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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问:“她可承认过与水柔的关系?”

若是承认过,妇人还不至于这般记恨此人,厌恶道:“她脑子确实好用,却半点不愿意和水柔沾上关系,有日贵妃提起水柔,她甚至道了声晦气,当场下跪求贵妃改名,情绪很是激动细数水柔作为,气得贵妃数日以泪洗面。”

时至今日,想起昔日光景,妇人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云柔有这般待遇,何曾不是沾了前人的光?

穿了别人做的嫁衣,怎还这般理直气壮!

萧亦却用气音笑了笑,这便是了,两人百分百有关系,十有八.九是亲姐妹。

不提对方,换种思路为何不是撇干净了关系才好查,下跪求赐名何尝不是试探姐姐在贵妃心中地位?

“水柔之事我知道,你既说她恪守本分,那你觉得她会不会做出那事?”萧亦问。

妇人有些犹豫,当初之事早已盖章定论,放之前,那是谁也不敢相信的,偏偏水柔咬死了认罪,叫人不得不信。

片刻还是摇头:“不会,她寻常狠话都不曾说一句,哪有胆子做这些事?”语气依稀还有迟疑。

萧亦无声:那便是替人顶了罪。

思索着,便有个不切实际的猜想,转而问起琬贵妃来:“贵妃是怎样的人?”

“性情温柔,算得上软弱可欺,若无婧贵妃护着,不知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因着温顺,从不体罚下人,敏秀宫成了宫中宫女太监人人向往的好去处。

婧贵妃,临王的生母。

涉及的人多起来,萧亦又没了把握,要是这样,水柔会心甘情愿为了谁顶罪?

昔日越王在牢里说的尊重逝者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替婧贵妃?

如此便还要再加一个临王知道越王入京的前提条件,顺道解释临王回京的原因。

外面雨声又起,噼里啪啦打下来,活似要给房顶砸穿,避免多生事端,萧亦并没关门,雨水没几息就在屋里占了块江山。

又有强风来,往身上盖了个黏糊糊的印子。

想问婧贵妃如何,话头一转,再冒昧也问出了话:“不知您嗓子是为何?”

妇人眼底现出痛苦,瞬息哽咽起来:“成婚那年深夜走了水,我觉轻有幸逃了出来,我那丈夫和孩子都死在了火里,嗓子便是那时候熏坏了,近几年才说得出话来。”

“抱歉,斯人已去,您节哀。”任萧亦还有多少疑问,眼下也不便多加打扰,起身道,“您今后若有难处,可到我府上寻我。”

妇人摇了摇头:“多谢大人了,我一个人活着,哪有那么多难处?银钱您便收回去吧!”

萧亦没动,摊开册子给对方看,却换来妇人满脸不解道:“我不识字。”

就这么一息之间,萧亦刺痛了一个人两次,心塞间也有几分难言之处,噎在嗓眼吭气:“昔日与您当值的只有您还活着,您若信我,寻个好处颐养天年吧。”

四十多岁说颐养天年,换现代是咒人,在人均寿命不高的古代是习以为常。

妇人没多说,萧亦也不敢留着继续揭人痛处,捏着册子的手紧了紧,撑伞离开前懂了对方为何能活到今日。

雨仍瓢泼下着,路遇公主府,萧亦一如往常,腿拐了个弯就进上前敲了门,前脚侧门才张开个口,探出个脑袋来,后脚一张马车停下,不等萧亦回头就被薅进了门。

门房也不管拉进门的是谁,来者是客晦气拍门张口就骂:“混账东西,还敢来!”

萧亦默不作声退了步,分不清这是不是骂他的,如果没记错,他是第一次来这个年久无人居住的公主府。

被骂应当也不是他。

骂骂咧咧好半天,远远盖过敲门声,门房这才侧目看萧亦:“你是谁,有何贵干?”

“户部侍郎萧成珏,奉陛下之意来传话。”萧亦脸不红心不跳,拿出有龙纹的玉牌光明正大点了个头。

门房见着龙纹不疑有他,态度大转变,一手贴腹一手探前:“萧大人请!”

离开时雨声中还混着持之不懈的敲门声。

长公主闲来无事,此时正支着小桌,目光穿过房廊赏外面被雨水摧残的残荷。

萧亦进门不过两三步就远远驻足,这姐弟,当真举世无三,哪怕桑黎在,面对封雅云也要逊色三分。

“下官萧成珏,拜见长公主!”

封雅云闻言微微侧头,想起之前那句断袖,不加掩饰打量起萧亦来,肌肤白皙细腻,身形修长匀称,样貌也就万里挑一一点,不见得多让人见之难忘,怎么会成了她那眼高过顶亲生弟弟的心头好?

许久,温声放人起来:“起来吧。”

然萧亦人才抬起头,脚还未迈出,封雅云先道:“找本宫所谓何事?”语气远没第一次见面和善。

“靖国公与宗亲勾结意欲谋反,陛下知您也与宗亲来往频繁。”萧亦顿住,接下来的话交给封雅云发挥。

封雅云嗤笑,却不觉得是封听筠让萧亦来的,理所应当道:“凭他也配谋反?这对……算什么正统。”

咽回去的几个字,很有考究。

闻言萧亦心中有了底,抛开乱七八糟的猜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臣知这世道女子生活不易,不知殿下可愿逆转这般局势?”

封雅云绕有兴趣抬起杯子示意萧亦过来坐:“什么局势?怎么逆?”

“中央集权是大势所趋,您若想在安居乐业时割地为王,莫说陛下,任意一个贩夫走卒都不可能答应。”萧亦直言不讳,脚却没往前迈一步。

封雅云眼中浮出几分晦暗,唇角笑意不减:“来当你家陛下的说客?”

