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行,天子才是正统!”陈祥山满脸决绝,倒是比萧亦的演技还要精尽些,而萧亦要的就是这样,长叹一口气:“既如此,下官也保不了你。”
说着便不等陈祥山挽留,看着门上映着的人影挑眉开门,拉开门时脸上换了副表情,没看清人就说话:“右相大人可有听见。”
门外一身绸缎,站姿分外标准的人正是右相,此时看着陈祥山,脸色有些阴沉。
萧亦抿唇正色道:“大人,如您所见下官劝过了。”像是为右相好般,“皇帝要换血,陈大人即使御史,仍有可用之处,还望您多劝劝。”
说着便言尽于此转身看另一位当事人。
陈祥山定在原地,看着右相阴晴不定的神情,脸上有些精彩。
半晌右相淡声道:“你且回去吧。”
萧亦欣然接受,转身便走,刻意放重了脚步声,然后半步也不停,毫不留恋迈出门,甚至贴心给两位影帝关上了房门。
隔着一两米才站住脚,与二楼窗边抱手而站的温思远对视一眼,无声挑眉一笑。
让温思远来毫无疑问是有用的,比如提醒他什么时候该飙戏。
右相党中官阶不小的,都知道萧亦府中全是右相的人。
却是陈祥山堂而皇之将密信交给管家,甚至毫不遮掩拿给他,试问这是一个要叛出旧党拥护新帝的臣子能做出的事?
而临王又是什么身份,能让心比天高的右相跑一趟?
不是为他,就是为陈祥山。
再说陈祥山是何等精明的人,岂会不知右相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怎会叛变?
做出这事来,毫无疑问是因为他。
两人要设局试探他的忠心,就不妨让他摆双方一道。
因此早在看完信,萧亦就让人把信原封不动送去了右相府,要玩忠贞,陪他们玩一次他也损失不了什么。
难为右相愿意在试探失败后还跑一趟。
右相和陈祥山再次出现在花厅也是半个时辰后,右相又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陈祥山眼见着有几分丧。
“你就不怕陈祥山是真想投诚?”温思远捏着茶杯,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
“你当谁都是武青?”武青是官职受限,陈祥山有什么找他的必要?
温思远挑眉笑了下,没再多言,晚宴一散便死鸟出笼般飘了出去,出门前不忘朝萧亦挥了挥手:“萧兄下次见!”
前面右相回首意味深长看着萧亦,萧亦回之一笑却被谁急匆匆撞上,趔趄扑前,险些双膝落地。
抬眼不见人,手里却被塞了东西。
第29章 臣给您塞个人如何?
手中的东西卷成手指粗细, 质地分外柔软又不失韧性,应是上好的宣纸,萧亦无声摩挲着表面, 满条不紊走到马车边,全当无事发生。
上车前一刻,大概是命运使然, 抬眼便看见了前方那辆插有赵字旗帜的马车。
棋子迎风招展,地上的阴影诡异摆动起来,好似在提醒萧亦, 右相出门够久了。
萧亦无声叹了句没完没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往后退了步抽出手里的宣纸看了起来:“萧大人见字如晤, 在下齐折,今圣上如日中天统揽大权,右相日薄西山已然式微,在下惟愿拨乱反正……”
齐折,同属户部也是侍郎,与萧亦官职相当, 原被封听筠压一头,萧亦来后喜欢当甩手掌柜,和对方关系不差。
眼下对方正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看信, 不用近看也能通过对方僵硬的身体联想到那骤缩几分的瞳孔。
纸上字数不多,萧亦没完全看完,掩眸一瞬, 指间用力摩挲宣纸,不经意便折出个对痕来,随即果断走向右相的马车, 没避着任何人,手指贴着窗子便轻敲了三声:“右相大人,下官捡到了您的东西,特来归还。”
车窗结构使然,能从外面拉开,也能从里面推开,萧亦眼睛都不眨就握着边角掀窗,指间夹着两三片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银叶子,混着那卷纸便递进了窗。
如此不请示便开窗,实为冒昧。
下一刻右相便从里支起车窗,脸色不见得有多好看,窗下桌子上落着两片银叶子和一卷松松垮垮的信,只看落地造型,像是富人高高在上随意赏给乞丐。
萧亦无害垂着眼:“大人恕下官冒昧,周围人太多,”他往后退了两步,“唯恐皇帝怀疑,下官需避嫌。”
右相冷眼看着桌上的银钱迟迟不回话,萧亦垂着眸子,细密的睫毛印在眼下,隐隐透出几分忏悔之意,抿唇不语间更像是懊恼举止无礼。
半晌右相正如长辈纵容晚辈般捡起两片银叶子叹了口气,施舍似的伸出手,不给任何触碰的机会便扬了下手掌,银叶子随动作落地,敲出两声脆响。
萧亦面色不改,依旧垂着眼皮,右相看着纸声调有着几分随和:“多谢萧大人。”
迎着周遭人的目光,右相心平气和敲了两下车壁,最前方车夫挥鞭赶马,鞭子“啪”一声打在马身上,与地上的银钱交相呼应着,无异于打在人脸上。
马车尾端驶出萧亦的视线,萧亦半点不觉得难堪,转而偏头看向不远处看戏的齐折,明示一般看向脚边的银叶子:“齐大人,现在是您的东西落了。”
