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蜡油打泼在地上,火蛇吞噬屋中一切布料,点燃的屋子就此一间,萧亦寻了个窗户蹲着。
温思远和武青不拖后腿,瞬间飞身上墙,温思远从其中一间屋子抓出潜伏着的王卓,听不清温思远吼了句什么,三人马踏飞燕般踏过家家户户的房顶,干净利落逃远。
空泛的瓦片声未消,叫喊声紧随:“抓住他们!”
火是从屋子里起,干燥程度远胜屋外,萧亦索性端起木桶将仅剩的水泼在身上,深深看过地上躺着的无辜稚子,仰头咬牙,没走到窗边便见轰然破开的门在刹那间轰高屋内火焰。
第66章 我是萧亦
穿着短衫的京兆尹府兵哗哗涌进来, 橙红的火光下,五官无不阴沉,为首的匆匆看过一眼, 冒火进门探了几个孩子的呼吸,顿时面沉如铁。
许是怒火冲昏了头脑,没仔细搜寻下来, 匆匆往外走。
如此,自然没看到藏身于柱子后的萧亦。
为首的大步流星出门,佩刀高高甩起, 与热气打了个搏击:“将大人请来,另外,喊人来救火!”
人才出去, 萧亦便走了出来,他衣物奇佳本就没留下多少水,此时在四面火焰中水汽迅速蒸发,衣角已然隐隐焦着,大有起火之势。
火光之下,燃烧着的是帘子摆设, 各般都在熊熊烈火下泣血,唯独叫不醒地面上的几十个无辜稚子。
那些叫唤着要扑火的人也失踪不见冒头,官兵全走了出去, 不知是在外蹲守,还是也去取水了,风火呜咽中, 只有一人喘息声。
没人看守,萧亦索性从窗子翻了出去,落地迅速钻进没着火的厨房。
借着火光, 一些被他们忽略的东西暴露出来,对面围墙上挂了片树叶,将它定在墙上的是半个泥脚印。
脚印不远处是块被雨水浸透的泥潭。
凶手逃离路径昭然若揭。
萧亦回首,屋舍同是起火,眼下同样是脚印,若不是这次放火的是他,背后之人无异于故技重施。
然而,某种程度上,也是故技重施,不远处饿死者的邻居和屋里无辜枉死的孩子,凶手连陷害他的方式都不愿意变动。
也就是这时,出去的人去而复返:“快!”
七八个官兵拎着水桶冲进门,水痕拖在地上,将本就潮湿的地面淋得水迹斑斑,其后跟着群附近的居民。
待到院中人多时,早被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萧亦拧了把未干的里衣,残留的水浇在厨房里的木桶上没弄湿多少,纵火的已经混入人群。
水渍聊胜于无,好在救火的人忙着救火,没注意到这一点。
偏生将要踏出门时,为首的官名回头喝道:“你是谁!站住!”
萧亦已经迈出门,周边正好是没人,想来对方喊的也是他,但能站住才是怪事,将木桶留给灭火的人,拔腿就跑。
原先是想混着离开,救火的人进来了他才意识到住在这里的人多是穿短衫,即便有穿长袍的读书人,那读书人的长衫也未必能脱下!
多半不会跟着一块救火。
他也难逃逃跑的命。
所幸背后的人离他有距离,暂时追不上,前面的人大多拎着装满水的桶,没空抓他,萧亦抛出几米,背后才有人追上来。
也不管认不认路,径直往宽敞的大路上跑。
此刻已是半夜,路上没人。
逃跑时人总能激发出无限爆发力,遥遥甩开身后的人,没顾得上喘上一口,忽地被人揽到怀中,瞬间移出几十米地。
闻到熟悉的香,萧亦没反抗,瘫在了封听筠怀里,缓缓将鼻腔中的烟火气替换成冷香。
一路不知掠过了多少家,直到落入谁家院子,萧亦还附在封听筠身上,要死不活抬头看了眼封听筠,脱力奄奄趴回来。
封听筠捏起萧亦的手:“可有受伤?”
“陛下,您知道那院子的孩子会死吗?”萧亦垂着睫毛,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料事如神如封听筠,太多时候萧亦怀疑封听筠有上帝视角,那这次封听筠为什么要放任这么多无辜稚子去死?
“不知道。”封听筠声音微哑。
上辈子这些孩子没死。
直到来查案的武青、温思远被追杀,也没人出事。
这世唯一的隐患——吃喝用度,皆有暗卫盯梢,却偏偏出了事。
“那……”萧亦脱离封听筠的怀抱,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
孩子无辜,不知情的封听筠也不该遭此质疑。
手下一空,封听筠无力闭眼,连自称都没用:“他们会死,我并不知情。”
如若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发生,人命不能儿戏。
然而纵使他不曾多加插手,很多事情发展的轨迹也变了。
“我”字一出,萧亦有些怔愣。
下一瞬恢复熟悉的朕:“朕确实知道他们被关在这里,甚至知道京兆尹会来,”封听筠阖眼,“朕不至于昏庸至此。”
萧亦他们三人才来,被安插在这里的人就埋伏到了旁的地方。
因此,屋中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下。
仅是几个时辰,便不受控制了下来。
“那便是有不得不让陛下放任事态发生下去的理由。”萧亦没忘记封听筠有洁癖,擦了遍手抓住封听筠的袖子,“臣斗胆,是什么?”
似乎料定了封听筠不会说,萧亦干脆盯着封听筠:“陛下,有一事不知可曾和您说过,臣不是萧成珏,我叫萧亦,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来自几百年后。”
他来自几百年后,对这个时代事事一笔带过的时代。
“历史上,萧成珏该受五马分身,您也不曾与他有过多接触。但我莫名其妙地来了,我投诚,您接受,我便将种种相悖的迹象归咎于蝴蝶效应。可如今事态发展应当如此吗?”深吸一口气,“陛下,您知道我想表达什么,我不想听到模棱两可的说辞,莫非我不值得您坦诚相待吗?”萧亦胡乱说完,直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隔得那么近,这双眼睛,都未曾映射过他。
久久,冷风卷起发丝,扑得萧亦近乎要放弃,低头想走。
洞晓一切者嗓音涩哑,一字一句:“萧亦,你也知你曾于我解释过蝴蝶效应。”
饶是有所猜测,亲耳听到,也是不同的。
话是不是前世今生已经不重要。
一句话就够了。
所以,那些梦不是凭空而来,是他不曾得知的前世?