萧亦摇头:“不曾。”

又给出他的法子,“殿下要权,不如换种方式,女子要揽权,自要从女子本身出发。”

封雅云不言,只是将手探出窗外,破灭了廊中快灭的香炉。

萧亦继续:“一个女子想登上政治舞台,大多男子必定不同意,但要是一群女子上位,那男子再不愿,也只能分庭抗礼,奈何不得。”

“你这是什么意思?”封雅云讥讽地笑了下,歪歪靠在软榻。

“臣的意思是,您可用自身财力,为女子开私学,建立起属于女子的势力,开创女子参加科举入仕先河。一来,您的身份合适;二来,招揽来的人心不失为一种助力。”

封雅云难得正色:“为何?”

萧亦自然不可能说因为后世就是这样,设身处地道:“因为这个世道为难女子,这点您应当有体会。”先是李寒的妻子,又是桑黎母亲。

与其让封听筠和封雅云因为权利站到对立面,不如一开始就融合两性实力,合力开创盛世。

封雅云有野心,更有能力,封听筠也未必容不得人。

封雅云挑眉:“他会同意?”

他自然指的是封听筠。

老实说,萧亦没有底,但无论是开私学,还是参加科举,没个三五年做不下来,期间封听筠不至于为了这件事砍了他,既不至于,就温水煮青蛙,先煮了再说,总有同意那天,没底气道:“总能同意。”

封雅云却笑起来,笑声连连,不像作假,满眼充斥着看了好戏的兴奋:“有你是他的福气!”

萧亦没敢认,咳了声又拿出此行的另一件事:“殿下可愿帮臣个忙。”顺带收个得力助手。

封雅云正开心,自是不会拒绝:“你说。”

“三日后,劳烦您露个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会晚更,十点之后再来看更新哦[抱抱][抱抱]

第37章 臣只是射不太中

“只是出面?”封雅云略感意外, 大费周章来出招,只是为了她露个面?

事出反常必有妖,支起身体便缓缓走到萧亦面前:“确定没有其他?”

她走路没声, 走姿属实是步步生莲,不过几道穿堂来的风声,裙摆就飘至萧亦视觉范围, 像是要故意吓萧亦。

萧亦默不作声往后一退,封雅云抬头看见什么,非要逗弄他一般往前, 一退一进,很快将萧亦逼至门前,无形之中徒生暧昧,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竟有几分匆忙。

“封雅云!”耳边惊现一声呵斥,雨都被吓得绵软起来。

萧亦抬头往外一看,男子蓝衣半披发,样貌清隽不失贵气,一双眼睛三分愤怒七分痛恨, 活生生冲干净了浑身散发的书卷气。

回望封雅云戏谑的目光,能猜出来人的身份,无辜对视, 本是为洗清冤屈,谁料对方甩来无数眼刀。索性迎着对方吃人的目光,眨眼便气死人的朝封雅云贴近两步, 乖巧得任人宰割。

审时度势见风使舵得封雅云都分出一半目光满意点头,顺带将一只手虚虚搭在他肩头,挑逗似的看着才来的男子。

后面喘着气, 明显没跑过前驸马爷,姗姗来迟的门房痛骂男子:“瞎闯什么!堂堂郑家家主,礼义廉耻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封雅云同样撩着话音,温雅无量道:“是啊,礼义廉耻喂狗肚子去了?”

郑恪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眼下哪里还顾得上气度,几番咬牙切齿:“封雅云,你可还记得我们才和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私会外男便是您封家的规矩?”

孰料,“迟早的事,你不必挂怀。”封雅云愈发放肆,半个身体都压在了萧亦肩膀上。

压得萧亦浑身一僵,什么迟早?迟早换新人?

就这更新迭代的接受程度未免太过良好,原也没发现端庄优雅的长公主有这不为他知的一面。

眼见着封雅云脸都要贴萧亦身上,郑恪气急攻心,竟猛地咳起来,咳完两颊惨红:“他是外男,你可知男女有别?”

“那还真是……”封雅云温柔蜜意弯起唇,“不巧,相比之下,你才是外男。”

四舍五入算起来,抛开血缘不谈,萧亦算半个娘家人。

“封雅云,你……”话是说给封雅云听的,人却是死死盯着萧亦的,要是萧亦没记错,搁他跟前这位前驸马,之前貌似是个谦谦公子。

能把读书人气成这个地步,他只算得上是出了微薄之力,具体效果,全靠长公主自己发挥。

是以,本着封雅云先前才答应过他办事,萧亦理所应当鼎力相助,恭敬道:“郑家主,您应当唤长公主一声殿下。”

就这么脆生生的直呼其名,大逆不道!

郑恪气得七窍生烟,封雅云欣慰着收回些力,不好表现得太过欣赏萧亦,温柔道:“萧大人出面,本宫自是要去的,下次无需冒雨,小心着凉。”

四句话单拎出哪句都没问题,合起来也未必有问题,此情此景下便出了大问题。

萧亦温润颔首,极为绅士抬手托着封雅云的手臂,再熟稔不过将封雅云送回塌边,笑颜如花:“殿下可要喝杯茶?”

门外的雨彻底停了,晾得凉到底的屋檐水闷闷往下掉,封雅云看着萧亦但笑不语,轻轻勾了勾指间,萧亦回首看过门前吹着冷风的前驸马爷,欣然垂头听话。

“今日之事算本宫欠你一个人情。”封雅云刻意压了声线,像是情人间的细语,她与萧亦凑得极近,眉尾近乎挑衅地扬起,门外人一切举动都映入眼帘。

风起散开发丝,萧亦展颜,保持着现状偏头看郑恪:“愿意为殿下效劳。”

这人情来得实在合他心意。

“那便替我将人带走吧。”确定把人气得够呛,封雅云散漫道。

“是。”

萧亦转身走向郑恪,诚心诚意劝道:“至今不忘家主府中外室小妾,下官和陛下关系尚可,可要替家主进言扶正?”

