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看戏未果,后知后觉下跪恭迎封听筠。
其后封雅云进门,手里提着把无鞘长剑,扫见府中模样,遗憾道:“可惜了,本宫的贺礼还未送上。”
对面桑黎见剑莞尔一笑,掠见神魂出窍的新郎官,心道:还是早了一步。
第46章 臣起疑心
宝剑锋利发寒, 一看便是好剑,萧亦顺着剑身往上看长公主,对方温婉贵气的脸上, 似还残留着几分没赶上的……遗憾?
还想再确认,封氏姐弟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礼做足了姐友弟恭模样。
“陛下!”
“长姐。”
寒暄客套过, 封雅云随手将剑往地上撂,饶有兴致看着皇帝手里拉着的萧亦,上下打量过, 挑眉:“萧大人可是病了,脸上竟这般差?”
封听筠淡然松开拉着萧亦的手,语气淡淡:“风寒。”
回答的话被封听筠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萧亦便只能提醒:“国公府大喜的日子,殿下提剑来做什么?”
外人还不知封雅云和桑黎认识。
封雅云明显听懂了萧亦的暗示,话意一转将就着用萧亦混淆视听:“大喜的日子,萧大人这又是做什么?”
瞧这一地狼藉,新妇还未拜别父母,怎就牌匾横飞, 刀剑遍处了?
比起萧亦带来的抄家,她提一把剑登门算贺礼。
萧亦自是不瞎的,选择性无视, 歪头冲着封听筠,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陛下让的。”
正常办公赶上而已, 何需问上一道?
不管事实是怎样,皇帝在这他总不能居功,更不能僭越到封听筠头上, 所幸将问题留给皇家姐弟两解决。
公然被护着的臣子卖了,封听筠竟也风雨不动安如山,眸色淡淡站着。
封雅云脸上笑意更浓,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本宫与宋家小姐同病相怜,听到了难免来管一着,倒是陛下,怎么凶悍到这个地步了?”
封听筠是狠,但他向来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早有确切的证据,绝不会拖到今天才做,至少不会是现在。
人满为患时让百姓看了笑话。
如此作风,更像是第一见面就向她道破野心 ,此刻自己揭了盖头正站在半边的桑黎所为。
而桑黎的计划为何能顺利实施?
想必病得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萧大人会有发言权。
萧亦自觉在人群中锁定先驸马,才要拿人当挡箭牌,将功赎拿封听筠顶锅的罪,不料无故背了黑锅的皇帝却云淡风轻认了下来:“人齐之际捉拿逆党有何不可?”免得搜查。
话出萧亦却讶异看向封听筠,被臣子出卖,竟面不改色,甚至找出个合理的理由来维护。
封雅云淡笑处之,不再多言。
禁军统领快步跑来:“陛下!靖国公密道中所有死士皆已逼进左侧密道。”
封听筠:“守着即可。”
两条密道,一条死路,机关设在前方,踏之即有乱箭齐发;一条生路机关设在后方,也就是萧亦上次进那条。
死路在上次萧亦参加宴席前便被他派人毁了机关,只留一个临时打通的通道以防万一,目前派兵驻守。
生路早已放下石门,只能从外打开。
无论靖国公走哪边,结果不变,无非是时间问题。
萧亦便是其中一条路的亲历者,叮嘱道:“左边那条有危险,可派人监守,不可带人进入。”话急,猛地呛进口冷气咳了起来。
进密道需谨慎,上次进去,亏得那些机关他和温思远才没出事。
方才也是担心不知情的禁军跟去了会出事,更怕封听筠想不开在白天大开密室门沐浴。
封听筠看了眼王福,王福心领神会迈着步子跑出门。
禁军统领点头:“陛下早有叮嘱,萧大人放心。”
萧亦咳完却没立刻拍马屁,夸封听筠料事如神,蹙眉垂眼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封听筠在某些事情上料得太准了。
之前他因李寒遇刺是,现在又是。
到底是神机妙算,一切尽在掌握中还是其他。
而他梦到那些,真的只是梦吗?
思及此抬眼看封听筠,试图从对方脸上看见什么,封听筠却从王福手里接下披风递给他:“风凉。”
萧亦又愣,再就是封听筠是不是对他放纵过头了?
好似要事事如他意一般。
不禁又回忆起高烧昏迷那夜的梦,梦境太过真实,除去封听筠对他的态度没有当今纵容,处处都贴合实际,像真实发生过。
结合封听筠对他的态度转变之大,那句模糊不清的萧亦,以及封听筠的了如指掌,是不是可以暂定梦境是真的,或许是梦中之事曾在某个时间段发生过。
这时代会不会存在平行时空?
而封听筠从中意外窥探到了几分。
当然,不排除梦境只是梦境,就封听筠料事如神来看,再大胆一点猜,他能穿越,别人为何不能?
是否封听筠处早有穿越者出谋划策。
想法过于离奇,激得萧亦又要咳。
封听筠先一步抖开披风将他裹了进去:“萧大人是不是过分恃宠而骄了?昨日还自诩股肱之臣,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日就想病重告假。”
想到昨日的肺腑之言,猜想就此作罢,萧亦着看了眼长公主,老实系好封听筠强加于身的披风。
有些话,当不得真。
尤其是在此前他空口许诺,要坑封听筠以固权的封雅云面前。
封雅云果然意味不明笑了下,不说话,退后一步看着这对关系不一般,各怀鬼胎的君臣。
封听筠不知两人之间的交易,即使知道也不会阻止,待萧亦整理好披风,迈步往靖国公书房走去。
萧亦却是眼疾手快拉住封听筠的袖口:“靖国公一时半会出不来,陛下小心密道中的机关。”
“去拿一件东西,不进去。”封听筠任由萧亦拉着,无奈间似乎想看萧亦会拉多久。
萧亦也意识到举止过分大逆不道了,上前一步:“臣陪陛下一起去。”
封听筠没拒绝,如在自家般大步流星向靖国公书房走去,看模样,竟是比来过一次当贼的萧亦还轻车熟路。
萧亦还在想方才的问题,远远落后了几步。
以前没有注意到,封听筠对有些东西掌握得太过了,好比现在,熟到这个地步,想来不是简单的又眼线就能解释全部。
难不成他胡乱的猜测有一定可能?
