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臣对不起您
设宴的地方不大, 只包了酒楼二楼,装扮又是雅致的,三步一琼浆, 五步一玉液,完全覆盖每一桌,窗户大开通风, 伶仃放着的几瓶金桂恰到好处飘香,因着酒未开封,竟压过了空中躁动的酒气。
满屋大臣穿常服落座, 因着大部分人端着,抛去外来的喧哗不谈,可谓安静。
温思远身为设宴人, 没坐主位坐了左侧第二张桌子,前方空着的位置还无人认领,此时百无聊赖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望向楼下长街。
长街之中,一楼正常营业,整栋楼保持着原有的热闹, 客人不绝人声鼎沸。
萧亦与封听筠并肩进门,萧亦日常爱红衣,今日难得素净, 穿了件天青色的长衣,若非肤色实在白,恐会被压黑了。
旁边封听筠穿的也是淡色, 竟出奇的温润。
“陛下坐着就行,其他的臣自会运作。”萧亦轻声道,封听筠人来显现出他的与众不同就够了, 其他的自有他来动手。
封听筠轻笑:“朕来当摆设?”
萧亦弯眼,答案不言而喻,如此肤白貌美大长腿观赏价值拉满的人,不是摆设,是定海神针。
吉祥物摊开手,指节细长皮肤白皙,虎口处却有不可忽视的茧子:“朕在你这里,似乎是个易碎品。”
抛开心底怎么想不管,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萧亦揪着话题延伸:“那臣在陛下眼中又是怎样?”
正有小厮将酒瓶抱在胸前,低着头往前冲,封听筠按着萧亦的肩膀将人留在原地,小厮正好从他面前蹿过。
谁曾想萧亦有封听筠看路,其他人却是不爱看路的,小厮只顾抱着酒瓶跑,没出十步就被人撞得趔趄一下,酒瓶落地炸得满屋酒香,封听筠的声音随之而来:“刺猬。”
吐字清晰,意味不明。
会怂,却从不缺利刺,对敌人,如何也要扎得对方一手刺,对自己人,总是露着无害的肚皮,偶尔也会使坏会戳谁一下。
萧亦不解:“刺猬?”他有那么胆小?
楼梯不算宽,两个人一起走虽不至于挤,但隔得太近,梅香总是让人难耐。
封听筠缓了一步,手心贴在萧亦腰上:“看路。”
很轻的一下,蜻蜓点水般,最多点起层涟漪,萧亦缄默一瞬,也没管其他,走在封听筠前面就上了楼。
楼上本是几十个用屏风隔出的隔间,因着被温思远包下设宴,屏风早早被人撤下,只用水红色的纱层层叠叠拉出面蹁跹曼妙,影影绰绰的墙来。
楼梯口站着两个魁梧大汉,许是认识萧亦,鞠躬伸手迎着两人进门,萧亦身为臣子,自觉掀开两匹纱的交汇处,用身体挡出个门,站在一边等封听筠进门。
封听筠屈指抬了下上方的红纱,迈步进屋时不着痕迹扫了遍屋中人,温思远提前得了知会,屈着的腿一放便要跪,佯装惊诧率先喊出声:“陛下怎么来了!”
楼下还有人,百官反应过来也要跪下行礼,封听筠挥了挥手:“不必多礼,萧爱卿说有好酒,朕便来讨一杯了。”
给足了萧亦派头。
温思远紧随其后,合理化主位的空缺:“这位置原是空出给我哥,陛下请上座,切莫嫌弃!”
皇帝占了一个位置,剩下的自然要是吸引客人来此的温竹安专属:“没想到陛下会来,就剩一个空处,委屈萧兄和我同桌而坐了。”
萧亦懒得评价温思远的演技,谦和有礼道:“不委屈,我的荣幸。”
无形中又将温家两兄弟的地位抬了上去。
水涨船高的温思远拍了拍手,仗着皇帝来了,没等亲哥:“来人,开酒!”
红纱外,衣着单薄的姑娘们娉婷走来,芳香流溢间纤纤玉指暗含技巧开封酒瓶,开一瓶道一句酒名:“女儿红、杜康、兰生……金陵春。”
瓶盖离神,酒香四溢,厚重地盖过了桂花香。
温思远笑着提瓶灌了口被唤作琼花露的美酒,屈指打响指:“美酒需尽兴饮,不如来玩个游戏,击鼓传花,传到谁便接一句带酒的诗句,说不出的就饮一杯面前的酒。”
压根没有征集志愿的意思,直接问了在场地位最高的封听筠:“陛下以为如何?”
萧亦盯着温思远打湿的前襟,细细闻了闻身边人身上的酒气,不重,甚至没有空气中涌动的浓,瓶中想必不是真料。
封听筠看了眼探头探脑闻酒香的萧亦,目睹对方嘴角微抽,心知萧亦面前的酒应当不醉人,遂随了温思远的意:“可以。”
“那便从陛下开始,萧大人为击鼓者?”温思远拿出个流苏簪子,示意萧亦敲击面前的瓶子,举手投足间二世主模样尽显,与纨绔子弟无异。
萧亦嫌弃接过簪子,撩眼问温思远:“你指望这点东西敲出的声音传遍所有人的耳朵?”
不如举个铃铛。
双方都是很熟稔的语气,又有温思远撇嘴勾着萧亦的肩膀:“啧,人要懂变通。”
屋中大臣,尤其是右相党面面相觑着,心底不由得坐实了两人关系好。
恰是此时,红纱又被人揭起,温竹安信步进门,看见上首的封听筠表情泛起一言难尽,拱手行了个礼,眼不见为净绕道坐在温思远旁边。
半数臣子又是面面相觑,好不通礼数。
“哥,你玩击鼓传花吗?陛下同意了。”温思远问。
温竹安冷眼看着,一言不发,肉眼可见的不给皇帝面子。
温思远了然哦了声,习以为常道:“既然你不玩,那就由你来喊停好了。”
像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温竹安冷哼:“可以。”
封听筠随手拿起支桂枝,从右手边递了下去,温竹安看似眼皮都懒得抬,实则每次喊停都精准无误,停在了该喝的人面前。
几轮下来,带酒的诗句没了大半,越来越多臣子倒完了腹中的墨汁开始喝酒。
温思远借着人声压着嗓音道:“面前的酒是水,你放心喝,记得装醉!”