虽说是彼此都有问题,郑恪是被逼无奈,但两房小妾加一个外室,也太会给自己谋福利了。

封听筠一朝皇帝都还形单影只的,没这等待遇,何况曾有夫之妇?

郑恪冷冷看着萧亦,出言可谓不逊:“总比萧大人大庭广众之下登堂入室好。”

这对前夫妻的事,萧亦清楚的一知半解,奈何总是看不惯这等既要又要的人,开口带刀:“别说登堂入室了,男未婚女未嫁,我就算自请入府做面首,也是我的事。”

言罢揽过郑恪的肩,用力将人掰得转了面,低声威胁:“听闻陛下收回了不少东西,我这人好处没有,最坏的就是嘴快还能修饰,陛下就这么一个姐姐,再让你欺负了,说不准就给你弄个远方乔迁之喜呢?”

郑恪挣开萧亦,气得七荤八素也只得冷哼一声,甩袖大步离开,奈何长得过于斯文文雅,属实没什么气势。

走出不到十步,没听到脚步声,生怕萧亦就这么留下,瞬间定在原地不动了。

萧亦试探着装模作样往后退了一步,前方目光再次如有实物扫射着他,往前一步,对方又才挪动一步。

细数前方人挪了三步,萧亦忍不住笑开,敢情闯进来是因为他进来了,不走是因为他还留着?

千里入京城,看长公主看得那么紧,竟叫人分不清是见不得长公主好,还是旧情难忘,生怕别人近水楼台先得月。

直至萧亦迈出长公主府,郑恪还不放心,站在门前守着门房关门,才漫步上马车。

萧亦被盯了一路,自是不愿意放过对方的:“郑家主,您后悔吗?”

郑恪上脚凳的身形一顿,半晌什么也没说掀帘进入马车。

萧亦摇头,历史记载封雅云嫁去时封听筠还在蛰伏期间,以拉拢为目的的婚约,封雅云处境未必好,夫家人多为难几次,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势必想方设法拿下管家权。

只是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起了反作用,以至于封雅云不择手段也要谋权上位,把主意打到封听筠身上,引得双方反目。

而他敢开空头支票,也是看中了封雅云前期的处地,顾及这点,封听筠再气也不能为难了亲姐姐。

但想要事成,依旧要徐徐图之!

翌日,难得下午晴了会,萧亦捞着个空白折子又入了宫。

封听筠不在御书房,守门的小太监和萧亦算得上熟,给萧亦指了路:“镇远大将军来了,正和陛下在马场比试箭术!”

萧亦悄然无声收起折子,既然在马场,那就换种进宫的理由。

马场在皇宫东南角,门口种了几棵长势极好枝繁叶茂的木芙蓉,不远处能听见箭支穿风而过的破空声。

萧亦进门前好巧不巧,镇远大将军吴利刚射完箭,封听筠才搭上弓,两臂张弛有力,腰肩更是宽窄有度,说不准是什么心思,萧亦折回从门口摘下两朵开得正好的木芙蓉,上前跑了几步朝靶心扔去。

当空只见两朵粉花下凡,冷锋骤至,顷刻穿花而过,贯穿靶心,箭羽颤动花却钉在其间不散开。

“陛下好箭术!”萧亦两眼放光。

吴利同样喝了声:“几月不见,陛下箭术又精尽了!”

萧亦跟着连连点头。

封听筠朝萧亦招了招手:“可要玩?”

吴利因此转头打量这位新晋的宠臣,文官向来单薄,一只手就可以拍倒,眼前这个也是,浑身上下除了长得好,也就一双眼睛说得过去。

自古文武互看不对眼,吴利再看红袖里肤白光滑的手,眼角微抽直言:“拉得开吗?”

话中看不上的意思太过,奈何想到君子六艺都不精通,萧亦只能沉默,自觉抬眼看封听筠。

臣只是射不太中,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封听筠客气得多,淡声为萧亦解围:“术业有专攻,要都精通岂不是完人?”

皇帝发话,吴利是不可能多加为难,自以为调和道:“也是,要都会哪会才三品?”

宠臣当得如日中天,一看不过三品,想来没什么本事。

萧亦自是听出了言外之意,嗯了声:“陛下,术业有专攻,臣攻阴阳道,您看要不要给我提到此道最高点?”所谓字面上的阴阳,阴边阳边都有势力,配他这两面卧底正好不过!

见过给楼梯就下的,没见过不仅不下,还往上爬提升职的,吴利诡异地沉默一息,由心问出:“何为阴阳道?”

封听筠心底好笑萧亦嘴不饶人的模样,面上仍然面不改色:“可通古今。”

“原来是算命!”吴利理所应当摊开手,“萧大人帮我算算!”

手掌摊开着,萧亦沉默着,要是黑白通吃也算通古今的话,那他姑且也能认下,睁眼没说瞎话:“将军乃是多福多寿的命!”

历史上吴利却是攻无不胜,最后封了侯。

吴利直肠子惯了,不假思索问:“何以见得?”

