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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臣大逆不道

秋雨连下几日不绝, 屋檐处雨水滴滴答答成串往下落,王和带着一身水汽进门,盔甲先撞地碰出声, 喉咙里也冒出句:“陛下,首辅于今日午时在狱中自尽了。”

封听筠随手放下笔,语气淡淡:“既如此, 便送他孙儿下去陪他。”屋外雨又大了几分,哒哒哒打在地面,声感毫无章法, “明日午时处死,地址定在玄武街闹市。”

临近右相府邸的闹市。

“是!”王和淡声请示,“右相的人几次三番往外传递萧大人的情况皆被属下拦截, 如今可要放些消息出去?”

想起前几日受伤死气沉沉要死不活,近日远比回光返照还面色红润的萧亦,封听筠诡异地沉默一瞬,目光落在王和所在地往前延伸一丈处,不觉有些头疼。

谁能想到往日死赖着不走,整天只知软磨硬泡的萧亦, 现在会长期在宫中住着,大有半个主人的姿态。

半晌吐声:“他在偏殿。”

对外说离死不远也好,说已无大碍也罢, 但凡他下的令不衬对方的心,御书房迟早再添个说不动就两眼直勾勾监视他批奏折,跪不动就添茶倒水的忠臣爱卿。

王和欲言又止, 许久小心看了封听筠一眼,注意到对方神色如常,低头出声:“陛下, 偏殿臣进不去。”

声音有些难以忽视的憋屈,尤其是最后三个字,可谓郁闷,闷得余音绕梁不绝。

进不去?

封听筠抬眸。

王和有些如鲠在喉:“要排队。”

外界传言“病得下不了床”的萧大人,现在在皇宫混得如鱼得水,别说前几日玩忽职守的太医院现在上赶着巴结,就连值班的侍卫都要打着人多眼杂的借口跑一趟偏殿,比御书房还门庭若市。

封听筠沉默一瞬起身:“王福!”

王福圆润跑进门,对着封听筠谄媚一笑:“陛下。”

随即不着痕迹地观察了遍御书房,熏香不浓不淡,刚刚好,茶水糕点还没碰过,能有问题的只有砚台里的墨汁。

想着便福至心灵要上前磨墨,胖手还没碰到墨锭,封听筠先出声:“放着,去偏殿。”又在作什么妖?

不等王福反应过来,想起来什么,似笑非笑问:“朕可要排队?”

王福自是知道萧亦近期的所作所为的,作为参与者,半点不敢接茬,缩着脑袋让出够十个人并排走的路,大体意思是:您任意走!

“走。”封听筠冷眼扫过王福,没计较,甩袖往外走。

门外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擦水渍,一小太监背对着封听筠,手指时不时就往外探一把,成功躲过低下来的雨水便像模像样擦下地,躲不过就接着探,玩得不亦乐乎。

王福看封听筠看着,连忙捂唇咳嗽。

封听筠侧头扫了王福一眼,冷不丁从小太监身后走去:“可还记得那日萧成珏说了什么?”

萧亦在皇宫待了太多天,王福自是对应不上的,象征性点头,嘴却是不张的。

小太监脊背一僵,蹲着的身体下意识缩跪在了地上,不料封听筠双眼目视前方,不问责也不离开,静待王福回话。

雨水要死不死被风吹了一股进来,王福后脑一凉,吞了口唾沫便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吭声:“陛下,萧大人说了太多……”

封听筠抬手接来滴雨水,比起萧亦泪眼汪汪砸在他身上的泪,手上的雨水显然过于冰冷了:“他说他名萧亦不叫萧成珏。”

说完不再回话抬步往前走,留王福在原地深思。

半晌日有所思点头,依稀记得萧大人那晚就说了那么棱模两可的一句,之后便抓着陛下的袖子酣然入睡了。

再之后,不管陛下怎样拽袖子,萧亦死活不撒手,逼得宫女颤颤巍巍拿剪子剪下一截来,扑腾落地磕头。

等萧大人退了热,陛下也去看过,显然没什么怜惜之心,开门见山鞭辟入里:“爱卿说自己叫萧亦是何意?”

彼时萧亦百无聊赖趴在枕头上,闻言肉眼可见地怔了下:“臣说过吗?”

封听筠没吭声,目光落在萧亦脸上,坦荡得发邪,只见萧亦往床里侧挪了两寸,像模像样咳了声,咳得面红耳赤目含清泪才想当然似的想到个理由:“臣怕就此英勇就义,特地留名立碑。”

“萧成珏三字辱没了你?”封听筠嗤了声。

萧亦依旧泪眼婆娑我见犹怜:“确实不太吉利。”

“萧亦就吉利了?”

萧亦犹豫着点了下头,郑重其事:“这名确实旺我,亦也,亦步亦趋,乃是死了也要追随陛下;活着,更是要一心向陛下!”

说的好不情真意切,要不是萧亦身体还在往里缩,真让人信了他的邪。

封听筠又是冷笑转身便走,一直到今天,期间再也没去看过,更没过问过伤势如何。

今天也是乌云遮了太阳,分不清太阳打哪边出,封听筠竟要去看人!

御书房离偏殿不远,没多少路程,才拐角,遥遥的封听筠看见一众不顾天公不作美也要排队进殿的“人中龙凤”。

王福极有眼里见往前窜了步,扯着嗓子喊:“陛下驾到!”

惊起一滩不管地上水多少,衣服也不撩就往下跪的“呆头鹅”。

见此封听筠挑眼:“萧大人倒是惯会笼络人心。”

下着雨,也魅惑一群信徒来守着。

王福只当没听见封听筠嘴中的阴阳怪气,这哪里是他能管的,怎么劝都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再给天子提提火气,这等子恩赐还需萧大人才担得住。

央央皇宫上下,胆子肥如萧大人,仗着师出有名,陛下都祸害了一通,何伦这些个人。

屋里人浑然不知山雨欲来,以背上有伤的萧亦为首,床为圆点画弧,地上坐了一堆不知死活的宫女太监,正中央还摆放着半堆铜钱一堆白银,再细看,七八个人手里都捏了纸叠的牌子。

皇城不允开赌坊,所谓的怂刺猬倒好,这就在皇宫混得金饭碗了。

众人皆痴迷,几张纸牌握得人两眼放光,竟是最大的祸害萧亦先抱着枕头抬头,隔着下垂的发丝,宽大的袖子盖住纸牌,欲盖弥彰般眨眼喊了声:“陛下,您怎么来了?”