他们两人面前的酒都只是瓶口微醺,里面单纯凉白开,对面的却是实打实的烈酒。
萧亦要是这都闻不出来,干脆把嗅觉捐了,眼神示意我知道,桂枝一到手,只当来不及往外递,无奈摊手表示接不出诗句来,光明正大喝起假酒。
又是几轮,真酒那边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封听筠适当起身留出空间让人发挥:“朕出去透气。”
人一离开,温思远就拿膝盖敲萧亦,萧亦顺势提瓶往嘴里倒了半罐子凉白开,以袖掩面长叹了一口气。
温思远顶着一张揉红的脸,像是醉得不轻没脑子作妖:“你怎么也唉声叹气了?”
萧亦不语,又往嘴里灌水。
对面也有人醉得不轻,嘴只管在前飞:“萧大人叹什么气?您可是如鱼得水,两边红,前途无量啊!”
温思远重重拍了下萧亦的肩膀,险些将萧亦拍桌子上,粗声粗气道:“哎!萧兄,我懂你!人嘛,总是一边通达一边堵塞的,事事哪能两全,当众受辱就受辱了,眼一闭心一横不就过去了!”
话落众人无不想起萧亦之前在临王府门口被右相羞辱。
给足人回忆的时间,温思远又趁热打铁:“两边总有一边是好的不是?”
众人又想起封听筠对萧亦的态度。
偏偏这时,温竹安竟面含嘲讽插了一嘴:“陛下丧母,皇后位同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目前也差不多。”
话落萧亦猛地呛进口凉气,“咻”地抬头,不可置信盯着温竹安:您老听听您话中的歧义呢?
他怎么就和皇后并肩了!
连带温思远也惊悚地咳了起来,两眼圆睁目瞪口呆看着亲哥,这话从何说起?
他哥的分寸呢?
其余臣子表情同样惊诧,目不转睛看着的对象却不是温竹安,是不敢相信温竹安大放厥词的萧亦。
从万众瞩目中回神,萧亦心底只听咯噔一下。
封听筠本就后宫无人,温竹安这话会被拆解成什么样,无从得知。
一句话把皇帝变断袖,胆子未必太肥了!
温竹安面无表情抬起酒杯,就着萧亦荒诞的表情饮下酒。
有什么能比皇帝看上了臣子更能体现皇帝的看重?如此怎么不算帮封听筠挑开了窗户纸。
反正不管今后半真半假的谣言会怎么传,总归结果不会违背了封听筠要断袖的愿望。
却不想萧亦是真木头,听不懂暗示,还拉高了难度:“温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进言选妃?”
话完,满脑子不可行,可别,封听筠要真有问题,不是葬送了无辜的姑娘。
温竹安手腕一抖,晃出了满手假酒。
那边几个纨绔异常兴奋,其中一人拍桌而起,抓着酒瓶就朝萧亦直角鞠躬:“我敬萧大人一杯!”说着满脸红光,就要龙袍加身般兴奋仰头灌酒,汩汩灌完反手摔瓶,脚步虚浮朝着萧亦而来。
看样子像要拉着萧亦的手,给萧亦磕一个,以此表达感恩之情!
明摆着,把温竹安的混账发言当了真。
萧亦也起身,攥着瓶子的手青筋暴起,也想给温竹安磕一个。
就算皇帝真是gay,这种情形捅出来,也是二百五一个!
然动作还未进行,封听筠掀帘而入,萧亦看得眼前一黑,不该让封听筠来的,现在这算什么事?
两腿一软,只能磕头认罪。
膝盖没落地,手就被人抬着,整个人也被架了起来,封听筠无形中又拱了道火,手背贴上萧亦额头:“醉了?”
音色是从未有过温和柔软。
伴随柔声而来的,是萧亦的如鲠在喉:“臣对不起您!”
第42章 臣再闯祸
封听筠蹙眉扶着萧亦:“怎么了?”
萧亦欲哭无泪, 眼巴巴盯着封听筠好一会,暼见一边若无其事举杯,云淡风轻品酒的温竹安, 喉咙堵塞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上眼药。
“温大人喝多了,口不择言, 臣没想到会出这事。”
还纠结着要怎么阐述经过,方才大喜过望要敬萧亦一杯的人正是酒劲上头,跌跌撞撞走向温竹安, 满眼感激将酒瓶砸在桌上,震得桌子颤颤巍巍。
温竹安又是波澜不惊抬起头,却听对方大放厥词:“温大人, 爷回府一定送上大礼酬谢您!”
酒瓶遗落在酒桌,内里已没多少存货,醉鬼脑浆储存亦然,一拍头想起来问:“对了!贵府在哪来着?”
萧亦后槽牙都快磨碎了,暗骂:还嫌事不够乱!咬着话音不乏用话音提醒酒鬼适可而止:“是该好好感谢!”
温思远至今不敢抬头望封听筠,笑得比哭还难看, 想也不想就拒绝:“那多不合适,府上小,放不下多少东西!”
不曾想酒鬼又豪放许诺, 直接解决了温思远的“难题”:“那今后我一定给温大人升官!府邸就修在……嗝……修在……”
“咳咳咳!”和他关系不错,有利益瓜葛的同行者连忙咳起来打断,生怕他接着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封听筠是何等聪明的人, 又是再了解温竹安不过,就在场人的表情语言便将经过猜了大半,轻轻拍着萧亦的背脊以示安抚, 笑意不达眼底扫向酒鬼:“不知你要如何给他升官?”
殊不知有温竹安的话在前,寻常的拍背安抚就生出了别的意味,看得在座人思绪万千。
酒鬼神情恍惚一瞬,半抬着眼睛看封听筠,理所应当道:“自然是论功行赏。”话一出,满堂如遭雷击,气息都没了。
恨不得今日没来过。
封听筠立在原处,平铺直叙道:“端王养了个好孙子。”眸光环视一周,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温大人确实功不可没。”三分的怒意被解读出了十分。
温竹安像是真不把封听筠放在眼里,淡然揽工,分外劳苦功高道:“臣的本职工作。”
萧亦倒抽一口凉气与温思远对视:你哥疯了?
温思远扯着嘴角不知作何回应,承认不行否定更不行,他哪知道他哥要怎样?
