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猜陛下不举
长街热闹依旧, 京城的住户并未受江淮一带影响,隐约会有一两个人提一嘴雨下怎么还不停。
温思远便是其一,手上的伤还没好, 不好好养伤,听说萧亦要出宫,就又蹿出来自找麻烦:“嘶, 这天怎么了,再下雨我都发霉了。”
“你哥放心你出来?”萧亦瞥了眼温思远的手臂,又见对方的动作, 及时退后躲开温思远伞上甩来的雨水。
才躲开,温思远又死皮赖脸挤到萧亦伞下,撑着的伞横冲直撞撞进伞中, 雨水一颗不差全抖进了萧亦领口。
顿时里外都湿了一道。
“跟着你没事,跟着武青才有事。”将自己缩到伞下,温思远懒得撑伞,再一歪手准备关伞,伞边擦着萧亦的脖子而过,当空抖了两下, 收在了手中,回头一看萧亦:“刚才没注意,封听筠终于兽性大发, 对你出手了?”
脖子上好大一大条红痕,玩这么大!
萧亦看了眼滴水的罪魁祸首:……
温思远顺着萧亦的目光看去,意识到不是封听筠, 心虚将伞收到身后:“那他是不是不行?”
住那么久,也没见得手。
萧亦不合时宜地又想起那句隐疾。
封听筠品信样貌地位都是顶尖,这般还拿不下人, 可能真是……
就这么一瞬沉默,温思远经历了数场头脑风暴,嘶了一声开始出招:“真不行?实在不行,你上啊!”
压皇帝多有面?
谁压谁不一定,但八字都没一撇。
怀疑归怀疑,萧亦真替封听筠找来个理由:“就说,有没有可能,对方不是断袖?”
温思远脱口要出“你不是断袖,那你完蛋了”话到嘴边,忽地反应过来萧亦说的是断袖,奇怪抬头:“对方,哪个对方?”
不禁卷起袖子来,封听筠言而无信,上回还说只喜欢一个,这就对方了?
顷刻回答入耳:“对!皇帝就是色令智昏、昏庸无道!你看那萧成珏,一个人贪的够填满国库了,不但贪,还卖官鬻爵,这般人夷九族都不为过!”茶楼开着窗户,里面正有人踩在凳子上,怒发冲冠咆哮着。
咆哮完,当场有人接上:“就是!那贪官好在哪里了!”
“依我看皇帝就不该坐这位置,那天从萧府运走的钱,十驾马车都拉不完,风一吹,布下全是金灿灿的嘞,这都全须全尾活着,皇帝可不就是昏君……”
骂声中,温思远方才的火气瘪下来,回看萧亦:“忘了问,您要那么多钱干嘛?”
少贪点,今天都不至于被骂成这样。
要不是相识一场,看见那屋子金光闪闪,他都想提刀给萧亦剁了。
被迫当了贪官的贪官诚然道:“不知道,一睁眼就暴富了。”
原本父母留下一笔巨款,他也不缺钱,但一睁眼,他还是一夜暴富了。
加上穿越前摔那跤,算得上微痛暴富。
温思远一噎,像是没听过这么清新脱俗的理由,大度着:“算了算了,总要给些混账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抬手便将手上的滴水的扇,拴在了萧亦腰带上,“好好给爷撑好伞,不然我不与你同流合污!”
萧亦没惯着人,迅速抽出伞,人一退伞一抛,就将那一伞一狗扔在了雨中。
落水狗雨里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你玩真的!”
大度成他这样,不该感激涕零以头抢地?怎么还堂而皇之掀翻友谊的小船?
“不是,我玩假的。”同流合污,怎么污,贪污?那得找萧成珏本人来,他没经验,也不缺钱。
见人真大步往前走,不回头,温思远重新钻回伞里:“别介,我愿意和你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离了你,谁带我看戏?谁和我风里来火里去?”
提起火,温思远再想起武青:“你说武青就给我们两个地,还两个地都被人拿来打窝了,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正好两人走到一家酒楼,离正门不到三步,武青拿着雨伞默默盯着说话的温思远,温思远还偏着头添油加醋,“他该不会是乌鸦变的吧?”
萧亦尽收眼帘,淡淡道:“火炮变的。”随即补充,“快炸了。”
背着人的温思远浑然不觉:“什么火……”转过头瞳孔一缩,扯出三分笑转回来,强行挽救,“我看他其实是涅槃重生的凤凰,只是涅槃时烟大了点,给人熏黑了,你怎么看?”
又转回去:“欸!武大人,说曹操曹操到啊!才提到您就见着您了,真巧!”
“不巧。”武青冷笑着,对这位生死之交的同路人,他向来没什么好脸。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对坑得更狠的温思远,萧亦总是要偏袒一点的,明知故问转移注意力:“你也来这里查石屋坍塌死的人。”
答案显而易见,武青点头:“是,那位‘菜农’的东家。”
此次无需萧亦开口,事关追杀他过的人,他不可能放过。
温思远自然一笑,迅速统一战线:“是,早先用刀栽赃,这次更是恶心。”
快速迈进门,抓来个刚上完酒的小厮:“兄弟,听说你家招后厨采买人员,我有个兄弟想来,您看需要什么条件?”
小厮一脸莫名其妙,看了眼温思远的穿着,又看向萧亦武青,半天脸疼着问:“这位客人,您莫非是来踢馆的?”
一身行头,顶他家三年开销,怎么看也不是会打零工的。
温思远也注意到了萧亦武青的穿着,啧了一声:“不是,你别看他们穿的人模人样!”指着萧亦就来,“他啊,是个纨绔子弟,这不家产被他败光了,就靠发卖下人讨生活,府里就剩个四五十岁的老伯,你看你们这缺人吗?”
算是碰上了萧亦擅长的领域,反应迅速,瞬间抱手蔑视起小厮来:“到底要不要,不要就换一家!”
小厮当即鄙夷起来:“不要不要!四五十岁还干得动什么?”
哪怕要,让这般纨绔赚了钱,也是丧尽天良!
萧亦当即轻蔑起来:“你不要有的是人要,前些天你家死那位不就上了年纪,老的都要,壮年还看不上,你家迟早要黄!”
“哎!你这人!”小厮被温思远伸手拉住,温思远趁热打铁,“对呀,他家的下人可是顶好的能干!为什么不要?”