“那些孩子……”萧亦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封听筠既是重生者,那其中又出了什么问题?
这事原本简单,背后之人要借这些稚子栽赃他用靖国公的方法养死士,却被不知名者谁横插一脚,将计就计尽数杀了人,硬生生做得天理难容。
料想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但京城何时有了这等人?
而现在杀无辜孩子,今后又杀谁?
难忍扯了下封听筠的袖子:“陛下,我只是奇怪,您知道为什么不从头掐灭。”
封听筠的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事情总不能全推到他身上。
未答理由的人,解释起原因来:“比起阻止后衍生未知,已知的事情更好更改。”算中有漏,少算了变量。
萧亦没有问责,总的来说,他无权问责,更没有理由,心知封听筠未必舒服,顺着话题转换:“那陛下知道是谁所为吗?”
“知道。”封听筠只说知道,不说是谁。
萧亦点头,不说,那就是不能说。
偏头不解:“陛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解决他们?”
追根究底,还是那二字:“变数。”
封听筠仰头看了眼天空,乌云压顶,星辰未曾显露:“他们之中,有人精通星象,可改命。”
留着,才能时时监管。
只是今日可流通人马,皆调去了温思远他们那里,照管不暇。
“靠,拿来那么多死士?”温思远捂着手臂上的伤口,退到了禁军之中。
支援他们的禁军已经算多了,奈何这些打法狠厉的蒙面人一批接着一批,没完没了了!
武青伤得更为严重,瘸着腿摇头:“也不知萧成珏那里现在怎样?”
仅是几句交谈的功夫,冷光又来,温思远下意识扑倒武青,扯着人迅速滚到一棵树后面躲避,爬起来直面那满天箭矢,温思远大骂:“怎么还放冷箭!”
好在禁军准备略为充分,盾牌将漫天箭羽挡的严严实实。
眼见又来一批人,饶是训练得当的禁军也逐渐落了下风,温思远心一凉,仰天长叹:“哥哎,这次你得去地府捞我了!”
“捞你来气我?”背后蓦地落下个人。
紧接着,漫天簌簌落下的不再是箭,而是一个个训练有素,蒙着黑面的暗卫。
温思远眼尖,瞥见暗卫身上的符文,彻底放下心来坐到地上:“封听筠来了?”
皇家暗卫都倾巢出动了,他哥可没那么大权利。
温竹安不答,确定温思远浑身只有手臂受伤后提剑加入厮杀,有了新鲜血液注入,不过几息之间,蒙面人落败,眨眼便要逃。
奈何他们背后,又一批着装统一的暗卫从天而降,活生生斩断了退路开启新一轮屠杀。
兵器碰撞间,不过三两次呼吸,亡者便铺满地面,被擒的通通咬齿,不等人揭下面具,就已毒发身亡。
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
温竹安折回,剑上持续落血,染色般滚落在地,处处猩红铺路。
“临王与陈王对饮中遇刺,中箭重伤,目前生死不明。”简单交代了一下中秋团圆夜发生的事情,温竹安面向武青,“陛下召请百官,武大人只当今夜无事发生便好。”
转向温思远却没有那么和善:“收拾收拾,去大理寺!”
“哥,死的小孩真和我没关系!”温思远受伤的伤口都忘了捂,满手血液扑到温竹安身上,抱着对方的腿就不罢休。
温竹安不讲情面:“你目前是逃犯。”
温思远呜咽一声,两眼泪汪汪,抬手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的血口。
不展示,温竹安还忘记了这混账的伤势:“殿前对质,记得捂好伤口,要让人发现,家法伺候!”
无需家法,单看温竹安的态度,温思远便不敢造次,老实巴交收拾收拾往大理寺走。
和被追杀,又被恐吓的温思远不同,萧亦头发微损回到大理寺,正好与处理好伤口的温思远碰见。
温思远对追杀的恐惧停留在亲哥来前一刻,见到萧亦也不提不追杀,恍若无事发生地笑了下:“你那里怎么样?”
“还好。”萧亦看着温思远泛白的脸色,清楚对方经历了一场厮杀,无不自嘲道,“跟着我,三天死九次。”
温思远幽幽:“少了。”
萧亦不在乎地笑了笑,清楚对方不在乎:“歇歇,等下我两还有事。”
据说百米穿临王胸口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今天才发现发现有人给我后台空投月石,非常的感谢[亲亲][亲亲]没注意看因为我平时间登单独的读者号,看评论作者号都是从作家助手看,所以就没有注意,跪求原谅[求你了][求求你了]
但是,超级感谢几个宝贝!
第67章 被捞出来
“皇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四哥与我坐在亭子里喝酒,那人从天而降, 站在房顶便拉了弓,一放箭就射中了四哥,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夺嫡之争留存下来的不一定是能人, 但一定有无力与之争夺的蠢人,例如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话都捋不顺的陈王。
生怕封听筠不信, 他又跪在地上心惊胆战地磕头,磕一下,牙齿和嘴唇抖两下。
磕磕碜碜, 叫人为之一振。
天家也有废物!
封听筠淡眼相视,平白无故笑了声:“照你的意思是,关押在大理寺中的萧成珏,在中秋团圆夜私逃出来,不走亲不访友,带着把重弓, 千里迢迢跑你府中去刺杀临王?”
天子立于烛光下,昏黄的烛光不断蚕食着人的轮廓,他眉眼含笑着, 话意也是温凉如水,偏叫周边一片人整齐颤了下。
冷不丁的,殿门突然被狂风乱轰开, 冷风打得人一哆嗦。
似乎,上天都觉得这陈诉好笑。
实话实说的陈王又是磕头,喉咙里呜咽不止:“我当真没有看错, 那人就是萧成珏,我虽不理朝政,但父皇在时每逢祭祀我都能见到萧大人。今夜我看得明明白白,那人就是萧成珏萧大人!”
他诚惶诚恐抬起头,神情不似作假,准确来说,他确实没说谎。
那人就是顶了张萧成珏的脸。
黑衣烈烈站在墙头,搭箭拉弓一气呵成,那般会挽雕弓如满月的模样,他从前只在三皇兄封颉身上见过,但封颉早自戕死在大理寺了!
总不能是魂魄还魂!