风暴中心的几个人谁是他能得罪的?
一个皇帝一个亲哥,一个有仇必报疑似皇后的友军,一个鳖孙子。
想到鳖孙子,温思远默然思考。
理应能得罪。
瞬间正颜厉色发难:“封礼!你莫非要谋逆!”
“何需谋逆,我……”封礼话没完,意思透露了大半,却被一句“朕竟不知朕何时离死不远了。”截断。
顿时满堂醉的、醒的都吓得诚惶诚恐跪地请罪,满屋子“陛下息怒”中,封礼背脊猛地一抖,脑子还没清醒,人先跟随大众跪了下来,膝盖一撞地,突如其来的疼觉占据上锋,强行唤醒了人。
身体抖动间,嘴磕磕绊绊说不出整句的话:“我喝,喝多了,言行无状,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莫与我计较!”
且不说封听筠还没死,就算封听筠无后要选继承人,现在也不是他该高兴的时候。
“若朕没记错,你应当是朕的堂弟。”封听筠笑着,语气却要比屋外呼啸的风还冷,“哪怕朕药石无医,必要择出个继承人。凭何不要手足,要你一个无名无姓的宵小?”
良久无声。
“嗯?”封听筠睥睨着脚下的人,“不说话是又在心中给朕定了个欺君罔上的罪名?你看朕是该被你斩首示众,还是该刨坟鞭尸?”
封礼本就是眼高手低的窝囊废,眼下哑巴着狠狠磕头认错,不多时地面血迹斑斑,可见下了狠劲。
满堂只剩“嗵嗵嗵”磕头声中,萧亦小心观察了一圈,确定屋中人人自危着,伸手抓了下封听筠的指尖,仰头无声喊:陛下。
别生气,现在就气成这般,等下听到温竹安当众说他俩有一腿不得砍人?
动作小心翼翼,分外的痒。
封听筠顺着指尖的温度捏住萧亦食指,温声道:“起来。”
就地拉起萧亦,再次发话:“无关人员退下,通知禁军,将端王及其府中人请到大理寺坐坐。”
封礼磕头的身体僵住,如丧考批抬起头,嗓音沙哑全无一开始的兴高采烈:“陛下开恩!是我酒后胡言,都是我的错!与家里人无关!”
萧亦也不怕得罪人,直言不讳:“无关?无关怎会接受得如此迅速?怕不是早就耳濡目染了。”
将离开的其余宗亲脚步一顿,生怕战火烧到他们身上,连忙加快脚步,身处风暴中心的封礼更是,闻言就丢了魂。
生动形象上演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与此同时,窗外一朴实无华,算得上简陋的马车行驶在烟雨中,却因有人提前做了杀鸡儆猴的鸡,眼下没了用处。
又因无人知会,只能缓慢前进等待时机。
封听筠不动声色看着窗外,回眸又发话:“姓封的留下,传宗人令周相彰。”
话音未绝,窗下一人闹市打马而过,马蹄踏地声声远扬,从雨街钻入楼阁。
御马者快要路过停着的马车时,窗帘因风拽起半道帘子,里面面容姣好的姑娘往外看了眼,美目盼兮容貌倾城,直直叫青天失了色,让人丢了魂。
却不等人再看庐山真面目,帘子又掉了回去,严丝无缝藏住了佳人。
毫无征兆的,马蹄声安生下去了。
不得安生且丢了胆子的宗亲好似抓住了求生的机会,其中一人正义凛然站了出来:“陛下,闹市不可御马!”
萧亦心领神会往下看,只见枣色骏马上,一紫衣男子气宇轩昂勒紧了缰绳,两眼放光看着马车,捏着鞭子凌然独立,看架势就快要上前撩拨了。
封听筠淡眼看着楼下,似乎并不意外有人会来:“帝师孙儿。”
萧亦生怕再出意外,着急躬身要下楼阻止:“臣下去看看。”
“嗯。”
温竹安适时走到封听筠身边,看着街上风景,心下了然:“你安排的。”宗亲远远站在角落,周边只有一个失了魂的封礼。
封听筠不语,温竹安接着往下:“虽说我将事捅了出来,但这何尝不在你的意料之中。”一环扣一环,少一步都没有现在的结果。
又是收拾了宗亲,又是剑指与靖国公交好的帝师。
封听筠看着街上快步赶去阻止的萧亦,望着温竹安的眸光有些深:“你无须试探他。”
“朕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同样了解,他不会多想。”一词清楚,一词了解,程度分明。
天子态度分明,反叫温竹安回想起萧亦叫嚷选秀,喉咙发涩半天,目睹萧亦到达马车旁,不由得又笑开:“封听筠啊,一物降一物。”
天子恩宠过头又如何?
萧亦可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封听筠不置可否,眼睛仍紧紧盯着楼下。
帝师孙儿名孙慷,纵使听见身后有人气喘吁吁跑来,也未曾分出半点目光,马鞭依旧游刃有余抽车车壁,不时打起帘子来。
总归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就算要闹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萧亦停住脚,刚好听到极其嚣张一句:“本少爷让你揭开帘子,你听不懂人话吗?”
车内传出的声音柔情似水:“公子见谅,我家小姐待字闺中,夫人老爷常千叮咛万嘱咐,女子不可抛头露面,恕难从命。”
温柔成这般,正是桑黎压着嗓子发出的。
殊不知男子最爱这般声音,孙慷只觉心痒难耐,丫鬟尚且如此,何况主子,一次可得两位美人,实乃天赐良缘,又挥鞭重重抽向马车:“这不就有我让你家姑娘出阁!”
一句话,下流得萧亦恶心,上前不留余地踹向马蹄,只听高马倏然一叫,不管背上还坐着孙慷,后腿一发力就要往前冲,幸得孙慷骑技精湛,在马窜出去瞬间眼疾手快拉住缰绳,恶狠狠往后搜寻始作俑者。
萧亦矫健蹿到一旁躲开受惊的马,冷眼相待:“年纪轻轻怎么聋了!听不见她们叫你滚?”
孙慷是娇养着长大的,最是受不得气,当即就要扬鞭抽萧亦,鞭子还没落下,马车内探出只拿茶杯的手,手腕一翻顷刻间茶杯正正打在了马屁股上。
马突遭撞击,再次受惊,撒腿就要跑,孙慷正与萧亦对峙,哪顾得上这么多,一时不察,竟被马颠上半空,当空翻转半圈,重重砸在地上,手上的鞭子脱手而出从萧亦肩膀擦边而过!
