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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昨夜没叫水。

一时竟纠结起来,封听筠到底得没得手?

封听筠清楚王福在想什么,放轻动作出门, 即将要踏出门时,听到熟悉的几个字:“陛下,这都一张床上了, 您……”王福到底是没忍住问。

都躺一块了,总不至于还清清白白。

不料,当真清清白白, 封听筠闭眼呼出一口气:“多虑了。 ”眼前又是昨天萧亦不拒绝,也不答应,一声不吭盯着他的模样。

最后, 熬不过,索性给人按到床上。

按完,萧亦也没松手,一点不知天高地厚,仰头公然邀约:“一起睡吗?”

不等回答,继而先声夺人:“张飞关羽就能睡一张床,你是嫌弃我?”

封听筠不敢嫌弃,也不敢就这么答应,沉默良久,萧亦先放开手,爬进了内里,让出来的位置,还能睡两个人,里衣松松垮垮挂身上,眼皮蔫耷:“这样还不行吗?”

就又举例,“刘备和诸葛亮也能睡。”

名词性的纯睡。

先是兄弟情,后是君臣情,饶是封听筠,此刻也分不清萧亦的意图,不甚确信:“萧亦,你还记不记得,我是断袖。”

“哦。”萧亦没多大诚意,兴致缺缺抬眼,“陛下要替谁守节?您断袖又不是断我身上,我能吃了您?”

封听筠呼吸,也不知是否能招架得住,思考半天,缴械投降,相隔能挤下两个体型不大的人的距离躺了下来。

之后一夜无话,终是萧亦睡觉乖,和躺了个发热的人偶无异,也不耽误他睡不着。

于是在王福再次试探着问出“陛下可要传太医?”时,封听筠默然,转而将问题丢了回去:“太医能治张飞和关羽同床共枕相安无事?”

王福“啊”一声,品了半天,没品出有什么意思。

这事和张飞关羽有什么关系?

关系没想明白,一墙之隔,床上萧亦坐了起来。

封听筠动作虽小,奈何他本就记挂着事,就没睡熟,对方一动他就醒了。

屋外封听筠那句张飞关羽虽轻,他却一字不漏听见了,细品之下,听得出封听筠的言外之意。

有些事想清楚了,便是旁的意思。

窸窸窣窣起身,没刻意压声,大有故意让到隔壁更衣的封听筠听见的意思,面无表情穿好衣服,低声道:“那想必治不好。”

网传喝中药能治断袖,但中药总不能把直男治弯了。

也不知过了过久,在场为数不多的直男王福接了指示,敲了两下房门,在萧亦未出声时放进门一双鞋子,牙疼着:“萧大人,陛下说屋里东西多,您找不到可以等他下朝来找。”

刚走马观花看完一圈,大有直接上手找梦中那个黑匣子之意的萧亦默了瞬,直言不讳:“烦请公公问陛下,找到我能带走吗?”

门外没吭声,就听独属王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便再没其他声音。

就在萧亦兀自沉默中,门外又响起两道敲击声,才起的封听筠声音还有些哑,声线仍是平和的:“在右边第二个柜子里,你拿着没什么用,我也未必再拿刀往手上使。”

王福猛的抬头,唾沫顺着喉咙下肚。

刀?

什么刀!

陛下以命相逼了!

“好。”萧亦反而放轻了脚步,拉开房门直面迎光而立,还未离开的封听筠,对方已是一身朝服,整张脸上,除了眼下的淤青没任何可挑剔之处,“我现在有些好奇了,我之前的下场什么?”

今天难得天晴,天上没多少云。

封听筠情绪尚佳,眸中闪过一分意外:“可还记得你与越王起毒誓?”

