24、野种24(1 / 2)

那是极为偏僻的山庄,依山傍海,偌大而恢弘的建筑在夕阳熠熠生辉的霞色中铺设了一层金红色,隐蔽到如果不是谢知津亲自开着车,喻棠根本不知道会有这个地方。

车子停下。

谢知津利索地推开车门,递过去一只手,幽邃的深绿眼眸含着淡淡的笑意:“要不要我抱你下去?”

喻棠摇了摇头:“不用,我又不是病到走不动路。”

系统调试出来的病痛症状,喻棠现在没有痛觉感知,只能按照自己见过的那些病人的状态来演。

人的枯萎往往只是一瞬间的,短短一个月时间都可能会成一个体态丰盈的胖子变成一句骷髅,不过没有屏蔽痛觉的情况下,仅仅保留了一部分的痛觉,都已经是人类所能忍痛的极限,更何况……喻棠的痛觉神经还要比一般人还要发达一些。

恰到好处的颦眉,跳下车的瞬间发丝挥出幽幽的冷香。

一瞬间残留在空气中的冷香气息清冽,谢知津怔了怔,情不自禁想要伸出手触碰,喻棠看了他一眼,眼眸疑惑地睁大:“空气中……有什么古怪吗?”

谢知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荒诞,喻棠慢吞吞跟在谢知津的身后,走几步就要稍微停下来几步,抱着肚子小声喘息。

为了保持跟病人一样同步,谢知津刻意放缓了步子,免得喻棠重度敏感的神经有可能会感觉到不舒服。

金乌西沉,深蓝色的海面上被橘红蓝紫的霞光映照出油画一般的明艳色彩,喻棠并不清楚谢知津对他的那些感情是怎么来的,但意外地并不反感。

他回过头,浪纹在金芒的跃照下像是碎金,远处的飞鸟低空盘旋。

或许是因为相貌恰到好处踩在他的审美上,声音足够好听?总之,一个全方位降维打击本世界其他人的存在,应该能在刷指数上得到不少的帮助。

岁月感很强的山庄实际上什么东西一应俱全,视野足够开阔,推开窗就能看到最佳视野的海景,枕着的山上是一片保留了一部分原始感的森林,这一部分的海域没有经过开发,喻棠回来的路上基本都是在睡,车辆兜兜转转,转了好几个弯,才最终抵达了这座山庄。

按照那些眼高于顶的二世祖们对谢知津毕恭毕敬的态度,这位乐于助人的谢同学的身世应该显赫到其他人都很忌惮的程度,产业足够多,喻家人一时半会该找不到。

喻棠抿着唇呼出一口气,没有心的人哪怕戒断反应也只有短暂的一会,只能时不时刷一下存在感了。

“在想什么?”

谢知津的声音打断了喻棠的思绪,喻棠拧着细眉侧目摇了摇头。白色长袖遮着手腕上的伤口,喻棠攥紧了袖子,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喻棠下垂的眼帘遮掩着黑眸中碎银一般的光,谢知津的眼中划过一丝暗色。

他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有什么好的,让喻棠哪怕千疮百孔,都还要惦记着那些人。

无论他怎么努力靠近,喻棠都像是隔着大雾在靠近他,无论怎么盲目追寻,都找不到正确的方向。看似弯弯如明月的眼眸中没什么温度,空得连个人都站不住。

谢知津倒是想直接把那几个人抓过来给喻棠认错,但只是这么做的话,喻棠可能会崩溃到哭出来。

“别想不开心的事了,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谢知津伸出长指,在喻棠的乌发上碰了碰,喻棠立刻敏感地走开两步,隔开些许距离,摇了摇头。

“我还不是很饿。”

“这里你还喜欢吗?如果哪里让你不满意,就说出来,不用把我当外人。”谢知津含笑着望向喻棠,“没有像我们这种关系的外人。”

谢知津虽然是在笑,可那笑中没多少温度。

习惯了要什么东西生而就能得到,再想保持谦逊似乎是一件很难达成的事情。笨拙地讨好里不自然释放出上位者的气势,凝视喻棠的神情带着近乎毛骨悚然的温情。

喻棠有些羞意地笑笑:“我都很喜欢。”

也是。

这里的一切总不会比在喻家时还要糟糕了。

“既然不想吃东西,那喝点甜粥润润,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身体养好,至于其他的事情就别想了。我带你回房间。”

十八岁的少年衣着华贵,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矜贵,对一切都像是游刃有余。

喻棠轻轻嗯了一声,尾巴一样跟在谢知津身后,好奇地张望着庄园中的一切。

庞然的华丽建筑内部更是低调至极,但依稀能从古旧的陈设中感受到内敛的奢靡,灿金色的夕阳将浓红的光芒充斥着庄园的长廊,迷宫一般的房间中,他们像是游弋在玻璃鱼缸中的小鱼。

喻棠走走停停,一直到道路尽头。谢知津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大概是某种熏香,闻起来有些催眠,喻棠闻到这种气味就想到了困,他现在的身体机能的确很差,在这种放松的环境中,迫不及待想要沉入梦境。

可,这几天做的梦太多了。

他有些惧怕睡眠的过程。

他抬起绒薄的眼皮,漆黑的眼眸含着几分潋滟水色,咬字的声音很轻:“谢知津,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荏弱的嗓音染着病气和怯弱,像是蝴蝶的触角,在指尖顿足片刻,都要犹豫会不会音量稍微大一些就可能被震走。

“我有点怕。”

“也有点担心。”

怕什么?