萧亦看向封听筠:“陛下,您觉得呢?”您安的名头,您解决。

正是钱能使鬼推磨,封听筠无奈对上吴利破财消灾:“朕库中有十来瓶陈年佳酿,你若喜欢让王福送到你府上。”

吴利这才点头:“确实多福多寿。”

快折寿的萧亦扯着嘴角笑了下:“陛下说的,总是没错的。”

回头封听筠似笑非笑看着他:“那可要朕封你个国师当当?”一张嘴什么都敢说,从不担心圆不回去。

萧亦实诚,有些官他注定是当不成的:“不了,臣还是喜欢地上的阴阳。”

到太空,那就强人所难了。

封听筠无奈莞尔:“过来朕教你射箭。”——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各位宝贝国庆快乐[烟花]

第38章 臣不贪

封听筠说的教, 很少动手,多是动嘴。

旁边吴利都快把箭靶射烂了,这边萧亦还停留在矫正动作。

“别耸肩, 背部着力,箭弦不要贴手臂。”封听筠手里捏着只箭,箭头对自己, 箭羽敲在萧亦紧绷的手臂上。

萧亦自己的身体不缺力气,怎奈现在是鸠占鹊巢,雀巢没多少力气, 寻常耍耍巧劲还好,真枪实剑上场 ,他驾驭不住。

微微卸了几分力缓解手酸, 不识好歹、不可理喻道:“陛下,如此大工程,非得停留在矫正动作上吗?”

早知这么废人,他也不是非学不可。

吴利深以为然,粗声粗气道:“萧大人一介新手,陛下过于考究了。”

哪用得上教那么细, 自己上手吃几次亏,什么技巧不会?

说罢,吴利往前大迈步, 长臂一挥拿起支箭来,搭箭拉弓一气呵成,偏头朝萧亦爽快笑开:“萧大人, 陛下没做过老师,你看我展示一遍?”

封听筠淡眼相视,老师一事, 萧亦不敢苟同,手上的弓箭相对吴利手上那把重型弓算不得重,却因着缺乏锻炼,用力部分又不对,对他而言过分难拉,偷摸卸力气之前,恢复原貌。

转头无辜望着封听筠:“陛下,人非完人,臣学个一分够了。”

不贪。

他贪不贪暂且不论,风萧萧呼啸而过,不知某位大将军心思钻进了哪,他闭着眼,孔雀开屏般放箭正中靶心,只听见声响,就双手举过头顶,不料还没放下高昂的头颅,却发觉在场没一人为他欢呼。

萧亦在试图展示这幅清瘦无力的身体,证明心有余而力不足,封听筠握箭支看着好不无奈。

总结下来,没人在意他。

好不容易等到天子出声,却依旧是将他忽视了个彻底:“总不能一直迎难而退,练都练了,不是吗?”

态度分外柔和,莫名像哄小孩,听得吴利牙疼。

萧亦无比想念原本那具属于他自己有薄肌的身体,无形中下了份锻炼这具身体的决心,十分有五分的不情愿拉起弓箭,接受力量不足的羞辱,照吴葫芦利画瓢,摆了个差不多的动作,抬头问:“这样?”

许是力气不够,两边肩夹着,双臂间距离有些近。

封听筠实在看不过,更怕萧亦伤了自己,也不拿箭羽矫正萧亦的姿势了,亲自上手搭上萧亦的手,使着巧劲纠正了姿势。

“弦易反弹,小心弹到手。”气息中丝丝吐着梅香,无缝不钻将萧亦网了进去,手背上掌心温热非常。

萧亦怔愣间握箭的手顺着封听筠的力度放开手,箭羽割空破风直指目的地,回神之即,箭弦带动箭身颤动,抖得覆盖人整只手的各个毛孔,远处红心贯穿久已,不知是不是错觉,竟也在颤动,连同胸膛也闷闷作响。

说不出是哪来的悸动,萧亦将之归咎于激动,不顾背脊与封听筠相隔不过几分,骤然转头,不出意外撞上了天子的下颚骨。

闷疼一下,口里“中了”二字就吓咽了回去。

吴利瞠目结舌:“萧大人!您这是恩将仇报?”

一句话,再将萧亦的心跳提到了顶峰,留有余颤的弓箭给了他后路,手一扬就将弓举得与肩同高:“臣没有,陛下,这算工伤!”

理由过于正当,封听筠偏头笑起来,下颚碰出那点红远没有唇色艳,含笑挽救:“你别吓他。”

也不用萧亦退开,再自然不过往后退了步,抬手接过萧亦手中的弓箭:“是为难现在的你了。”

萧亦郑重其事点头,丝毫没注意到封听筠说的是现在的你,像是才看见吴利射出去那支箭一样,纯良牵唇:“吴将军,您射出去那支,相对陛下这支,还是偏了。”他眼力好,离正中央,偏了得有一两厘米。

吴利一噎,也要看向封听筠寻求公道,奈何向来公正的天子眉眼含笑,看的却不是他。

顿时一阵心如刀绞,人不如新衣不如旧。

旁观多时的王福再次仰头望天,无声暗叹:众人皆醉我独醒!

没感慨几句,就被萧亦盯上用了:“王总管,您仰天长啸也要有个度不是,人来了都不通报一句。”

门口武青刚冒了不到半分钟的头,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当萧亦随口一说,王福却是知道的,萧亦在拿他转移注意力!

此等阴招在阳间,难怪通阴阳!

武青按规矩撩袍行礼:“臣武青,拜见陛下!”等了半分钟接着问候吴临、萧亦,“吴大人!萧大人!”

封听筠:“不必多礼。”

“武大人可要练箭?”吴利刚受了打击,一时半会过不去,势必要在谁身上找回点优越感,在场也就刚来的武青派的上用场。

武青淡淡朝吴利一笑,双手呈墨黑册子,话头却到了萧亦身上:“禀陛下,臣此番前来是为萧大人所托,”目睹萧亦比翻书还快的冷笑,他自持稳重字正腔圆,“臣按萧大人所托调查先帝妃嫔,现将所查到之处呈与陛下。”

萧亦难得看向吴利,算是懂了对方怎么孔雀开屏,换谁和皇帝相处的好不好,半途有人横插一脚能放任下去都是大度。

何况武青专程跑这么一趟,为的不是简简单单给证据,是生怕他独吞了功劳。

好在他大度,料定武青不能如愿。

所幸,封听筠如他所料:“无需找朕,此事萧成珏在负责。”

萧亦早有预感往前走了几步,接下武青手里的证据,好不无奈道:“是,此事本官负责。”

武青却显出几分无所谓,任凭萧亦拿走,赶在萧亦翻开前,袖子里露出半截的指头收回两根,温馨提醒:“建议萧大人先给陛下过目。”

萧亦自是没落下那三根伸出的,挑眉摩挲手中的册子,难不成是他误会对方了?