也道老天长眼,摔在的地方有一忘收回的木桶,孙慷砸下来,胯正正落在提手上,当场就见了血。
刹那间,长街回荡着凄厉的一声:“啊!”
那边手主人顺道掀开车帘,露出的脸绝代风华,眉眼与不远处酒楼窗边的天子有五分相像的脸,眸色却比腊月风霜好冷。
封雅云一字一句将人压进地底:“何时连本宫也要遭人调戏?堂弟好生风流!”
孙慷仅是抬头看一眼就已经吓昏过去,马车内桑黎从封雅云身后迈出个头,眼睛明亮盯着封雅云:“殿下好厉害。”
地上砸落滴雨水来,不过两息之间老天就放声往下掉豆大的雨水,封雅云淡笑着放下车帘,萧亦没处躲,提袖护头往回跑,路过孙慷时嘴角微抽。
罪有应得。
早先确实是要雇人来,后来想起寻常人家的姑娘纵使被调戏,辩驳起来也能划定为是得了上位者的青眼,但长公主出面,兴致就大不相同了。
酒楼外,封听筠撑伞外出,径直朝萧亦走去。
第43章 臣不自在
雨中人身长如玉, 衣摆自下而上被水晕深,人在伞下看不见外貌神情,萧亦却清楚来的就是封听筠, 怔神间连雨都不躲,呆愣愣僵在原地。
马车里,桑黎掀开一角想叫萧亦进车, 遥遥看见个人时并未觉察到什么,反倒是封雅云轻轻一瞥,嗤了声:“出息。”
封听筠走得快, 不多时就走到萧亦面前,伞往前探过去罩住萧亦,后背当场湿了大半。
“怎么愣在这里?”
萧亦也想问自己怎么会愣在这里, 声音闷在口腔里徘徊不前,受冷香诱惑,出口却成了:“陛下怎么来了?”
“不远便来了。”封听筠从袖中拿出块手帕,轻柔拭去萧亦下颚的水滴。
有水顺着额头没入眼中,萧亦眨眼只觉四周雾蒙蒙,只有近在咫尺的封听筠是清晰的, 对上一双眼睛,却觉也不是那么清晰。
又逢冷风乍起贯穿街巷,萧亦后背猝不及防受寒, 神经绷着迟钝接过封听筠手里的手帕,着急忙慌地胡乱擦拭起来,鼻息打在手背, 过分的烫。
擦完,脸上水汽尤存。
半天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封听筠:“陛下小心别淋病了。”作息不规律的人,身体一般都不行, 就封听筠这种事业脑,病了必定也不愿养病。
封听筠盯着人冷得发白的唇色,无奈提醒:“比起朕,你更该关心你自己。”
不动声色侧身挡风间,伸手拿回萧亦手上湿彻底的帕子,眉眼看不出嫌弃地拧干了水,挽起萧亦鬓角的发丝吸了遍水:“走了。”
萧亦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好半天迟钝眨眼,想找什么转移注意力,暼到肩头的异动,动指将偏向他这方的雨伞杆子推正,半开玩笑:“臣听过句话,看一个人在不在乎另一个人,就看下雨时倾斜的伞,陛下有这么在乎臣?”
封听筠指腹一跳,不由自主想做什么,肩膀却被雨水滴湿,冷意又将理智拉回近半,若无其事正视前方:“嗯,怕大雨冲了朕的心腹,你若病了,谁来顶替你?”
前半截话还留有想象空间,后半截话便是寻常的玩笑话了。
萧亦彻底恢复正常:“那臣该是身残志坚。”
“乱用成语。”余光掠见伞上的雨水滴进萧亦肩膀,小心靠近萧亦,肩膀相贴时,以两件衣物为介质,悄然无声传递着湿度体温,梅香又在方寸之间暗涌。
熟知萧亦会语出惊人,封听筠提前道:“伞小,你进来些。”
萧亦乖巧得又近了几分,水汽弥漫下,伞中莫名萦绕着雨气与梅香的混合味,可能是不相容,竟有几分紧迫。
闻着,萧亦皮肤莫名又热了起来,好在回酒楼的路不算远,没几步也就到了,刚到门边就马不停蹄蹿进了门。
楼中人对暴雨早就习以为常,听到脚步声也只是习惯抬头,扫完一眼敷衍落目。
二楼温家两兄弟的目光却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温思远脑中逐帧逐帧播放着雨才落下,封听筠就按耐不住抓伞外出的画面,唇角无声抽搐,强颜欢笑:“哥,你那句话只是为了引人上钩……吧?”
温竹安看着楼下除了头顶没事,其他地方都被“毒水”洗涤的皇帝,讽刺着扯了下唇角:“你觉得呢?”
温思远瞪着眼睛花容失色:“什么时候的事?”这才多久,封听筠被恶鬼附身了?
“我也好奇。”温竹安面无表情挤出四个字,莫名其妙的感情,来得毫无征兆。
活似两人躯壳里都换了个人住。
正好萧亦上楼,捡着半句话听,疑惑问:“好奇什么?”
封听筠走在后面,抬眼与温竹安对视。
温竹安漠然,转身便进了屋。
屋内五花八门的酒飘香,一群备受连累的宗亲瑟瑟发抖,还瘫软着的封礼目光悲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手脚并用爬向萧亦:“萧大人,我错了,您替我求求情!来世我当牛做马报答您!”
萧亦下意识往后一退,躲开封礼乱抓的手,求他做什么?
全然不知被嫌弃的封礼当真病急乱投医了:“只要您救我!他日您上位端王全府上下一定鼎力相助!”
上位二字一出,萧亦瞬间想清楚封礼是为什么找他,真将他和封听筠当断袖了!
顿时满腔脏话无处安放,要笑不笑道:“您求温大人啊,求我做什么?”
温竹安在封听筠面前不是放肆得更多?
总不能因为他求生欲更强,使劲谄媚封听筠,就堂而皇之拿他顶上!
温思远听声辨位,看过封听筠、萧亦又看亲哥:你们三意欲何为?