就算要还魂,封颉与四皇兄关系好得只差被同衣而穿,哪会化作个外臣的模样,去刺杀亲生兄长?
封听筠语气逐渐凉了下来,目光犹如冷兵器贴骨一般,沉沉压在陈王脊背之上:“月黑风高,相隔甚远,你怎就确定你不是看花了眼?”
近乎威逼的声音压下来,换个正常人该换副说辞了,偏生陈王是个实心的:“皇兄,你是知道的,我打小眼睛好,夜间视物比晚上清楚!”
他呜呜哭着,自称视力好的眼睛,哭得红肿,眯得只剩一条缝,叫人无法理解的是,即便是这样,他双目瞳孔也不小,可惜内里源源不断往下掉的眼泪与鼻涕混在一块,实在叫人没法当聪明人看。
但这废物亲王,今晚只一点是没说错的,他眼睛好夜视无碍,当年传得神乎其神,若非真蠢,险些叫同胞手足除了。
“是吗?”封听筠意味深长,转头看向满屋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臣子,“大理寺寺卿何在?”
群臣中出来个样貌周正,身姿卓绝的年轻人:“臣在!”
“孟大人以为如何?”封听筠目光轻轻,分量却不轻。
无论真相如何,对外萧成珏一直被关押在地牢,犯人有什么差错,这位孟大人都是免不了要被问责的。
飞来横祸的孟大人不动如山:“回禀陛下,萧成珏仍在地牢,重重看守人员可作证!”
封听筠不言,往日与萧亦练过箭的吴利站了出来,指着陈王就骂:“满口胡言,前些日子陛下教萧大人射箭,萧大人还是个连弓都拉不开的文弱书生,这才过了多久!今天他要是真能百里穿杨,我立刻卸甲归田,把这镇远大将军的位置给他坐!”
话糙理不糙,群臣一对视,心中都有了底。
孱弱成萧大人那般,能百米射箭?
还百发百中,一箭就给临王射得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
历来文臣栽赃嫁祸,叫破了天去,也没人扯皮成这样。
质疑之声四起。
陈王顿时心如死灰,人群中却有一人站了出来:“吴大将军莫不是说错了,在座谁人不知越王何等身手?不也被萧大人一人捉拿了?”
吴利呸一声:“他自个送死,怎就能证明他萧成珏武术非凡了!这不好比不想活的人服了毒趟路上,被路过的老鼠踩了脚,老鼠离开时人正好死了,难不成还能归咎于老鼠好脚力?”
杀伤力,远胜上一句。
孟大人温温柔柔笑了下,奈何大理寺出来的,哪有什么温柔可言:“吴将军此言差矣,老鼠四只脚,想来可能是以量取胜。”
便又看向地上的陈王:“敢问殿下,那刺客放了几箭?”
说一句被质疑一句的陈王有苦说不出,问了这么多,这满屋子人没一个相信过,既然不信,何必问,到底还是哽咽着试图挣扎:“一箭。”
却还是信错了人,问话的大彻大悟哦了声,轻声道:“那就不是以量取胜了,敢问吴将军深更半夜射箭,可能做到这地步?”
长期征战沙场,吴利自然是能的:“凡事讲究熟能生巧,我自是可以。”
孟大人轻声漫语:“那萧大人很是刻苦了,不到一个月便练出这般能耐,想来是废寝忘食夜以继日了!”
满堂一默,这话可谓四两拨千斤。
就算往前数两个月,萧亦不也整天忙着用科举捞钱,哪来的时间?
陈王听着恨不得当堂大哭一场了。
拿他的话拆他的台,满堂没一个好人!
好在尚和天子沾亲带故,封听筠看着地上泪洒当场的陈王,难得的有了那两分仁慈:“起来吧,确定不是看错?”
陈王泪眼迷离盯着上方似君似兄的天子,顿时泣不成声:“皇兄,我当真没有看错!”
“各位爱卿如何看?”封听筠不置可否,将问题抛给全场人。
不可否认的是:“陈王殿下的眼力众人皆知,料想不会看错。”
更讲究实际的:“地牢插翅难飞,萧大人又是一介文臣!如何有这般能耐!”
立刻有人反驳:“君子六艺,莫忘了,各位都曾习过六艺!”
务实派:“君子六艺的前提是世家子弟,萧成珏一介寒门,如何能兼得!”
……
总之,群臣大战三百回合,一人心里住了个圣贤,辩经的话说得天花乱坠,但谁也没吵赢。
反倒是封听筠似乎被吵烦了,冷眼旁观多时,压着嗓音道:“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人不在跟前,你们怎么编排都可以。”
霎时鸦雀无声。
舌战群儒的大臣齐齐一压头颅,不再出声。
辩得酣畅淋漓,反叫他们忘了,他们辩论的是天子的心上臣,天子亲手教习射箭的近臣。
封听筠语调漫不经心,甚至有些百无聊赖,低眼扫视不置一词的右相:“依右相看来,此事应当如何?人在地牢,总有人疑心他有分身,你说,朕将人带在身边,供你们看着,可否叫你们放宽心?”
在场人多了,封听筠偏叫了最沉默寡言的一位。
不是祸水东引,是拉敌人统一战线。
右相淡然一笑:“人在地牢,自是让人无法放心,陛下若想放于身旁,不失为解决之法。”
大臣尽数低头不作声,无论是方才封听筠那枉顾律法的出言,还是右相见风使舵的本事,都叫他们应和不了一句。
大理寺寺卿委屈,情真意切怨怨艾艾:“是啊,人关在我那,我能力不足,让各位大人疑神疑鬼,放在陛下身边总是可以的,否则再出事,我便要引咎谢罪了。”
“那便,将人归还于朕。”封听筠审视着在座人。
在清流之辈跳出来死谏前定罪:“早先科举之事,萧成珏属荒唐,今打为罪臣,削去身上一切职务,对此,众爱卿可还算满意?”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让人应接不暇的同时,也没人敢有异议,真逼握有实权的皇帝将人处死,恐怕死的会是他们。
如此,满堂下跪:“臣等,谨遵圣意!”