王福不忍直视,偏头看向外面的雨幕。

封听筠半生不熟道:“爱卿这里好生热闹。”

上前时宫女太监跪着挪出条羊肠小道,方便天子长驱直入。

萧亦习惯性纵起又要往床上缩,动作太大牵扯了伤口,咬牙含糊冒出声闷哼,又大概是还病着,眼睛明亮有神,脸上就走了个极端,没两分血色,看着封听筠靠近,不管疼不疼,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不曾想冷气入肺咳得本就没盖被子的后背隐隐露出几分红。

触及血迹,封听筠顿住脚步:“苦肉计?”

萧亦惨然一笑,试图卖惨:“陛下,就我这幅半截入土的模样,也上不了美人计。”

封听筠笑了一声,弯腰从萧亦袖子里扯出张纸牌来,扫过一眼问:“半截入土?”

“朕看你是胆子肥了,要与阎王结拜。”天子隔壁开赌坊,古今至此头一遭。

尚且不是天子近臣都嚣张至此,若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宠臣,这京城是否要翻天?

萧亦敢开赌坊就是料定了封听筠暂时不会来他这,王福也会找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给他捅出去,眼下动了下身体,磨磨蹭蹭拼出个跪姿,蔫吧请罪:“陛下,臣闲不住。”

“出去。”封听筠说完,宫女太监如释重负往外跑。

察觉到封听筠冒着冷气,萧亦也不卖惨了,理亏认错:“臣知罪。”但他有苦衷。

封听筠一言不发,冷声:“王福,你是谁的人。”

王福自始至终都是腿肚子打颤的,听见声便跪地请罪:“奴才这就去教坊司领罪!”

屋里人都出去了,萧亦才耷拉着头说话:“陛下,臣有原因,宫中大多是右相安插的人手,借着打牌您也能将他们赶出宫。”

生病多日,属他这最热闹。

封听筠不领情:“你觉得你做的很好?”

萧亦咳了声:“不好,赌风害人。”但不这样,他也想不出要怎么帮封听筠把人弄出去。

封听筠冷眼看着,不知是不是因为病重,此前冷待萧亦,萧亦便是个壮着胆的怂刺猬,竖着刺也要来求一分活路,眼下试探出了活路,便无所谓防备,干脆摊开肚子一点刺都不展露了。

叫人分不清是否没有半分忌惮,只要达到目的就放松警惕。

“萧成珏,三思而后行。”封听筠淡眼望着萧亦,转身离开时又出声,“萧亦。”

萧亦下意识想应,半晌噎了回去。

封听筠心下早有答案,扫了眼地上杂乱的牌,从那日萧亦来御书房赌誓,便猜测芯子换了人,只是不知其姓甚名谁。

今朝有了答复。

——

一连几日,王福都是瘸着腿上茶,帮着萧亦做事,显而易见没讨到好,只讨了一顿不留情面的板子。

放完茶,王福瘸着腿要走,封听筠淡声:“他又去哪了?”

王福有些牙疼:“去了大理寺。”

伤都还没好,又折腾上了。

“去做什么?”封听筠问。

王福挑挑拣拣说着,最后一言难尽道:“审完越王,萧大人对天发了毒誓。”

毒誓二字散在空中,封听筠生出几分诧异,屋外雨刚停,不知何处冒出来一滴,“啪嗒”一声落地,正好与烛光摇曳中滴落那滴温度相异的液体相呼应,只着单衣的人站在屋中,半天,衣摆拖走地上的水迹,留下句不散的:“毒誓不该应在你身上。”——

作者有话说:上辈子是萧亦仗着历史记载,帮封听筠清理门户,这辈子封听筠出宫那次就把人杀了

下章现世

宝贝们看看文就可以了,不用打赏,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我所能写完的,不用担心我会因为数据砍大纲,不会的,哪怕最后零个人看,我该怎么写也会怎么写,所以不用担心的[抱抱][抱抱][抱抱]

第25章 臣鬼迷心窍

次日早朝。

“下官祁长敬弹劾淮州、长河布政使、行太仆寺卿贪墨, 现将证据呈予陛下!”右都察使躬身禀告,声音浑厚有力掷地有声,惊得百官哑了声。

王福甩着拂尘快步走下台, 双手接过右都察使手中的折子,小心递给上首的封听筠。

下方百官回过神来低头私语,隐隐能辩出“清洗朝堂”四字, 萧亦迎上不远处温思远看向他的目光,双双不解,随即齐齐低下头当摆设。

两天前, 内阁首辅半夜被抄家,抄出一堆指向靖国公的罪证,逼得往天与世无争的靖国公当众剑指右相, 不顾礼仪颜面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化眼神为刀,青天白日里送对方奔赴阎王殿。

现在都察院又上场,一次检举了三个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抛开官阶不谈,三个人全是右相党, 哪怕是要栽赃是靖国公所为,这般操之过急,完全不像是封听筠的作风。

而靖国公不知怎么就认定了那日闯他密室的是右相的人, 昨日上朝前两人面谈不到五分钟,就当场怒骂右相是老匹夫。

当时萧亦就走在两人身后,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听了个全, 靖国公才走,右相便如有所感地上下打量了遍萧亦,眼见的脸色发黑。

当晚萧亦就收到条带血的布条, 说是他那义弟半夜走了独木桥看不清路摔了,平日里穿惯了蜀锦,问萧亦府中有没有,赶忙送两匹去。

既是“独木桥”又是“看不清”,其中敲打的意思自不必多说,萧亦没招,索性无差别将封听筠和靖国公卖了个干脆,直言封听筠派人先他一步掌握了证据,靖国公必死无疑,现在只是狗急跳墙,成不了大器,以免打草惊皇帝,无论怎样右相都只能按兵不动。

可惜今天一举损失三名大将,右相能让他安稳才怪。

萧亦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右相中就有人跳出来:“臣检举兵部李纳,内阁钟河结党营私,暗中帮助逆臣越王!”