远处右相审视着纸上的内容,目光定在日薄西山四字上便移不开眼,无形中马车中的物件被压得动弹不得。
日薄西山对角。
折痕分外明显。
右相盯着折痕,手指惯性敲击桌面,眼中一片晦暗:萧成珏有过迟疑。
那边萧亦看着愣在原地的齐折,既然要再三试探,就别怕他真让人反水,弯头笑了笑,笑意泛着苦涩,人也落魄弯腰捡银叶子:“逗大人玩的,您莫放在心上。”
捡起东西不由得长叹一口气,转身间背影料峭,堪比踌躇不得志。
季折看着就忍不住上前:“萧大人,您……”
方才那幕谁都看到了,处处是折辱,换谁不说一句欺人太甚。
萧亦回首苦笑:“罢了,居其位谋其政,食禄而已。”又逢风过,双目湿润发丝缭绕,见者只觉可怜。
回想起萧亦往日在皇帝是如何得志,再看现下这幅落汤鸡模样,季折几乎是下意识想反驳食的是天家的俸禄,话到嘴边才顿住:“你莫要多想。”
萧亦做戏做全套,失魂落魄摆手上了车,因着有风掀车帘,仍能看见季折站在原地,按下车帘时反手将两片银叶子丢在一边。
季折和萧成珏是同年入仕,因着不讨好右相前期官途半点说不上顺,跟随大势投靠右相后才混到和萧成珏一般地位。
要说右相党谁好撺掇,非季折莫属。
知道右相是什么姿态,清楚对方不会轻拿轻放他才愿意整这么出,否则,凭白浪费了右相送到手边到资源。
右相党谁不知萧成珏替右相做了多少,如此右相还当众羞辱他才是诛心,诛那些用处不大被封听筠抄家吓得将右相视为主心骨的心。
快到萧府,萧亦突然生出个念头,朝外吩咐:“调头进宫。”
到御书房时皇宫刚上宫灯,可能是萧亦来得勤,王福都懒得通禀,径直就给萧亦领进了门。
封听筠仍在写着什么,暖色烛光打在身上透着几分倦懒,轻轻抬头萧亦就一丝不落撞进眼中。
声音也是轻慢的:“今天受欺负了?”
萧亦不意外封听筠会知道,自觉省了行礼坐到座位上,倒也没垂头丧气,正常的点了下头,低眸给自己倒水时却乖得让人觉得他委屈。
封听筠起身坐到萧亦对面,没出声,只是淡淡看着。
萧亦不是会告状的性子,来这么一趟必定是又想做点什么事。
“陛下。”萧亦张口喊了声,正值封听筠眉眼含笑看着他,无形中让人觉得不管他想干什么,对方都会随着他去,鬼迷心窍就出了声,“臣给您塞个人如何?”
话说完才发现话里的歧义。
刚要解释,封听筠笑了笑:“看上谁了?”
萧亦极为自然地丢开歧义,正经道:“齐折。”
萧亦说完默了一瞬,一处当值的推荐起来难免有报团嫌疑,半天不见封听筠反对便顺着话头说了下去:“户部只有两个是右相的人,一个是臣,一个是齐折,臣现在明面是陛下的人,右相疑心我,为了固权短时间内不会舍弃齐折,所以策反他可行。”
说着窥着封听筠神情,端起茶杯要喝,手才碰到杯身,迟迟不说话的封听筠先插了只手过来:“凉了,让王福去换一杯。”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小心行事注意自身安全便好,至于收不收谁,你既说是朕的人,便由你的心意来。”封听筠温声说着,稀松平常的语气,言外之意却是萧亦收谁,便默认是他的人。
“另外,不用管右相,他指望科举重整旗鼓,不敢动你。”封听筠起身从桌上拿来个册子,“上面都是朕的人,必要时候可用玉牌差遣。”
说的是必要时候,语气更像是想用就用,哪怕拿这些人去端茶倒水都没意见。
萧亦喉咙微痒,不可置信沉吟半晌:“陛下,您这是臣要是弄不好就弄死臣的意思吗?”
一下子给那么多,其实还有个场景也是这样,吃断头饭,不做饿死鬼。
封听筠失笑,语气有些无奈:“你对右相他们的机灵劲去哪了,怎么一到朕这就贪生怕死了?”
王福端茶上来,这次没再耍心思放错茶,放着就往外走。
桌上两杯茶一模一样,封听筠揭开萧亦面前那杯的盖子,轻笑问:“那今天王福老实上茶,是不是朕又要给你下次毒了?”
茶汤清透,水汽袅袅往上冒着,丝丝缕缕往萧亦鼻尖钻。
茶汤依旧,茶香更是,怎么看都不像有毒的,萧亦心间虚虚划过什么,没来得及抓住,封听筠又笑着端起茶杯来:“敢喝吗?”
再换一次也是一样的几字还没说出口,萧亦就伸手捞杯子,杯子不大两人的手却不小,碰到一块时封听筠的手无端颤了下,杯中茶水也颠了出来,水还没碰到萧亦,封听筠另一只手便迅速盖在茶杯上。
留给萧亦的只有微不可察的水渍,若有似无的花香。
“茶烫,别抢。”说是如此,封听筠原地将杯子放下,不忘记萧亦想喝,抬手便端来另一杯,“喝这杯。”
不料萧亦却是扯着里衣袖子包起封听筠的手,手忙脚乱擦拭水渍:“陛下手烫到没?”
里衣触碰下,封听筠手白,不说会武单看手型,完完全全是世家公子书香门第养出来的,茶毕竟是经过一段时间才来,不至于滚烫,但也凉不到哪去,眼见手心红意蔓延,大有肿一道的架势。
萧亦仰头看着封听筠,封听筠敛眸盖住情绪,平淡收回手来:“无碍。”
玄黑龙袍下的指间无意识蜷缩着,人也坐回椅子上,动作莫名有些僵。
晃到桌上的水滚落在萧亦手上仍是温的,巧舌如簧若萧亦眼下也无话可说,臣子和皇帝抢茶还烫伤了皇帝,怎么看他也是胆子大了要上天。
半天端起才抢过的茶喝了一口,打起真诚必杀技来:“陛下,臣真不怕你下毒。”
咽干净口腔中的茶水,盈着唇齿间残留的回甜道:“面对右相,他们是敌人,臣心眼子多些总不是错的,面对您臣还不坦诚相待,那臣怎么敢说臣忠心于您?”