恰是这几步落后,封听筠竟放缓脚步回头看萧亦,时时留意着萧亦的动态,确定萧亦没有大碍,才放心回头。
萧亦低头想事没注意到,落在更后头打算看戏的温思远却是一分不差尽收眼底,兴冲冲溜达到萧亦身边挑唆:“萧兄就不好奇陛下为何对你这般好?要什么给什么,偏袒得人尽皆知!”
可怜见地,一个问题还没解决,又来一个极为惊悚的,大概是两兄弟齐齐作妖,萧亦蓦然想起温竹安在酒宴上那句狂言“陛下丧母,皇后位同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目前也差不多。”
瞬间脊柱窜起一股电流,电得人都焦了。
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时只当温竹安是为了提高众人中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胆大妄为出此下策,细思封听筠从始至终对他的态度,其中意味便非同寻常了。
关键时刻,注意到温思远不安好心,萧亦皱眉苦想,封听筠停住脚等萧亦,凝神许久,脑中似过了无数种可能,不管是哪一种,今日都要一一掐灭,像是随口一提般:“朕那里有几张建筑图,改日.你拿去默一遍。”
萧亦不解抬头:“陛下是何用意?”
“京城府邸皆有规定布局,记下以便不时之需。”此为解释为何熟悉。
“你病好后科举一事还需操劳。”此话便是顾头不顾尾地强行解释为何看重萧亦了。
温竹安那日的话可找理由,他过界的言行举止却不能。
本才让萧亦随心所欲些,叫温思远此等居心不良的添油加醋几句,恐会因抗拒更加疏远他。
刺猬经不得吓。
温思远没想那么多,扯了扯嘴角,暗骂:真是个畜生!这还没好就要人办事了!
才要骂,当事人萧亦被打得措手不及,迷瞪着:“嗯?”
本来也没几天,只是封听筠为什么突然这般急了?
莫非还有要事?
封听筠看着有些好笑,趁两人并肩走来,横插一脚到两人中间:“右相党在多日打压下人心惶惶,你寻个时机给他们投靠你的机会。”
温思远经此一打岔,也忘了方才挑唆萧亦找封听筠撕破窗户纸到事了。
倒是萧亦放着正事不管,尤不忘试探:“臣有一事好奇不已,望陛下予以解答。”
“何事?”
“科举之后臣还能做宠臣吗?”右相不可能放弃科举,不出意外科举过后就能拿下右相党,那到时他还有用吗?
没多大用,封听筠的态度可还会这般?
封听筠不动声色压下眸中的晦暗:“未必是宠臣,但必定有一席之地。”
温思远冷笑,就这直言直语,难怪萧亦还是块死不开窍的木头!
萧亦不说话了,看样子是,但隐隐约约又觉得未必。
三人齐下密道,封听筠在禁军的指引下到那间曾挂有龙袍的密室,环视一周,接过禁军递来的刀,一刀挥下劈开之前放冕旒的箱子,箱子木板断裂,内里竟流出一地朱砂。
朱砂鲜艳保存良好,比鲜血还要红上几分,凭借箱子外壳脱落的漆,这朱砂恐也有年头了。
封听筠拿出块洁白的手帕,刀口一翻,只见朱砂飞起,眨眼间刀在远处,手中白布上却是稳稳堆着不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好看。
萧亦问:“陛下要这些朱砂做什么?”
不学无术的温思远却是有些门道的:“陈年朱砂,一般都是江湖术士拿来行诈所用,陛下要转行了?”
混账的话还没被问责,王福气喘吁吁颠着满身肉跑下来,长喘一口气,还没喘顺畅,手一撑墙人一趔趄,话也磕绊:“越王在牢中留下面血墙,殁了!”
第47章 臣是易碎品
关押越王的牢房中, 越王的尸体还未动过,一匹纯白麻布从仍然靠在栏杆上的头,盖到长长伸着的脚尖, 碎草中僵紫的右手四指蜷缩,仅伸直的食指上干血似会随风化脱落。
跟随人进门的风我行我素将那匹白布揭开,越王表情随面部肌肉僵着, 像是本就没什么感情,圆睁的眼睛还看着对面的墙,目光落点可能在那面密密麻麻写满血字的黑褐色墙上, 也可能在那方窄窄被栏杆隔成一道一道的窗。
总归做了回死不瞑目者。
空中铁锈腥腻气铺天盖地挤占人鼻腔各个角落,勾得萧亦嗓眼过分的痒。
封听筠扫了眼房中大概,弯腰捡起白布, 再次盖回越王脸上。
白布却生了叛逆之心,始终待不住,反反复复往下滑,被越王右手边的不知名的物品截胡,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萧亦毕竟是被刺杀过的人,接受能力良好, 淡然走过去,没掀布直接伸手掏东西,掏时不觉得什么, 摸到碗类的圆形轮廓,才要往外拿,指间忽地摸到把很有粘黏感的液体, 触感什么都像,就是不像纯净水。
过分的诡异。
反应过来可能是什么,萧亦下意识想放手, 却见封听筠目光沉沉盯着他的动作。
也不知是什么想法,竟直接将摸到的东西掏了出来,辩解的话脱口而出:“陛下,臣没想亵渎越王殿下的遗体。”他不是想摸手,谁没事牵同性的手?
不过放东西这位置属实有点让人误会,正好在垂在地上的手旁边。
手里的东西是个寻常的碗,碗的轮廓颜色都很普遍,不普通的是碗的内侧,未干的血堆积在碗底,血痕漫到碗口,碗壁血痕呈现波浪状,一层盖过一层,颜色从下往上递减,似有过多次递增递减。
除此之外,萧亦手指扒在的地方血痕上宽下窄,应该是掭笔所留。
结合满墙的血字,越王应该不止放了一次血。
有了猜测,萧亦放碗就要动手掀布,手才下去封听筠的手就探了过来,亲手揭开白布,离开时手背刮在萧亦指尖的血上,薄薄蹭走一道。
萧亦是记得封听筠有洁癖的,连忙揪出里衣眼疾手快擦了一道。
才扯出的里衣上还带着温度,血没擦干净,反倒留下个更大的印子。
封听筠垂眼看着:“萧大人,你是不是过于胆大妄为了?”