两个人官职并不大。

头上封听筠好脾气地将奏折放到一边,声音微不可查,偏又叫殿中息了声,只剩上方天子玉指敲击龙椅发出的规律声调,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隐隐露光。

“国库空虚,各位却是酒肉穿肠过,比朕活得还滋润了?”封听筠笑着,弧度刚刚好,眼底却是出奇地发黑,暗得叫人心紧。

碰巧外面厚云遮了天日,奉天殿倏然暗了一瞬,压得人呼吸急切,百官眼急腿快往下磕头认错,萧亦一时不察慢了一拍,别人头都撞地了,他腿才弯下去。

膝盖马不停蹄落地要磕时,余光好巧不巧暼见封听筠眼中划过几分笑,没分清是不是看错了,百官请罪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陛下息怒!臣等不敢!”

相同的字眼,密密麻麻挤遍了奉天殿各个角落,有的掷地有声,有的虚情假意。

等萧亦完全磕在地上,滥竽充数混进告罪的声音,旁边人胆子极大出声:“萧大人,这时候都敢走神!”

天子宠臣就是不一般。

萧亦滥竽充数的声音噎在喉咙里,欲言又止过后真诚相待:“王大人说笑了,下官是被吓慌了神。”

封听筠动怒罕见,蓦地没反应过来而已。

当然,不排除封听筠平日里好脸给多了,他飘了。

封听筠站起身,奏折在龙袖挥扫下飞出去,力度不轻不重,落地时还往前滑了近一米,不偏不倚正落在右相身后,靖国公头前。

萧亦站在外侧,过道旁边站的就是武将,自以为不动声色歪了下头,借着前人的遮挡,小心看那封奏折。

顶上封听筠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了两分,掺着笑意问右相:“不知右相以为这事要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一问就问到了天下第一大蛀虫身上。

身为第二蛀虫的萧亦瞬间不引人注目地摆正了身体。

右相声线极稳,四平八稳地绕了一整个奉天殿:“陛下恕罪,贪墨乃古今难题,臣愚钝,不知如何处理,”话锋一转就把脏水往户部泼,“户部向来掌管财政,不知户部可有对策。”

有右相出言,其他文臣挨个附和:“户部当有应对措施。”

群臣对唱,萧亦前方有人颤颤巍巍抖了下,户部尚书已是半百高龄,平日里不争不抢,让原主架空了大半的权利,此刻想也没想,理所当然便将祸水倒萧亦头上了:“老臣愚钝,户部侍郎萧成珏年少有为、智谋无双,恐会有对策。”

昧着良心的夸赞,萧亦属实承受不起,起身深深看了眼罪魁祸首右相,他们不仁,那他只能更不义了,往外迈了一步:“科举还有不到二十天,臣以为应抓住科举人才,丰实都察院根基,彻查朝野上下,如此方可给天下一个交代。”

温竹安也是个不怕死的,轻轻抬眼挑眉看了眼萧亦,随后看向封听筠,三人眸光一碰,顿时拨云见日般心照不宣达成共识。

封听筠弯眼笑了笑,侧身再引右相:“右相以为如何?”

温思远无声低头,和其他朝臣保持跪地求饶画风,右相抬头好似极其认可萧亦一般,神情不作伪夸赞:“萧大人此言有理!”

科举与督察百官挂钩,无不是提高了科举的重要性。

对于右相而言,如此无疑不是双刃剑,安插己方势力,便能极大可能保自身安全,而皇帝又对科举上心,想捣鬼的难度便会在无形中提高。

只是,有心人再想做什么,难免要拿出什么方便萧亦办事了。

封听筠展颜看向礼部:“礼部上下何在?”

礼部三位官员无不往外一迈,躬身请责:“臣等必全力以赴!”

三个人整整齐齐,除了温思远,另外两人,明面上都是封听筠的人,家庭美满,无可威胁与诱惑的人选。

此前内阁首辅虽被排除在科举之外,但批卷的内阁学士多同僚,如何也能插手一二,无异于保底,眼下内阁首辅锒铛入狱,其余内阁成员经此一事诚惶诚恐着,萧亦和温思远的关系,便成了唯一的突破口,无可取代的“心腹”。

地位是时候该倾斜了。

事已至此,封听筠不再发难,转身掷下句:“起来吧。”朝会便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直至最后退朝,萧亦才被王福当着右相叫住,喊到御书房。

萧亦目不斜视跟着王福走,余光惊见右相掀了掀眼皮,眸中不知闪过什么,一言不发便抬步仍步步稳健往外走。

背影铮铮,只看外在,真像个铮铮铁骨的忠臣。

奈何人皮之下,狼子野心依旧。

在御书房等了半晌,封听筠换好常服从外走进门,顶着忽明忽暗的天光,萧亦眼尖,先出声:“陛下,您没休息好?”

上朝时珠帘在外,眼下去了冕旒,黑眼圈便无处遁形。

封听筠怔了一瞬,语气寻常:“你倒是连朕都管上了。”

话中没有苛责,显而易见是想借着萧亦怕他那几分转移注意力。

怎奈萧亦的尊卑之心早随风飘扬,哪里都是,又无处不销声匿迹:“恕臣冒昧,臣子不可以关心君王?”

话声落地不沾灰,甚至封听筠背后,王福默默抬起手,四指朝手心屈着,眼见着大拇指就要弹起来,被封听筠一个眼神斜成了拳。

一路不通,封听筠再开一路:“你要查宫中宫女,可要王福领你去?”

萧亦沉默,属实不知封听筠哪来那么多熬夜瘾,扯了扯嘴角,有几分想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心思,最后还是被理智压下。

“不劳王公公,臣稍后便去。”话落疑惑道,“陛下让臣来只是因为查案?”