小厮也是个漏勺,三言两语抖了个完全:“那人是我家掌柜的亲戚,和寻常人能比!”
三人齐齐对视,那就不能是菜农了。
京兆尹查出的确实没问题。
不欲浪费时间,武青打起配合来:“算了算了,不要就不要,吵什么,大不了我买回去。”
话出温思远萧亦齐齐失声质疑起来。
武青有钱?
却不能拆自己人的台,抬头望天,齐排排出门。
出门温思远就不老实起来:“我有我哥,他有封听筠,武青,你拿什么买?两袖清风?”
“对了,你有追不上的心上人。”温思远纯良眨眼,听得武青拳头又是一紧。
殊不知,心上人此刻正被追杀。
“殿下,您先走!”桑黎双手还胸,紧紧将自己缩在柱子后面,左边是墙右边有树,刚好可以藏人。
然而不等回话,碎雨中,几颗幽蓝色银针再度袭来,穿风而过,钉住荡起的衣摆。
远不止是衣裙,方圆一米,处处都是这般大小颜色的银针,密不透风射过来,就听利器贯穿硬物声四起,银针比飞雨还不值钱。
封雅云握剑站在假山后,石洞之中,银针堆起一摞。
轻声断言:“恐怕是你上次去搜查,搜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桑黎低头细想:“银针和银票。”
银针不是,那就是那堆银票。
右相钱庄的银票。
闭眼一瞬,问:“萧成珏没出宫吧……”
临危受命的萧亦正好挨个排查完石房坍塌受害者都是哪家帮佣,才从巷子里探出头,就被温思远一把拉往树后。
人未完全没入树后,就听“叮叮”几声,方才探头的地方多了数颗似曾相识的银针。
看清冷光是什么,温思远猛然暴起:“靠,这龟孙还敢来!”跨步要出去单挑,却被萧亦眼疾手快死死按住,“毒针不长眼,你运气什么样,心里有数!”
他们在明,敌人在暗,怎么打也不是个事。
一棵树躲不下三个人,武青在另一棵树后:“萧成珏,你有没有带人?”
萧亦摇头,封听筠是让带,但他出宫时没申请,这人飞针太厉害,王卓不是对手。
温思远咬牙:“他哪冒出来的!”
怎么阴魂不散。
萧亦也好奇,以前都是玩阴的,今天怎么来明攻了?
莫非是那些银票?
遂问温思远:“从这里到右相府需要多久?”
温思远保守估计:“少则一刻钟,多则半个时辰。”
“怎么,你怀疑是右相?”温思远快佩服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萧亦还能疑神疑鬼?
右相就指望萧亦存在好败坏封听筠的名声,怎么可能派人来杀?
还是这般不惜成本的天女散花。
短短几息,这棵树快被穿断了,长此以往,迟早穿通了钉他们身上。
萧亦不置可否:“带银票了吗?”
温思远胡乱摸了一通,当真从腰间摸出一张百两用来应急的:“这。”
“踹个石头起来。”萧亦再冷静着。
温思远不明所以,但照做不误,鞋子一踢伸手一结便递到了萧亦手里。
萧亦接着摸出把刀来,塞温思远手里:“如果人到对面的墙上,你有多少把握射到人?”
温思远看了眼对面,人要到对面墙上,他们不得是活靶子!
毫不迟疑摇头:“哥,我还年轻,还没娶妻,还没挥霍大把家财……”
萧亦不管温思远,还能满口跑火车,那就是能射中。
第72章 当属事业脑
萧亦背朝那边喊了声:“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银票还你,我只当没见过,今天过后此事一笔勾销。”对面飞来的针频率降低。
就着这点空档, 萧亦果断拿石头包着银票丢出去,不料就这么一夕之间,一排银针射过来, 落处正是萧亦抛银票时手臂停留的位置,而长袖翻卷,银针尽数没入。
竟不放弃杀人灭口!
眼见着银针穿入袖子, 温思远目眦欲裂吼出声:“萧成珏!”
袖子还未收回,不给任何人关心萧亦的时间,墙上应声跃来个蒙面黑衣人, 温思远几欲放弃,抵不过萧亦冷然的目光,不负所托,咬牙将小刀飞出去。
转头查看萧亦。
身后飞刀夺走惊现冷光,有雨滴被一斩而散,最终死无全尸。
乱风鼓动下, 刀刃翻转眼见着便要直取敌人首级,却在那人的求生欲影响下,仅是堪堪没入锁骨, 乍时飞下的雨成了血色。
血雨裹挟腥风直逼鼻腔。
黑衣人却不罢休,又弹出数颗银针来,武青见状迅速打出几块石子撞开银针。
未到一息, 拳大石头急奔人而去,正正重击在黑人膝盖,烈风又站在了他们这方, 黑衣人猛然后仰着倒下。
温思远喊:“他要跑!”
要去追,惦记着萧亦,硬生生刹住抬手要封萧亦身上的穴位。
萧亦拿开温思远的手,没事人一样从袖子里抖出两颗残留的针,毒针落地混入雨水中,搅得满滩浑水:“没事,我收得快。”
有惊无险地又甩了几下衣服,确定内里没有幸存者,才卷起袖子来露出毫发无损的胳膊。
抬头正好见王卓和几人踏着瓦片,紧追黑衣人而去。
温思远也看见了,不由得气短:“在搞什么,危险的时候不出来,现在又追得欢快!”
抢功劳也要有个度,现在算什么,捡他们的战利品?
萧亦没计较,随口维护:“我们三都有掩体,对手用的是暗器,真打起来,他们是去送死。”
谁的命不是命?
相较之下,他是罪臣对方只是谋口饭吃的暗卫,为他一个罪人,不值得不顾一切赴死。
武青走过来,望着黑衣人离开的方向:“要是我没记错,这人原本是前内阁首辅的人,陛下抄首辅府上那天他逃了,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后炮。”温思远余悸未消,免不得拿人挖苦两句。
难得武青认了下来:“原先是没想起,看到人眼睛我才想起我见过他。”
他记得,搜集来的情报是这人逃出京了。
当下又是为何?