倒不是觉得他哥也断袖,纯粹认为这三人都有病,一个祸害一个,谁也不放过。
封礼只知温竹安不喜皇帝,以为萧亦是不爽温竹安把事情放明面说,同样都看了一遍,正要拉踩温竹安,一直站在窗边的封听筠出言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王福来了,下楼。”
窗下几辆马车火急火燎驶入眼帘,打头那辆车上插了面黑金色龙旗。
萧亦正与温竹安无声对视着,一个咬牙切齿,一个不以为然,直至封听筠走到他身旁也没察觉,等肩膀被拍了下才偏过头来看封听筠。
眼神还残留着未收完全的凶,更多的是不明所以。
封听筠摸着萧亦身上的衣物,潮湿过头了:“先回去换套衣服。”
萧亦对自己的身体抱有盲目自信,不觉得穿一身拧拧就会出细流的衣服在冷风里会出什么问题:“陛下先走就好。”
他和温竹安的个人恩怨还没解决。
温竹安却没那么多敌意,换言之他向来我行我素,不以外在因素为转移,目不斜视拖走温思远,没什么诚意道:“多谢陛下。”
萧亦暗自磨牙,状若无意暼了眼封听筠,封礼表现得太明显,封听筠不可能猜不出因果,就这样还不问责温竹安,是不是过于放纵了?
也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反正无法无天的连带着封听筠也烦上了,自顾自迈出门,半分没注意封听筠曲着指骨,想替他整理贴在脖颈的湿发。
人走远,封听筠克制着收回手,跟在后面下了楼。
目睹全程的宗亲面面相觑着,抿唇间不知作何感想。
楼下王福抱着两把伞,狗腿着跑进门要替封听筠撑伞,看见落汤鸡般的萧亦先是脚步艰难,再往上看见封听筠,注意到对方湿透的肩膀,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好在是亲耳听到皇帝亲口认定断袖的,经过了大风大浪,此刻接受良好,顺手把手里的一把伞塞给萧亦:“萧大人保重身体。”
萧亦心情一般,礼貌道谢:“多谢。”
撑伞要上马车时,不远处长公主与桑黎前后登上王福带来的车,身后封听筠再次走到萧亦旁边:“回去记得喝碗姜汤,宗亲之事有朕解决,莫着凉。”
“好。”
嘴上这样,回府萧亦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就躺在了床上。
半梦半醒间竟觉得身上有点烫,皱眉捂头间眼前一花,再次睁眼却雾里看花般看见了皇宫独有的红墙黛瓦。
这地方说来也眼熟,萧亦住过几次,临近御书房的偏殿。
墙下三个人围锅而坐,好像在吃火锅,一看全是熟人。
“这汤底怎么做的?好鲜!”温思远吃得脸红唇艳,又往嘴里塞了片裹着料汁的肉片。
回话这人就更眼熟了,长眉入鬓柳叶眼,若是萧亦还能起身临水自照,该认得出他现在就长这幅样子:“用高汤炖鲜菌子提鲜,你回去可以找御厨请教请教。”
说话间可能是被烟火气呛到了,偏头掩唇咳了起来,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添了几分绯色,身体极其不好的模样。
温思远提筷子夹了片鹿茸丢温竹安碗里,温竹安嫌弃着拿筷子撇开,放下碗后吃人嘴短提醒:“皇宫禁止明火,若被发现你要如何与交代?”
这人病殃殃猛地呛咳起来,显然也意识到了背着皇帝吃独食的严重性,半天缓慢喝了口晾凉的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拉陛下入伙。”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黑衣淡出一角,声音接踵而至:“怎么拉?让朕来吃你们的残羹冷炙?”
胆大妄为的人竟没多少惧色,起身亲自搬来个凳子,狗腿上前递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菜刚熟,热得正好!”
封听筠淡眼相视不打算接茬,伸手要来的算什么?
不想欠人人情的温竹安微微抬头,两人目光一接洽便表明了各自的态度,又逢病秧子咳得大有命不久矣之势,双目氤氲看着天子。封听筠只得认命接过碗筷坐下,不知是给谁面子。
锅里的东西很杂,换平常封听筠压根不会动,这时也不见他动筷,冷冷守着三人吃。
病秧子就坐在封听筠旁边,没规没矩建议起来:“陛下不妨尝尝牛肉,味道还不错。”
温氏兄弟没说话,封听筠亦是。
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早就心惊胆战了,病秧子明显不是个安生的主,自顾自道:“臣发现靖国公与帝师私下常有联系。”
封听筠撩眼正视起来,静静看着病秧子等他往下说,病秧子却夹起片瓜来,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半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只见封听筠冷笑着夹起片牛肉来放碗里,久久搁置着没动,病秧子咽下瓜继续:“靖国公许诺帝师为其孙谋一门差事。”
他夹起片牛肉不管烫不烫塞嘴里,含着肉隔着热气看封听筠,赫然是烫到了。
封听筠看着,眉眼有几分头疼,抬手让王福端来杯茶放萧亦手边,竟也如病秧子所愿般将牛肉放入口中嚼起来,极其的嫌弃。
旁观者萧亦上脑突然一阵刺痛,隐约记得封听筠不吃牛肉,这是对人不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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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臣开始造反
并非对人不对事的封听筠手里端着半碗黑得深沉的中药, 轻声哄人:“萧亦,张口。”
怀里萧亦脸上烧得一片通红,唇角还有黑褐色汤药, 牙关死死咬着,头也紧紧缩在他胸前,半点不肯再喝。
表情坚决得封听筠束手无策。
昏彻底的人没有理智, 强行撬开嘴喂难免呛到,无奈封听筠只能叫王福拿过了凉水的帕子为萧亦擦脸。
王福看得浑身难受,历朝历代皇帝放在心尖的人, 哪个不是千娇万宠着的,何曾有被怠慢成这般的:“陛下,萧大人这体质未免太差了。”
淋次雨就烧成了这样, 府中这些下人更是不顶事的,人昏迷了一整宿也没人发现,若不是天明了暗处守着的王卓还没听到动静进门查看,烧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封听筠不言,脸色不见得好看,探手揽起萧亦垂到腰下的头发, 感受到指间的潮气,脸上更冷。
抬头又见对着床铺的窗户也没关。
用眼丈量过长度,想起什么, 语出惊人:“他更适合剪短了。”
王福却没封听筠那么宽的心,心底一骇,膝盖软着险些跌跪下去:“陛下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您切莫乱来!”