还当是挑衅右相,借此拔高右相的竞争力,以后少威胁他两句。

封听筠看萧亦的目光不觉有些无奈:“朕不留你,你如何留宫查案?”

纵使后宫无宫妃,外臣也没有乱闯乱逛的道理。

萧亦后知后觉中隐约察觉有几分不对劲,不是他不对劲,是封听筠不对劲。

没多言点头便要外出:“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走到封听筠眼前时,封听筠细细看了萧亦一眼,淡声道:“等等。”

萧亦应声站住脚,前方便多了块手帕:“额头碰上了灰。”声音出奇的温润清淡,像是不经意间轻轻拉着个掩人耳目的钩子,莫名地掺杂了旁的意味。

眸底温凉如水,春风拂水涟漪泛滥。

又逢门外乍起凉风,似乎秋雨欲来,靠近封听筠时,刮来一场夹着风雪的梅香,奉天殿那几分半真半假的笑意再次恍然浮入眼底。

萧亦垂眼接过手帕,帕子上残留的温度腌入了主人的气味,梅香愈发浓,抬手擦着封听筠所说的灰,用的却是手背。

随之也不知道为什么,匆匆行了个礼便告退:“陛下,臣去查案了。”

第二遍报备。

走出门许久,萧亦呼吸才平静下来,鼻尖那股香气似乎还有残留。

侧身只见一个人身披大氅,融于秋风中疾步走近,远远便听见咳嗽声裹夹着秋气传来,难以压制撕心裂肺。

就这幅病态,萧亦差不多猜出是谁,碰巧那人抬头,五官干净昳丽,有些男生女相,看着萧亦的脸怔愣一瞬,转而弯出个无害的笑:“萧大人。”

萧亦笑:“临王殿下!”

脑中却记得临王去封地的时间极早,理应没见过原身。

第26章 臣不想修罗场

“大人, 时间太久,很多东西即便是有记录也找不到了。”辛者库负责人弓腰站着,手边放了一堆藏蓝色外封册子, 压在表面的几本近乎褪色,可见年份久远。

萧亦随手拿起一本,二十年前犯事死在辛者库的宫女都记录在册, 纸页随时间泛黄,看得人眼睛疼,纸上罪状一笔概括, 要么是偷窃、损坏财务,要么是犯上,笼统到无话可说, 也就越王对他仍以重任,指望他能靠这伶仃几个字找出线索。

想来越王拢共就说了三类人,靖国公一个人姑且也算作一类,两类宫女,一类是未出宫,一种类是死在辛者库。

夏朝二十五岁即可出宫, 除非是得到后妃青睐的,一辈子留宫享有月钱,但留宫的宫女尽数与妃子去到宫外行宫, 眼下犯事未出宫的无处对应,死在辛者库的更是多如牛毛。

忽地萧亦目光落在一处,将册子摊在桌上, 指尖敲在个宫女名讳上:“祸乱宫闱?”

管事脸上有过一瞬难以言喻,像是羞于启齿,声音有些哑又带着几分急:“她与外男私相授受。”

外男?

萧亦挑了下眉没说话, 在古代被打上这罪名的绝对没有活路,随即看向宫女当值的宫殿念里出来:“敏绣宫。”之前牢中封听筠便提过这个地方,后期萧亦了解过,正是越王母妃琬贵妃的住处。

闻声管事低着头,表情带着几分僵硬,手指始终捏着袖子,看起来好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萧亦。

“除去被带到行宫的,可还有老宫女留在宫中?”萧亦又问。

管事摇头:“陛下登基后便选了批新人入宫,原先没出宫的老宫女都随先帝妃嫔去了行宫,前些日子陛下带出宫那批中倒是有一两个年龄略大的,只是出宫后便没回来。”

萧亦扯了下眼角,全部是新选来的人,但依旧有年龄略大的,是不是有些解释不通?

盯着对方,萧亦放在桌上的手指刻意敲着册子发出动静,封听筠带出宫没带回来的他大概能猜出去了哪,但宫中已经没有人,越王提出这些是为了什么?

靖国公这事书房中搜出来的罪证就够定案了,越王提出宫女的意义是什么?

他想做什么?

天子近臣突然一声不吭,威慑人般敲击书面,声响从书封扩散开来,出奇的有节奏,像是敲在人心弦,本就因萧亦不请自来吓到的管事额角冒着冷汗,小心看了萧亦一眼,辨认着神情无声吞了口唾沫。

萧亦垂着眼,尚不知在想什么,又拿起册子翻,翻完冷淡抬眼:“当年服侍敏绣宫的宫人可有记载?”

管事想也没想就出声:“有,内务府皆有登记在册,奴才这里只有受罚名单?”

赶人之意呼之欲出,萧亦想着事半点没注意到,注意到也只会无视,干脆出声使唤人:“那便劳烦您跑一趟了。”内务府总管没从朝臣中选,理所当然的成了王福,王福现在在御书房侍奉着,就那副心宽体胖的做派,注定也不会知晓这些。

“是。”管事不敢怒也不敢言,只想尽快远离萧亦,右腿往后一迈,退场的走姿甚精湛,不等半个时辰就功成身退,换了个人捧着个同色系的册子来交差。

萧亦正是百无聊赖,看着眼前年龄降了一道的宫女,笑问:“你们管事呢?”

“大人见谅,管事走得急,没注意就崴到了脚!”小宫女可能没怎么见过外人,一说话脸就红。

萧亦没打算为难人,翻着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你们管事是哪年入的宫?”

人不走萧亦未必会记着,人煞费苦心逃了,便想起个忽略了的因素,没出宫的不仅有后妃喜爱的,还有表现不差,被提拔为干事的,比如辛者库管事。

小宫女初来乍到,哪里知道上头人的事,摇着头就要下跪,倒是旁边年龄略大的出声解围:“回大人,管事入宫该有二十多年了。”

正是这时,萧亦翻到记录敏绣宫宫人的地方,瞥见某个名字便拿起登记受罚宫女的册子,两相比对,又出声让人不得安生:“不管怎么样,将你们管事给我抬来,除此之外,再叫上个内务府有资质能管事的来。”

犯事的是个大宫女,是贵妃进宫就带来的人,叫水柔。

水柔犯事,死在启宗十二年,第二年贵妃身边却多了个采选入宫的云柔,一来便成了一等宫女。

是能力实在超群,还是旁的?