“先内阁首辅的人投靠了右相?”萧亦蹙眉,不应该,按右相的性格不会是愿意收容盟友残党的人。
一般谁倒了,右相只有斩草除根的份。
况且,右相没理由杀他。
就现目前而言,右相还指望着他败坏封听筠的名声,哪怕要杀,也不是现在。
记起身边两人不知道内情,顺带解释:“桑黎从他的住处搜出几张出自右相钱庄的银票。”
种种迹象表明与右相有关,深究起来却不合理,武青微微摇头:“应该不是。”
连温思远都认定:“我也觉得不是。”
“那就是右相的羽毛里出现了叛徒。”首先,这人知道右相有多少钱,其次这人暗中搞了不少右相不知情的鬼,最后右相不知道他这人挪用他的钱。
否则黑衣人不该这么担心那些钱。
银票是流通物,当寻常物件就好,对铺公堂都算不得证据,偏黑衣人紧张得紧,反而露了马脚。
所以这人如此着急忙慌,是担心主子叛变被右相发现?
“你曾经是右相的人,右相那堆人里,还有谁是你遗漏的?”温思远自然而然看着萧亦,按说科举之后,右相党应该被端得差不多了,仅剩的应当没那么多能力。
问得太过于理所应当,萧亦一时间无法反驳,半天幽怨着:“我确实是,但右相对我也不是坦诚相待。”
武青敏锐度高于温思远,对萧亦身上的变化有一定猜测,瞥了眼萧亦,送人情般替人解围:“右相确实多疑,知道凶手是右相党羽,之后摸清对方有哪些人,也好寻着方向查。”
“是这样,涉案人员不一定能查清,右相的钱庄总可以查查底细。”萧亦放下卷起的袖子,“正好我们找不到他贪的钱都去哪了。”
有钱庄,可见资金供应非常充足。
但能让桑黎轻轻松松查到钱庄背后是右相,说明明面上,那些钱的出处是没问题的。
一听事来,温思远就浑身刺挠:“嘶,萧大人,刺杀都还没过,您有必要这么积极?”到底是哪来的事业心,顺着岔话题,“先看看桑黎那怎么说?”
证据是桑黎找的,桑黎总该有些不寻常的发现。
想到什么,武青脸色骤变:“桑黎出事了!”
他们几乎是忽略了,刺客是从何而知萧亦掌握了证据。
两两一对视,齐步往公主府赶。
相反方向,封雅云手心一紧:“他出去了,什么时候出去的!”
封听筠已经往外走。
封雅云紧随其后,察觉身边人情绪不对,不再追问,招手要调禁军:“你自己去没用。”
前方人出奇的冷静,地面积水在踩踏下飞溅,涟漪泛滥成灾:“无非在两个地方。”
区别不过人有没有事,出事便在石屋坍塌那里,无事应该赶往长公主府了。
声音里压了火气,迎面吹来的风刮得封雅云脊背一凉,后方黑云压城而来,底下一片昏黑。
封雅云咬牙,不顾仪态追上去。
就见皇帝不知从何处牵来匹马,翻身而上飞了出去。
王福还要慢封雅云一步:“殿下是说,您给刺客引到萧大人那里去了!”
封雅云未语,王福呕哑捶胸:“这都是什么事!引谁那去不好,引萧成珏那去!陛下还舍不得朝人说句重话呀!”
真要出事了……
险些出事的萧亦自然不知道这些,与武青温思远赶到长公主府时,地上还躺着具尸体,是前些日子给他开门对郑恪没好脸色的门房。
见到尸体,萧亦凉醒了一瞬,拉住急忙往里冲的武青:“应该没事。”
武青咬牙:“什么叫应该!”
地上人尸体都凉了!
“你我都清楚桑黎什么性格,她不是会出卖人的个性,极有可能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想到我在皇宫那人不敢贸然刺杀,才将东西在我手上抖出来。”萧亦一路困乏,到这里才想明白。
温思远虽不清楚拦着有什么用,但和萧亦统一战线,也拦着人往里冲:“是,你心上人什么样你还不了解吗?”
武青深吸一口气,也想明白过来:“那你们拦我做什么?”
不是便不是,拦他做什么?
“是啊?拦他做什么?”温思远才是当之无愧的马后炮。
饶是原因离谱,萧亦还是说了出来:“按以往的经验,这时候该有京兆尹上场了。”
只要死人,只要他们在场,京兆尹来不来,只是时间问题。
武青、温思远:……
萧亦补充:“她们要是脱险,现在应该进宫了。”
心上人出事,哪还会有理智,武青忧虑不减,绕开温思远:“你们先走,我进去看看。”
萧亦不阻拦,先和温思远出了门,门外风平浪静,竟让两人双双生出了不习惯。
最后还是温思远得出结论,仰天看乌云:“老天爷,您都给我们弄出应激反应了!”
再看诱因萧亦:“你真觉得武青没问题?”
三个人好像有什么毛病一样,见面就出事,虽然不见面出小事,但见面出人命。
萧亦缄默:“那人没少朝他扔飞针。”
“啧。”温思远没啧完,晃眼看见辆马车,长手一拽,活生生把萧亦拽到跟前,“那是临王的马车吧?”
他蹲到车顶过,应当没认错。
“据我所知,临王昨天才被抬出宫去。”萧亦也看着那辆马车。
倒不是封听筠容不得人,是临王一醒便要走,自称不能死在宫里,给皇宫招了晦气。
但昨日还一天醒不了几个小时的人,冒雨出门做什么?
确定是临王的的马车,温思远行动大于心动,率先蹿了出去:“我去看看。”
马车匀速行驶,温思远加速前进,没多久就歪七扭八,酒醉一样闯到了马车前面,拦路虎一样大字伸展四肢:“站住!谁家的马车,没见到雨那么大,快送小爷我回家!”
路很宽敞,车夫让开路,温思远不依不饶的挡:“没眼力见的玩意!小爷说小爷要回家!你听不见吗?”
兀自扯了身上的荷包,头重脚轻似地一趔趄,运气使然砸到了车夫怀里。
温思远又是醉鬼抬头:“听不见呐!给小爷停下啊!”
车夫不是个好脾气的,当即要暴起,车内传出虚弱的咳声:“车外可是温公子,你我本是顺道,理应送您一程,奈何我久病无医,不能吹风,不知道您能否行个方便,再等下一辆马车。”
温思远不依不饶:“不能见风还不在家卧床休息,出来乱转什么!”