萧亦不太记得未发完全的誓言,更不在意那句未出之言怎么应验了,反正当下歪了下头,抬手拨开封听筠眼前的珠帘:“从今往后一笔勾销,我不问,你也别说。”

死不死,都那样。

封听筠无奈,捏开萧亦玩珠子的手:“不许毁了,我去上朝。”

萧亦没意见,退后一步恭送封听筠:“慢走。”

赫然是当着皇帝的面,霸占了皇帝的寝宫。

他进门,天子却是不动,偏开头一瞬,嗯了声才匆匆离开。

萧亦眯了下眼,关上门找梦里的东西,封听筠也却是没骗他,东西就放在柜子里,外面套了个檀木箱子,内里装满艳红的朱砂。

朱砂他记得,从靖国公那些箱子里带走的。

朱砂之下,没刨几下就是梦里见过的盒子,盒子通体发黑,黑得有些渗人,也不知是什么结构,萧亦摸索半天,都没找到打开的办法。

本着答应过不能毁,只能装回原处,拿出箱子底下压着的一本有些残破的古籍。

古籍相对其他书籍内容更为晦涩难懂,文字是大篆,看不出是哪家出品。

萧亦勉强过了一遍,猜出讲的是星象改命。

姑且让道家顶替了。

狼吞虎咽翻到最后,残剩的纸上朱笔勾出句话:“凡灾中可易。”前面被撕了一页,后一页开句就是它。

之后没了。

前后不接,古代没有标点符号,就五个字,萧亦断句都不知道能怎么断。

索性联想着猜,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索性丢开不管,默读一遍,收回原位外出找外挂。

正赶上桑黎晨起收集露珠,见萧亦,将手上的器皿搁置在一边:“早。”

萧亦一点客气:“早,你学识如何?”

突然被那么一问,桑黎只觉莫名,倒没什么别扭,客观且自谦:“尚可?怎么,你要与我比比?”

文人无外乎如此。

“高估我了。”萧亦就近在御花园中的石凳上坐下,桑黎自然做到萧亦对面,刚落座就听萧亦接着问,“你认为凡灾中可易是什么意思?”

“哪本书?我还未曾读过这句话。”不是桑黎才疏学浅,通常拆解一句话,皆要结合上下文来看,了解了文章中心大意,些许句子自然不在话下。

“不满你说,书有几篇构成,这是最后一篇,刚才是最后一句,前文被撕了,所以这句话单独成文。”萧亦无奈摊手。

桑黎也无言:“你不如问书主人。”

“是封听筠。”萧亦半点不避讳。

“直呼其名,你……”桑黎及时止住话头,她并不了解封听筠,不能确保萧亦在封听筠这里是特殊的,且足以对抗朝野的存在。

萧亦懂桑黎的意思:“老实说,我也不确信,所以,需要寻求你的帮助。”接着附耳低语几句,桑黎眸光一颤。

良久,有几分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当真?”

“当真。”萧亦予以肯定回答。

桑黎冷颤一下,还是同意:“可以,但长公主需要在场。”

若是萧亦保不住她,长公主总是可以的。

“好,还需要谁?”萧亦盯着桑黎,想到梦中没有武青,眼眸微动,“再有武青如何?”

当真放不下,桑黎可能会忸怩,奈何已经完全不在乎,只当做朋友,自然点头同意:“可以。”

多一个人,多一条出路。

毫无挣扎的态度,看好戏如萧亦,也有那么一瞬间心疼武青,不好插手两人的事,抬头望了眼天色起身:“你继续,我出宫一趟。”

提起宫外桑黎又想起昨夜,猛地起身提醒:“宫外谁都不能信。”

“昨夜封听筠射杀了谁?”本是想问当事人,奈何事情太多,一时没找到机会。

“没有。”桑黎摇头,“只是吓走。”

下一句,把封听筠卖了个干净:“我想与你说,但陛下不准。”

“又不说。”萧亦默了默,排除封听筠害他的可能,那桑黎遇见的就是凶手了。

“总之,谁让你单独去哪都不要,你务必小心!”桑黎三申五令。

萧亦点头同意:“嗯。”