封听筠手心被茶水烫了一道,热意流转四肢百骸不知汇到了何处,哪怕贴着桌面就着冷气仍不消散,转头望着窗外,轻轻嗯了声:“天色不晚了,路上注意安全。”
萧亦自知闯了祸,望着封听筠心底不自觉沉了下去,垂头起身:“是。”
封听筠握了下手心:“别胡思乱想,朕没怪你。”
门外王福再进门,拿着个册子:“萧大人,陛下特意叫人收集来的,敏绣宫宫女出宫后的去处。”
早先萧亦让他收集,随后封听筠又吩咐了一道,总不能抢主子的功劳——
作者有话说:明天后天,也就是周六周日,先不更,星期一星期二如果不出意外,爆更[抱抱][抱抱]
第30章 臣到哪哪出事
桌上残留的水渍散落在桌边, 偶尔一两滴挂在桌角,掉地“啪塔”一声,细细溅成小水珠, 茶杯还放在原地,离杯盖有些远。
萧亦接过王福手里的册子,粗粗翻阅了两下便收进袖里, 不用怀疑,上面记载的种种肯定再详细不过,不由得抬头喊了声:“陛下。”
如实说, 封听筠对他确实好过头了。
但为什么?
几步之隔,茶水烫出的红痕还隐在袖中,仅仅露出泛红的指腹。
这般竟也只是说不怪他。
王福不合时宜瞎拍起马屁来:“萧大人这是感动不已, 无以言表了?”
怎料无论是封听筠还是萧亦,心下都懂萧亦不是感动过头,是自我审视,谁也没搭话。
萧亦没出声,封听筠先分外正常吩咐王福拿药膏:“去太医院拿罐烫伤膏来。”
王福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状景,脸上一片着急, 习惯使然朝着封听筠扑过去:“我的陛下哎!您这是烫到哪了?”
他没萧亦的胆子,两手只敢缩在腹前,不敢抓过封听筠的手来看。
“无事, 你只管去拿药。”封听筠收回手来,王福不敢说也不敢问,老实转身出门拿药。
背对着人, 萧亦能听见匆忙的脚步声。
有王福这么一闹,封听筠得了功夫恢复如常,起身朝萧亦走来, 挑眉问:“在思考朕是不是想卸磨杀驴,因你有利用价值就忍耐你,等榨取了你的价值就新仇旧恨一起来?”
萧亦思维正常,没由头的好只会归咎于是利益所在。
如今,也确实只能归于利益。
萧亦诚恳点头:“是。”
不然于情于理都不对。
封听筠神情带着几分揶揄:“敢抢朕的茶,还怕朕记仇?”
话落伸手抽萧亦手里捏着的折子,动作慢条斯理,没怎么用力,折子离手尾端就惯性往下一落,不巧,正正敲上萧亦弯曲着的无名指指尖。
是以,一开始摩擦出的酥痒劲没过,又添了道不轻不重,似触似敲的碰撞。
力度不知跟随血液去向何方。
萧亦垂眼看着封听筠的动作,看着折子彻底滑到底,又轻轻巧巧用着巧劲,半抬半就着小指带起他的手,手指还没反应过来依旧蜷缩着,折子却又忽地抽离手下落入掌中,按在表面的指尖着力,一时之间存在感分外清晰明了。
“或许朕从未和你说过,朕没想要你的命。”封听筠眸光比入窗的月光还皎洁些,盈盈环住萧亦,“放心去做,朕没那么记仇,更不会叫你落到兔死狗烹的地步,何况,你哪里是朕的鹰犬?”
声音中打趣居多,认真不减,又温柔得叫人说不出话来。
更直接的是浓墨总相宜的美貌,配上月光像是开了层纯洁无瑕的滤镜,萧亦心脏骤然加快频率,快得直冲耳膜,震得竟然叫他生出几分没有名堂的虚。
封听筠摊开被烫到的手,袖子滑到手腕,虚虚挂在腕骨处:“朕又哪有你想的那么娇气?”