明知越王有利器放血,不揭布便摸黑找东西,丝毫不担心受伤。
心知他态度不明抱有疑虑,不避之不及反而下手没轻没重。
谁来不说一句胆大妄为?
萧亦方才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现在瞥见手背上的血痕,也不管有没有把封听筠气到,眸光一点掠见越王满臂血肉翻飞,找不出好肉的手臂,索性拿正事抛开封听筠的话,指着角落一块尖锐的碎碗片:“陛下,越王应是拿那物割的伤口。”
碗片头部很尖,可能是磨过,无异于匕首,边缘还残留着已干的血珠。
封听筠顺从着看过去,嗯一声转身看墙上的血书。
“贼子封颉欺上瞒下包藏祸心,今于狱中言明。”起笔便是给自己揽了罪。
“一罪,不知悔改,违背律令私自潜逃回京。”
“二罪,私养死士,买通钦天监监正烧天楼。”
“三罪,结党营私,勾结皇城宗亲意欲谋反。”
“四罪,欺君罔上,淆乱皇室血脉祸乱宫闱。”
看见第四条,萧亦心底“咯噔”一下,早有猜测,自然不意外会是越王,是惊诧于越王该何等气魄才能亲手放血将这些写墙上?
萧亦转头看越王,对方双眼未闭,涣散的瞳孔已经看不出任何,唯独那双肩膀,没有耸着,很平常的下垂落地,好似了却了一桩心事。
又看封听筠,神情自若,眸色都没晃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并不意外。
再往下看,信息更是重磅。
“靖国公乃是太上皇帝私生子,从其母口中得知身世,擅自重启通往皇宫密道,因对先帝心生嫉妒,迷.奸各宫妃嫔,吾母亲便是其中之一。母亲性子软弱无力反抗,更不敢声张,便被一而再再而三胁迫,以致意外怀孕。又遭贼父用家族威胁,不得已迷惑先帝,借此生子。”
“五岁贼父找上吾告知身世,以母亲要挟事事争先抢夺权利,幸得陛下宫变摧毁贼父野心,吾亦自请入边疆,许诺再不回归,奈何宗亲数次前往逼迫,不得已返京,已是罪孽深重。”
写到这里,墙上已经没有多少空地。
残留短短一句:“贼子死不足惜,吾母无辜,望陛下开恩。”
有了前因,便能推测后续,越王进京不愿意当傀儡,提出个自以为合理的方案盼着被发现顺水推舟自首,也就是烧观天楼。
历史轨迹中,因封听筠与右相争锋,无暇顾及其他,便叫靖国公等人得了逞,越王被逼最后只能暴尸京城收尾。
现在有他,越王顺利被抓后屡次放出线索,尤其是将李寒放在最后说,是肯定李寒手里有证据,谈靖国公色变,更是赌他会查,所以便有了打着激怒为名的提醒。
前几次挑衅,多是利用胜负欲逼萧亦着手查,这次又为何选在今天死,越王如何知道靖国公会在今天出事?
封听筠好像知道萧亦心中所想,淡然道:“大理寺中有靖国公的人,常与封颉传递消息,最近一次说的应该是靖国公好事将成,宗亲没有管束更方便他们行事,封颉不甘心看着他们成功,索性一死百了,断了他们的后路。”
萧亦才想问宗亲为何要用血脉旁了几道的越王,封听筠又说:“宗亲不知封颉身世,靖国公会用义父之位坐上太上皇的位置。”
加之有从龙之功,无人敢置喙。
偏偏因为消息传递不及时,越王不知道宗亲早被摆了一道,更不知今日要抄靖国公府。
他只知大局已定,他不死,难破局。
终究是一子慢,自断生路。
王福也不是蠢人,站在越王身边,掖被子似的替越王掖好白布,泪眼婆娑着马后炮:“此乃忠臣!”
可惜了。
“心疼?既心疼那便送你的忠臣到他想去的南中安葬。”封听筠淡言,脸上没什么情绪。
王福脖子一缩,摇头:“老奴心中,还是陛下更重要。”
萧亦都听出来封听筠说的是真心话了,王福还诚惶诚恐着,忍不住提点:“陛下说让您派人将越王葬在南中。”
皇帝何至于这点肚量都没有?王福平日里的察言观色去哪了?
有萧亦重复,王福便没了质疑,半点不迟疑往外找狱卒,临走前自作主张呢喃:“将越王殿下化了送去南中。”
萧亦难得沉默,天高路远,要将人送去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南中,确实只有火化了。
不由得看向封听筠,现在不是讲究故乡入土为安?为何不葬在京城,非要舍近求远到南中?
封听筠一看萧亦便知他在想什么,无奈:“他不愿入皇陵。”
“何以见得?”萧亦问。
“琬贵妃死后,封颉宁可冒犯先帝也要请旨将他母妃葬去南中,他受贬亦是要去那,没有他母妃的地方,对他算什么?”封听筠解释着,似乎深有感触。
萧亦叹气,一个喜欢鸟雀的亲王,亲自打了只金笼子关苍鹰,这关的到底是那只鹰还是这个死了也不愿闭眼的废王。
终是不忍心看向封听筠,语气中又有着隐晦的试探:“那越王之事怎么判?”牵扯到皇家秘辛,是否要公之于众?
“废王与逆臣贼子勾结即可。”封听筠语气淡淡,轻按萧亦的脊背,“朕未必冷血。”
你不必担心兔死狗烹。
不等萧亦有所表示,吩咐跟来的禁军:“将墙洗干净,洗不掉便直接拆了。”
受害者遭受不公,自不该惹争议,前事如何,终有活着的施暴者接受惩戒,以沉冤昭雪。
萧亦没想好回话,封听筠率先走出牢房:“走了。”
大理寺外听到消息赶来的官员集结在外面,封雅云又持剑而立,半数臣子不敢放肆,想来是做威慑之用。
封听筠言简意赅亲口结案:“越王与靖国公狼狈为奸,现已知罪伏诛。”
萧亦出门自然是不会崩人设低头的,正正目视前方,不远处却有道不容忽视的目光定定看着他,毫不遮掩,不怕被发现。
如芒在背的滋味不好受,萧亦寻着目光看去,不禁皱眉,季折?