骂完,还是让开了道。
车厢内又有咳声,就听一道陌生的:“快走!王爷又晕过去了!”
马夫也顾不得温思远这拦路虎了,扬鞭赶马,险些因为着急忙慌,险些撞上温思远,逼得乱让道的人差点平地摔。
马车跑远,马蹄声不歇,萧亦正是疑惑,便见一人通身黑色,打马而来。
御马者逐渐降低速度,到萧亦面前才拉起缰绳,马蹄之上,黑马毛发沾满雨珠,打眼一看晶莹剔透,再往上,封听筠容貌冷峻,发尾尽湿,迎着马下人的目光,目光稍霁。
萧亦心跳慢了一拍,脑子里胡乱冒出个念头:封听筠得被御史参。
第73章 与陛下坦诚相待
城区非特殊原因不得疾行, 这一点,无论是谁都得遵守。
是以,萧亦回过神, 脱口而出:“陛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明天早朝您小心。”
封听筠还没下马, 着急御马暴起的青筋尚未平复,闻言骑在马上便偏头笑起来,声音闷在嗓子里, 低哑得有些好听。
笑完低下头问:“那怎么办?萧大人出门必有难,无法确保你平安无事,不就只能赶过来?”
不等萧亦回答, 翻身下马。
温思远连着啧了三声:“榆木和朽木。”
不开窍和不成器。
某种程度上称呼格外贴切的萧亦,淡眼看着温思远,补齐全员:“腐木。”
腐木难得大度,摆手没再贫,挤开封听筠抓过缰绳,人爪顺势摸过马头, 满意感慨:“宝马哇!”
皇宫出品,必是精品,他都有些心痒难耐了。
奈何马都嫌弃他, 打了个响鼻甩开头,一点不愿搭理温思远。
温思远也不计较,拽着马就跑到一边:“马我笑纳了, 你们两个慢慢聊,大街上,没必要抱啊!于礼不合~”
拉着马就朝温府走。
人没走出五步, 封听筠淡淡:“去了温府,马便与朕没关系了。”
言外之意,牵回去,当街起码的就是温竹安。
温思远顿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马上脚就又迈了出去:“我哥愿意!”
手伸进怀里,摸出块白帕子,蒙了脸就跃上马背,双腿再一夹马腹,瞬间弹了出去。速度保持的刚好,不会撞到犄角旮旯里蹿出来的小孩。
萧亦目睹人飞奔而去,转头想问‘真栽赃温竹安’,却见封听筠眸光似水盯着他:“萧亦,上次我问你的,你还没有回答。”
给他指条明路,怎么让人消气。
“简单,陛下与我坦诚相待。”萧亦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封听筠重生的时间应该挺早,不然他不会受到那么多优待,但,要不是他发现,眼前这位帝王,得瞒他到死。
封听筠轻笑:“你要我怎么坦诚相待?”
“陛下为什么重生?”萧亦也不客气。
“死后便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何。”封听筠坦然,这事没什么可隐瞒的。
萧亦再接再厉:“您是寿终正寝还是……”意外二字咽到了嗓子里,换了种说法,“您活到了多少岁?”
和历史上对不上号,那他带来的蝴蝶效应就太过分了。
封听筠答非所问,笑了笑:“挺老的。”
长公主府大门口,武青捡了把毒针带出来,见到封听筠略感意外,率先行礼:“陛下!”
武青双臂与肩齐平,行礼时手中的毒针没有刻意隐藏,封听筠目光落到那把毒针上,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光。
察觉寒气,萧亦看向封听筠:“这人是谁,要怎么抓?”
没听到敬称,封听筠挑了下眉,抬手让武青起来,就着回答萧亦的问题:“丁四,怎么抓,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萧亦点头,封听筠说大概,那就是活不了了。
听到仇人名讳,武青手背青筋明显凸起:“是丁四,早年闯荡江湖,江湖人脉极广,上次追杀我们的那批死士,八成是他叫来的。”
能坚持不懈、不顾死活成那样,想来付出不少代价。
当真有钱!
提及,萧亦才想起来,问的是武青看向的却是封听筠:“没想起来问,上次追杀你们的有多少人?”
封听筠面色不改,武青神色骤冷:“不下两百人。”若不是温竹安及时带人赶到,他和温思远都得栽在那里。
再度看向封听筠,萧亦似乎对封听筠不阻止不插手的原因有了答案。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询问:“你很想除去那批人?”
没有敬称,武青当是问他,与封听筠同时回答,答案不约而同:“是。”
听到天子回答,武青一怔,不似温思远没有眼力见,低头将空间留给这对君臣。
萧亦又问,语气赫然冷了下去:“不留余力,不惜代价?”
不提武青,温思远和封听筠关系好成这样,封听筠为何要拿温思远冒险?
封听筠却摇头:“孩童之死我始料未及,温思远和武青,我做了万全的准备。”
萧亦的神色这才有所缓和,气氛不再僵持。
论待人接物,武青自是有一套的,趁机给天子送人情:“陛下,微臣等经历刺杀,您派来暗中保护萧大人的暗卫并未出手营救。”
上次着火也是,温思远才喊人走,那人就头也不回的跟着他们走了。
封听筠看了眼萧亦,萧亦没做声,微微摇了下头。
清楚萧亦的意思是他不在乎,更不愿意追究,封听筠轻声问:“下次出门带上我如何?”
天子语气并不强硬,只是商量,却听得武青撑大了眼眶。
萧亦摇头:“别介,我也不是一直多灾多难。”
至少之前不是。
真要让诸事繁忙的封听筠跟着他,对方的日常该从熬夜变通宵了。
武青抓住时机,笑得恰到好处:“陛下,您看微臣如何,打得过好得快。”
想起每次萧亦出事,都有武青温思远掺和,封听筠难得没话可说,将选择权交给萧亦。
萧亦倒是不客气:“行啊,记得找陛下领两份工资。”
“工资是什么?”武青皱眉,何为工资,士农工商、资产?
封听筠淡笑着先行解释:“俸禄。”
武青没多深想,只当眼前的夫夫有自己的暗词。
萧亦却不大乐意,要笑不笑着眯眼:“陛下知道的挺多?”
之前的答案之书也是。
他上辈子到底抖出去多少?