一出宫,还是单独见了个人。

那人站在萧府门前,身形单薄,看着分外无助可怜,手指捏着封条,看模样几欲摘下,被理智拦了下来。

大概是命运使然,他回头,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萧亦,怔愣半瞬,许久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没冒出。

萧亦确定对方认出了他,靠近少年,也是默默看着,不发一言。

不是不认,是不知萧成珏怎么称呼白倚年。

终究是年少者顾虑少,先弱弱唤了一声:“兄长。”

萧亦斟酌着开口,声音过分晦暗:“倚年。”

相认太快,相顾无言,白倚年似乎察觉到了萧亦的无所适从,弯着眼睛异常乖巧:“兄长不想知道我考得怎样吗?”

萧亦不露痕迹:“考好考坏皆可,你满意即可。”

白倚年不依不饶:“那要是我不满意呢?”他眼睛很圆,眸色浅淡,很是剔透,眼睫扑扇时并不会让人觉得他不懂事,反而有一种天生的纯真无邪。

将兄弟间的亲昵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是这份恰到好处,让萧亦有一瞬怔愣。

面对兄长,也要带几分讨好,右相是给这小孩养成什么样了?

语气下意识舒缓起来:“你应当不缺再来一次的勇气。”

白倚年乖觉地笑了笑,直视萧亦的眼睛:“是的,我不缺。”

手中从怀里取出个香囊,双手捧在萧亦面前:“我从城外求来的香囊,味道不算好闻,胜在小巧,兄长可愿收下?”

第77章 背面受敌

“无妨, 你送的,心意为上。”萧亦接过,香囊确实小巧, 成人掌心可以放五六个,还未放到鼻尖,直冲天灵盖的香气便冲得人五迷三道。

比劣质古龙香水, 还要冲人些。

等味道冲散开,又是股无法忽视的铁锈气,总之, 气味实在算不得舒服。

才想塞到身上,用衣物隔绝气息,抬眼却撞进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里, 杏眼湿润,倒映着萧亦的动作,只是看他要塞回衣服里,乌黑的睫毛便压下,快速掩盖住其中的失望。

掩得太习以为常,叫萧亦有一瞬负罪感, 哪怕觉得熏,也没任意塞到哪,才想挂腰上, 白倚年就低头,闷声闷气:“味道不好闻,兄长莫要嫌弃, 这些年在右相手下,未曾得过好东西,送您的也上不得台面。”

右相手下, 未得过好东西,得不得台面。

三连击,无不提醒萧亦,他占据的是人相依为命兄长的身体。

顿时深吸一口气:“没有,我是想佩戴在腰间……”没多想都为出口,白倚年又扬起头,湿漉的眼睛直视萧亦:“兄长是要日日佩戴吗?”

良心作祟,萧亦没法摇头。

看着白倚年柔顺的笑容,又觉得自己被人带了节奏,不论怎样,都要如对方的意。

难忍怀疑,为一个香囊,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吗?

还是对方想借此机会拉近距离?

见面礼送一个味道熏天的香囊,当真合适?

是要卖惨,还是单纯的拉进距离,不懂与人如何相处?

想起桑黎的话,萧亦掩眸一瞬,继而不动声色道:“你日后可还需要回到右相安排的住处?”

白倚年没有隐瞒:“右相说兄长处境困难,我为官也好护你周全。”

萧亦又吸气,当真句句肺腑,绝无虚言。

想提醒什么,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为官不失为一种出路,但你切记遵循我朝律法,不要行将踏错。”

不料白倚年竟又是眼含泪光,声音哽咽:“我知道,兄长如今落得如此地步都是因为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什么差错。”

纤细的手轻轻拽住萧亦的袖子:“您受苦了!”

饶是巧舌如簧如萧亦,此刻也没了应对之法,连忙拿出袖子里的帕子,为白倚年拭去泪花:“你别哭,我……”

萧亦真没法代入萧成珏的身份说出什么不受苦的话。

正想换句话开解,背后传来道疑惑的问话:“萧成珏,你怎么站这?”