“另外,礼部侍郎温竹安之弟参与科举舞弊一案,念及温竹安抓获舞弊科举者,可从轻发落,即日起温思远贬为庶民,其生不得入仕。”
温竹安坦荡出来谢恩:“臣谢主隆恩。”
一墙之隔,有人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
医治临王的太医急匆匆赶来跪下:“陛下,临王殿下醒了。”
封听筠索然无味撩眼,似乎并不意外人会醒:“那便过去看看,问问四弟,今夜射伤他的是何人。”
临王一受伤就被人抬到了皇宫,眼下也在偏殿,不过这偏殿偏过头了,离太医院近,离御书房,又太远了些。
因为年久失修,冷风下雨天,也没人烧炉火取暖。
锦被中的虚弱依旧,需若今夜才饿死的狱卒,短短几个时辰,已有枯败之色,牙间一片人参,虚虚睁着的眼,已然混沌不堪。
封听筠没有走上前,其他人更是不敢越过皇帝去,皆在数十步外看着。
仍把脉的太医见人,连忙跪下来:“陛下!”
封听筠淡声:“临王伤势如何?”
太医欲言又止,不敢直视封听筠,单凭短短几个字,更是摸不清天子的情绪,只是磕头:“臣等必将竭尽全力。”
倒是方才精神不在的临王,此刻虚虚偏头,扯着无端的笑,直视封听筠:“陛下,伤了心脉,活不得多久了。”
封听筠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懒得说:“那你可曾看清楚伤你的人?”
临王阖眼,声音好比命不久矣之人,虚虚实实模棱两可着:“看见了,死在他手上,是臣之幸。”
睁眼空洞看着封听筠,目光滑落在那身绣有龙纹的黑袍上,语义意味不明:“陛下,谁有您熟悉他?”
封听筠轻笑着,回答不尽如人意:“朕确实熟悉萧成珏,你是受害者,总是不能看走眼的。”
言罢挥袖离开:“全城捉拿精通易容者,若有发现外貌特征相似者,格杀勿论!”——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射伤临王的是谁
a.背后凶手
b.封听筠
放心,萧亦能返官场
另外,人忙傻了文内无数错别字,之前难为你们看下去了[化了][化了]
第68章 与陛下置气
“看看?”右相背手立于窗边, 风鼓长袍下,竟显出几分遗世独立来。
新晋心腹季折将桌子上几个奏折拿起来,还未翻开, 右相就转过身来,淡淡看着他。
这些奏折是他亲手亲手摆放,每道上面写了什么内容, 他记得清清楚楚。
是以在目睹季折翻开第一道指节轻颤时,满意点头,却没注意季折在看到日期时有所放松。
回忆着最近两个月的早朝, 季折得出结论:“这道折子御史未曾公开弹劾过。”
“是。”右相颔首,“那时皇帝才接纳萧成珏,萧成珏却是个不争气的, 大庭广众下让武青算计,在皇帝未曾全然信任时,先惹了断袖之癖的名声。”
第一道折子,下朝后武青与萧成珏拉拉扯扯,当众出了断袖的丑闻。事后,御史写折子弹劾, 才递到皇帝那里便被打了下来,理由也简单。
诟病清流。
维护之意明显。
当时他只当封听筠对萧成珏利用居多,想用萧成珏从他这里翘取线索, 便也放任不管。
抱有同样想法的季折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简单翻开第二道折子,看完又是沉默。
“靖国公与我叫板时, 给都察院递了贪墨名册,其中便有萧成珏,奏折前一日交由皇帝过目过, 唯独萧成珏那道却被压了下来。”
右相发问:“你以为是为何?”
季折摇头:“卑职愚昧,可会是仍有利用价值?”
右相却笑了起来:“不然。”
原本,他也是这般猜测,甚至怀疑萧成珏早已背叛了他。
偏偏答案叫人匪夷所思!
短短两个字,少之又少,季折自然而然坐等后话,不料右相高深莫测着,静待季折翻开第三道奏折,也不多做解释,像是要留悬念。
竟是御史参封听筠色令智昏,纵容臣子肆意妄为,持天子贴身之物招摇撞骗。
理由包括但不限于,不召擅入皇宫,私闯辛者库。
玉牌季折有幸见过几次,情理上,并未觉得萧亦滥用。
便不指望右相解读,继而翻开第四道奏折——帝师座下学子联名请旨,恳请赐死萧成珏。
也就是科举一案,出事当天。
四道奏折,都未曾面世。
右相似有遗憾长叹气,奈何眉眼舒展,分明是志得意满:“堂堂九五之尊,竟栽到一个奸臣身上!”他放声笑了出来,“可笑啊!可笑!苍天都见不得他坐这皇位!”
季折没做声,将四道奏折放回原位堆放整齐,有些话不能由他坐实,意味不明道:“大人怎知皇帝不是演戏?”
“科举一事,对皇帝而言,萧成珏的价值弊大于利,他只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硬生生保下了萧成珏。”天下寒门便指望科举翻身,萧成珏对科举动手,无异于与寒门子弟为敌。
保了萧成珏,失了臣心,封听筠凭什么和他斗?
右相笑着坐回太师椅,如释重负般靠在椅背上:“我也曾疑惑,也曾怀疑,偏偏恐怕连皇帝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利用转变成的贪念。”
更可笑的是,即便皇帝知道萧成珏是他的人,今夜安排这么一大出戏,兜兜转转,竟也是为了将萧成珏从地牢中放出来。
甚至为了计划成功,不惜于借他之手。
而抛开那点七情六欲只谈利益,萧成珏对皇帝是沾上毫无益处的烂子,对他,却是只要握紧了白倚年,就翻不出手掌心的利刃!
封听筠这般感情用事的人,如何能坐稳皇位?
暗棋该动了。
顶头上司意思再明显不过,季折愣是低着头不谄媚,反而问了起来:“大人是说,今夜刺杀临王的是皇帝?”
右相不在乎:“我们这位陛下武术可不低!”
同一话题,不同人问表现出来的不一样。
“陛下,是您,对吗?”萧亦用三个短句问出,他不是蠢人,事关贪墨、舞弊,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别想毫发无损从地牢出来。
就萧成珏的身份,和他领下的罪,流放千里都是恩赐。
何论光明正大跟在皇帝身边,还是以那么荒唐草率的理由?