回望从前种种,就算是冤枉,武青也半点不冤!

武青清楚萧亦在想什么,目光坦然:这次真没有。

萧亦狐疑不过两次呼吸,选择相信武青,转头就把册子原封不动递到封听筠面前,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陛下在,臣哪有先看的道理?”

态度转变无所谓不快。

封听筠敛眸淡淡接了册子,一目十行扫过,神色未变还给了萧亦:“不是什么大事。”

语气轻松,神态自然,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萧亦轻轻蹙眉,只当武青故弄玄虚,本着平常心翻开,看了不到一半,险些当烫手山芋扔出去,脱手半瞬当无事般抓了回来,一点不见手忙脚乱。

深吸几口气,气定神闲看着封听筠,他算是知道武青为何非要来找封听筠一趟了。

先皇醉心炼丹极少去后宫,为数不多的皇子皇女中,临王早产,越王晚产。

而某位疯了几十年的妃子,十年如一日念念有词:在宫中见到了外男。

如果两个亲王都存在可能不是先皇亲生的情况,都还不算不是大事的话,他人头落地也不算。

封听筠是不是在玩他?

武青双目有神盯着萧亦:说了,没骗你。

萧亦难得无言以对,叫找宫妃对琬贵妃的评价,没叫找皇家秘辛,有这实力干什么不行?

封听筠态度无所谓,看样子还是知情.人士:“无需惶恐,朕不追究,其他人便没有立场。”

言外之意:知道了也不会灭口。

得了兜底的话,萧亦斗胆:“那是真的吗?”

话落武青瞳孔倏然一震,谁给萧亦的胆子!

给胆子的人下一瞬就吭声了。

“一半为真。”封听筠淡然看着萧亦,目光温和不掺其他,似乎挺满意萧亦问出口。

萧亦咽了下口水,对照前几句,再听这一句,那就是两位当中至少有一个是给先帝带的绿帽子。

在场为数不多,半点都不知情的吴利怔愣问出口:“什么?”

武青萧亦齐齐摇头:“没什么。”

吴利皱眉,不懂这两位文臣在搞什么哑谜,把主意打到萧亦手里的奏折上,萧亦先一步动手将册子放进封听筠手里:“还是陛下保管着为好。”

武青深以为然,和萧亦一起退到半边。

于是乎,吴利看一眼封听筠,又看一眼萧亦、武青,再看一眼册子,最终愤懑歇了心思。

只道:文臣多奸诈,胆敢当众蛊惑皇帝!

不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小太监行色匆匆跑来,对着王福耳语几句,王福神色慌张走到封听筠面前:“陛下,辛者库管事午时遇害了!”

待萧亦和武青赶到事发地,辛者库管事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块纯白无瑕的白布,仅露出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

武青先一步揭开白布看了眼,触及死者血肉翻飞的脖颈,断言:“一刀毙命。”

又拿起死者已经僵硬的手仔细检查了一遍:“寻常尸僵,凶手没给她反抗的机会。”

萧亦看着辛者库管事的脸却蹲下身,指着鼻尖的痣道:“原先没有。”痣周边皮肤比整张脸白上几个度。

武青同样观察,想起什么:“琬贵妃身边有个宫女叫云柔,鼻上便有痣。”

“进屋看看。”这事萧亦同样知道——

作者有话说:射箭我有经验,被弦打青半只手,所以不必深究[抱抱][抱抱]

第39章 臣又成废物了

辛者库管事的屋子不大, 一眼能看完所有,以至于萧亦一进门就撞见了那张血迹斑斑的梳妆台,仍新鲜艳红血液呈放射状喷在桌面墙上, 经过时间的发酵滑在地面,溅起星星点点。

地上,白瓷瓶盖里盛着一滴, 从中心扩散成蜘蛛丝。

武青从角落捡起个滚远的瓷瓶,指甲往瓶底刮起片薄如蝉翼的皮,透在光下, 很快与指腹皮肤融为一体。

指甲掐过,假皮毫发无伤,仅是留下的印子, 不论是柔韧性还是相似程度,都和人体软组织近乎一致。

后方两个小太监拿来个丝绸手帕,里面包着个粉白的荷包:“大人,这是从辛者库管事衣柜里搜出来的。”

荷包是寻常的材质,粉白的面料用白线绣了云纹,做工精细非常, 边缘却有些褪色,应是有些年份了。

萧亦打开荷包,里面装着两个极小的银制的平安锁, 一个细致的地方已经发黑,一个已经磨损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纹路。

发黑的刻了个云字,磨损过头的仔细辨认下来应该是个水字。

“不出意外, 她就是云柔。”武青接过银锁,把玩两下便下了定论。

痣的位置一般无二还可以归咎于巧合,银锁总是赖不掉的。

不用武青说, 本就是板上钉钉,萧亦随口接上:“应该是。”

先帝后宫无后,几个贵妃抢夺后印治理后宫,这种情况下要想浑水摸鱼暗箱操作并不难。

照幸存的老宫女所说,水柔是琬贵妃从府中带进宫门的,大户人家对闺阁小姐的重视程度不低,因此水柔家中几口人,是什么家庭,琬贵妃理应清楚,八成知道云柔、水柔的关系。

有这一层关系在,云柔想当辛者库管事不难。

但水柔是否有罪?

云柔蛰伏多年又是否只是为了活命?