“不多。”封听筠答,不欲多提,将要揭过问题,“丁四朕会派人全程搜捕,但你们仍需多加小心。”
瞥见有读书人结伴走来,萧亦一怔,忽地想起来忘了什么:“今日科举结束!”
他那弟弟他还未去看一眼,不知道右相那会不会多想。
个人关注点不同,武青未想到弟弟那一层,细想科举舞弊之事,提醒封听筠:“陛下,科举之事,考生听到……”
恐会再起祸端。
直觉告诉萧亦短期内封听筠有应对之法,但他真不在乎,旧事重提:“怕什么?陛下都能力排众议将我强行捞出来,还怕众口铄金?”
心知某人火气又上来了,封听筠捏了下眉心:“此事朕有应对之法。”
转向萧亦又是另外的说辞:“回宫再说,外面不安全。”
两种态度,切换自如。
萧亦压了下眼睑,要说捞他是正事,那他生气,是因为在乎封听筠的名声,那封听筠在乎他生气,伏低做小成这样又是为何?
前世他多大能耐,和天子处得君不君,臣不臣?
再一抬眼,眼中划过几分阴谋,冲着封听筠温和无害地笑了下:“好。”
封听筠敏锐察觉到萧亦态度反常,偏生萧亦又乖巧偏头:“不走吗?”
便又按下心头那几分不对劲。
随他去吧。
君臣关系融洽,武青不欲打扰,也要告退,封听筠出言安抚:“桑黎没事,你放心。”
听着武青竟有几分怪异,半晌看向垂眸不知在酝酿着什么的萧亦,暗自惊奇:爱屋及乌?
将萧亦带回宫,封听筠借着批奏折的名号,再次出了宫。
宫外正是傍晚,右相钱庄不远处,封听筠一个多时辰前才说过没事的桑黎,此时死死捂着嘴,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袖子里露出的账本,慌乱间连忙塞到了怀中。
离她不过一条巷子的距离,两人一站一瘫。
站着的穿了身绿衣服,瘫坐在地的是一身黑衣,若是萧亦三人中的任意一人再次,都能认出来,此人的穿着,正是刺杀他们那位丁四。
饶是靠着一手毒针横行天下的人,面对主人也只能苦苦求饶:“您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那些银票我会抢回来的,您相信我!那萧成珏我肯定会杀,我发誓……”
手指才竖起来,就被一道冷光削到了地上,疼得丁四啊啊叫了起来,整条巷子充斥着杂乱的哭喊:“您放过我吧!下次我不会了!”
动手的人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无辜偏头,分外神圣地笑了笑,夸赞手里的刀:“削铁如泥,确实好用。”
眼皮都未颤动一下,狠快将刀刺进丁四腿间,慢悠悠拔起,又是一刀:“但,你这种蠢货,杀得了他吗?”
蠢成什么样,才会为了几张银票大开杀戒,给他留下一地烂摊子。
丁四双目猩红,连连摇头:“我错了,我不应该擅自行动,公子留我一条活路吧!”
他残留着二指的手想捂腿间的伤口,却又被人手起刀落,剁下了小拇指。
被称作公子的人孩子气撇嘴,语气里透着漫不经心的抱歉:“真是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体内的蛊虫游到了手上,不小心剁错了。”
丁四不敢有异议,脑袋抵着墙,浑身抽搐起来,几乎要昏迷:“没关系,您……”
下次小心四字没出,惨痛着叫了起来:“啊!”
“真是凄厉,既然没关系,那我可就要随意了。”公子似乎心情愉悦了起来,声音都拖起了尾音。
便在丁四双目圆睁,几经泣血下,一刀一刀捅了下去,最后捅累了,将刀丢刀一处,拿出块洁白无瑕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着指间猩红的血液,像是大发慈悲:“我都还没动他一根手指,你也配?”
“蠢东西。”公子慢悠悠转过头来,远处桑黎瞳孔骤缩。
是他!
人离开良久,桑黎意识回笼,酸软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晃动走到死不瞑目,浑身淌血的丁四面前。
她不过是想找点有用的东西,向萧亦赔罪,不曾想会遇到这一幕。
颤颤巍巍探了根手指,鼻息不复。
丁四死前,残缺右手落着的地方,还有一堆没用过的毒针。
才要转身离开,背后响起道散漫的:“嗯?非礼勿视,这位小姐,您冒昧了。”——
作者有话说:反派不是突然出来的
这几个星期忙,下星期四、五运动会,我想办法多更[亲亲][亲亲]
第74章 毫无参与感
桑黎呼吸一滞, 浑身力气皆压在腿上,承受不住得往后缩着,迟迟找不到可以支撑的点。
公子似乎很不认同这动作, 无奈摊手:“看路哦,可别踩到了死者,死者为大嘛, 当然,你也可以。”
他摊开的右手中蓦地滑出一把双头飞镖,镖身通体溢光, 中间微厚边缘薄如蝉翼。
毫无保留展示完,有一搭没一搭在指间转动着,快时掠出残影, 放慢速度时才能看清构造,银白光圈不费吹灰之力便隔断了一片风吹来的落叶。
似乎只是触碰到边缘,就会被削得死无全尸。
“小心。”他随和地看着桑黎后退,半晌缓慢眨了下眼,恍若关心桑黎一般,含笑说着, “你脚后那把刀很利的,你说它会不会穿破你的鞋子,一碰就隔断你的脚筋?”
笑吟吟的话里, 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恶意,恶意尽数扑到桑黎身上,密不透风得蚕食人的理智, 见缝插针钻进四肢百骸里 ,又黏腻地缠住了喉咙,叫桑黎再也退后不了半步。
公子笑意依旧:“美人有特权, 外表可以死得完整一点。”他牙齿很白,唇瓣却没那么鲜红,透着一点病态的白,此时也不知是为何,那点白逐渐被红色取代,愈发醒目,“听说美人灯很好看,我还没见过……”
“疯子,你就不怕……”桑黎脊背发寒,话还没抖完,便被截走了,“怕什么,怕他亲手杀了我吗?”