等了半晌,辛者库管事没来,门外涌进个眼熟的面孔,王福挪动着步子,滚动似地跑到萧亦面前:“萧大人,您找咋家?”

萧亦欲言又止,认真发问:“内务府就你一个管事的?”

王福脸上也精彩,分外诚挚:“咋家还没八只手。”

萧亦转而就把目光投向把王福喊来的小宫女:“那是了,怎么专门请了最大的过来?”

大在方方面面,无论是体积还是官职,敢情是专门请来镇压他?

辛者库管事被人扶着姗姗来迟,看到王福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乍:“王总管怎么来了?”

萧亦似笑非笑:“是啊,王公公怎么来了?”

王福精,眼睛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站位碎步往萧亦这边挪了步:“孙嬷嬷这是做什么,萧大人尊陛下口谕来这查案,你就如此懈怠。”

贸然查案,萧亦没谕旨,辛者库没接到命令,哪怕是天子宠臣,也没僭越的道理,怪王福事先没知会过。

更是心里有鬼的想要摆萧亦一道,压过这件事去。

萧亦要笑不笑看着王福:“您就是这么对我的?”

王福自知理亏,笑着笑着就转移话题:“治下不严,大人见谅,您查得怎么样了?”

萧亦弯指敲了敲桌上的册子,王福格外上道,一手拿一个,眯着眼睛对照,看了半天就在萧亦以为他看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是,半晌睿智的眼神与萧亦对上,眼里写满:什么?

萧亦鲜见地无言以对:“宫中宫女可是一来就定品阶?”

涉及专业知识,王福正经:“不是。”

“那她怎么一来就是一等?”

王福摇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狡辩:“大人您是知道的,咋家一来就跟着陛下去了边疆,后宫之事咋家不知。”

萧亦当然知道王福不知道,否则也不会没叫王福来,看着将人叫来的小宫女,自认为温和:“这就要问你了,谁让您请来这么尊大佛镇屋?”

小宫女左右看了一圈,两手手心朝上分开放在腹间,看着萧亦就眼泪汪汪。

新人办事难免出错,辛者库管事眼见就要拿这理由开脱,萧亦率先拍了两下王福的肩,低声道:“她不对劲,劳烦您查查。”

拍声在屋中转了遍,萧亦本着男女授受不亲优秀美德,偏头朝辛者库管事笑了笑:“管事切记注意身体健康,另外,”在对方惊恐的眼中,萧亦吐字清晰,“敏绣宫上下宫人在琬贵妃死后都去了哪,麻烦管事三日内抄一份给我。”

王福龇牙咧嘴笑了笑,抖了抖袖子,抖不掉肩上刚压上的差事。

只深深看了眼辛者库管事:害惨他了!

随即就亦步亦趋跟在萧亦背后,指望萧亦去御书房别告他的状。

御书房中刚回京就来请安的临王仍端坐在封听筠对面,脸上春风拂面般温和,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侧目看向门口,正好与萧亦对上眼,温柔一笑。

看见人萧亦眼中划过分意外,这都多久了,临王哪怕当场给封听筠说遍书,也该说完了,竟还没走。

听到请旨那天封听筠不是还徒手捏碎个杯子,今天怎么就能相安无事对坐着?

还是……

萧亦抬眼,封听筠正垂眸办公,脸色算不得好,手下批奏折的速度相比往常快了一倍,烦躁称不上,但多少有几分厌的,连有人进门都没抬头看一眼。

临王刚咳嗽过,眼角还泛着红,温柔无害笑着打招呼:“萧大人。”

“殿下金安。”萧亦一笑没下跪,弯腰朝封听筠行礼:“陛下万福金安。”

封听筠放了笔,没说什么,瞥见临王只淡眼扫了王福一眼,王福惯会看封听筠的眼色,当即搬来个凳子,远远隔着临王放下让萧亦坐。

萧亦奇怪看了封听筠一眼,封听筠没出声,反倒是临王笑盈盈自来熟与萧亦寒暄起来:“早就听闻萧大人年少有为,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眼底一片潮湿,眼神真挚诚恳,好像是和萧亦一见如故,恨不得当场结拜般。

萧亦笑了下刚要推让,封听筠先呛了过去:“不过刚打了个照面,四弟何以见得他年少有为,莫非是以貌取人,自我满意?”

话对于萧亦来说不像好话,奈何萧亦这几天听得最多的就是年少有为四个字,属实担不起,理所应当的没生出半点怨言。

“皇兄所说极是,是臣弟一见萧大人便觉相见恨晚,萧大人莫要嫌我冒昧。”客客气气,声音和风化雨般和封听筠形成了对照——

作者有话说:发现前面忘了提,封听筠是嫡长子,越王是老三,临王老四,陈王(第一章 提到过,不重要)是老八,其他都死了

第27章 臣是您的人

临王的话音才落, 上方便传来道不容忽视的目光,牢牢锁住萧亦的言行举止,萧亦哑言一息, 抿唇出声:“临王殿下客气了,臣腼腆不善交际,唯恐两面之缘让殿下看走了眼。”

两兄弟神仙打架, 引火烧他?