头发都削了,还能面世?
陛下竟是动了囚禁的念头!这如何了得!
了得不了得,事关萧亦, 封听筠一概不论,垂眼几次权衡利弊过才断了念头。
削发在当今确实不切实际,要么不削,要么都削,前者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决,后者实施下来阻碍太过。
只得无奈将头发放到一边,待到将萧亦露着的地方擦清爽,慢慢降了警惕忘记喝药时,才再次拿起碗哄骗:“乖,张口喝水。”
烧糊涂的人无疑是渴的,否则也不会让封听筠喂下半碗药去,嘴里的苦味堪堪消散开,或者已经被感官阻碍了。
赫然记吃不记打,轻而易举上当受骗,牙关松开留出口来,仅是呼吸间,封听筠眼疾手快眼都不眨就趁机灌了进去。
碗里的汤药还有一口时,萧亦再迟钝也意识到被骗了,偏头又要闭嘴,却因碗还在压在下唇处,赶在封听筠来不及动手撤碗前,硬生生又喝了一口。
呛完毫无意外地咳了起来,迷糊掀开半截眼皮,泪眼婆娑垂着不知在看什么,意识不清又好不委屈。
“倒杯水来。”封听筠蹙眉吩咐王福。
听到水,萧亦才谨慎侧头看封听筠,好巧不巧暼见对方手里那只苦水残留的碗,皱眉不满一瞬再次低下头去。
封听筠丢开碗,换了只手将萧亦揽过来:“这次没骗你。”
萧亦低头不吭声,赫然还记恨着。
王福刚好端来温着的水,小心递到封听筠手边,封听筠还未接,萧亦宁可信王福,不可信封听筠,先摸到手里,像是怕人抢,软着手就叼在了牙间,喝得太急又咳起来,连同杯子也落在被子上浸透成圈。
封听筠抱着不好拍,无奈捡起杯子,温声问:“不喝了?”
意识不清的萧亦仍是不理,咳完了就靠回原位,半晌竟不知是对着谁问出口,声音透着沙哑,很绵软:“你吃牛肉吗?”
封听筠放杯子的手一顿,半天正正放下杯子:“王福,重新拿床被子来。”
萧亦却仰头看封听筠,蒙着水雾的眸子不加掩饰,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
“不吃,”封听筠用指揩去萧亦咳时挂在眼睫上的珠花,“为什么问?”
萧亦短促地哦了声,垂头又不理人了。
封听筠却意识到了什么,揽着萧亦的手臂一紧,呼吸紧促吐字却是清晰的:“萧亦,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萧亦没回话,细看之下,又闭上了眼睛,无知无觉的睡着了。
睡着总不能摇醒了,封听筠向来拿他没办法,闭眼吞气,在王福抱来被子时安稳将人放在床上,压好被角便叫人搬来了奏折守在一边,批完一个抬眼看一次,不时起身测试体温。
待到傍晚萧亦才退了温度,抬手迷迷糊糊按在额头,将自己按出几分精气神,才偏头往外看,却是一看便看到了挑灯批奏折的封听筠。
不是命运使然,是窗外刚黑下去,四处昏暗着,就封听筠挑了盏灯,眉眼温和执笔批阅奏折。
不知看了多久,封听筠放下笔杆,习惯抬眼看过来,正好对上萧亦不算清明的眼眸,萧亦同样看着,渐渐与梦中那双不算冷然的眼眸重叠在一起。
封听筠像是累着了,按着眉心端了杯水走过来:“先喝水。”
萧亦撑手,就这封听筠扶他的力度坐起身,喝着茶眉眼间还透着疑惑,声调里沙哑未消:“陛下怎么来了?”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缓慢意识到,现在不是深夜,他好像忘记去上朝了。
“你府中这些人是时候换了。”封听筠不答,反而站回了上位者的姿态,不偏不倚拿正事将萧亦的不自在按了回去。
萧亦隐约记得昏迷时自己做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封听筠喊的是什么,更不确定是不是将现实和梦境混为一谈了,顺着封听筠给的话题,自然的往下说:“不了,不在臣这插人右相不放心。”
“朕也不放心。”封听筠接回萧亦手里的杯子。
他安插人尚且不敢这般明目张胆。
萧亦怔愣一瞬,脱口而出:“那陛下也可往臣身边放人。”
他一直都知道王卓的存在,以前只当封听筠防着他叛变,派个人看着他,着火那天才意识到王卓的用处。
毕竟没有看监视者这么着急被监视者的安危,种种迹象表明,是保护,不是监视。
封听筠呼吸一滞,杯子险些被手指碰倒在地,凝神静气间不动声色将门外站岗的王福扯出来:“需要什么人,你去找王福调。”
萧亦扯唇嗯了声,他也没有多少会用到人的地方,回想起梦中,便试探着问:“王福呢?”
“门外”二字才出,萧亦定睛看着封听筠,试探着问,“臣烧糊涂时是王公公看顾着臣吗?”
封听筠能看出萧亦是在试探着什么,面不改色,用词得当出言:“朕也曾帮手。”
大头仍是推给王福。
萧亦抿唇不吭声,心中有个离奇的猜想,忽地有几分急切,脑中思索着古代火锅的曾用名,一句试探不出什么,又来一句:“陛下会吃热锅吗?”
封听筠眉眼坦然:“未曾吃过,你还病着,饮食切记清淡。”
便是半分异常也没有了。
门外王福着急忙慌进门:“陛下,右相从后门进来了!”
本就是买通了小部分人掩人耳目进的门,若被发现该如何是好?
萧亦却不管那么多,指路旁边屋子:“旁边是空屋子,臣有事求陛下。”
封听筠收拾奏折的手顿住,回首挑眉,求?
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草草收拾了东西快步走向隔壁屋子。
萧亦起身披上件外衣,坐到方才封听筠坐过的椅子,袖子一落就捡起个用过的茶杯揣在袖子里,留下那杯杯里还搁置着半杯喝过的水。
正要掌灯,门外传来两道敲门声:“萧大人可休息了?”