担心什么?

害怕一觉醒来可能会死在梦里,还是担心喻家人打电话过来自己没办法应对?

谢知津发现自己现在对喻家人的偏见嫉妒已经到了怨气的程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不至于在他那里分到一丁点的视线,更不用说类似怨恨这种还需要费心费力的情绪,但他现在真的满心怨怼。

袅袅而生的淡白色香烟被昏昧的光线显出形状,勾勾缠缠地落下。

谢知津:“嗯,不用这么跟我说话,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喻棠这才展颜一笑。

谢知津半蹲在喻棠面前,小心翼翼脱下喻棠的鞋袜,临走时,他问了句:“关灯吗?”

喻棠的脸色有些病恹恹的苍白,耷拉着眼皮摇了摇头:“不用了。”

“你先睡,我先去准备一下。”

谢知津抓着喻棠的脚踝微微用力,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脑海中闪过的晦暗念头,倏然松开手。

门包括光线,也一点点被关到窗外。

天快黑了。

*

喻姜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整理着衣服。

喻北言脸色也没有好到哪去,看着喻姜的动作,暴怒道:“你准备干什么?”

其实来的时候也没怎么准备东西,行李箱更是在来到这里以后就没有打开过,喻姜整理衣服更像是故意在他们面前表现,动作说不上快捷,只是慢慢吞吞地收拾着,动作幅度很大,看起来无比碍眼。

喻姜深吸一口气,吐出几个字:“回去,去找喻棠。”

他这种语气让喻北言脸色更加难看,在公司里作威作福的人习惯了被人恭恭敬敬地对待,回到家以后面对儿子的挑衅,顿时感到权威受到挑衅,礼教令他并没有立刻就在他面前暴跳如雷,只是冷脸斥责:“你知道我为了陪你们,好不容易抽出时间……”

“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是我跪下来求你,我一定要出来玩吗?”喻姜依然不为所动,甚至有几分讥笑,“别拿你在公司的那一套来压我,我不吃这套。”

手上的动作依然没停,耳边是母亲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跟你父亲说话呢”,全然忘记了不久前两个人刚刚吵过一架这件事。

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差点闹到动手的夫妻两个,感情未必就有那么深厚。

这么看,喻姜反而想起喻棠来。

他看上去气势汹汹,像是依靠喻棠才能散发着光芒的孔雀,斗赢了,看着喻棠落败的神情,得意洋洋地甩着毛色光亮的尾,但喻棠不在身边,他才像是要枯萎一半,脸色差劲。

“你!”

“真是反了天了。你走,你尽管走,走了以后就别说是我儿子。”

喻北言到底是老了,面对年轻力壮的儿子,好像真的失去了年轻时候的心性。喻姜面无表情拖着行李箱,目光缓缓扫视过每一个人的脸上。

总之,这绝对不是一场完美的出行。

因为喻棠而变得岌岌可危。

喻夫人声音尖利:“都是因为喻棠这个灾星,哪怕不在这里了,也依然像个搅家精一样惹得咱们因为他人仰马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闹成这样。”

她的视线追逐着喻姜,做过裸色美甲的指尖指着喻姜:“喻姜,你跟你爸闹什么脾气,赶紧过来跟你爸道个歉。”

“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喻姜的脸上露出嘲讽,对喻棠的恶意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喻夫人在煽风点火。

毕竟……他那时候年纪还小,虽然会本能地排斥家里会多出一个人,但喻棠从小就乖巧漂亮,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吵闹。不管在哪里都应该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哪怕心里会反感,也多半被称之为可爱侵略。

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不速之客,他的野种哥哥绝对长了一张谁看到后就会本能臣服的一张脸,湿润怯弱的漂亮眼珠像是纯粹的墨玉,在那么小就已经觉醒了审美观念的喻姜,第一念头是恐慌,第二个念头依然是恐慌。

恐慌父亲可能会因为死去的情人对这个弟弟百般宠爱,家里的所有生意基本都是要交给哥哥的,哥哥本来就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他看似受尽宠爱,实际上能够拿到的东西并不比哥哥多,再加入一个分一杯羹的人,他的危机感一下子升到了顶峰。

恐慌他体内流转的本能侵略,想要在嫩白的手臂上留下掐痕,看他会不会因为疼痛双眸满是眼泪,就像是最精美橱窗中搬出来的洋娃娃,具现在他的面前,他害怕他不会厌恶。

于是,母亲每天都在他的耳边哭诉。

“那就是一个贱人生的野种,年纪还这么小就长成这副模样,说不定以后还会爬上别人的床。”

“狐媚子就是狐媚子,年纪轻轻就让我儿子被迷得七荤八素。你离他远点,他是来抢你东西的,小姜,你爸爸这个月又送了他几套房产,你还眼巴巴的,眼珠子都要看直了,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还是谁,你只打算从你哥哥的手里漏出来的那些东西活着?”