用头发丝想也知道这两人他该巴结谁。

随即不忘目光灼灼看着封听筠表忠心:陛下放心,臣是您的人。

不曾想,仅是对视一瞬, 封听筠便偏开头。

临王笑了笑,没脾气似地抓着萧亦话里的漏洞见缝插针:“萧大人多虑了,我看人极准, 不会看走眼,此番入京定居,若有什么事叨扰萧大人,还望萧大人不要计较。”

不管拒绝的意思再明确,临王也没退缩半分,好像要赖死了萧亦, 偏目光又实在温柔,莹莹泛着水光,让人不忍拒绝。

萧亦暗自感慨了声体面人, 不等他拒绝,封听筠先撩着眼睑用实际行动驳回:“王福,给临王安排几个京城侍从, 以免他忘了故乡路。”

临王和故乡四字,不知是不是萧亦的错觉,着重加了语气, 哪怕封听筠表情没有变化,嘲讽的意思也无法忽视。

王福“哎”了声,弯着腰退出门,不多时便引来群人交由临王。

临王像是读不出封听筠不待见他一般,笑意不减起身道谢:“臣弟多谢皇兄。”转而便笑着对萧亦说,“听闻萧大人在查被刺杀之事,不知可有我能帮助之处?”

“殿下客气,臣已有应对之法,便不劳烦殿下了。”萧亦笑盈盈回话,笑容要多礼貌有多礼貌,心底却是另一回事,就临王这表现,百分百知道刺杀他的是靖国公,且一定程度上,还可能知道些隐情。

临王含笑恭贺了几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话找话似的竟没眼力见又与封听筠聊起家常来:“说来臣此番路过行宫,便顺带去见了先帝的妃嫔,几位宫妃托臣向陛下问安。”

吐字清晰缓慢,像是怕谁听不清。

萧亦看着临王眯了下眼,若有所思垂眼,封听筠却收了锋芒,兄友弟恭笑着,做足了关心手足的派头:“此行山高路远,你这身体,恐需多派几个御医看着,叫王福领你去太医院挑两个带回府。”

态度变化之快,萧亦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加掩饰看向封听筠,对方瞳色本就近墨,现下出奇的沉,晦暗得像似要将人囚于牢笼,任其挣扎也不留生机。

对临王的敌意向来没掩饰过,往深处越发能窥见几分恨和厌恶,哪怕是对右相也没有过的。

盯着半天,萧亦便忘了动作,直至封听筠看向他,只见内里什么感情都冲了个干净,快得好像他看错了般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无声吸了一口气,抬眼惊觉周围气息不对,空气中某种气体挥发了彻底,取代为御书房百年不变的龙涎香,莫名地有几分突兀。

逐客令再明显不过,临王依旧不觉其他,好像是达成了什么目的,神清气爽咳了两下,起身告辞:“多谢皇兄记挂,既如此,臣弟便不多留了。”走时不忘柔柔朝萧亦笑了下。

萧亦露出标准笑,起身象征性送了下临王。

盯着人影彻底消失,萧亦回首看着封听筠,想说什么,半晌也没率先出声,反倒是封听筠捏着眉心显出几分倦意:“萧成珏,他不是善茬,离他远点。”

萧亦偏头一笑:“陛下,臣为何要靠近他?”

顶多是好奇封听筠对对方的敌意,不然难不成对方冲他笑笑他就丢盔卸甲,放下一切防备听对方的话?

首先他不是gay,其次,看惯了封听筠这般好颜色,那点没来由的示好注定成不了美人计。

况且他向来不喜欢没由头地亲近,不是意图不轨有所图谋就是装模作样虚情假意。

话说的过于理所应当,反让封听筠愣一瞬,半晌有些无奈道:“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张口就来的奉承话。”

萧亦又弯了弯眼睛,碧水映弯月似得晃出绵延波光:“可臣不就是陛下的人吗?谄媚些似乎不影响什么。”

封听筠被晃得垂下眼,强行按下心脏不合时宜的速度,无声呼气。

影响的。

悄无声息中,可能是萧亦的错觉,隐约梅香出现,浮动间带着难以察觉的躁动。

不禁换个话题,言归正传:“陛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越王提到过的宫女?”

封听筠重回一贯的声调:“陈年旧事辛者库未必详细记录,你可找找出宫的宫女,不必找太远,着重找琬贵妃宫中那些人。”

听着语气转为正常,萧亦点了下头又乘胜追击:“臣需要去趟行宫吗?”

“不用,她们若有证据该是另一种情形了。”封听筠看了萧亦一眼,回眸只当没听出萧亦在套他的话,重新拿起笔批奏折。

萧亦好像不懂见好就收,顺杆子就往上爬:“那除了宫女,陛下可知臣还要查些什么人?”

“拿朕当答案之书使?”封听筠似笑非笑看着萧亦,随意恐吓一道便真成了答案之书,“朕知道多少,长公主便知道多少。”

萧亦一哑,内心不禁肯定了猜测,无论是那次刺杀,还是靖国公的书房,封听筠掌握的情况远比他多。

拖着不抬上场处理可能只是时机未到。

想着突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恕臣斗胆,答案之书是什么?”

这不是现代的词,封听筠怎么知道?

莫非还有其他穿越者?

封听筠气息微凝,赫然没料到萧亦会想到这一层,眸光微转便将锅背在眼前的萧亦身上:“这便需问你了。”

“臣?”萧亦惊诧,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玩意?

封听筠瓷白的面容冷峻,言简意赅:“你书房那次。”下一句八竿子打不着,“李寒吵着要见你,你可要去看看。”

萧亦想也不想就点头,脚往后退了一步便要走:“臣这就去办?”

出了门不由得深呼吸,那晚上除了天灾,他还抖了些什么出来?

懊恼间只见一团靛青色缓缓挪来,抬眼一看就见喜笑颜开膀大腰圆的王福端着盘子晃来,未闻其声先展颜一笑,大大方方展示着手上端着的两个茶杯:“萧大人这是要走了?”

萧亦没吭声,直觉告诉他,王福这笑八成有阴谋。

果然,下一刻王福将茶杯举过头顶,黄鼠狼给鸡拜年:“大人喝杯茶再走,左手边这杯。”

萧亦扯了扯嘴角,端起来一饮而尽,瞥了眼御书房里能看见半只玄黑袖子的人,用舌尖黏散口腔中的尚未完全转甜的苦味,不怀好意贴着王福耳语了几句。

王福端茶的手一抖,颤着唇润唇:“萧大人,咋家尚年轻。”

做不得此等掉脑袋的罪。

萧亦笑了笑,云淡风轻道:“怕什么,出了事大不了我陪着你去大理寺度次假。”

科举还没开始,右相那里操作空间大。

换种说法,他有免死金牌。

王福瑟缩一下,显然是不敢的:“您还是去忙吧!”