眼下无法确定。

武青却眼尾一跳,突然踩在桌上飞上屋顶,从两棵柱子的交汇处摸下个铁盒来,稳稳落地,抬手招呼萧亦:“过来看看。”

“你在找东西上很有门道。”萧亦随口夸了句。

武青竟也厚颜:“当然。”否则他没那么多门道收集消息,有些人家的仆从,收买不了。

回想起封听筠对萧亦的态度,有利可图地嘴上“无偿”分享:“屋子就那么多地方,能藏东西不多,特别注意那些容易让人忽略的地方就行。”

“比如?”萧亦问。

发现萧成珏的密室,还是因为他逐寸逐寸搜寻,才因为柜子发现墙面倾斜度不对,这个时代的人藏东西,着实有一套。

问了说不定哪天就有用。

“墙面、房顶、地面,越是一眼不出有问题的地方,越有问题。”谨慎的人往往在习以为常的地方下功夫。

难免多说一句,“不过,大多数人喜欢在瓶瓶罐罐、边边角角藏东西设机关。”

萧亦点头深以为然,萧成珏密室入口设在房顶,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方,靖国公也是在桌底着手,寻常人最多胡乱摸一把,要不是桑黎提醒,他未必会摸那么细。

武青提醒:“先看盒子里的信。”

盒子里装的东西不多,一朵旧了的绢花,一条质地极好的雪白流苏和几封书信。

只看字迹,云柔明显不是读书人,字写得大而顿,歪歪扭扭,处处都有墨疤,很像小孩初学写字的产物。

内里用词更是简单易懂。

“阿云,今日协助婧贵妃在小姐宫中抓到个眼线,婧贵妃说明年就让我出宫。”几个字就占满一整页纸。

“小姐近日思虑颇多,日日盼着陛下来敏秀宫。”

“婧贵妃原不喜陛下,当今竟也争起宠来了,不知是否是为小姐。”

“小姐与婧贵妃吵了一架,竟生了自尽的念头,我不知道要怎么劝她。”

“陛下终于临幸了小姐,婧贵妃才与小姐和好,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们又争吵起来。”

这封落款日期是七月初。

下一封:“陛下又醉心炼丹,连着一个月没来过了。”

“小姐已有三月身孕,婧贵妃也诊出有孕月余,陛下下令封赏两个宫的下人。”落款十月底。

武青神情晦暗不清,意味不明道:“越王和临王都是五月的生辰。”怀胎十月,越王超了一个月,临王少了一个月,明显对不上。

出生时间只相差了一两个时辰,同天还有其他王爷出生。

“小姐孕吐很严重,婧贵妃没什么变化。”

最后一封,阿云二字再次登场:“阿云,娘娘对我有恩,姐姐不知要怎么做了。”落款日期是十一月。

娘娘是谁,不得而知。

两位贵妃皆牵扯其中,似乎谁都有可能。

萧亦与武青对视一眼,心中不觉有了偏向。

门外风雨大作,雨瞬间落了下来,耳膜如遭碎物重击。

窗户猛地扑开,“砰砰”两声打在墙上,强风呼啸着,几张纸飞得满天都是,打着旋久久落不下来。

盖着辛者库管事的白布被风掀到一处,又被雨水打湿在原地,她未被看过那只手食指伸着,像是要指向着什么。

萧亦站回梳妆台,模拟她的姿势,看向手指指向的地方,是衣柜。

武青自是看见萧亦的动作的,不假思索先一步迈向衣柜搜查起来。

里里外外看过,没发现任何有问题的东西,全都是寻常衣物。

萧亦缄默,看着桌上的银锁:“她应该是在指这对银锁。”

“我原先叫她给我整理一份敏秀宫宫人出宫后的去处,她给我的和陛下给我的一分不差。”这才是他原来疑心的点。

现在看来却明了起来,一个混迹在宫中多年的人,怎会在官员面前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

不像露馅,更像是指引着萧亦查她。

两位臣子对视一瞬:“水柔是替人顶了罪。”原先可能是猜测,现在便是事实如此,一个挂念姐妹的人,做不出与人私定终身的事,否则安心在外的妹妹也不会想方设法进宫。

武青看着外面的尸身,沉默良久:“这只能算一面之词。”

萧亦自然清楚:“先查凶手是谁。”推理没用,确切的证据才有用。

武青靠在门边:“临王?”与事件有关,且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在大牢关着,一个才请入京就出事。

“未必。”自穿越来,事事蹊跷,指向太明确的,反而有问题。

望着窗外大雨,萧亦又想起什么,江淮一带恐在发洪灾了,只是不知防灾工作做得如何,他穿越得太晚,早一两个月就能重修水利防灾,可惜时间紧迫,哪怕说的早,从京城到江淮,恐怕只来得及撤人,来不及疏水。

再就是国库空虚,纵使封听筠频繁抄家,也凑不凑得够赈灾银两。

屋外白茫茫一片,武青感叹:“连着下几日了,京城况且如此,江淮地区该当是何等状况。”

“你说……”萧亦默了一瞬,顾及什么,摇了摇头将话音咽下去。

武青问:“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猜出问题的到底是临王,还是越王。”萧亦不动声色解释。

皇宫之外,大理寺中,越王仍靠在栏杆上,不大的窗口白蒙蒙糊着水汽,本就潮湿的牢房中越发阴冷。

送饭的官兵低着头跑来在越王门前站定,宽大的帽檐将脸盖得只剩一半,单膝跪在地上放下几个碗,接着放碗掩护话音压得极低:“殿下,国公爷与周家好事将近。”

越王扯了扯嘴角,语气讽刺:“竟还没让皇帝端了?”

“皇帝的人晚了一步,此番万事都定了。”官兵没察觉到越王口中的讽刺,喜气洋洋往下说,“如今局势已成,只差接您出去了。”

越王垂眸:“怎么接?”