上次酒宴便是演戏给他看,不料对方分外沉得住气,一句话没和他说过,这次抄靖国公府也在场,不知道现在看他是想清楚了,还是觉得他魅惑君王。
两道目光接洽良久,季折先若无其事低头。
倒是其中右相党,不乏脸上带着迟疑,看着他的眼睛却是跃跃欲试。
想来这几天虽演过头了,但到底派上了用处。
偏生这时,早就出来喊人的王福又拉着个萧亦认识的辛者库宫女跑来。
辛者库宫女胆量还是没练起来,面朝真龙天子,背对满朝文武,膝盖软软肩膀抖动,左脚绊右脚,拿着堆东西要往萧亦怀里跌。
即将跌下时,萧亦伸手本要扶,王福先是炯炯有神手忙脚乱提着宫女的后领口,硬生生给人提了起来,勒得人眼珠子上翻,他猛地大喘气。
“这是做什么?”萧亦哑口无言,半天才抖出几个字。
怎么弄得他好像不能被人触碰一样。
宫女稳住腿,人还颤栗不已,视死如归递上怀里的东西:“管事要奴婢交给您的!”
第48章 臣自请被罚
不等萧亦伸手接, 宫女将怀里的物件一股脑全塞进萧亦怀里,两本靛青色壳子的书——太医院医案和先帝起居注。
一个金线绣麒麟的银白面料香囊,以及一封未开封的书信。
萧亦抱了个满怀, 自认没有当众拆封人遗物的意思,干脆利落转身,也不按规矩请示封听筠两句, 众目睽睽下先天子一步走了。
封听筠不觉有什么,跟在萧亦背后也要离开,徒留一群大臣你看我我看你, 形色各异猜测着最近听到的谣言有几分真。
最终无声胜有声般定了结论——八成是真的。
先驸马竟一把拉住也要迈步离开的封雅云,眼睛胀红满是急切的希冀:“你与萧成珏又是何种关系?”
封雅云浅笑晏晏,好不明媚:“与你何干。”
说完甩袖紧追萧亦而去。
萧亦最终落脚的地方不是别处, 正是皇帝办公的御书房。
没直接进门,靠在门上翘首以盼,回望来时的路,只是掠到那纯黑的衣脚便似无辜似疑惑眨眼:“陛下怎么不定我个藐视礼法犯上作乱的罪?”
“你想怎么罚?”封听筠不答反问。
萧亦仅露出几分遗憾:“臣还没被罚过,不如您罚臣禁足五日,正好可以联合温思远充盈国库。”拿钱买操作空间的举措可行。
可惜方才不问便走, 大好的时机,封听筠竟然没有半分表示。
“萧大人,朕可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打商量便想朕如你心意, 朕何时作风与右相同步了?”封听筠无奈,侧身挡下半数冷风,伸手提着披风把萧亦带进门, 关门堵了风才正色问,“还是把朕做成了你下属?”
他是会注意萧亦的神情,但瞬间之事何曾会想到罚, 上辈子都未罚过,遑论这世?
上下级关系是能解释萧亦的意图,但王福察言观色的能力都没这般厉害。
眼见着萧亦唇瓣微张无言以对,封听筠却不等萧亦继续倒反天罡,直接给指了条明路,倒了杯茶水供萧亦润喉:“恰好你病着,告假回去休息几日。”
天子光明正大的开后门,开得萧亦很是舒坦,将辛者库管事给的东西放桌上时,喝茶也不忘细想封听筠这不知名的态度从何而来。
才想开口试探,封听筠捡起太医院医案,翻开几页将原本就折了个角,画了两个圈的地方指给萧亦:“看这里。”
萧亦端着杯子顺着封听筠的手指看过去,启元十四年八月初,太医院院判陈临为琬贵妃请平安脉,琬贵妃郁结于心,末尾是一张药方,用作安神静气。
同年十月底,请平安脉者更换为太医钟章,把出琬贵妃已有三月身孕,婧贵妃也有孕一月。
封听筠再翻开先皇起居注,同样是有折角处,七月初先皇临幸琬贵妃,八月在炼丹,九月皆宿在婧贵妃宫中。
萧亦记得临王、越王和一个夭折的皇子都在五月出生。
三个人的月份乱七八糟算下来,捋得人头晕脑胀,萧亦本就因风寒脑子晕,此时更是绕得七荤八素。
封雅云刚好推门进入,走近看着桌上的东西,淡然讲解:“靖国公六月强占了琬贵妃,琬贵妃一时难以接受竟有假孕之兆,无奈只能与后妃争宠,给腹中胎儿名分。七月先皇因婧贵妃临幸琬贵妃,不巧,请脉的陈院判医术顶尖,把出琬贵妃假孕记作郁结于心,本以为事情快过去了,靖国公那混.蛋八月中旬又偷进宫纠缠琬贵妃,于是八月琬贵妃才真正的有孕。”
“至于婧贵妃,婧贵妃为帮琬贵妃被先帝惦记上,先帝九月皆在婧贵妃那里,怀上临王是在九月底。”
“第二年五月,琬贵妃本该生产却还未满月,宫中也有流言蜚语,无可奈何,婧贵妃只能选择给琬贵妃催产,路上意外摔倒,早产生下了临王。偏偏这事被一个怀有身孕的宫妃撞见,那人同样早产了几个月,难产后生下个皇子养了一个月便夭折,而后便疯了。”
萧亦想起在云柔也就是辛者库管事那看过的信,皱眉道:“我曾看过琬贵妃的宫女写给妹妹的信,说的是十月琬贵妃有三月身孕反应严重,婧贵妃有一月身孕,一切如常。”
当时正因此怀疑临王的身世。
封雅云却笑着摇头:“婧贵妃身体本就好,怀孕时甚至能御马射箭,没有孕反很正常。”
封听筠也说:“临王身世没有问题。”
萧亦按了按眉心无声叹气,在这里待久了,什么都要疑心一道。
恨不得一句话掰成十瓣猜。
没纠结太多,萧亦拿起那封书信,信中字迹属于簪花小楷。
“大人恕罪,草民云柔。家姐水柔是琬贵妃的婢子,十一月与我断了来信。我进宫寻找,却发现家姐被扣上私通外男的罪名,我心知家姐秉性料定必是被人冤枉,一番调查得知两位王爷生辰八字不对,又在琬贵妃寝宫床下找到个非宫中样式的香囊,从太医处得知内里装的是催情的迷香,便确定家姐是替琬贵妃顶了罪名。”
“琬贵妃心软,教我琴棋书画,发觉我调查也只是将我调入辛者库为官,如此相待我本欲放下,却在为官期间发现靖国公常与越王联系,不得已再次收集证据,奈何人微言轻只得掩人耳目。越王回京,我知晓他是被逼无奈,自不愿让恶人得志,听闻大人在调查,于是引导大人查我,那日大人离开,窗外时有鬼影,我预感到靖国公要斩草除根,便写下书信奉上多年查出证据交于手下人代为转交,只盼大人可除祸害。”
萧亦看完不知作何感想,许久沉默着将信纸放回坐上,一群人都毁在了一个人手里。
不过是个在历史上都籍籍无名的国公。
水柔顶罪,琬贵妃含恨而终,云柔入宫葬送一生,越王自戕,桑黎母亲自缢,桑黎终年带假面,宁可毁了自己也要断了对方的希望。
封雅云突然敲了两下桌面,唤回萧亦的思绪:“陛下,您不觉这个世道亏欠女子吗?”