语气稳当,控制得不轻不慢,自然是老狐狸右相。
萧亦面色如常点燃灯架上的蜡烛:“大人请进。”
往常不登门,今天肯定有求于人。
目迎着人进门,萧亦还站在原位,桌上烛光印在脸上,唇白脸白,肉眼可见的憔悴,确实是病了。
“你这是怎么了?”右相问。
萧亦惨笑,意有所指道:“思虑过甚,不小心着了凉。”
右相波澜不惊,自觉带入长辈的身份:“还需注意休息,莫要仗着年轻气盛便不将身体当回事。”
萧亦像是病糊涂了一样失了分寸:“您便不好奇下官忧虑什么吗?”
“什么?”右相竟配合着流露出几分疑惑。
萧亦垂眼抿茶:“下官正忧心那许久未见的幼弟,天凉可加衣否,天热可会中暑。”着火之事,萧亦不确定萧成珏原先查没查出他弟弟的住处,但隐隐约约提一嘴,总归不是错处。
右相了然一笑:“你且放心,他万事皆好。”便提壶倒了杯茶,入嘴瞬间,神情微变。
萧亦没错过这瞬间的异样,掩唇咳了两声,不料咳岔了气,假咳变成了真咳,陆陆续续咳着,震得喉咙发疼。
右相旁观久时,假惺惺拿出个木匣放在桌上:“雪莲滋补,切记保重身体。”
常规的药,没什么对应的疗效。
萧亦很是感激地笑了笑,目睹右相环视一圈起身:“你无事本官便放心了,天色不早,就不打扰你了。”
似真只是关心萧亦的身体,特来看一道。
萧亦起身恭送:“您慢走。”
右相淡笑着点头,信步离开,迈出院门瞬间收了笑。
萧成珏是知道他弟弟住处的,否则也不会时常登楼眺望,可近两个月,一次也未有过,着火后竟也按兵不动。
到底是沉得住气,还是其他?
屋中茶水已凉,该是早就备下了,屋中却没其他人。
是时候要早做打算了。
院中,萧亦迎风站在门口,无不深思右相来这趟的目的,脑子还没转动起来,从隔壁出来的封听筠先将人推进门:“还嫌病得不够重?”
要想的事太多,萧亦难得没闹腾,老实进了屋,挑着最急的一件出口:“臣明日想带禁军去抄了靖国公府。”
桑黎成婚就在明日,也不知宗亲之事是什么结局。
按寻常封听筠不会拒绝,今日却毫不留情驳回了萧亦的请求:“病好之前万事免提。”
有些话,听过就能摸准对方的态度,萧亦异常的硬气,像是料定了封听筠不会拒绝第二次:“臣答应人了。”
铁了心要去——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呀[抱抱][抱抱]
第45章 臣有陛下
清早唢呐声就响彻了长街, 沿街十里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占了一条街,沿途的商贩都挤得没了经营空间抱臂围观, 从城墙上望去,正是条粗长的红色长蛇。
靖国公挑得好时候,刚好选在了百官每月休沐之日, 是以大半朝臣都入了宗人令做客,少部分来了靖国公府送亲,唯独没收到请帖但胜似收了请帖的萧亦, 混在围观的百姓中凑热闹,身边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人。
退出人群时,暗叹:到底是唯一的依仗出嫁。
门前从昨天就撒起了铜钱, 纵使他原在外围,也被捡喜钱的人撞得趔趄。
不曾想才出包围圈,却有一马车停在面前,窗帘掀起一半露出张样貌上乘的脸来:“萧大人可要好些了?”
又是那温柔得比涓涓细流还无骨的声调。
突然跑来一群忙着去抢钱的孩童,萧亦赶忙侧身让路,客气道:“多谢殿下关心, 下官已大好。”
话才出就打脸似得咳了起来,低头咳间挑不出错地往后退,更像是怕传染了临王。
临王眉心微微蹙起, 像是极不赞同萧亦生了病还往外跑:“萧大人何故跑这么一趟,还需保重身体。”
病了不让人省心萧大人讪笑,属实不想与这位假惺惺的殿下纠缠在一块, 压下故意逼出的咳,真听劝至极地摆袖要走:“是下官高估自己了,这便不打搅殿下了。”说罢又咳, 脸色有些高烧后的惨白,眉间也还落着病气。
十足的病重。
临王一怔,像是没料到萧亦有那么好说话,眉含歉意,纠错于自己:“是我的不是,你清早来一趟,还没进门平白叫我饶了心情白跑一趟。”
萧亦微微挑眉,真是端得一副谦谦公子模样,不想过多虚与委蛇,所幸委婉说了没请帖:“殿下多虑了,下官也是来了才想起没拿请帖。”
不是重要的宴会,没请帖也能进,这般说便是隐晦的提起他未被邀请了。
孰料临王好似没听懂,看着萧亦的目光里满是关怀,好似心疼萧亦抱恙白跑一趟:“可要与我一起进门?”
皇帝近臣和皇帝手足用一张请帖进门,这临王究竟是不通礼节,还是故意为之以作拉拢?
萧亦眼皮一跳,客气摇头,说话间好似有些呼吸不畅:“不了,咳咳……伤寒未愈头重脚轻,下官便不留这添乱了。”
临王状若遗憾惋惜:“天寒,萧大人保重身体。”
萧亦正要道谢,身后悠悠传来道不正经的调调:“呦,萧兄和国公爷多大的交情,昨日还称病,今日拖着病体来了,改日我成婚,您也这样吗?”
一时竟说不出话里是打趣,还是咒人。
萧亦转头,来人正是没哥就欠打的温思远。
显然又被亲哥丢出来应酬了。
望着这副吊儿郎当的笑,萧亦浅笑安然回话:“必定是鞍前马后,”清澈无害眨眼,“给你风光大葬。”
温思远本就不感动的同时,收唇冷不丁笑了下,看见车里坐的是临王时意味深长扬眉:“临王殿下好哇,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若是这是电视剧配台词,温思远这句后面跟的必定是波浪号。
欠得没边。
萧亦领悟不到温思远策马奔腾的脑电波,面色正常手指车旁,语气惊诧喊了声:“蛇!”