“作物将熟,京城却连连大雨,这番天象皇帝势必要祭天,届时只待他外出,我们便能接您出去。”

“出去后又继续苟且偷生。”越王讥讽的语气愈发明显,哪怕官兵再沉浸在喜悦中,此时也听了出来,压着慌乱连忙安抚越王,“卧薪尝胆罢了,等宗亲说服了几位将军便可扶您上位!”

越王偏头一笑,眼中阴郁若隐若现:“将我逼回来也是处处蛰伏,不知道还以为我只需黄袍加身了。”

官兵敢怒不敢言,越王回京就做了纵火一事,还失败了,事事都是国公爷张罗,可不就是只需黄袍加身了?

“下去吧,皇帝的人不中用,我恭候你们请我出去。”越王笑着摸起个馒头来,满条不紊咬了口,眸光落在墙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官兵恨铁不成钢,心下咬牙:要不是有这一身血,谁看得上你!

闷气中连上一顿的碗都没收走就拔腿而走。

越王又咬了口馒头,还没吞下去,就砸到了墙上: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无形中成了废物的萧亦还站在御书房中:“陛下是说不用查下去了?”

“不必,你按你原先的计划进行就可。”封听筠又道,“温思远的宴,朕也去。”

两句话关联不大,萧亦诧异看向候在一旁的王福:怎么回事?

之前不是说如果不非他不可就王福去。

王福盯着脚尖不吭声,问他做什么,问陛下啊!

“陛下不是忙?”萧亦问。

封听筠语气淡淡:“不忙。”——

作者有话说:连续两天晚更,我心虚,明天加更嗷[抱抱][抱抱]

第40章 臣舍不得陛下

萧亦不加掩饰直视封听筠, 整张脸逐寸看完,不觉得封听筠说的是真话。

封听筠无奈展颜:“朕骗你做什么?”

“您遮遮眼下的青紫再说一遍。”萧亦诚恳,世间有那么句话, 活成了熊猫的模样,活不出熊猫的命,虽说封听筠有真龙天子的代称, 龙比熊猫珍贵,但熊猫和龙有壁,龙九似, 似驼、鹿、兔、牛、蛇、蜃……就够了,没必要再加熊猫眼。

元素不必太多,十全未必十美。

封听筠自是不知萧亦将他熊猫似龙塑的, 盯着萧亦澄亮的眼睛,无言呼出口气:“只是偶尔忙罢了。”

王福嘴角一抽,偶尔在封听筠这形同日常,又长叹仰天,得亏武青回去了,否则这对君臣关系未免太耐人寻味了。

好的是萧大人虽不开窍, 但会关心陛下,能关心这操作空间可就大了。

不料心底才腹诽几句,下一刻, 就被胆子膨胀久已的萧亦问了大半:“您是说一日复一日是偶尔?臣很好骗?”

纵使封听筠再想横扫逆臣贼子,集权于手心,这般天天熬夜也太忙了点, 很让人不担心封听筠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思及此,萧亦又从头到脚看了封听筠一遍,目光最终停留在腹下, 他之前确定以及肯定听到过长公主问封听筠是不是有隐疾,结合对方后宫空无一人来看,隐疾极大可能是不举。

回想历史,封听筠好像也是无子,壮年便过继了宗亲之子。

同为男人,萧亦对不行可谓痛惜,看着封听筠的目光顿时就有些一言难尽,老祖宗也有不为人知的痛处。

直勾勾的目光停留在某处过久,封听筠额角一跳,头疼伸手用指推起萧亦的头:“朕不忙,你也挺闲。”

萧亦尴尬咳了声,耳尖有些红,张口反驳:“臣不闲。”

闲不闲封听筠再了解不过,忙成这般,闲下来一时半会也是要胡乱神游的,抽开手为萧亦找事:“早先听闻你不善画技,不如朕为你请个老师?”

“谢太傅如何?他的墨宝向来千金难求。”为人儒雅,教起来不会太为难。

话题岔得南辕北辙,萧亦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绘画确实不行,但能肯定穿来后绝对没在封听筠面前提过,既然不是他,那便是萧成珏曾经说过。

细想密室中挂着那些丹青,可没有半点勉勉强强的模样。

封听筠就这么挑剔?

以防朽木不可雕,更不想被强雕,萧亦沉思良久挑了个折中的法子为难出题人:“陛下不是不忙,您教我如何?”一朝皇帝没那么多时间精力,不教他就趁机翻篇。

想法很好,看样子就要成真,封听筠举杯抿茶间又默:“你倒是会给朕找事做。”

萧亦分外满意,假模假样羞赧一笑:“臣好学上进!”

封听筠不置可否起身,当即掐灭了萧亦的希冀:“那便让朕看看你有多好学。”

萧亦笑着的嘴角一僵,瞳孔骤缩锁中殿中背景板——王福只对方能有用。

王总管,您家皇帝不按套路出牌!我替你解过几次围,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岂料王福背景板依旧,盯着房梁,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屋顶是金子做的,看着无意,实则故意将萧亦的求救忽略了完全。

萧亦气塞,不感兴趣的事,例如射箭,例如绘画,哪样对他来说都是折磨,心不甘情不愿挪到封听筠对面研墨。

不敌天子好为人师:“站在研墨做什么,你学朕学?”

“老师,学生想先旁观。”萧亦将砚台推远了些,双手贴腿僵直站立,虚心好学目视宣纸。

“你喊朕什么?”封听筠眸光有些紧。

萧亦偏头又情真意切地喊了遍:“老师。”

封听筠意味深长哦了声,一手拎起萧亦的爪子,一手将裹挟着体温的笔插在萧亦指缝中:“你画朕指导。”

极其自然的后退,给萧亦留出发挥空间。

笔上薄薄一层温度,到萧亦手上却有些烫人,触及封听筠的目光,不知是不想,还是什么,萧亦只想将笔丢出去,管它会砸伤谁,撞到什么断成几截。

最终也只能认命般行尸走肉地站到封听筠让出的地方,蘸墨落笔却被封听筠捏着笔上的挂绳轻轻一提:“想好画什么了?”