他骤然笑起来:“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可惜……”笑意瞬间消失,手中的飞镖在刹那间飞离,恰如被踩到逆鳞,“我没机会了。”
才到机字,飞镖就到了桑黎脖颈,锋利的刀光几乎要破开肌肤。
桑黎瞳孔震动,已经没了后退闪躲的想法,偏偏是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只听风割裂一息,利箭顷刻贯穿脖颈处的飞镖,刹那间钉入墙面,铮铮作响。
不远处房顶,一人长身而立,黑衣与夜色近乎融为一体,长发纷扬切割着为数不多的云影,不合群的发丝缠绕交织,风落,那人才放下弓箭。
两地距离相隔甚远,声音不大,却随风没入耳:“不滚?”
公子又笑起来,从容走到墙边,坦然拔下墙上的箭支,淡然收回自己的飞镖,手指扣在被利箭贯穿的眼上,朝桑黎温柔一笑:“那就下次见了。”
漫步离开时,干净的衣袂在空中画出个洁净的圈:“可不要落单哦,否则,我一定拿你实验起死回生术。”
不多时就哼着散漫的调子走远,“当然谁知道,我会不会再次失败?招来个异国他乡的魂,那可太恶心了。”
细听调音,像佛堂里的超度经。
桑黎张着嘴喘气。
好半天扶着墙蹲下去,哑然失声。
什么意思?
谁起死回生?
谁又是异国他乡的魂?
不知喘了多少灰尘入肺,面前踏来黑金色的鞋面,绣有金纹的衣物,刮起弧度:“还能站起来吗?”
桑黎寡然抬头,看清是谁,一时失了理智:“陛下?您……”为何不杀了他?
封听筠清楚桑黎的未尽之言,难得解释:“起死回生需要换种说法。”
叫,借尸还魂。
他有幸目睹两桩,萧亦是其一。
“他……”桑黎望着那人消失的路口,心有余悸。
“不用告诉萧成珏。”
桑黎有一瞬失声:“为何!”
“不到时候。”封听筠转而面向地上那副尸体,是具血肉模糊,浑身没块好肉的残体,看着看着,手中不知怎么多了个白瓷瓶,满条不紊将瓶中的液体倒在尸体上方,“可惜。”
可惜什么?
桑黎转过头,又是头皮发麻,液体所流经之处,无不侵蚀腐烂,眨眼尸体便没了皮。
“工部送来的王水,你若需要,去拿几瓶防身。”
“多谢陛下。”桑黎低头,此时此刻没人比她清楚,看似波澜不惊的恩宠下,是封听筠拿东西堵她的嘴。
王水,是封口费。
清楚桑黎是聪明人,封听筠字不会过多叮嘱,往前走了十步,才记起:“长姐在宫中,你可需要进宫?”
想到公主府被屠杀殆尽的侍卫,桑黎回头看地上面目全非的尸体,眸中再无仁慈,点头:“我想进宫。”
封听筠颔首,之后不再管桑黎,径直走在前面。
临出路口,桑黎回头,不太确信着问道:“陛下是为那人特地来一趟?”
“为你。”封听筠活动手腕,墨玉扳指才拉过弓箭,留了道不甚清晰的拉痕,“你因萧成珏遇难,朕便不能坐视不理。”
再出岔子,不知道还要别扭多久。
桑黎闻言一愣,她不懂封听筠的意思。
以前将两人间当作利用,科举舞弊过后,当作天子另有打算,哪怕是方才,封听筠说要瞒,她也还坚信不疑,封听筠对萧亦只是利用。
直到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
如此待遇,已然不是利用。
但,男子自古薄情,其中不知道掺杂了多少算计。
“无论怎样,今后他有任何请求,只要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牵扯出任何代价,皆由朕偿还。”封听筠继而许下承诺。
桑黎本也是将萧亦当作朋友的,今日也是为赔罪而来,可天子再许诺,却生出一两分的忤逆之意:“我所做,皆因萧大人。”
不为利益。
封听筠笑了笑,态度不言而喻。
相继无言,两人前后路过大门紧闭,分外清净的帝师府上。
将要离开时,封听筠意味不明看了眼门外晃动的红灯笼,眼角微压,唇角轻启:“当真安谧。”
话虽如此,封听筠却清楚,内里不可能安静。
而事实也是如此,几墙之隔往日才被封听筠打压过的人,再聚一堂,个顶个的深明大义,也是各式各样的冠冕堂皇。
“便真让那贪官高枕无忧了!”发言的是那位纳了三房貌美小妾的高官。
接着是那背不出法律明文的青年才子:“贪官污吏是国之大害,若真让那萧成珏衣食无忧了,怎对得起无数饥肠辘辘的百姓!”
话间太过激动,袖子一扫,打翻落地的茶杯都是上等的定窑。
乳白色的瓷片落在地上,众人只是漫不经心看过一眼,无人在意其价值,继续口诛笔伐:“是,此人不死,国必亡也!”
不是说了多少句,才有人问起上方两鬓斑白的帝师:“帝师意下如何?”
帝师长叹息,似乎叹尽了平生悲欢:“罢了,虽道有国才有家,我这家都快散了,如何能治理好国?”
他颤颤巍巍起身,身体佝偻,状若风烛残年,似乎对王朝对帝王都没了希冀,已经无力回天了。
在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拦下帝师:“您乃肱骨之臣,切莫灰心啊!您的孙儿,我们势必想办法营救。”
帝师惨然一笑,不置可否,便顺着人情坐了回去。
但显然,他目的已经达成,没了装模作样的必要。
又有人出谋划策,帝师壮若无意闷咳一声,此时不但屋中正暖,屋外也无风:“科举之事牵扯众多,各考生今日也考完了吧?”
在座马上有人心思活络起来:“是考完了,可要叫人联合起来闹上一闹。”
帝师但笑不语,已然默认了。
其余人中有人有所顾忌:“科举之事,早已人尽皆知,我们再出手掺和,恐怕……”
说话留半截,早就成了这些为官者的为官之道。
一时间皆没了声音,谁也不想做出头之鸟,再忤逆封听筠一回。
“简单,众宗亲不是对陛下早有微词,那端王孙儿不是仍在大理寺?端王早先威望不低。”宗亲中,向来是有人把端王当主心骨的。
之前是,现在也是。
封听筠再打压,结果也不可能更改。
说话者与帝师相视一笑,有人脑回路跟不上,自顾自的说了出来:“嫁祸是他们做的?”
好在屋檐下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遭来额外的训斥。
与此同时,临王因白日受寒,又被抬入了太医院。
萧亦抱手看着人从眼前经过,百无聊赖问封雅云:“殿下不去探望探望您的弟弟?”