烫一道只是红了圈,却不至于烫伤,好似温润细腻的白玉泼上了浓厚的朱砂。
“那陛下要烫伤药是?”萧亦盯着封听筠的鼻尖 ,定睛在鼻尖往下,绝不往上半分。
纵使这般,仍旧没躲过余光,依稀能看见封听筠浓密的睫毛落下来,掀唇调侃:“萧大人不就被烫得胡思乱想了?朕外在给你降降温。”
话意有些奇怪,萧亦皱眉挥去什么:“臣没有。”
“那月上柳梢头,你不回府守着朕做什么?”更是解释之前的逐客。
萧亦语塞,一时没了应对的话术,总不能直接认了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干脆如了封听筠的意告退:“陛下早些歇息。”
“嗯。”
出门却正好撞见火急火燎跑来的王福,胖手里攥着个质地上乘的玉瓶,身后跟这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太医,两人一见萧亦齐齐趔趄一步刹住脚,尽显狼狈。
萧亦看着太医拎着的药箱,回首看了眼灯光忽明忽暗的御书房,不觉有些感慨:封听筠也是个会折腾人的。
太医官职没有萧亦大,理所应当躬身行礼:“萧大人。”
“嗯,陛下在里面。”
王福把手里的药瓶往萧亦手里塞,可怜见的望着萧亦被袖子遮了个完全的手:“萧大人也烫着了吧,回去处理处理。”
萧亦在袖子里活动了下两只手,面色如常接下药膏倒了声谢。
当时他抓的本就是杯壁,水溅出来也被封听筠一只手盖了个完全,真被烫的,只可能是手上的细毛微卷。
但太医看着,总不能是他毫发无损,皇帝烫了七八分熟,接下掩饰一道总是没错的。
萧亦想着,收药瓶到速度便提了速度,袖子一抖又遮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注意到王福正直勾勾盯着他的手。
半晌王福出神点了下头,带着太医进门。
出宫的路长,萧亦顺着道往外走,离宫门还有长长一截,却见一小宫女诚惶诚恐窜出来,像是等了很久,借着宫灯照面,有几分眼熟。
赶在对方说话前,萧亦想起了在哪见过对方——辛者库。
果不其然。
“萧大人,我家管事请您宽恕她两日,她还差一部分人没统计出来。”
萧亦转了转手中的册子,随和弯眼:“可以。”正好对照着封听筠给的来看,就看对方敢不敢藏猫腻了。
御书房中封听筠随意将手摊开给太医看,早已不算红肿的手并无大碍,御医却是整装待发,反复翻看左右打量,足足看了一炷香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又皱眉又叹气,知道的是烫到了,不知道的以为封听筠命不久矣了。
封听筠收回手无奈按了下眉心:“并无大碍,不必看了,交代太医院院判替朕配副迷香,气味与寻常香料无异,不损害身体即可。”
话音着重在配药,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手,叫太医来似乎更是为了这一剂迷香。
大概是天下的大夫都有医者父母心,太医小心看着封听筠眼下,诚恳劝导:“陛下切记操劳,用香物入眠不是长久之计。”
“朕有分寸。”说完挥手让人下去。
太医还想说些什么,看出封听筠的不耐,王福朝太医使了下眼色,顺着他的眼神,太医往桌上放下瓶和萧亦拿走那瓶一般无二的药膏。
“臣告退。”
封听筠不轻不淡嗯了声,直到太医的身形消失,淡声问王福:“想说什么?”从进门神情就不对劲。
王福自认以他到身份不配插手皇帝的事,几次欲言又止,说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脸都涨红起来。
“但说无妨。”
王福索性膝盖磕地,砸出重重一声,诚惶诚恐道:“奴才斗胆,陛下对萧大人是否宠爱得太过了。”
他没看错,萧亦接册子的手和接药的不是一只,两只手白白净净,哪有半分烫伤,封听筠这般宁可自己烫到也要看顾着对方,未免宠溺过了头。
回想往常桩桩件件,之前只觉君主的欣赏、宠爱惊人,如今才觉后怕,哪怕是对心腹,这般也太过了,若是养虎为患必定将酿成大祸。
封听筠并不意外王福会说出来,甚至轻笑了声循循善诱:“朕今年多少岁了?”
王福不懂封听筠为什么会问,低着头准确无误答了出来:“年末就二十四了。”
封听筠又笑了笑,端起萧亦没碰过那杯茶喝了口,放下时茶杯和桌面碰出轻响,因四周寂静扩大数十倍,撞在人心上一样,要敲醒谁一样:“朕身边可有过女子?”
短短几个字,说不上来能归类于明示还是暗示,总之目的是指向那匪夷所思的答案,王福被当头一棒敲醒,倏然抬起头,好像一切不明白都有了答案,映着封听筠面容的瞳孔倏然一缩,颤抖中像是要碎裂一般,张着嘴迟迟发不出声。
他从封听筠十多岁就守在对方身边,从未见封听筠对谁上心,久而久之便觉得是封听筠生性冷淡,却未曾往这方面想。
何时有的苗头!
“既清楚便下去吧。”态度平静得一如当时与长公主直言自己是断袖,只可惜那时王福不在。
王福僵硬起身,魂飞天外久久不能附体,仍想不通自己往常为何从未怀疑过,却是再也不敢看封听筠,只是将眼神往外瞟明月,仅是看他眼神,封听筠就能将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怪王福不往这方面想,前二十三年,他忙着拉拢势力,哪怕是登基后,也顾及心术不正者往后宫安插人未曾选妃。
却未曾想过之前种种,会成为今朝的理所当然。
王福退出去一半,还没消化完这晴天霹雳,又顾念自家主子的终身大事,吞吞吐吐问出声:“萧大人那?”
“他何曾像懂这些的。”封听筠起身走向后殿,那处正好没放灯架,深色暗得看不详细。
王福又是心跳如鼓,脑中冒出个骇人的想法:陛下若是逼迫萧大人应当如何?!
这边波涛汹涌,那边半点逼迫都没受到,眼下甚至有些潇洒的将外衣往衣架上丢的萧亦才要熄灯,窗外便响起两道敲击声。
一轻一重,可见来人没什么耐心。
推开窗子一看,窗外武青彻头彻尾一身黑,下巴出还堆了块纯黑的布,很明显是才扯下来的,和半夜当贼的没两样。
武青偏头示意萧亦站开,双手撑窗便翻了进来,动作干净利落,说是身轻如燕也不为过。
萧亦兀自感慨一声:古人都会功夫?