用和他一样的脸,在夜视能力强悍的陈王面前射箭刺杀,皇帝理所应当召集群臣分析凶手。证实之际曾经与他练过箭的吴利又跳出来证明,和大理寺寺卿一唱一和,洗干净他身上嫌疑的同时,又有封听筠靠怒火借题发挥,强行捞他出来。
除了封听筠,这些事换个人,没理由做。
况且封听筠完全具备作案动机和能力。
“是我。”封听筠无所谓承认与不承认,问了,便回答,坦荡得气人。
答案在意料之中,重获自由萧亦本该挺高兴,此刻假笑都扯不出一个,压着眼睑:“陛下,您真不知道把臣捞出来后患无穷?”
背后出来未尝不可。
心知前有欺瞒重生,后有不顾民心强心放人出狱,萧亦不可能不气,封听筠将斟了茶的杯子放到萧亦手边:“所以我说你是我的心腹大患。”
又听心腹大患,萧亦深呼吸一口气,只恨当时没听出言外之意:“您是不是太重义气了?”
他想过会当堂对质他去过那里,甚至会有一两个目击证人证明他出逃,不曾想,全程他一点参与度不说,还被荒唐的捞了出来。
被迫被捞,问过当事人了吗?
封听筠垂眼,浑身气息很淡,淡得半点扰人的意思都没有,叫人无可指摘:“因为我有愧于你,你就不好奇,我的世界里,你的结局是怎样吗?”
“不好奇。”任凭封听筠再如何温柔,萧亦语气都算不得好。
萧成珏是贪官污吏,结局好了还了得?
即便他穿来后绞尽脑汁保命,也没想过功成身退毫发无损。
底下臣子肝胆相照,没有任何越雷池的意思,皇帝反倒侠肝义胆,仗义起来了!可曾想过,用这样的理由,用这般态度,史书会如何记载,后世又会如何看封听筠?
难抵天子以柔克刚,反倒将御膳房才做好的糕点推到面前:“吃点?”
萧亦确实没吃饭,眼下再烦躁也不可能委屈了自己,一言不发吃着,吃了两块,又将放温的茶水喝了。
随后再没理会封听筠,转而看向极尽可能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王福。
王福将头低到胸膛处埋头苦想。
一个天子,一个天子心上人,他能得罪谁!
得罪天子是死罪,得罪萧亦何尝不是得罪天子?
帮谁结果都一样,不如当空气!
“萧亦,事已至此,你再气也无可更改,何必与我置气?何况朕放你出来,不仅是为了你。”封听筠看着萧亦,半点脾气没有。
如萧亦所想,数罪并罚,流放也好,关一辈子也好,不死便是国法之下,臣民可接受的最大限度。
但,萧亦除了到这里,何事有错?
何必两辈子落得一般下场。
同样,萧亦有不得不出的原因。
萧亦微笑:“我哪敢朝您置气?”至于后半截话,是直接忽视了个干净。
清楚萧亦的性格,封听筠没有强劝,从萧亦会上钩的话题着手:“你今日去那里便没有收获?”
萧亦良久没出声,事已至此,封听筠愿意背负骂名,他再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就太寒人心了。
就是,气不过。
磨牙接了封听筠的话茬:“有,一是那人留下的笔迹和萧成珏一样,”萧亦拿出那面积不大,保受蹂躏的纸,“二是,作案的应该是两个人,屋顶有密道,墙面却有个带泥的脚印。”
如果是一伙,办完从密道撤退就好。
但也不排除,那脚印不是凶手所留。
残纸就在灯光下,封听筠甚至没有动,便已经确定是什么:“未经翻译的梵文佛经,应该是《心经》中的一句,这两个字是萨埵,可能是‘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①
“陛下怎么确定?”问出萧亦才想起眼前的是重生的,低头又不吭声。
王福有眼力见得值得抛下封听筠回去休息:“萧大人有所不知,陛下常抄佛经,自是了熟于心!”
萧亦挑眉不说话,佛经,有所耳闻,讲究宁心静气无欲无求。
“陛下还有执着需要释然的东西?”
封听筠无奈笑了笑:“气大伤身,萧亦,你非得气死自己?”
王福早些时候就想问了,此刻蠢蠢欲动:“萧大人何时换名字了?”
坐不更名行不改姓的要笑不笑:“你问陛下。”
王福没那胆子问,同样,在场权势最高的人也没好造次,肯定萧亦方才的话:“你被陷害一事,背后理当有两个凶手。”
一个按照前世的既定路线买下孩子,投放少量毒药栽桩陷害萧亦。
一个约莫又算到了事情,推波助澜、变本加厉弄了道。
前者虽想要萧亦死,到底心有不忍,做不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后者,哪怕正忙着旁事,自己腾不出空,也要雇人为非作歹一回。
料想内阁首辅被抄家时,曾逃出去个擅长用钢针杀人的门客,想必是被那人救下招安了。
“谁?宗亲、临王、右相残党,还是谁?”萧亦不意外有两个,上次狱卒石房子被人砸塌,点迷香放到无辜人不说,更有人拿刀杀人,两者行事狠辣程度不是一个层次,除非是人格分裂,否则必定是两个人。
提及宗亲,萧亦气不下去了:“宗人令入狱,宗亲那边谁管理?”
封听筠的对手,不是一般的多。
封听筠有问必答:“削去郑家一切食封,郑恪担任宗人令。”
“您不怕长公主与郑家主破镜重圆?”萧亦挑眉?
任命前驸马?
要他没记错,郑恪对封雅云旧情难忘。
“两人皆是利益至上者,郑恪明知封雅云暗中接触宗亲还愿担职,是向朕说明他会断干净,而封雅云不吃回头草。”即便利益之中掺杂一丝真情,从担任职位那刻起,两人也断了缘分。
未曾掺杂利益者,轻言:“萧亦,我不该擅自插手你的事,但你先别生气,好吗?”——
作者有话说:①摘自心经,全句是:以无所得故,菩提萨捶,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非自创
事实上,还会插手
第69章 与陛下舌战群雄
“拨款一百万两是否太多了?”今日早朝才收到江南一带的求救, 期间不过几句商讨,封听筠就拨了笔巨款下去。
别人不知道这笔钱的含金量,户部如今一家独大的季折, 却是清楚的。
虽说有抄萧府得来的万两黄金,但这般拨款也过分奢侈了。
这般拨下去,没几次, 又该捉襟见肘了。
问的是封听筠,封听筠不答便是默然拨款那么多,不会更改, 萧亦本也要倒反天罡,将天子当作摆设直接回答,临了转换方向, 面朝封听筠看了眼:“陛下,罪民能说吗?”