封听筠不置可否:“你二人商定之事朕可曾阻拦?”
封雅云的女子学堂,昨日早上买了宅子,下午就明目张胆挂起了牌匾,不用猜也知道是萧亦的主意。
若非如此,那日算计帝师孙儿封雅云可会愿意出面?
封听筠未点出是何事,萧亦与封雅云却是心知肚明,对视一眼,没觉得心虚,唯有封雅云指望萧亦开口。
被委以重任,奈何温水煮青蛙的行动还没开始的萧亦,没功绩自然不好开口,主动发挥起自己的价值来:“临王和越王关系如何?”
封听筠对两人了解不多,封雅云身为长姐确实了如指掌:“极好,情同一个母亲生的。”
若非临王早产,自小身娇体弱无力争权,当是越王的左膀右臂。
哪怕临王去了江南,也没少暗中向越王提供钱财。
“临王回京莫非是为了越王?”萧亦问是这么问,就这么多天临王的动作看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待着,没有丝毫为越王奔波的意思,回京未必是因为越王。
封雅云没多想:“有八成的可能。”
封听筠却毫不留情面点出:“若是为了手足,这么多天怎么不见得他去见一面?”
有了封听筠的肯定,萧亦瞬间有了底:“越王实时有京城百官动向,与他传递消息的人必定有正当理由接触犯人,日常接触密切的人,为何会在这两日就不传递消息?”
没理由。
哪怕早一步说了宗亲之事,越王死得都没那么干脆。
而要阻止个当值人员传递消息并不算不容易,有立场的人不多,数来数去就那些个。
右相忙着疑心没时间掺和这事,靖国公没功夫去,京城几方势力都排除了,自然只剩一个刚入京的临王。
瞥见不远处的龙袍,萧亦想起还有一人有能力:“陛下,您最近有灭谁口吗?”
封雅云记得封听筠抄了不少人家,兴致盎然盯着萧亦,臣子逼问皇帝?
封听筠与萧亦的脑电波接洽,淡声道:“越王之事,朕未曾插手。”
萧亦又心虚:“那肯定是临王动的手。”
封听筠没说话,封雅云却是不理解,甚至觉得匪夷所思:“为何?”
萧亦说不出为何,直觉是临王,这人无缘无故回来,要是为了越王着想还好,偏偏临王只是办了个无缘无故的宴,赏了点寻常不过的花便没了动作,叫人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还有就是,今天临王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任何关心与惊讶。
封听筠:“查,查过便知晓了。”
屋外禁军统领进门,在门边便跪了下去,盔甲上水珠尽数滴在地毯上,屋中阴谋论,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噼里啪啦,已有好一会。
“卑职见过陛下、长公主殿下、萧大人!”
封听筠问:“何事?”
“抓到靖国公了。”语气中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虚。
封雅云早想替桑黎报仇:“那便带上来。”
“回禀殿下,人已乱箭攒心死于密道之中。”禁军统领沉默一瞬,嗓音唾弃,手心却攥得青筋暴起,好似怕被迁怒,“逆贼身上穿了龙袍。”
萧亦见识过密室中的箭雨,挑眉不算意外,问起细节来:“他为何会死于乱箭之下?”
听这情况,是死在了通往御书房的那条密道中,靖国公从那里入宫多次,又怎会死在乱箭之下。
听来蹊跷。
禁军统领摇头:“卑职不知,守在外面的禁军听见声响后又等了半炷香才进入,只见逆贼倒在地上身上裹了龙袍。”
封听筠却放下茶杯,语气淡然无味:“朕所为。”
改改机关罢了,既爱玩箭,死在乱箭之下,宋曾不亏。
第49章 臣被惦记
“殿下想合作, 为何?”右相端坐在窗前,手边落着盏天青色的茶,茶水还未动过, 内里沉着颗鲜红的药丸,药丸入水而不化,明摆着不是好东西。
屏风外落出截苏锦外袍, 单面绣山水的屏风上印出个人来:“萧成珏眼下如日中天,迟早不受控制,比起他, 我不求权势地位,只求一事,如何不能取代他?”
右相淡淡一笑:“那殿下求什么?”
屏风后的声音波澜不惊:“我要萧成珏。”
“你要他?”右相难得有几分诧异, 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你要萧成珏!”
好笑,实在好笑,皇帝那边有断袖之传,远在他乡的临王竟也要他萧成珏。
莫非都被鬼附身了不成?