马上斜前方还没关紧的门因风“咯吱”一声,随即语塞下来。
就这行事,和温思远是两个极端,一个窗子都不耐烦看一眼就开门,一个门都不看一眼就翻窗。
武青自顾自倒了杯水:“右相盯上我了。”日日夜夜看守着,若非事先找了人顶替他就寝,他也混不出来。
想起满府眼线,萧亦极有发言权:“迟早的事,都试探我两次了。”还是一天之内试探两次。
但把武青逼到这个地步,确实好手段。
被人时时监管着,再好的脾气也该骂几句,何况是消息最为灵通的武青:“当真是没有皇帝命生了皇帝病。”自古皇帝疑心病重,却不想一个丞相也要这般疑神疑鬼。
萧亦不置可否,莫名觉得这话耳熟,试探性状若无意道:“好在不是公主病。”
结果却不是他相要的异乡见故乡人,两眼泪汪汪,武青皱眉:“什么是公主病?”
不知情的模样并不作假。
“没什么。”萧亦也倒了杯水润喉,不免有些遗憾:看来只是随口的形容,却属实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这么敏感多疑。
言归正传道:“光临寒舍是?”
“给你送东西。”武青将手里拳头大的荷包丢到萧亦怀中,点头示意萧亦看。
萧亦低头,荷包不重,散着丝丝甜气,隔着布料往里摸,内里是软硬适中的不规则物体。
猜出是什么,萧亦转身从床边的匣子里拿出个袋子,两样都抖到桌子上——一般无二的果脯。
有杏子有桃子,色泽和风干程度相差不大,某几块说不定还是一颗桃子或李子做出来的。
“你找到他住处了?”萧亦明知故问。
武青矜持点了下头,一点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桌上:“藏得挺深,可惜看太紧了,反倒让人生疑。”
不是放在乡间,更不是关在密室,反倒选了处人声鼎沸的居住地,要不是被守得密不透风,他也查不出来。
便又从怀里掏出来张地图,移开水壶摊开在桌面,指着被圈中的地方道:“这里。”
萧亦仔细辨认着地点,用右相府当坐标,很快就能定位到具体地址,这地离右相府不算远,就隔了两条街,住的人家在偌大京城也是非富即贵的存在。
弄这么个宅子关一个人,当真好手笔。
收下地图,萧亦也不客气,故意用脚推了下脚边的灯台,蜡烛一晃荡出不少烛油,惜字如金道:“辛苦了。”
言外之意隐晦且直白:夜深了,你该走了。
半夜扰民,哪怕是公事也不行。
武青气极反笑:“我大老远跑来给你送情报你就这么感谢我?”人却坐得更稳了,明显他跑来这么一趟不仅仅为了送情报。
“那你怎么不下朝后再给我塞一回?”萧亦笑盈盈看着武青,细看能品出两分火气未消。
萧亦记仇。
武青无言:“上次不是道过歉了?”
萧亦大度:“行,你要我怎么感谢你。”
“宋桑想见你一面。”武青难得低下头说话,萧亦低眼看着,从对方脸上窥见几分不自然。
“拿我送人情?”不说萧亦还忘了,武青还卖过他一次,虽说宋桑确实帮到了他,但这不是武青卖他的理由,总要从对方身上宰点东西。
武青:“你本就欠她人情,该还债了。”
萧亦抿唇一笑,眼中带上了几分威胁:“被迫欠人情,那你拿我送人情又怎么算?”
早在宋桑拿出来替他擦灰的羊皮时,萧亦就清楚这事和武青脱不了干系。
何况哪怕宋桑对靖国公到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就古代社会的条条框框,谋逆也是抄家诛连九族的大罪,况且宋桑还是知情者。
知道的还不少。
要还这个人情,代价过于大了,不宰武青一顿,萧亦咽不下这口气。
外面树枝在风中哗哗作响,武青沉默里好一会,两眼直直盯着萧亦,瞳孔色泽竟比封听筠还要深几分,看着愈发晦暗幽深。
萧亦能是这吓到的才怪,走到床边支起窗子,抱手靠在窗前,空口白话威胁人:“你说我既是陛下的心腹,闻名朝野的宠臣,身边会不会也有几个暗卫。”
瞎扯得理所应当。
萧亦不怕吓,武青再怎么也是徒劳,无形收了目光:“你又要我去查什么?”要从萧亦这换点什么,向来是等价交换。
“行宫宫妃,我需要至少五十个人关于琬贵妃的评价。”老实说萧亦并不觉得武青会同意,找线索方便,行宫多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宫妃、嬷嬷,要从她们口中套话,不容易。
正要歇了心思就此作罢,窗外风萧萧吹着,余音绕进房梁,武青垂眼松了口:“可以。”
端茶喝下一口,淡声许诺:“她找你做任何事,我等量承担。”
萧亦意外挑眉:“我有点好奇你们的关系了。”
武青是什么人,竟让他心甘情愿到这个地步。
“合作关系而已,她对我有恩。”武青声音轻轻,很快消散在风中。
萧亦屈尊重新关上窗子,随口打趣:“不得了,能让你这么锱铢必较的人做出这种事,得是什么恩情?”
让查萧成珏,是借他向封听筠投诚示好,本质上没查来任何东西。
查右相党更是,有限的消息说当场听来的,才将查萧成珏的给他,反手就拿他换右相党的人情,把他卖得干干净净,沦为众矢之的。
让查萧成珏弟弟也不必多说,要不是有封听筠坐镇威胁,武青不会朝他低头,极有可能再查出什么威胁他。
而前脚同意查,后脚就把他卖给宋桑,不做任何亏本的生意。
这般奸商,换到现代不知能赚到什么地步。
武青没说话,见萧亦兴致不减,饶有兴趣看着他,不由得正色:“差不多得了,好奇的人活不长。”
萧亦莞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句话的意思是,人需要有永无止境的求知与探索精神。”
武青冷笑:“断章取义。”
“总是能适用几分的。”萧亦顺着武青揭开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正经,“我没你那么计较,宋桑的人情我肯定会还,你卖我的事查完也能一笑泯恩仇。”
“但还要麻烦你件事,劳烦你去给温思远送句话,让他明天来找我一趟。”府中人看他看得太紧,没有实际性的理由,他很难找到合适的理由出门。
尤其是他明天想去看看他这素昧谋面的“软肋”,更是要小心为上。
“现在去太早了。”武青猜到萧亦想做什么,以免打草惊蛇让他白查一道,还需放放。
“不早,右相说过我快要和他见面了。”
武青不解:“这有什么关联?”难道不是好事?