封雅云盯着外面,始终不见桑黎,语气自然算不得好:“他与本宫何干?倒是你,就不关心陛下去了哪?”
找人,进了门发现只有灯影子在的萧亦,顶了下上颚,不在乎道:“去见他心上人了。”
封雅云挑眉:“他心上人不就在这,移情别恋了?”
萧亦四下张望一遍,周边除了面色沉重的禁军,就是体块可以挡风的王福,半道眨了下眼睛。
封雅云不管萧亦在想什么,看见封听筠和桑黎走来时,上前几步查看桑黎有无大碍,确定人只是脸色不好,逐渐放下心来。
萧亦望着封听筠手里的弓箭,饶有兴趣问着:“这次射箭的还长着萧成珏的脸吗?”
上次封听筠射箭,他背锅。
这次又射伤了谁?
“毫发无损,放心。”封听筠失笑,将弓箭递给跑上来接驾的王福,望着光线不及往日的御书房,眼里并无心虚,“怎么现在还不睡?”
“有事。”萧亦随口回了一句,望向对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掏出本厚书的桑黎。
桑黎见萧亦看她,烫手山芋似的将账本塞萧亦手里,“我从右相钱庄里摸出来的,你尽快看。”
萧亦入手凑近了看,为数不多能看清的东西是日期,很新,也就是上个月。
目睹人快钻进书里,封听筠探手搁起萧亦的脑袋:“进屋去看。”
外边虽不是黑云蔽月,到底是没多少光亮的。
萧亦没意见,要不是字够大,他也看不清。
封雅云和桑黎对视一眼,神色各异偏开头,靠近御书房时默契换了条路走向其他地方。
第75章 进陛下寝宫
封听筠和萧亦前后走到桌前, 王福迅速带着一群人进门掌灯,殿中灯光亮度犹如长街路灯,暖黄明亮, 视物完全没有问题,偏封听筠又单独端来盏灯,供萧亦翻阅账本。
萧亦垂眼看过封听筠的手指, 光影交错下,皮肤极薄,骨相上乘, 属于单拍一张手的照片,都能火出圈的程度。
面对这关照,按理萧亦应当自作多情一通, 捏着书脊,却浅尝即止收回注意力,在烛光下翻看起来。
翻了半天,高估了自己看账本的能力,索性歪着头将账本拿给封听筠:“你看看。”
“哪里有问题?”封听筠接了过来,一目十行看过一页, 萧亦的声音慢半拍响起:“问题源于,我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全是记账,现代小作坊有问题的账本他都不一定看得出来, 何况右相这等大企业雇佣的做账先生做出的账?
最多加加减减算一次,但加减发现的问题,普遍不算假账。
萧亦补充:“一般而言, 没问题的才最有问题。”
不知为何,封听筠从萧亦的话中品出几分别的意味,没选择接话, 翻过一遍,才指着最后几页纸的一列:“李式绸缎行,每月二十固定往钱庄存入两万两白银。”
“感觉不太对。”萧亦与封听筠目光接洽。
经商确实赚钱,但江南盛产锦缎,且几大名锦中云锦、宋锦主产地就在江南,而最近一月,江南遭水患,对丝绸生意多多少少都有影响,存进去的钱,怎么还是一样?
而且,商家不可能全部钱都拿出来存,大多都要留着运行资金方便运转,李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丝绸行,卖点丝绸,一个月何德何能赚这么多?
封听筠与萧亦看法一样:“布匹买卖,运输及收购皆要成本,李氏没那么大能耐存那么多钱。”
萧亦忽地想到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这两万两是每月各官员贿赂给右相的?”加上暗中贪墨,这个数额诡异的合理。
若是真的,也太赚钱了!
右相应当富可敌国。
“不无可能。”封听筠提醒,“之后钱庄确实抄出来不少钱,但钱不对账。”
少了。
封听筠能这么说,钱肯定没多,很有可能少了不知几何,当即提起今晚来找封听筠的目的:“京城及其周边,有没有哪里适合开辟大型地下室?”
右相贪的肯定不少,抄家多是挖地三尺的搜,既然没搜出来,那钱就不可能在右相府中。
再者,哪怕右相沿用之前对付萧成珏的方式,将钱分批藏在党羽家中,也该在后期查抄中抄出来了,而不是完全销声匿迹。
所以,右相肯定有地方藏钱。
可即便是单独买宅子堆,后世也该有人能发现,偏偏一直到萧亦穿来,这笔钱都没有面世过。
排除一切,可以肯定的是在地面怎样都会被发现。
选项就只剩地下。
突然萧亦又想起萧成珏密室中的钱,心中有个非常贴合实际的猜想:“右相是不是笃定萧成珏不会额外贪钱,所以萧成珏密室里那堆钱,相当于将萧成珏绑在一条船上。”
结合右相的多疑,真有可能怕白倚年一个绑不住萧成珏,拿代为保管拖萧成珏下水。
他穿来这么久,从没觉得萧成珏对物质上的需求有多高。
“是,萧成珏此人对外物追求不高。”封听筠如若提醒,“他虽助纣为虐,但无可否认的是,其人在朝臣中品性上等。”
又插空回答前一个问题:“这般地方很多,此前我逐一搜查过,并无异常。”
萧亦听过撇开后面的回答,只问前话:“陛下对他很了解。”
直觉使然,封听筠不动声色着:“对待敌人总是要知己知彼。”
敌人?
是指他穿来前,还是穿来后?
“那您了解我又是基于什么原因?”萧亦笑,先揭过怀疑。
封听筠话意不尽肯定:“属于心腹大患的日久见人心?”
“那真是我的荣幸。”萧亦合上账本,顺带将桌上的茶壶提起来,递给了王福,“看着点陛下,再熬夜谁给我当靠山?”