心知人还没消气,封听筠幽幽叹气,抬手:“您随意。”
季折倏然睁大眼睛。
反倒得了圣谕的萧亦解释:“江南出稻谷,正是晾晒季,水患之后, 稻谷受潮无法保存,百姓无粮无钱,生活不会好过。”
多拨点灾后重建, 也不至于让灾民流离失所,也更利于再次播种,恢复江南一代的产粮量。
总不能京城贪官朱门酒肉臭, 让受灾地雪上加霜。
“当然,天高皇帝远,如此巨款, 沿途恐有地方官捞油水。”萧亦毫无顾忌,听得季折眼皮直跳,回看皇帝,人正悠闲饮茶。
不但喝,还将萧亦方才拿过两颗的枣子,去了核,放在萧亦手边。
贴心过头了……
天子如此作态,让本还想暗示萧亦慎言的季折彻底沉默下去。
萧亦也奇怪着挑眉,看了眼季折,意味深长盯起封听筠来。
封听筠净了手,适可而止:“强龙难压地头蛇,逐层批下去贪墨在所难免,朕打算专人专款,每十万两划分一位京官协同管理,以便监管。”
官员在买卖物资上动手脚无法管制,但有一两位京官看管总是没错的。
解决方法虽可行,不过:“陛下去哪找那么多负责人?”
十万两一个人,需要十个人,不仅需要对方愿意承担责任去,还需要对方不受蛊惑,就朝中目前这些中饱私囊者,从中挑十个谈何容易?
封听筠清楚萧亦的顾虑,淡然道:“对家组队即可。”
萧亦默了一瞬,连同季折都没话说了。
此举不可谓不阴。
半晌,季折出言提醒:“昨日右相将臣叫到书房,看模样,是彻底放下心来了。”
不但放下心来,还断言封听筠的皇位坐不长远。
当然,这话季折不可能说。
“陛下,您怎么看?”萧亦要笑不笑,右相现在放心,算不得是什么好事,原先他当封听筠喜怒不形于色,接触下来发现不尽然。
右相却是真正的老狐狸,能让他息怒不形于色,足以见得,封听筠将他捞出来这件事多荒唐。
“还能怎么看?”封听筠无奈,用萧亦能接受的方式,“本也是要他相信,否则哪怕你对他还有利用价值,困于地牢之中发挥不出,他也不会救你。”
萧亦承认科举被揭发当日笃定封听筠不会长期关他,也确实想借封听筠对他的态度,向右相展现利用价值。
但封听筠这招,过于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了。
分明他暗中走动,向右相透露几分他正常活动着,效果也是一样的。
两者区别,无外乎明暗面。
却不等反驳,王福急匆匆进来:“陛下!帝师非要见您,说您若不见他,他便撞死在御书房门口!”
想起今早帝师联合人向封听筠施压,季折忧心着向萧亦。
萧亦自顾不暇,但看热闹不嫌事大:“看吧,您吃力不讨好,倒惹一身腥。”
话虽如此,总不能真让封听筠白费力气,垂眸思考帝师身上可以钻哪些空。
人一低头,封听筠便知道萧亦在想什么,按着萧亦的肩膀:“少招仇恨,我有办法。”
“我”字一出,季折又是一惊,他今天似乎没听过封听筠自称朕。
都到这种程度了!
萧亦将季折的诧异尽收眼底,无不暗自感慨:封听筠演过头了。
再演下去,他都得……忽地又是一顿,抬头盯着封听筠。
他似乎,从未细想过封听筠这般做的道理。
门外帝师的声音已经传来:“陛下!色令智昏啊!今朝不除奸佞,明日必会助长天下徇私舞弊的不良之气!”
季折心知这些不是他该听的,躬身告退:“臣有要务,便不多留了!”
封听筠颔首,也没留在御书房,先季折一步外出。
门外不止帝师,还有一批官职不等的中年或青年人,乌泱泱跪着,只见万般颜色中黑色头颅占比巨多,比上朝还要整齐些。
帝师还在嚎叫:“陛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您莫要因一己之私,犯了糊涂!”
萧亦到底是没被拦住:“帝师也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亏您自诩桃李满天下,怎您这般圣贤,教出来的孙子会是个当街纵马强抢民女的混账?莫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是承了您的威风邪气?”
“真要这么说,您这屋子扫得当真干净,净不干人事了。再说助长歪风邪气,自古贤者儿孙绕膝,怎您膝下这般单薄,莫非是……唔!”
话没说完,就被捂了嘴,萧亦凶气未消盯着封听筠。
“少说两句,死在门口不吉利。”封听筠扫了眼地上早就对萧亦见人不跪不满的臣子。
仇恨值拉高了,于萧亦不好。
于他却是无所谓的:“朕记得帝师的孙儿还关押在大理寺,你认为,按国法家规,朕当如何处置他?”
谈及那身受重伤,还不得舒坦的孙子,帝师满口仁义道德堵在嗓子眼,再恨也没说半句,脸色涨得比猪肝还难看些。
清楚帝师有顾虑,身后的得意门生们却不是吃素的:“历来亡国之君皆是为情爱所耽,陛下莫非要步后尘!”
“放……”一个字才出,萧亦的话又被捂了回去。
封听筠稳定发挥:“是吗?朕记得你可是纳了三门貌美如花的小妾,怎么,难道这就是你年仅四十才四品的原因?”
萧亦拉开封听筠的手,戏谑道:“恕我孤陋寡闻,只听说过人不行怪路不平,没听说过,一个女子能祸国。你的意思是满朝文武抵不过一个柔弱女子,那是不是太废物了?哦,您也是,身下能靠外物帮衬,脖子以上,啧!”
封听筠轻笑着偏头,发言的臣子深呼吸着,眼见着就要撅过去。
未曾成婚者有了用武之地:“陛下,萧成珏身无长物,凭何为官?凭何拥有豁免特权,此为羞辱天下人!”
封听筠语气不见得多渗人,平常问着:“朕问你,我朝律法第三十六条是什么?”
发言人没吭声,赫然是想不起来了。
转而问萧亦:“萧成珏,你说是什么?”
巧的是律法萧亦背得挺熟:“无召不得入宫,擅闯者杖五十。”
“那便是了,你尚且敢在朕面前放肆,他为何不能为官,还是你傲骨铮铮,靠铁骨为官?既如此,何必跪在朕面前?”