萧亦无言扯了下嘴角,关联大了,以右相的尿性,为了维持两人间的感情,巩固“软肋”的威力,多多少少都会让两人见上几面,就算具体不知道,样貌至少也有模糊认知。
偏偏右相拿对方威胁他那么久,他却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见了面都不一定认识,那这其中的问题就大了。
萧亦面无表情,张口就来:“提前联络感情。”
武青嗤笑一声,不多言语,也不需要萧亦逐客,自己起身就要走。
人才触碰到窗子,外边就传来大喊:“来人啊!府中进贼了!”
因着右相不放心萧亦,时时监管者,府中哪怕是入夜也时时有人巡视,严密程度堪比皇宫,一声叫完,外面就迅速集结了群人。
隔着窗户,巡视的守卫不去遭贼的地方,反倒围在他院子前方,墙外面的火光汇作一块,亮得不同寻常。
寻常人都知道这么快集结起一群人不对劲,何况屋里的两位都是混迹官场的,迅速对视一眼,萧亦撤下个茶杯,眼疾手快给武青扯到一边:“你找地方躲着,我出去看看。”
随即转身扯起衣架上的外衣,披在肩上开门出去查看。
门外差不多十来个人,全府巡逻的恐怕都聚了过来,小厮急匆匆跑到萧亦面前:“大人,府中进贼了,您房中可有损失?”
说着便越过萧亦往里看,旁的守夜的也探着脑袋往里看。
萧亦刻意没关房门,此时也没阻止人往里看,越阻止越可疑,不如坦荡些,反正武青不至于躲得那么引人注目。
屋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只是站在外面不进去,如何看也是没问题的,小厮没看到碍于萧亦在又不敢进门,悻悻收回目光。
确认人看清了,萧亦才淡声回答:“我并未听到有什么动静,你们怎么发现有贼的?”
小厮转身冒冒失失要回话,险些踩到地上的石子摔倒,萧亦伸手扶了下,温凉安抚:“别急,小心些,慢慢说。”
小厮怔怔看着萧亦,暼了眼一边站在的守卫,反而慢吞吞出声:“小人尿急,去茅房看见道人影往大人这个方向来,一害怕就去喊了他们。”
他们本就是吃右相的饭,奉命看管萧亦,以防萧亦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怎料萧亦忽的脸色一变,大惊失色出声:“不好!书房没锁门!”
书房就在不远处,隔得不远。
赶忙拉了下衣服转身快步往书房跑,其他侍卫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寻常能坐绝不站的萧亦此刻硬是如遇神助,跑出了惊人到速度,远远甩人一截,真叫人觉得他书房出了事。
人一跑远,目睹一切的武青有些佩服,就这随机应变到能力,难怪能让天子偏爱,环视完四周,也遁入阴暗处飞身离开。
那边萧亦本就没有锁门的习惯,当即挥臂推开门,趁人没进门连忙摸黑烦乱架上的书籍,跑到密室下方,原地站了好半天,听到脚步声靠近猛然跳了下,震出声响,等人一进门,便如丧考妣般怔在原地 ,仪态尽失大喊:“搜!去搜!我放在书房的东西不在了!”
见人不动,萧亦上前猛抓着书架,手掌青筋暴起,当众掀翻书架,只听“砰”一声巨响,书页散落一地,顿时满屋狼藉,萧亦直视火光满眼猩红目眦欲裂:“找啊!愣着做什么!找不到你们都给我陪葬!”
话落又抓起个瓶子甩手摔在地上:“让你们去搜!听不见吗?掘地三尺也给我搜出来!”
颤抖间又伸手拽住个人的衣领:“去找右相,告诉他东西丢了!”
说完用力给人丢开。
事关右相,几句话吓得人人自危,连忙举灯快出,萧亦垂眼站在原地却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后悔,嘴太快了,忘了他并没在密室找到实际能让右相忌惮的东西。
到时若问,恐怕他除了闭口不言,只能少说少错,除非他能从右相嘴里套出什么。
郁闷半天,萧亦苦大仇深深吸一口气,由心生出一股自己挖坑自己埋的痛苦来。
提脚踹了脚地上的瓷片,注意到瓶子印章的地方,又生出几分肉疼,前朝的瓶子啊!
霎时就想到点东西,眼底流星般飞过什么,抬眼看向密室入口。
亦或是,他可以拿密室里的东西被发现说事,好巧不巧,密室门早坏了。
有了保障,做戏也要做全套,萧亦抬脚往外走打算再砸点桌子椅子,眼一抬就看见门口探进来的脑袋:“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
见到管家,萧亦顷刻福至心灵,眯眼又找到一条出路,仰头掐了把肉,低头落下滴泪来,声音嘶哑道:“有人拆了密室的门。”
管家不同于那些寻常侍卫,他是知道密室的,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事要是捅出去他们都得死,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吞吞吐吐指望萧亦:“大人可有什么头目?”