临王起身,拽地的衣袍随动作而起, 虚虚落到脚踝,他步履轻巧落地无声,缓慢走至右相面前, 端起桌上的茶便饮了下去,垂眼又与右相对视。
悬杯半晌扣到桌上,残留着一圈水渍。
“你我合作如何大人不是早已体验过?我不够听话吗?”临王倾斜着身体, 因他一直病着,常让人忽视了他长相俏母,本是明艳型, 俯身站着,极具压迫感。
如此做,无疑是想削弱右相心中他没有利用价值的观点。上次设宴,本是为右相服务,骂名他顶着,好处却是那位萧大人得了。
无他,右相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试探到萧亦有无叛心,还弄出了右相待手中人如弃犬的声音。
叫人发笑。
但仅是对方需要,他就不计后果办,难道还不不足以体现态度?
右相哑然,毫不犹豫地点出:“听话,确实听话,但这能代表什么,你能有多大价值?”设宴而已,谁不能?
萧成珏不听话,到底有无法割舍的弟弟捏在他手里,临王虽听话,却毫无让人想要收下的欲.望。
不等合作达成就喝药的东西,如何能够常用。
临王笑意不减,大有攀升之势:“价值,这算吗?”他从袖中夹出张叠起的纸,两指按在尾部,头部随之翘起弧度,轻而易举就推到右相手里。
右相态度不变,轻视拿起,看完却变了脸色,语气凝重:“你从哪里得来的?”
“靖国公书房。”临王向来温和的脸此刻却显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嘲弄来。
将人毒聋弄哑的东西,正常人如何会注意到。
右相压着眼睑又问:“你想做什么?”
临王一问一答,多的一个字也不愿意说:“显而易见,与您合作。”
右相明显察觉到了临王的态度,冷笑一声:“这点东西,本官暂且看不上。”
临王不置可否,反倒自顾自地说起旁的来:“百官养死士,只要数量不多,皇帝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人觉得靖国公为何敢肆无忌惮养那么多?”
“聋聩听不到任何,只要不通笔墨,也吐不出任何,”临王淡淡一笑,“这般死士,与物件有何区别?”
右相还沉思着,临王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右相手中的纸,作势要抽出,反被右相捏住一压,薄纸险些不得好死。
“我承认您是目前存在对皇帝威胁最大的势力,但新皇初登基,京城中狼子野心的可太多了。”临王眉目舒展,纤长的手指抬杯而起,舌尖从牙缝里滑出颗珠子吐在杯中。
便是方才杯中那颗红珠,恰好完珠归赵了。
继而掩目挽颜:“大人的手段,不过如此。”
右相却笑起来,不加掩饰的笑,比起任由搓拉的面块,他更喜欢临王这般聪明人,有手段能自保,不担心会给对方收拾烂摊子,虽不可控但利用价值更高。
萧成珏亦是如此。
最后出口,望着手里的纸,已经是达成同盟的意思:“这物是靖国公保管还是越王保管。”若是皇帝查的及时,那狱中送饭的狱卒,还能找到尸体。
临王眉目含笑,温雅如玉:“靖国公保管着,越王迟早供出这东西,与其让他毁去,不如我添一把火,死人才不会说话。”
如是说,死人确实不会说话,但活人能让死人开口。
萧亦便站在睡梦中被墙体坍塌砸死的狱中面前,周遭分外安静,细细勘察了一遍各个角落,得出结论:“这墙是被重力弄倒的。”
此处离皇城算不上远,正在无论皇亲贵胄采买人员,还是寻常住户都会路过的菜市,不过这是商贩临时居住的窝棚,连绵茅草房中突兀的立了排砖石房,砖石相接整齐,风吹雨打会形成的侵蚀都没有多少。
偏偏狱卒住这石屋塌了。
老鼠都打不穿的东西,硬生生铲去了多余的痕迹,伪造成骇人听闻的下雨淋塌。
塌的还不是一角,是两面墙加一个屋顶,一面盖一面,盖被子一样倒下去,砸成了棱角分明的鼓包。
温思远翻白眼:“这不是显而易见?”
好生生的墙,明摆着砌的完完整整,怎么可能淋淋雨就塌了。
要塌,也是旁边更破败,雨停了也还在漏水的茅草屋子塌。
萧亦无言以对看着温思远,此时正是午时,商贩尚未归家,因上下值方便暂时居住在此的官兵还没下值,周边没人很正常,可夜深人静时来这么一出还没人发现,显然不正常:“我奇怪的点是弄倒这样的房子,弄出的动静不会小,这周围住着的人不少,难道都睡死了?”
一直以为睡得雷打不动是夸张写法,现在看来莫非是写实。
至少对于狱卒来说是这样的。
房子塌了,他还安稳躺在床上,透过石缝里面的人赫然一直躺着,没挪动过,唯有一条落有胎记,足够论证人身份的手臂再巧不过的露了出来。
温思远皱眉,是了,要弄倒这房子,得过砸,砸成这样还没人发觉,过分诡异了。
皱眉看过一圈,绕到塌得最可悲,半个角都没留下,东一块西一块那面墙背后,可惜地面没有石灰碎料,只有枯枝败叶。
温思远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干脆踩到尸体上方撒野,翻动碎石,从断墙里寻找蛛丝马迹。
半天翻起两块石头喊萧亦:“是被砸倒的,你来看!”