萧亦遗憾叹气,不就是把浓茶换成奶茶,有什么不敢的?

好像看出了萧亦的心中所想,王福大义凛然道:“不如今晚萧大人来实施?”

萧亦退后一步,扯出三两分真挚的笑:“我还是不和您抢差事了。”

怂恿人和自己上是两码事。

王福扯嘴龇牙咧嘴一笑,收了表情放萧亦离开。

李寒至今仍被关在偏殿,进门萧亦难得停了两秒听声响,殿中安安静静,没有婴儿啼哭竟显出几分诡异。

往后退一步便问守门的侍卫:“那孩子呢?”

难得的这人刚好是知情者:“前些日子便送出宫交由家中无子的百姓抚养了。”

萧亦满意点头,再次迈入门,殿中摆设没有变化,唯独窗户紧闭有几分阴暗,不由得显出几分阴森来。

进门先是个身穿常服的人从屋顶跳落,萧亦正要拿封听筠给他的玉牌,男人便顺滑单膝下跪:“萧大人。”

“起来吧。”拿玉牌的手却有些僵,不由得想笑,该用到的辛者库他没想起来有这东西,用不到的地方反倒要往外拿。

屋中的李寒不知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跌跌撞撞跑出来,“砰”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萧大人!”光线中灰尘也分明起来。

头发凌乱灰头土脸,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皆不作伪。

“你要见我?”萧亦身量不低,站着往下看,难免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来。

李寒抬起头连忙点头:“是,草民要见您!草民知错了,草民还有用!”

“什么用?”萧亦问,目光却扫了遍殿中各个地方,可能是封听筠压根没将人放心上,王福懒得管,角落已经堆了层灰。

上一次来还是李寒执意哄孩子,几个宫女嬷嬷都摸不到人。

思及此萧亦又是咬牙一笑,好个辛者库管事,上次没细想便三言两语给她敷衍过去了,要说宫中上了年纪的宫女,他上次还见过,可见得宫中不止有受后妃青睐以及有官职留下来的老人。

既如此,合该薅下位来换股新鲜血液顶上。

李寒看了眼萧亦身边的暗卫,吞吐着犹豫要不要说,萧亦懒得安抚人,作势就要走,李寒眼见拦不住,往地上一扑,痛哭流涕出声:“靖国公背后有皇室旁氏支持!”

萧亦顿住脚,人却是没转身的,早给了李寒机会,既然不要,现在就别拿着点鸡毛讨价还价:“怎么说?”

“我曾偷听过靖国公和越王谈话,靖国公说宗亲多少多少支持越王夺权,愿意为越王所用!”李寒满目猩红看着萧亦,指望萧亦救他一命。

萧亦出奇地沉得住气,仍是一声不吭冷眼看着,无声将李寒逼到了绝地,藏无可藏。

李寒只能再次出声:“还有,我还知道,越王并不信任靖国公,且与宗亲不和,靖国公时有说和!”眼中更是多了几分胆颤,孤注一掷般。

萧亦却清楚李寒还没到绝境,既然是偷听怎么会不知道宗亲是谁,事到如今还留有余地,这般人既要求饶又不想得罪。

要他查,又怕他查不出是谁拉仇恨,索性不吭声,正所谓恶心至极。

唯有一点,越王知道靖国公是他叔父吗?

非要拉着靖国公陪葬,是觉得对方携他以令诸侯,还是知道对方拿他当挡箭牌?

低头看着李寒寒颤的身体,萧亦无端笑了声:“我很好奇,你都这样了,还在瞒什么?”

萧亦避开李寒抓衣角的手,再次出声,“怎么,几个人名罢了,莫非还能成为你的底牌?”

近乎残忍抹灭了李寒最后的希冀:“别了吧?靖国公死不死都只是时间问题了,你还在挣扎什么?”

刻意地往后一退,弯着眼睛近乎纯良道:“谢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一定向陛下进言,留你全尸!”

连枕边人都算计的混账,活下来给地狱腾地?

退不过三步,李寒再次扑上来,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暗卫一脚踹开。

萧亦迈出门,背后的怒骂接踵而至:“萧成珏!你凭什么,你又是什么好人!”

萧亦好心情回头,气死人不偿命地勾了勾唇角:“那又怎样?先死的难不成还能是我?”瞬间敛了笑意,冷声道,“丢去大理寺,别脏了陛下的地。”

谁会蠢到和混账比人品。

回府已经是夕阳西下,掀开车帘,王伯依旧拿着个请柬恭恭敬敬侯在门前,见萧亦便是一递:“临王府送来的。”

银白色壳子印着暗纹,内里偏行楷字体,似乎刻意调整过,仍难掩其中的力透纸背翩逸凛然。

萧亦看着没说什么,反是管家又暗自递来张纸:“左都御史陈大人派人送来的。”

萧亦各自看了眼,无言挑眉。

一个是赏花邀约,一个是背地投诚,邀见面邀到一块去了——

作者有话说:怕相处太多腻,删了点相处,然后删多了,我错了,为道歉下次更新绝对不止更一点点(磕头道歉中)

第28章 臣养什么死什么

临王在京城的府邸并不大, 甚至有些简陋,以赏花为名的接风宴办只能说勉强,厅中拜访大多是当季的茉莉, 花叶绿白交加塞满各个角落,因摆放出的形状别出心裁,不算单调, 只是香气浓得有几分呛人。

其中温思远可能是嗅觉惊人,咳得比主人家临王还热闹:“咳咳咳……临王殿下,温室的娇花还是需要经历些风雨的, 您觉得呢?”寻常人也没赏花放屋中赏的。

临王莞尔一笑,眸光微闪,目光便柔柔落在温思远旁边百无聊赖拨弄花草的萧亦身上:“萧大人以为如何?”