抓到人还能将功赎罪。
萧亦惨然一笑,脚步飘浮越过管家:“谁知道?或是皇帝,或是靖国公,无论是谁,传出去我们都没活路了。”传出去几个字分外吐字清晰。
脚步不由得放慢,像是迈向黄泉路,才飘到门边,管家忽然跌坐在地连忙抱住萧亦的腿。
萧亦六神无主低头,眼睛猩红一片,要多空洞有多空洞,被凭空抱着竟也没唤起多少反应来。
管家见此更是慌了神,十指紧紧抓着萧亦的腿,萧亦捏拳忍痛间,假颤栗成了真抖,面上依旧心如死灰。
“大人,我们瞒下……瞒下如何?”事情捅出去他们是真的会死。
瞒得一时是一时!
萧亦不言语,失了魂般仰头看天往外走,管家一看拉不住,顿时铁了心,萧亦不敢,他们必须得敢,否则绝无生路。
心一狠就对着萧亦哐哐磕了三个响头:“还望大人成全。”
萧亦只当没听见,缓缓瞟向外面,不管周边还藏没藏有眼睛,更不管办不办得成功。眼下都是管家的事了,他只是没制止而已。
一路不管怎么兵荒马乱鸡飞狗跳,萧亦一概神游天外默然不语,关了房门萧亦肩膀一塌,真鬼一般飘到床边,有床不能睡,武青害他。
却不忘真到处找了遍人,没看见让才彻底放下心来。
硬生生熬了一夜,第二天萧亦真满目猩红出门,门外同样憔悴如凉拌黄花菜的下人齐齐望过来。
他们昨晚已经商议过,只求瞒天过海。
望着萧亦这幅魂不守舍,要死不活的模样一群人无不心凉半截,面面相觑间齐齐扑到萧亦脚边,只希望:“大人,您可莫要露馅啊!”
萧亦眨了下酸涩的眼睛,恨不得也给他们跪下,他们不抓武青哪有这么多事?
强颜欢笑了下,苦涩将自己往外挪。
上朝远没有在府中演的累,无论遇到谁,不管说了什么问了什么,萧亦统一装命不久矣点头微笑,低头苦笑。
但听朝臣辩经无异于听一群苍蝇乱叫,堪比和尚念经,越听越困,萧亦忍不住闭眼时,便强撑着给罪魁祸首武青甩两记眼刀。
临到下朝,萧亦属实不想回府继续装阴沉,扬着困出的眼泪,一眨不眨望着上方的封听筠。
最后也不知封听筠到底有没有读懂萧亦的暗示,反正下朝萧亦是跟着王福到了御书房。
封听筠才退了朝服,坐在窗边不知是倒茶还是倒水。
萧亦凄惨晃到桌边坐下,垂着眼角喊了声:“陛下。”
封听筠有些好笑:“昨晚这般惨?”
事情的经过暗卫一字不落复述了遍,萧亦昨晚不但演了出大戏,以防露馅还硬生生守着床干坐了一夜,今天早朝又听群臣吵一早上,不可能不困。
对面萧亦郁闷点头,点着点着脸便贴在了桌面,一只手自然而然屈在桌上当了靠枕,眼睛阖上,眼睫和眼圈上的青色融为一体,已是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王福在旁边看得心急,以前怎么没发现萧亦心这么大!
当着皇帝就睡了?
这要是寻常君臣还好,偏偏不是寻常君臣关系。
不是!
寻常君王关系这般也是要掉脑袋的。
封听筠无声笑了下,扫了眼王福,轻声道:“找东西来遮光。”
“哎!”好大一声,未曾想最该被惊到的人没醒。
封听筠又扫了王福一眼,王福没敢太岁头上动土,迈着步子赶忙端着东西过来。
萧亦醒时四周寂静无声,窗上堆着一堆像是用来挡光的书,只看稀碎钻进来的光,应该是夕阳西下了,一转头,操碎了心的王福在眼皮底下,差点没再撅过去。
王福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把萧亦盼醒,目光哀怨瘪嘴:“您可算是醒了。”
萧亦回之幽怨:“我可能是醒了。”
不然怎么会如此近距离的观看王福这张胖脸。
王福一噎,可怜见地没说出话来,萧亦恶人先告状:“您凑近是有什么心事?”
恰好封听筠进门,王福如鲠在喉,硬邦邦说:“怕天黑了您着凉。”
萧亦缄默一瞬,有一瞬不可置信如遭雷劈:“所以凑近给我呼气回暖?”神一样的回暖,又不是空调。
封听筠各自看了眼,心下了然:“也就你听他胡说八道。”恐怕说怕天色晚了萧亦不醒,再留在宫中一晚,落出个他私扣臣子的名声。
变相安抚了王福的心。
下一句又是赶客:“温思远在宫外等你,做事切记小心。”
萧亦睡够了自然没想多赖,不动声色看了封听筠一眼,封听筠眸光温和不见异常,也正是因为这几分坦然,竟显得双方都很坦荡,君王不觉其他,臣子也不窘迫。
就是苦了王福,看一眼萧亦,又小心窥一眼封听筠,几番周转,最终牙疼看向窗外,不巧,窗子遮了四分之三,又逢今天云厚,落日都见不着,更是抑郁了。
“多谢陛下,臣回去了!”萧亦错开王福,丝毫没注意到王福脸上那微妙的牙疼和乱转的眼睛珠子。
宫门外温思远百无聊赖靠着宫墙等萧亦,铜钱旋转在指间,转得精妙绝伦,引得旁边看守得侍卫频频侧目。
萧亦出门看见这么一出,果断抢走铜钱:“还有什么是您这手做不来的?”