萧亦也是信了他的邪,利索爬到堆得像坟的鼓包往下看,没看着什么诡异的点,索性蹲下来,碰巧温思远又掀开几个石头,石块搭成到空洞里,血肉模糊的尸体暴露出来。
本就混着土腥气的风,瞬间卷起血气扑进萧亦肺腑,瞬间弯腰咳了个昏天黑地,反倒离血气更重了几寸。
温思远还不觉得有什么,将石头摆在明面,手掌不分轻重连灰带血抹了一道,直愣愣抬到萧亦面门:“碎石灰,凶手先凿的缝隙,最后从外面推。”
大工程,各个缝隙都凿了一遍,碎得面目全非,不像墙塌了,像泥石流与同宗石头相认,彼此携手共赴云雨。
是以,人不是瞬间被砸成肉泥,是有的砸得碎的不能再碎,有的苟存于乱石搭建起的空间里,死得死有全尸不像全尸,缺胳膊少腿不算缺胳膊少腿。
萧亦没争这些,果断走下鼓包,怎么碎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大的动静,堪比天塌,狱卒可能是睡死了,周边却不像无人居住的样子。
温思远同样跳了下来:“我去周边看看。”
他一贯散漫,走路也是街溜子吊儿郎当,哪怕干着正事都算不上快,光明正大推开一扇窗,竟一改常态奔向其他屋子,连开五家,脸上泛出白色,腿也缩了缩:“都死了。”
一连五间屋子,要么里面没人,要么尸体躺在床上,胸口插上把刀。
萧亦一怔,连忙上前查看,这里居住的人屋子都不大,算得上小,一眼能看完所有。
第一户的床榻上就倒了个人,面容平静,正是睡眠中,无知无觉中就因胸口的匕首没了命。
趁萧亦还在看,温思远到处蹿了一遍,半晌声音有点抖:“都死了,没留活口。”
这般就解释得通了。
人死了自然没有讲礼节敲门入室的意义,萧亦推门便进,直奔死者尸体,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温思远先抽了口气:“哥,这匕首上好像是个萧字……”
说着又皮笑肉不笑道:“好巧不巧,京官没几个姓萧,你算一个。”
萧亦没作声,先是掀开死者的眼皮,眼球灰白浑浊,确认过又揭开被子撩起死者的衣物,露出的腹部已经微微鼓起,继而又按压死者后脖处的尸斑,许久没有变化:“死了至少有一天一夜,应该是昨天早上死的,我昨天抄家去了,有充分不在场证明,你是我的人证。”
不等温思远回答,拔下匕首就往外走,不管三七二十一依次闯入周边屋子,接连拔来方圆二十多把,收集足够开店的匕首,才蹲下身统一用披风包裹起来,像是要销毁物证。
温思远倚靠在茅草房门前,目睹萧亦做完一切,半点没良心:“哎喂,萧大人可小心点,下次杀人不要把把刀都刻萧字,怪让人误会的,收完没,别留下漏网之鱼哦。”
萧亦白了他一眼,温思远全当没看见,看热闹不嫌事大漫步踱来:“话说,你一个文官,怎么知道验尸?”
知识面未必太广了。
“博览群书。”萧亦想起什么,难得碰了下鼻翼。
年少不更事,没少上课追刑侦文,谁知今天会派上用场。
温思远嗤了声:“不知道你闻到没,屋中有迷香。”
不巧萧亦只闻到了血腥气,摇头间有人推车而来,行进路线很有目标,看样子是来寻人的——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没有任何其实残障人士的意思,只是剧情需要才会写聋哑人[合十][合十][合十]
第50章 臣与陛下同泽
温思远刹那间分外靠谱, 脸上惶恐不安的往前迈步,抽噎道:“这位兄弟!我腿软你快去报官,出人命了!”
远远听着, 像吊嗓子,可谓凄凉哀切,足以绕梁三圈。
饶是萧亦知道温思远要将人支开供他销毁证据, 此刻也被嚎得眉心一跳,这扯着嗓子嚎的模样,八成是练过的。
作用大概是对付亲哥。
手上难免收了收披风里裹着那堆碰撞得乒乒乓乓, 声响不断的匕首,尽量稳住手降低碰撞声,扯出惶恐不安, 假佯装真镇静要往前走。
偏生才迈出一步,就见前方第五个屋子外侧闪现个黑衣人,抬手摇了摇手里的墨玉扳指,确认他看清后,泥鳅似的丝滑从窗户进了户凶宅。
再如鱼得水跃出来,飞腾到其他地方时, 当着他的面亮出手中一把带血匕首,迅速钻入临近人家。
全程不到两分钟。
萧亦眨眼,提披风的手蓦地紧了紧, 是封听筠的人。
要是没记错,那间屋子的匕首早被他收进披风里,对方哪里来的第二把?
温思远没看到这出, 皱眉使眼色招呼萧亦上前,痛心疾首面向手还稳稳把在推车上,貌似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商贩开嗓:“哎呦喂, 死得太吓人了,太吓人了,都把朝廷命官都吓傻了,你快去报官,小心被人污蔑是杀人凶手!”
演不过瘾,双手环胸捂住胸口:“天可怜见的,谁这么丧尽天良……嗷!”
萧亦一只手捂不了两只耳朵,一巴掌扇到温思远后背:“您可消停点吧!”
别演过头了,起反作用。
善意且有力的提醒,换来温思远满脸哀怨:“这不是你想一巴掌呼死我的理由。”
好在身形瘦小的商贩早被吓破了胆子,半点没被转移了注意力,小腿抖着连带身体有颤了起来,选择性听取蛙声:“大人明鉴,不是小人!不是小人啊!我只是看昨天今天卫叔都没出门摆摊,生怕他出什么事才来看他的!”
生怕萧亦温思远不信,他着急忙慌单手扯开推车上的布,吓得欲哭无泪,只知道辩解:“你们看!小的菜都还没卖完哎,小的是担心他才来的,哪里会是凶手!”
他生得孱弱,比起萧亦的身形,显然更像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苦命人。
推车上的菜篓里蔬菜确实还没完,温思远扫了一眼,呲牙继续唬人:“你这哪里是没买完,都只剩些破菜叶了还没卖完?再不去报官你可就说不清楚了。”
商贩吓得腿软,两手松开一扑就要磕头,车头砸在地上,“砰”一声巨响。
萧亦清楚温思远吓人的目的,凶手作案后会回来看事发现场,怀疑之心才起,却在看见商贩粗糙干燥,还有泥渍的手时放下,仅剩的手没捂耳朵,舍近求远拉住人:“你说的卫叔卖的是什么?”
商贩诚惶诚恐:“也是菜,他家老两口种了点土豆玉米,就靠这点菜活路了!”看着筐里的剩菜,商贩又大有抓住生机的架势,“对了,还有荠菜,都是郊外挖的,卫婶天没亮就去了,卫叔起得早,经常五更就去找卫婶拿菜了!昨日今日都没去,卫婶生怕卫叔出事,把菜送给我托我来看看,哪知……哪知……”
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筐里确实有些荠菜叶子。
萧亦想起其中一间屋子里确实有个四五十岁,床边放了菜筐的老人家,冲温思远点了点头。
温思远还是担心萧亦提着那包匕首,眯着眼又吓人:“你说的卫叔既要回家取菜,那他为什么不住在家中,非要花钱住外面?”