萧亦手上一不注意就掐了朵下来, 瞥了眼旁边咳得脸红脖子粗的温思远,客气笑道:“殿下决定就好。”

大庭广众满庭宾客,远比他官职大上不少的右相还坐在上方,对对方不闻不问弃之不理,反而问他一个无关人士,是不是太给他面子了?

旁边温思远借着花架和桌子的遮挡, 抬脚踹萧亦,眯着眼睛使眼色,同样没顾及满堂人还看着。

萧亦收回被踹的脚, 本来也是客气一下,顺着温思远的动作,假模假样看了眼外面阳光无限好的晴空:“茉莉喜光, 外面阳光正好,花留在屋中确实委屈了。”

同样委屈的还有被温竹安逼来应酬的温思远,万花丛中也受委屈。

听到满意的答案, 温思远这祖宗这才扯出个笑消停下来,出声高高将临王架起:“临王殿下是爱花之人,必不愿委屈了这些花。”

临王就好像盯上了萧亦一样,颔首道:“那便依萧大人所言,”招来手边的管事,“将花搬出去,萧大人如此懂花,想必也是爱花之人,不如带几盆回去?”

周围茉莉全是普通品种,远不到珍贵的地步,送两盆给萧亦也恰当,偏偏满厅人只送萧亦一个,便显出几分不同寻常来。

大半臣子都看着萧亦,按理萧亦应该接,奈何萧亦惯来不按套路出牌:“多谢殿下好意,怎奈臣向来养什么死什么,便不糟蹋花了。”

临王笑意不减:“那便不给萧大人增加负担了。”

不多时从门外涌进群下人,也不知临王的皇家礼仪喂进了哪只狗肚子里,竟不让客人移步就开始搬花,引得群臣侧目。下人频繁走动间,角落有人同样端起盆花浑水摸鱼出了门。

茉莉本也不是什么好伺候的,搬动间刮落一地碎花,踩踏中便成了褐色花泥。

搬完,地上处处是泥,花叶成堆,好不好的花厅霎时成了菜市,这般盛况,但凡换个主人家就该笑不起来了,奈何当之无愧的主人却是笑靥如花,不减风度,叫人佩服。

罪魁祸首温思远轻轻啧了声:“你何时勾搭上了临王?”环视周围如狼似虎盯着萧亦的臣子,便压低了几分声音,“劝你慎重,才入京屋中都还没住熟就忙着邀人,要是什么奇花异草也就算了,烂大街的茉莉有什么赏的?”

这种临时起意的局,目的性过分强了。

萧亦没吭声,随手将刚才掐下来的茉莉丢到一边,瞎子都看得出来临王对他别有所图,偏偏当事人觉得这种把他架起来的见面礼很好。

拍了拍衣摆起身:“出去说。”

出了门萧亦难忍挥了挥袖子,外面也是一股子茉莉香,浓得折磨神经,没好气问:“他向来如此?”

温思远揶揄一笑:“以前就是个不争不抢的病秧子,谁知道出去一趟回来当众抢起你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这么抢得人尽皆知,恐怕不等今天客人回家,满京城都该知道临王对萧亦另眼相看了。

萧亦斜了温思远一眼,没接茬的意思,抬了抬下巴:“放轻脚步去那边那座阁楼的二楼。”

不远处有一小型阁楼,矮矮一座,黛瓦红墙四角都挂了铜铃,周边却没什么好看的景物,不知是修来做什么的。

温思远扬眉,一看萧亦这幅牙疼的模样就知有戏看,当即不管身上穿的是一身白,长腿一抬往树丛一迈就钻到了深处,绕了个远路从树上爬上楼。

目视温思远躲好,萧亦整理着衣袖,一手横在腹前走向阁楼,阁楼不大,窄窄的门敞开一道,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坐了人。

萧亦抬手敲了两下门:“陈大人。”

“萧大人请进。”正对门两三米都地方,陈祥山正襟危坐,朝着他对面摆放着,背对门的椅子摆了下手,“坐。”

望着椅子,萧亦有一瞬一言难尽,道没说什么径直落座,面无表情看着陈祥山,要笑不笑地想:拖对方的祸,不然他今天应该躺在府里。

“此次请萧大人来,想必您是知道原因的。”陈祥山打着官腔。

萧亦扯出八颗牙齿标准笑来:“下官愚昧,不知陈大人意欲何为。”

陈祥山一噎,脸上划过几分不解:“萧大人没收到我写给您的信?”对着萧亦清澈见底的眼睛,陈祥山也有一瞬拿不准,这到底是看没看到?

看到了该是这幅神情?

见此萧亦无言间诚恳点头:“收到了。”

不然他怎么找来?梦游?这也值得推敲?

收到了为何还满脸坦然?陈祥山细想着,顿时表情有些难耐:“那是我写的不够清楚?”

萧亦又清澈诚挚点头:“清楚。”

“那是……”话没说完,萧亦先温顺晒出个笑,“陈大人这是想清楚后果了?下官劝你三思而后行。”

头顶铜铃莫名发出声响来,很轻一声,就像是被风刮动所带出的一般,半点动静没惊起来。

忽的,陈祥山看着萧亦好像看到金山银山般,眼睛里都蹦出光来,眉飞色舞气沉丹田吼道:“想清楚了,右相年老,新帝尚年轻又握有兵权,明眼人都知道该选谁!”

萧亦不置可否,事实如此不必多说。

人却拍椅而起,一脸严肃:“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陈祥山一愣,没料到萧亦会是这幅做派,肉眼无法忽视地挤了下眼皮,一拍椅子同样窜起来:“明哲保身而已,萧大人能保,我为何不能!”

萧亦一脸沉痛,浑身颤抖着抖出袖子下紧握着的拳头来,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你与我如何能比,我还有……”很是冠冕堂皇出言劝导,“若陈大人愿意就此罢休,下官愿意当今日没见过你!”

陈祥山咬紧了牙,又含糊又有声道:“此乃大势所趋,你只用向陛下引荐我就好!”倒是不打哑谜直接说了。

萧亦大失所望摇头:“新帝疑心重,伴君如伴虎岂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