温思远懒洋洋笑着:“多的是,写字我就不行。”恨不得一笔写完全部,奈何这么多年苦苦不能练成功。
萧亦扯了下嘴角,哥俩好地揽过温思远的肩膀:“出去走一趟?”
温思远要笑不笑:“给钱。”
“印子钱?”萧亦温和无害。
话才出口温思远就黑了脸,这事提一次他哥揍他一次,人不能在同一件事上栽那么多跟头:“走!”
两人随意找了家酒楼,雇了人留下钱打掩护,各自混迹在客人中从后门离开。
武青给的地图压缩了比例,周边住户确实非富即贵,却也因为京城寸土寸金全挤在了一处,每家每户挨得紧,过道只能容下两人抬的小轿,和弄堂的结构差不多。
两面筑起的高墙压得巷子出奇的黑,风呜咽着穿过,嚎出两声鬼叫,温思远穿得淡薄,被风一吹就抖了抖肩:“敢问你来这是为了偷狗?”
萧亦懒得搭话,依旧往里走。
和前面不同,前面靠街地段好,户挤户以至于巷子窄,内里靠近后门,可能是要方便采买,巷子不觉空旷了些,偶尔能看见几颗长势挺好的树。
草木哗哗作响,萧亦还要往前走被温思远拉到树后:“你不觉得这里有些太安静了?”
“是有点。”除了风吹草动声,狗吠都没听到几句。
温思远在这方面格外谨慎,拉着萧亦就换了条路:“绕路看看。”
萧亦没意见,跟着温思远绕路,走到半截,温思远忽地顿住脚步:“你沿着这条路往里走,我随便找一家进门看看。”
这种地方不该没有声音。
“行,到时候你来找我。”温思远看着也不像身手差的,想来出不了什么问题。
“等下我去找你。”温思远勾着墙头,脚一踹墙面留下个脚印便翻进了墙。
萧亦捡起片树叶胡乱擦了下温思远留下的不甚明显的脚印,只身往巷子里走,这巷子比其他的都要宽些,灯也没挂一盏,黑得不像话,走起来无异于摸黑前行。
一路脚步声前后夹击,寂寥唬人。
走过某处,毫无预料地,萧亦背后突然响起一声问候:“你要去哪?”
声音有些哑,介于少年与成年人之间,再哑几分和指甲刮墙发出来的也差不多。
萧亦胸膛猛得跳起来,困在身体里闷得发蒙,僵硬回头声源地是个门,细看才能发现角落蹲了个什么东西,背部完全贴着墙,肩膀抵在门上,要不是出声,就算有月光也不一定能看见。
半天萧亦咬了下舌尖,再三确认着:是人。
那人站起身,脸仍在暗处,看不真切样貌,又问了一遍:“你要去哪?”
声音随风一消,散得渗人。
“不去哪,随便走走。”萧亦同样哑嗓出声。
“哦。”他又坐下,低喃,“往里走那户人家今天可是搬走了,还以为你来找他。”
萧亦皱眉追问:“找谁?”
他笑意婉转,低语道:“他呀!”
萧亦就没见过这么神经的人,转身就走,走远了手心按在胸口,骂了句:装神弄鬼!
走到目的地才知有一点这人却是没说错,武青找到的地早就人去楼空,府邸连大门都没锁,大赖赖地敞着,里面没有人声,门槛还落了块布,进门正门口有个破了个大洞的缸,洞口露出半截莲叶。
随便选了间推开屋门,里面的东西还没搬完全,走着脚下甚至能碰到东西,应该是书籍,屋中窗子锁得严严实实,因没光,一切都要走进了才能看出两分庐山真面目。
萧亦摸黑碰到本书,才要拿起来屋门突然“砰”一声关上,不知道哪里来的锁链声“叮叮当当”接踵而至,甚至先“谁?”的声音一步。
不等萧亦反抗,门就被锁得动弹不得,任由萧亦怎么拉拽都不动如山。
紧接着液体涌动的声音哗哗而来,酒气先一步挤进鼻腔,火焰瞬间从门缝钻进来,火蛇吐信般吞噬着木门,屋中残留的东西也因这点光亮清晰起来,是书。
满屋子书!
无一例外全是易燃物!——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六千,差不多时间更
推推我好朋友的文
是谁造了我和邪神的谣
文案:
#震惊!堂堂邪神竟公开追求一新人玩家!#
要不说八卦是人类天性呢?短短几天,“邪神追求玩家祁念”这条八卦已经火速冲上热搜榜一。
祁念本人得知消息后:?
如果追杀也算追,那么……
终于等到主播再下副本,观众如潮水般涌入祁念的直播间,每个人都立志要站上吃瓜的第一线,绝对不能错过俩人任何一点暧昧镜头。
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个,请问追人是这么追的吗?
只见岚山中心医院副本中,青年被拇指粗的麻绳紧紧捆住双手,邪神手中的手术刀一点点顺着他颈侧划过;
玫瑰盛开的悬崖边缘,邪神掐着青年下巴,一点点将玫瑰般鲜艳的毒药灌入白发青年的口中。液体顺着苍白的唇角滑落,青年嘴角轻轻一勾,反手将匕首刺入对方心脏……
直播间众人:等一下……虽然他俩之间有点奇怪,但更好磕了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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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谣言还是传到了邪神耳朵里,彼时俩人正被迫挤在同一樽棺材内,一呼一吸全是对方的气息。
“祁会长,你瞧,他们是怎么传我俩的?情人,暧昧对象……”
眼角的泪花被对方温柔地拭去,祁念挣扎着试图起身,下一秒却又被廿九一把拽回。
“其实我也一直很好奇,像你这样易流泪的体质,在被口的时候会不会也哭得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