王福下意识接下,怔愣半天,才品出萧亦话里多大逆不道。
回头要将茶壶塞回去,萧亦已经走出门外,再回首,封听筠低头笑着,抬头时眉眼间还露着笑意,叮嘱王福:“多知会他几遍,出门切记小心。”
“那王卓?”王福听过几个暗卫事后回禀,视萧亦的安危于无物,这般人,如何也是要受遍罚的。
等待封听筠指令间,触及天子笑意尽失的双目,不禁打了个寒颤,默默替王卓祈祷起来。
结果却出乎意料,封听筠声音虽冷,语意尚有余地:“撤了。”
没提责罚,便是要弃之不理。
异于往常的行事作风,让王福欲言又止,后还是咽了回去。
好歹也该杀鸡儆猴。
处于事情包围圈的萧亦才回住处就睡下了。
入睡后并非无梦,梦境又再次清晰起来。
“陛下,招摇撞骗者皆已发配至塞外。”说话的是吴利,古铜色的脸上面部表情趋近死寂,似乎敢怒不敢言。
大殿无端笼罩着股死沉,门外分明有光亮,最上方的天子却笼罩在阴暗中,完全看不见神情。
人群中有人站出来,声音透着熟悉,但又不似往常锋芒毕露:“封听筠,你搜寻江湖术士,到底是为民除害,还是因为一己之私?”
萧亦寻声望去,那人面容依旧俊美,两鬓的斑白却胜过了五六十岁的老臣。怔然中,满堂抽吸声。
不像梦,像老胶片重播。
气息滚动间,被忤逆的天子出言,话中难掩疲惫:“温竹安,平心而论,他们不该杀?”
“你在乱杀。”温竹安毫不客气指出。
人群中有人站出,人很年轻长相并不打眼,萧亦曾在兵部见过:“温侍郎慎言。”
温竹安攻击力不减:“聂侍郎还真是将谄媚贯彻到底。”
聂侍郎所在之处正是武青素日上朝所在之处。
萧亦开始在朝堂中搜寻,许久不见武青身影。
朝堂中各般面孔皆不是熟人,赫然是换了一批人,不知到了哪年。
正是争吵时,王福却挥动拂尘:“陛下累了,退朝吧!”
细看,发中也夹有白发。
群臣本也无事,自是齐齐下跪:“臣等恭送陛下!”
话音震动,再一换景已是深夜,就见玉清宫中,屋外亮光胜过屋内,白梅树干被掏了个洞,内里似乎放了什么,上方的树叶稀疏零落,大有枯败之势,树根处,一纤细树苗枝叶青翠欲滴,演绎着自然界的生死更替。
而脆弱的幼苗前方,封听筠长身玉立,萧亦被禁锢在斜后方,只能看到半张脸,可能是光线,又可能是其他,灯光下,眼中的封听筠脸色被铜色的树干衬得分外雪白,几乎没有血色。
风过吹得烛光摇曳,光影切割万物,天子也不例外。
可切割却成了纪实。
封听筠拿出一把小刀,习惯着往手腕上划去,血液瞬间冒出,滚过手心,挽留般从手指间滴落在白梅树苗上。
打得树苗一颤。
不知道多久,血液洗涤中,树苗愈发翠绿,灌溉者迎风袭起的袖子下,密密麻麻遍布刀痕,仅是能看到的地方,就有数十条。
从上往下,新旧交替。
旁观者几欲冲出去阻止,却在无形中被死死禁锢在原地,不得动弹,更无法出声。
就听一声打更,梦境碎开,画面失去焦点。
好不容易用尽浑身解数强咬舌尖反抗的萧亦,竟在疼痛下挣开梦境。
瞬息由梦转入现实,萧亦睁眼惊坐起身时,四下万籁俱寂,打更声渐行渐远。
未经细想,深呼吸几口气便爬了起来,没顾得上穿鞋子,扯着件外袍就往封听筠的寝宫跑,两地每隔几步,隔得还远,萧亦就能看见那满屋子的灯火。
光亮程度,一如割腕时。
正碰上王福端出盆水来。
见着披头散发,身上仅披了件外衣的萧亦,王福一惊,盆里的水晃动不已:“萧……”
萧亦没理,侧着身体便挤进了门中,屋内封听筠外衣堪堪脱肩,听见动静迅速拉衣转过身,见到人也是一愣。
还未思索萧亦深夜登门,萧亦先抓起他的左手,不等反应就掀起了袖子。
肌肤相贴中,封听筠瞳孔一缩。
奈何以下犯上者浑然不觉,转身就拉着他到屋外白梅树下。
白梅叶片深浅夹杂,黄绿皆有。
看过一圈,萧亦卸下力气,转而直勾勾盯着封听筠:“封听筠,你再说一遍,你活了多久?”
“哐当”门外僵硬着的王福,手中的水盆脱离手心。
活了多久,萧大人终于忍不了陛下的温水煮青蛙,想弑君取而代之了!
梅树阴影中,两人都未被这点响动惊扰。
封听筠知道萧亦问的活了多久是什么意思,凝眸看了萧亦半晌,在手腕那只手愈演愈烈的紧绷中,泄气似的将萧亦的衣服拢好,明知故问:“怎么了?”
梅树、手腕,两者皆可对应的只有那事,但事情发生在萧亦死后,萧亦从何得知?
两人隔得很近,往日习惯的梅香,今夜却让萧亦生出透骨的寒。
封听筠没有回答?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隐瞒这些?
不回答,反而能得出答案,萧亦沉默良久,嗓音渐哑:“不疼吗?”
封听筠眉梢一跳,放缓了声音:“萧亦,怎么了?”
屋外风大,吹得萧亦眼睛发涩,警觉人没穿鞋就跑来,封听筠便没等萧亦回答,就着萧亦拉他的手,将人带回屋中。
王福踟蹰不前,望着封听筠是有苦说不出,最后被道目光逼得关上门,退了出去。
“梦到什么,吓成这样?”封听筠伸手碰了下萧亦的脸颊,冰冷过头了。
萧亦低着头,任由封听筠安排,被拉到床前时,额间又被碰了一下,听见:“我守着你睡?”
第76章 邀陛下共眠
“陛下。”王福不敢弄出动静, 迟疑着探出头,昨夜他在外面守了大半夜也没见着谁出门,更没听见任何动静, 可君臣同床共枕,谁能保证不发生什么。
自是不确定殿内人醒没醒,早朝还上不上?
更不能擅作主张, 先替主子称病旷朝。
一探,就见操心多时的封听筠缓慢下床,偏头轻飘飘掠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确,别出声。
顿时王福胆子大了起来,够着头看床, 床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内里是没事状况,但看着封听筠眼下又是乌青,确定人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