声音不算大,胜在吐字清晰,温思远当即脸色一变,大叫一声抱头蹿到车头蹲下。
待万众瞩目后,瞥见萧亦低头耸肩憋笑,才发现地上空无一物,惊觉被混账骗了。
可能是丢人已经丢到极致了,温思远反倒破罐子破摔,破口大骂:“萧成珏,你大爷!你个好心没好报的……”
车内临王额角一跳,车外萧亦无所谓点头认下这声鸠占鹊巢的骂,坦然置之。
临王失笑看着跳下车的温思远:“温公子似乎很怕蛇?”
萧亦不语,温思远怕归怕,躺在死蛇堆里也不见得有多魂飞魄散,也就是反应激烈了一点。
但就临王的表现,不像知道温思远怕蛇。
放蛇纵火之人应当不是他。
他们这边动作太大,相熟得太明显,临王没继续打搅,随车离开后台阶上站着迎宾的靖国公望过来查看情况,由于没有马车阻挡视线,不偏不倚看见了迎风招展的萧亦。
很明显的一愣过后,若无其事叮嘱了门房几句。
门房随之不加掩饰看向萧亦,像是要记住人的外貌特征。
温思远却贴近萧亦,玩味耳语:“不会吧,萧大人这就被人防备着了?”
萧亦体贴笑了下:“总比你时刻被你哥送京兆尹好。”
温思远笑容僵着,顿时想挑战挑战封听筠的忍耐度,弄死这位被皇帝惦记上的“宠臣”。
想法固然胆肥,奈何他连萧亦都挑战不过,萧亦拍着他的肩继续威胁:“国库空虚,你要不要贡献贡献你那雄厚财力?”
“全捐,我不活了?”温思远瞠目结舌,那点钱补点财政窟窿还行,拿去填国库十个都填不满?
瞥见门口走过的败絮们,瞬间盯上了对方身上的金玉,眼珠子一转,笑:“我有一计。”
萧亦本没想叫人倾家荡产,但温思远非要贡献绵薄的内在个人力量,他也是乐见其成:“我也有。”
两人同时出声。
“抄了靖国公府,席卷礼金。”
“以你的名义开拍卖会,暗说这是为科举买操作空间。”
前者萧亦,后者温思远。
温思远本以为会是默契出声,同频共振,谁知会听到这么一句,龇牙咧嘴看了眼满脸堆笑的靖国公,再看了眼处处披红的府邸,啧了一句,生怕萧亦后悔点头:“我同意!”
虽说在人大喜之日搞事很阎王,缺大德,但靖国公配得上这份缺德。
两个计划萧亦都挺满意,淡言:“我也同意。”
两人默契对视,温思远忽地眼睛放光大步往外走,拿银钱在一人手里换来把葵花籽,本想匀半把给萧亦,手都递出去了想起来萧亦没空吃,果断收回据为己有:“我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准备好的还有进门准备拜堂的靖国公,萧亦背手上前,人群中数十位寻常打扮的禁军也随之往前迈步。
还未走到门前,衣角斜飞带出串阎罗来,三步一个位,足有百米长,末处街巷埋伏已久整军待发的禁军倾巢出动,黑压压立在黑云下,整齐拔刀而出步步铿锵而来,冷锋惊得迎亲的队伍冷骇在原地,生生给盔甲碰撞的禁军挪出位置来。
气势使然,宽敞的街巷乍时分出了一黑一红两道,黑的部分如黑云压城,只道泾渭分明。
鸟雀失音。
门内新娘子才要跪地,萧亦率先挥手让人拿下记着他脸,没来得及拦他的门房,如新娘子所愿带人进门闹事。
牌匾上的红绸被人一下拽到地上,只听“砰”一声巨响,描金的靖国公府牌匾轰然砸地,骤然摔出豁口,惊得满屋惊骇回望。
武青竟也混在客人中,听着动静抬起被酒气熏红的脸颊,双眸混沌,唯有角落还残留着一两分清亮。
看清萧亦身边易装的禁军,倏然走到前面,分明是没想到萧亦会在今日带人来。
“你……”一声,声音未见着落,高堂之上桑黎当众揭开了盖头,满头珠钗摇曳。
新郎先是一惊,被酒气掏空的身体想当然地挡在桑黎面前,色厉内荏指着萧亦:“你是谁,为何闯……”像是没找到何时的词。
武青听着就是两眼一翻,遑论来宾都是读书人,意味不明对视,漠不关心看戏,谁也没插手。
穿着嫁衣的桑黎却是见怪不怪,丢开盖头静待禁军动手。
靖国公却是没把萧亦当回事的,拍桌而起呵斥:“今日是我府上的大日子,萧大人背后即便有陛下,也不该毁了新人的喜事!”
位置靠前的临王温温和和:“萧大人这是做什么?可是有什么误会?”
话音是疑惑的,面上却是了然。
萧亦本也算病患,蓦地有阵风过,受凉咳了起来,饶是身后是阎王罗刹般的禁军,独于冲天煞气之中,竟不显弱势,稳稳立于其间。
咳完也是笑着的,抬眼间气势不减,字字珠玑连连逼近:“你问我有什么颜面?我个人比较狂,而陛下便是我狂的资本。”
角落温思远不掩饰嗑瓜子的声音,“咳咔”两声,赚足了周围人的眼球。
二世祖一样混不吝摆手:“别看我,我不剩几颗了!”
大方朝萧亦抛了几颗,萧亦抓来一颗,捏碎外壳的同时拿出天子亲赐,携玉牌以令诸人:“陛下亲赐,抄!”
面朝不死心的靖国公,更是施予三分笑意,“靖国公书房书桌下藏有机关,密室之中私制龙袍,豢养聋聩死士包藏祸心。经查实聋聩与协助越王纵火者同为一批,现将越王及其家眷捉拿归案,与之联姻者周氏,恐有勾结之嫌,今尽数押入大理寺听候发落。”
闯过密室后封听筠一直派人盯梢靖国公府,靖国公还没转移人,不出意外应该还在原处。
禁军整齐划一上前捉拿人,靖国公却矫健翻身,直往外跑,方向正是书房。
萧亦没忘记密道,霎时心底一惊,生怕人逃走对封听筠不利,拔腿要追,脚才迈出去就被谁拉住,未见其人,先闻其香,是封听筠。
对方拉着他,轻声安抚:“无事,密室门已关。”
温思远嗑着瓜子俏生生上前:“你怎么又来了?”嚼瓜子仁时将礼节也嚼了下去,直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