“我……”再铁骨铮铮,也不能为这几句话丢了饭碗,只能低下头来。
“萧成珏熟知王朝律法,仍肆意插手国之重事,如此视国法为无物,您便要放纵他肆意妄为下去?”
上有封听筠火力全开,下萧亦本要配合着,奈何这事萧亦没法反驳,暂且沉默下来。
封听筠嘲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父兄行贿,堂而皇之将你塞到都察院便不是视法律为无物了?”
“既然说朕一碗水端不平,不然从今日起,满朝文武皆清查一遍,免得朕未端平的碗受责,寒了你们心安理得的良心。”
横扫在场人不够,封听筠淡声:“王福,宣旨!”
王福迅速跑进御书房,从中取出道黑金色圣旨来,与封听筠衣物一般颜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皇荒废政务,卖官鬻爵现象屡见不鲜,当今朝臣良莠不齐,现考核其能力,不及者,流放千里,其后三代不可参与科举。”
话音经久不歇,久到黑金色圣旨落到其中一人怀中,众人才幡然醒悟,他们逼的是皇帝,一个有实权,靠宫变登基的天子,后知后觉得寒颤起来。
封听筠不明觉厉:“现在可满意了?”
群臣为之一颤。
封听筠似不解气般睥睨着帝师:“你自称桃李满园,不妨回头看看,你骄傲的桃李们,最能耐的可曾坐到与萧成珏一般的位置上。”
桃李满园当争春,而非金玉在外。
“下次逼朕,不如将刀驾到朕脖子上,朕恭候各位大展身手。”面无表情转身,拉着萧亦的手腕将人带进门。
萧亦没反抗,腥风血雨中轻轻松松地进了门,许久还是没想出来他一直跟着封听筠,那道圣旨是哪里来的。
无可厚非的是,如果捞他出来,是封听筠料到可以逼得帝师狗急跳墙,从而达到考察全臣的效果,捞他勉强也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胜了两百,也可以勉强接受。
封听筠见萧亦还愣着,屈指碰了下萧亦的额头:“萧亦,你是不是笨蛋?”
“嗯?”萧亦抬头看着封听筠。
“我不是昏君,捞你出来,不仅是因为私心,还因为,捞你出来,利大于弊。”发现人怔愣着,封听筠眼底浮出几分笑意,“能消气了吗?我也没辜负你的付出。”
萧亦低头:“不见得。”虽然有用,但这作用不大。
“还有右相。”封听筠继续哄骗着,“你不觉得右相自你来以后,过于安分守己了些吗?”
科举交由萧亦全权负责,其他也没见得动手。
萧亦后知后觉起来,缓慢点了下头。
第70章 就不听不信
封听筠没选择直接说, 循循善诱着:“你说陈祥山为什么心甘情愿赴死?”
萧亦眨眼,自觉添茶倒水,双手奉到封听筠手边, 洗耳恭听:“您说。”
对于陈祥山为什么赴死,他确实没有深究过,或是忠心耿耿, 或是被右相捏了命门,总之直至今日,事情的重心还在他和右相身上, 自是没人追究。
只是,前者以右相的疑心,绝对不会重用, 且陈祥山也不能是忠心耿耿的人,后者虽有可能,但这命门怎么又和右相暗箱操作挂钩了?
封听筠看着有一瞬哭笑不得,也不能承了萧亦的曲意逢迎,将茶杯推到萧亦面前,哄着来:“方才骂那么多, 不渴?”
才推过去,又被挡了回来,活似放到供桌面前的贡品, 非要等时间过了,供奉者才会感恩戴德带走两个,当作上天恩赐。
“那没有, 臣含水量多。”萧亦面无表情,尤其是脑子里,竟然会觉得封听筠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
而就摆帝师和之后还有布略来看, 他明显高估了自己的占比。
封听筠没听出萧亦的别扭,只当玩笑话,从起因着手讲解:“文武,文,右相确实在一手遮天,但我靠兵权起家,任何东西在人命面前,皆无话语权。”
这才是右相忌惮他的原因。
也正因文武地位倾倒,右相才意识到他之下皆是不堪重用的酒囊饭袋,是以,宁可浪费萧成珏,也要放手一搏借科举安插新人。
说完诱因,封听筠没有点到为止,正要往下,萧亦截断话头:“您是说他把手伸到了武将中?”
隐约又觉得哪里不对,武将大多性情中人,最是看不得右相这等指鹿为马假仁假义的文臣,按理不应该能被说服。
果然。
“不完全,文武自古对立,右相要撬动他们,谈何容易?”封听筠没喝萧亦供祖宗似推来的水,拿起放到一边,到底慢慢一壶茶,谁也没喝一口,“是新培植了新人。”
“陈祥山的亲人?”萧亦问。
事关陈祥山,便需要从对方身上入手,除了亲人,应该没有其他可能。
只是陈祥山就一个出嫁的女儿,按理能让他放弃性命,培植者不会亲缘浅薄。
“是,陈祥山曾有三子,如今皆是武将。甚至因右相刻意提携,目前职位皆不低。”不过几个月,三人已靠京城官员的关系网,坐到了不错的位置。
萧亦却是皱眉:“可陈祥山意同谋反,理当可连坐,右相如何笃定您会留下人来,而陈祥山就不担心您连坐?”三子,哪来的人?
抬头对视,封听筠似笑非笑着:“萧亦,你字烫嘴?”