萧亦安生一笑,祸水东引:“画王福。”

封听筠瞬息敛了笑,手上的挂绳更绷紧了几分,语气说不出是认真还是威胁:“他一个够吗?不够朕再给你加几个。”

王福惨遭横祸,缩着脑袋朝萧亦咧嘴挤眼。

咧得凄凉渗人,好似就要人头落地。

萧亦脑神经猛地一提,才意识到自己是让皇帝给别人绘丹青,眨眼装乖巧:“算了,臣还是喜欢山山水水。”

封听筠这才放了挂绳,淡淡:“嗯。”

起笔时又被握着笔杆:“谁教你画山从下往上画?”

“臣爱打地基,地基稳了,山才不会塌。”

萧亦满眼坚定,没地基的山塌,他信念不塌。

心知再教下去除了吓到人,生不了任何作用,封听筠按着眉心走向后殿:“等着。”

萧亦就老实站在原地,神游一圈望向王福,试图从身外之物——事业,找回些体内之物——理智:“陛下最近抄了多少家来着?”

户部除了他,大到被架空了权的户部尚书,小到看门的官兵,近日都在全天无休的清点抄来的财务。

奈何,那些个官员将财务藏得严严实实,仅凭库房里那点明显和查出来的贪墨对不上账,只得加班加点再次搜查。

唯一的闲人,也就是他,正忙着对付宗亲和越王,抄了哪些人只听了零星几个名字,不知道全部。

王福咿呀啊了声,看到冒出头的封听筠,继续仰天静心,倒是封听筠听了个尾音,知道萧亦在担心什么,为萧亦解答:“十三家,仅抄出来不到百万两白银,大理寺仍在审讯。”

“此前听你预言,已派工部善水利者前往江淮一带,目前还未传回消息。”

山高路远,大概是来不及的。

萧亦就是户部的,清楚国库里也只有二十万两出头,抛去养兵开支官员俸禄基本不剩多少,洪灾之后物价势必暴涨,地方及中央粮仓储备都不算多,赈灾的银两只靠抄来这些,远远不够。

加上他府中那些或许可以。

“武青擅长找机关,也行他能派上用场。”

封听筠轻轻摇头:“十三个官员,府中掘地三尺都未搜出东西来,你觉得是为何?”

十三家,家家如此,若说其中没有阴谋,谁信?

萧亦也摇头:“臣不知。”

十三家,有右相党,有靖国公党,甚至有中立党,家家下落不明,叫人深思。

“两税征收,地方官贪一道,京城官截一道,就那些银钱,哪能匀称分那么多人。”封听筠眉眼阴沉,“不过是小杂碎贪一分记了十分,大头拿走九分,记了一分。”

封听筠这般说,萧亦便懂了。

赃款最终流向的地方,是右相。

户部主要三位管理者,尚书只剩个空壳子,其余两个人,萧成珏是右相的人,季折同样是,两人联手双管齐下,右相揽的钱财怎么可能少?

谨慎如右相,又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具体数额?

允许别人贪小份,是利益挂钩,责任捆绑,对外留证是大份,是对未战队的人的拉拢,更是抹去自己的贪婪,提前给自己找了替罪羊。

身为中间人,萧亦不知作何感想,萧成珏所为,理应和他萧亦无关,但他无缘无故挤占了对方的身体身份,这份罪责就理所当然的成了他的。

不管如何,他都躲不掉。

事后问责,他虽已投诚,但功过能相抵吗?

“萧成珏。”封听筠低声喊,拿走萧亦手中的毛笔,“山水亘古,少有动时,人生几许,一抔黄土。一抔黄土朕还改变不了结局?”

笔下几笔勾勒出山峦,最后将笔一丢,抖下墨渍无数:“你做了什么,朕看得见,三川五岳在原处,见者说成是什么样都有人信,未见过的人辨别不出真假。”

萧亦一惊,不可置信看着封听筠,这话什么意思?

山水不变,见者说成什么样都有人信,那朝堂诡谲,肮脏清白是不是也靠人去说。

可萧成珏贪墨,朝堂之上谁人不知,哪怕他现在成了宠臣,那些自诩清流之辈也只当封听筠是受他哄骗,瞎了眼,这般见过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封听筠将手中的画卷放在萧亦手中:“只要朕想,朕能保住任何人。”

除非那人不想。

萧亦抱着画卷长叹一口气,两指揪着封听筠的衣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臣还是舍不得陛下做的,您到时候记得留臣全尸。”

封听筠偏头没说话,貌似心情一般。

萧亦又扯了扯对方的袖子:“当然,您要是给臣找个山清水秀无人问津的地,臣也是很愿意躲在角落为您卖命的。”

虽然委屈了他这身善于找事,勉强能处理的能耐,但苟活也是活。

封听筠又看了过来,情绪极淡,可忽略不计:“爱卿怎知,朕舍得你泯然于世。”

王福心惊胆战听到现在,听着这句连忙打翻个茶杯终止话题:“哎哟!奴才老胳膊老腿,陛下恕罪!”

萧亦本就是个不开窍的,要是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以封听筠往常的个性,若是将人强行留在宫中该怎如何是好?

跪地收拾茶杯间,王福心塞不已,费尽了心思劝:“都是奴才的错!奴才心急了,该一步一脚印慢慢来的,这不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了!”

封听筠冷着脸笑了声:“明日温思远的宴会,你进宫与朕一块去。”——

作者有话说:先放一更,剩下一更估计会很晚,应该是十点往后[抱抱]

另外,家攻不可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