商贩摇头叹气:“除去花钱买的摊位,我们零散卖菜的最怕抢不到好位置,卫叔正是怕抢不到好地方,才大早挑一筐当晚挖来的菜去那里占位置,叫人帮忙看着后才回去拿荠菜,荠菜隔夜就不新鲜了!”
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行,去报官吧!”温思远点头赶人离开。
商贩如释重负大喘气,车都不要就连滚带爬跑了。
留下温思远和萧亦各有心思对站着。
“赶紧提着沾了你姓氏你的孝子贤孙去皇宫,这事应该不是一伙人做的。”温思远头疼,杀个人而已,又放迷香,又拿匕首。
不是不合理,是多此一举,让人觉得没必要。
萧亦晃了晃披风里乒乓作响的匕首:“这东西进不了宫。”
禁军是不会仔细搜他,但藏一把可以,提这么一堆,是不是太不把皇帝的安危当回事了?
温思远怂下肩来,跟着萧亦是有戏看,但这戏来得太频繁太费脑子了,眼见萧亦这就没脑子了,无所谓摆了摆手:“放心,你拿着禁军不会拦你。”
萧亦想了想腰间的玉牌,点头将场面留给温思远发挥。
说真诚不真诚说虚假不虚假:“辛苦了!”
随后用力要将披风及内里的匕首甩肩上扛着,甩到一半想起匕首没有刀鞘,果断换了方向甩到另一只手上,却因转变太快,岔了气又弯腰咳得半死。
温思远看得目瞪口呆:“你烧糊涂了?”
萧亦自然没承认是身体脆皮,他提得手酸,想扛着走,怕被扎成筛子换了方向:“再见。”
温思远语塞目送萧亦离开,脑中回忆在屋子里闻到过的迷香,他似乎在谁那里闻到过,记不太清,但总是有人用过的。
同样目送萧亦的还有不远处酒楼上,隐在暗处的少年人。
两根白得病态的手指缓缓落下窗户,不多时屋中跑进个人虽矮小,身手却矫健的男子,若非身上衣物还是商贩打扮,这般清秀的样貌,绝无第二个人会往方才被温思远吓得惊慌失措的商贩身上想。
“公子,他们没起疑心,何时需要属下作证?”作揖的手上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没有,连带着迷惑过萧亦的老茧都卸干净了。
“不用,是没起疑心,唯独物证没了而已。”他轻轻叹了口气,听不出是不甘还是愤懑,看见暗卫进屋捡走那把匕首的不止萧亦,还有站在高处收视一切的他。
原本即便萧亦收走那些插在胸口的匕首,落下这把足以勾起人的怀疑。
偏偏竟有人知道他留有后手,愿意帮萧亦一回,更可惜那暗卫一开始拿出来展示的东西他没看清,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能伪造一个……派上用场。
商贩皱眉:“姓萧的有这么谨慎?”瞬息忆起萧亦那拿披风裹匕首的包袱,时间紧迫至此,竟也谨慎得搜走落在隐蔽角落的刀,果真不容小觑。
被称作公子的人却不说话,不知为何没反驳手底下人口中的几个错处,低低笑着:“未必,运气好罢了,下次就不一定了哦。”
上次木屋中侥幸逃过,这次有人帮助,那下次呢?
总有让对方命丧黄泉的时候。
大概是有人和他心有灵犀,目标一致,更远处郊区的府邸里,一人只着单衣,被人强行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挣扎间手臂上的胎记被磨破了皮,竟与塌了房子,死在断壁残垣下那狱卒手上的一般无二。
暗处之事,萧亦一概不知,仍提着手里分量不轻的匕首迈步走向御书房。
周边站岗的禁军目视前方,对他手里那堆不时就响两声的包袱视而不见。
不拦更不搭手。
御书房中,御案放着的匕首,干涸的血液蹭在折叠起的手帕上。
封听筠偶尔掠过门口,余光扫到匕首时,手上握笔的力度又要重上几分。
刚好放下奏折,萧亦咳着进门,见到面先是摊手丢开手里已经遭受匕首迫害,洞洞眼眼里冒血光的披风包袱。
包袱落地,又是清脆的乒乓声。
乒乓了一路,快给萧亦乒出阴影来了。
“陛下,臣确定,以及肯定,臣被人盯上了。”
封听筠放下笔与萧亦对视,态度不言而喻。
“萧大人得罪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得罪的。”
说着就点了点桌上手帕盛着的匕首。
萧亦无言以对,穿来时只知他会因为虎作伥五马分.尸,哪里知道投靠了让他五马分.尸的人,还会遭那么多人惦记?
总不能他规规矩矩做事,还莫名其妙切割了一群人的仇恨值。
封听筠自不可能和萧亦细数有哪些仇敌,只道:“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这些人朕来处理。”
难得萧亦安安静静立了一会,许久上前捡起桌上的匕首,返回原地拆包袱,随手拿起其中一把对照,打眼一看两把匕首一模一样,细细对比起来,却能发现,封听筠让人带走这把做工更为精细。
又对照了几把,确定众多普遍性中,他遗漏掉这把具有独特性。
抬头倒反天罡逼问皇帝:“陛下怎知臣会遗漏这把匕首。”
封听筠像是早有预料萧亦会问,垂眸批奏折间坦然回答:“你不知你多少仇家,朕却知朕树了哪些敌,时时派人盯梢罢了,有什么可奇怪。”
萧亦明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何时他在,封听筠会长时间批奏折?
寻常时候,最多批个七八份就撒手换桌子议事。
今天这般,不像公务繁忙,更像怕他看出什么异样故意而为。
便忍不住开口:“臣与陛下同泽,不知陛下树敌多少?”
封听筠出乎意料抬头,表情云淡风轻,声调平静如水:“很多,怎么?你要为朕一个一个扫平了?”
萧亦盯着封听筠转了下匕首,刀尖擦着指尖而过,浑然不觉利器的威胁,封听筠却看得眼皮一颤,弃了毛笔起身上前。
“臣是陛下的心腹,自然与陛下共进退。”声音不紧不慢,玩笑与真挚并举——
作者有话说:上章补昨天的,这章是今天的[抱抱][抱抱][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