不当官,就不以臣自称。
非挖苦他不讲尊卑,挖苦完也要张口闭口您,知道的清楚萧亦心情不佳,不知道的,以为多尊重。
“挺烫的。”烫着烫着,萧亦无所谓摸来去了果核的枣降温。
封听筠无奈笑了下,果真是贡品。
等人吃完,逐一解释起缘由:“陈祥山是草根出生,年少时成过婚,后来为了巴结右相,娶了右相的堂妹,曾经的妻子连带三个儿子皆成了前尘往事。”
前尘往事,说难听便是抛妻弃子,谁也不认。
那三子自小失父,由母亲拉扯长大,因着陈祥山没与前妻去县衙登记过,三人随后都随母姓,哪怕要诛九族,户籍没有关联,人也是没理由抄的。
不认即可。
“那就是陈世美。”萧亦再看面前的皇帝,也不是个好人,心上揣着心上人,明知自己是断袖,还对他百依百顺。
某种程度上,不分上下。
便又记起对方的身份,古人、皇帝,双重因素叠加,自然没有从一而终的理由。
瞬间,看封听筠也觉碍眼。
封听筠丝毫不知萧亦想了什么,只看着对方眼里瞬息万变着,最后看他的目光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是个东西。
良久猜不透,好在对陈世美的引申义略有耳闻,开始顺毛:“确实是,他投靠右相后,就一个独生女儿,女儿前些年对一人一见钟情,陈祥山查人底细,才知道八字只差一撇的‘女婿’是他长子。”
许是无子加之良心发作,陈祥山在独女嫁出后找回了尘封已久的父爱,试图弥补。
三子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毫无怨言不说,一口一个爹喊着,逢年过节必送礼,陈祥山给什么他们也愿意接着,便父慈子孝到了今天。
不知不觉中,成了陈祥山割舍不掉的软肋。
引以为傲的后继有人。
萧亦又寻找到了合适的象征词:“雷雨。”
封听筠失笑纠正:“不算是。”
女儿一听说是同父异母的兄长,转头就嫁去了亲父的政敌家中,成了右都查使的儿媳。
无形中也形成了对比,让陈祥山对那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更加愧疚。
是不是不重要,萧亦没争辩,关注点另有其他:“所以三位就这么认贼作父了?”
封听筠无奈,没过多解释:“混迹官场的何曾能是这般单纯?”
右相正因看清了这一点,料定对方对陈祥山绝无真感情,才有底气逼死陈祥山,彻底招揽人。
“那他们三个是您的人?”安插卧底,之后将计就计,要借此摆右相一道?
想起封听筠给的那本名册上的人他基本都见过,便又自我反驳了过来,“不是,这三人应该没在您给我的名册上。”
连右相管家赵一都在上面,这三人不应该不在。
“并非,第三子很有野心。”这便形成了闭环。
右相需要有野心的人。
萧亦垂眸,差不多猜出了封听筠下一步会做什么。
心知封听筠捞他出来确实不亏,自顾自给自己揽了活:“萧成珏府中财务,不过三年所积累,那右相为官何止三十年积累的钱又在哪,您有什么想法?”
这算是第二次问,还是您,可见人没哄好。
还是觉得他有所隐瞒。
封听筠只能再次摇头:“我不知。”
上辈子萧亦埋头查了一个月,摸索到了些许线索,后来因病经常昏迷,忙着医治,他也就顾不上问。
萧亦盯着人看了半晌,确定重活一世封听筠也没找到金库,悻悻然:“后世也没找到。”
对于右相,史书只评价为奸佞,未提及贪污。
也是通过史料分析,发现结合当时经济对不上账,才认定这时贪污者如过江之鲫。
但来了发现大头还是右相独占后,这笔财恍若从未出现。
“想查?”封听筠够了解萧亦。
萧亦诚然点头:“想。”
身为既得利益者,封听筠自然没有阻止的理由,但:“今后无论做什么,你身边都不能缺人。”
清楚自己什么体质,萧亦没有拒绝:“多谢您!”
对上视线,封听筠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抬手按了两下鼻梁,直到封雅云横冲直撞进门:“陛下,您是否需要给我个交待?”
背后桑黎拉着封雅云的袖子:“您息怒。”
不管封雅云震怒的原因,身为天子的人,萧亦理当先声夺人:“二位磨镜磨合得可还算好?”
封雅云一怔,想起什么回头看正是错愕的桑黎,桑黎柔弱笑着,淡然放开了手里的袖子:“殿下请!”
继而神色复杂看着萧亦。
“那自然磨合得不错。”封雅云回眸一笑,索性认下,脸上半点异常也没有。
封听筠淡然恭贺:“那便恭喜长姐寻得新欢,对于任命前驸马为宗人令,也不必谢朕为您斩断旧孽缘。”
萧亦同样:“便恭喜殿下了。”
上次长公主府中,那位驸马爷气得不轻,可惜双方都没有再续前缘的意思。
牵扯其中的桑黎浅笑安然,用实际堵萧亦的嘴:“萧大人,我这里有几件关于您这些日子被害,犯案嫌疑人的证据,您需要看看吗?”
面对诱惑,萧亦果断闭嘴,起身告别封听筠,奔向可用性更高的桑黎:“借一步说话?”
“好。”瞬间与萧亦远离是非之地。
门内姐弟互不让步对质,门外萧亦承受桑黎的怨气:“我原先也算是讲义气,听闻你出事,沿着墙上留下的脚印分析犯案人的外貌特征,在个长期住店的人屋中搜出些银针,但……”您背后一刀。
萧亦理亏:“你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戴罪之身,步履维艰。”帮封听筠说话是情理之中。
桑黎气笑:“彼此彼此,我卖您了?”
萧亦能屈能伸着:“我的错,不知你有什么需要我代劳的?”
“拿着。”桑黎没好气,将袖子里卷起来的小包袱递给萧亦。
包袱中几颗钢针,数张面值五百两的银票。
萧亦伸手要拿针,桑黎谨慎着递上帕子:“上面有剧毒,小心。”
钢针比普通银针粗一些,前方打磨成针,锋利非常,无光而发戾气,折在墙上有些幽深的蓝。
“针上的毒正好是那些无辜孩子体内提取出的,名三息,这些银票我查过,出自城南的万福钱庄,是右相的产业。”
桑黎逐一查过,才来找的萧亦。
“另外,不知你可还记得被狱卒连累的无辜菜农,今早我去京兆尹看过,住在那里的都是附近铺子的伙计,并无菜农,倒是右相那里有人,精通改变人的外貌特征。”
萧亦一怔,想起那位被温思远吓去报关的商贩,挑眉:“你是说背后之人是右相?”
是不是不太对?
桑黎摇头:“我怀疑右相手底下有人叛变,且对方极其恨你。”
极其二字,拉长了尾音,透出几分罕见的戏谑。
屋内封雅云云淡风轻出来,看模样是解决好了:“萧大人进去吧。”
萧亦顺势将手上的铁针一收,送别两位自称“磨镜”的人,踏入殿中问封听筠:“您可要问问罪民出去听了什么?”
封听筠无辜默然,只觉招架不住,效仿萧亦打直球:“萧大功臣,今日解释这么多,也不见您消气。”
“不然您为我指条能让您消气的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