他那么小,在母亲日复一日的熏陶下,对喻棠仅存的那点好感就变成了下意识的厌恶。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视线开始本能地捕捉喻棠的身影呢?

只要学校中有几千人,喻姜总是能够在乌泱泱的人头中成功捕捉碰到喻棠的身影,点出他的名字,看他再一次因为他的刻意羞辱而涨红脸颊。

真可爱啊……

只要喻棠还需要仰仗着他们家生活,只要喻棠还是喻家人,这种生活还能持续很久很久。在他那么刻意表现出来的厌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同学都会对喻棠表现出厌恶,甚至会自发地欺负喻棠来取悦他。

当然,那些人的下场也未必有多好。

之所以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是因为喻棠身边还跟着一些人,狂热痴迷的爱慕者,还有……喻棠唯一的朋友。

夕阳之下,在男厕被堵住的那位好朋友终于流露出恐惧,扩大的眼瞳中映出少年漫不经心的身影。

“你为什么愿意跟一个私生子走这么亲密吗?是觉得能从他的手中得到好处吗?”

“不、不是。”他想了想,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祸不及下一代,母亲在外面做情人,不至于喻棠也是个很差的人。我、我觉得喻棠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很好看,人也很温柔,脑子也很好用。”

他磕磕巴巴的,在惊惧之中,说出一连串的优点。

喻姜脸都黑了:“以后离喻棠远点,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临走时,喻姜弹了一下猩红的烟灰,在夕阳的光芒之中犹如天际的雾,喻姜不吸烟,但还是点了一支。

后来,喻棠身边就真的只有喻棠一个人。

喻棠就算被欺负,也只能是被他欺负。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划过声音,喻夫人气急败坏地说:“好啊,喻姜,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连母亲都不放在眼里,我都说了……喻棠就是一个搅家精,喻北言,你当初为什么非要把那个野种带回来呢?”

以往喻夫人咒骂喻棠时,自己的丈夫儿子都会跟着帮腔,但现在没有人搭理她,她像是一下子失去了中心,不知道要怎么办。

“野种野种,你的意思是说喻棠是野种,再怎么样,喻棠也是我儿子,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喻棠要是从这个家离开你也别想好过。”

“喻北言,我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不够,你还非要惦记着外面的野种,怎么,你是不是还准备养大以后,把野种当成沈一梦宠着爱着,家产全给他?”

喻夫人姣好的面容上满是嘲弄,毫不掩饰眼中明晃晃的恶意。

啪——

脸颊上落下一个深红色的巴掌印,在保养得十分雪白细腻的脸颊上,五指都分明。

喻昭拦下来喻北言再一次欲落下的巴掌,淡漠地道:“够了。”

女人的呜咽声伴随着尖酸的咒骂,从喻家的十八代一直骂到喻北言身上,至于为什么没有骂喻昭,分明是她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这个儿子有多么冷血,像是天生有情感障碍一样,对她这个母亲的情感也多半只是被教化的结果。

毫无疑问,她怕她的儿子。

喻昭冷冰冰地看了一眼父亲和母亲,转身去拨打电话。

心中的一块巨石倏然离地,那么就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

喻棠……不是喻家的人。

父亲被戴了绿帽子他本不在乎,这多半是喻棠死去的亲妈为了蓄意报复而故意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父母亲的秉性如何,他都不在乎。

他只听到了他想要听到的那一句话。

喻棠……喻棠……

喻昭的呼吸倏然急促,只是提及这个名字就血液循环加速。

*

丝毫不知道因为自己,喻家爆发出以他为中心的剧烈争吵。

喻棠其实很困,大概是病症所在,即便痛觉被404屏蔽,也依然会表现出其中的一部分症状。

可能会在咳嗽中就吐血,睡眠很多,走路总是使不上劲。

为了表演更加写实,喻棠提出要开一部分痛觉,但不管喻棠怎么请求,404不为所动,很坚持把痛觉完全屏蔽。

但连环做梦的感觉更不好。

如果是想要把之前没有的记忆在梦中再一次经历一次,今晚的睡眠对半和在喻家有关系。喻棠并不是一个喜欢吃苦的人,没必要上赶着去做噩梦。

葱白细瘦的手指在半空中划拉着,没什么表情地查看着自己目前的火葬场指数。

零零碎碎地来到了五十,想要一口气拿到剩下的指数,只能希望那些人能够快些知道。

要怎么才能让学校里的那些人知道他的绝症呢?

喻棠有些苦恼地微微颦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系统。

404想了想:【这个嘛,理论上是可以黑进他们手机账号的,不过,我猜有人会打听你的。】

喻棠对404的话一知半解,疑惑地戳了戳脸颊:“为什么打听我?我都绝症了还想霸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