面前这梨花带雨的少年又是哪位?

看年龄,正好和那位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弟弟对应得上。

疑问虽如此,温思远三两步蹿了过来:“出门不喊我,不讲义气!”

友好对着白倚年点头:“你好,我是温思远。”

白倚年乖巧笑着:“我叫白倚年。”

得了名字,温思远还不客气,伸出只手来:“我从外来使臣那学来的握手礼,别客气,你是萧兄弟弟吧?他弟弟就是我弟弟,你要不嫌弃,喊我声哥就行!”

白倚年疑惑着看了眼萧亦,萧亦莫名盯着温思远,西方十七实际才兴起,十九世纪才确立的握手礼,温思远从哪个使臣那学的?

虽不明意图,还是哄骗白倚年:“握吧,他想一出是一出。”

得了兄长的事宜,白倚年也不想招人不快,迟疑着伸出手,似乎不习惯与人肌肤相贴,有分寸过了头,盈盈回握,两人双手贴着的地方,聊胜于无。

他这般不习惯,反叫温思远来了兴趣,猛得一用力,两手完全扣合,盯着白倚年那一瞬诧异,笑容越来越大,超过了正常社交时间,才松开手。

白倚年还讶异看向萧亦。

萧亦没拆台:“他自来熟,很喜欢你。”

“是,没见过那么乖的小孩,确实喜欢,希望你不要介意。”温思远笑得八面不动,挑不出半点毛病。

白倚年只得顺从一笑,语气有几分苦涩:“我只是许久未和人这么亲密了。”

说完,低头咬了下唇,肩膀耷拉着,一人站在一旁,任由风吹着,屋檐斜下来的阳光,都未曾落在他身上。

又见两滴泪未经脸颊,垂直落在地上。

赶在萧亦递帕子前,温思远粗枝大叶开口致歉:“哎,是哥哥我冒昧了,弟弟别生气!”

白倚年抬起头,眼睫上落着泪珠,楚楚动人地强颜欢笑:“无碍,既然二位兄长有事,我就不打扰了,兄长以后若要寻我,我右相附近的院子即可。”

偏生温思远对凄凉感无动于衷,耸肩不解:“弟弟何出此言?我们二人都是闲散人士,哪里有事。”

如此刻意毁氛围,让萧亦都挑了下眉。

下意识看向了白倚年因为不安,抓着衣摆的手。

白倚年似乎也察觉到了萧亦的目光,又从怀里摸出两个荷包:“我做的果脯,兄长们尝尝?”

十指纤细,柔如无骨,皮肤有种缺血的白,茧子都没有一点。

温思远笑了下,一个人接过两个人的荷包:“多谢弟弟,天色不早,我和你哥要赶回去吃中午饭,就不多陪你了!”

无所顾忌将荷包往萧亦怀里一塞,勾着萧亦的脖子就将人带走。

萧亦歉意回头,白倚年似乎不舍般追出两步,眼睛隐在阴影下,露出来的下巴,是缺乏营养的病白,唇色也是异常的淡,开口时口腔颜色胜于唇色:“兄长慢走,下次见。”

“下次见。”走远,温思远兴致勃勃,“你弟弟挺厉害啊,文武兼具。”

看着柔柔弱弱,功夫应当不低,藏得也是不露痕迹。

这样的人,杀萧亦,轻而易举。

当然,玩脑子除外。

不低体现在哪,萧亦看不出来,只觉得对方格外孱弱。

独问一事:“握手礼,封听筠教你的?”

“是。”

“难怪。”看来他抖出去的,比他想象的多。

不深究,直接问温思远:“怎么看出来他会武功?”

“明面上看不出来,不然我握什么手?”想起方才的触感,温思远碰了碰牙,“你这弟弟绝对不是一般人,手上茧子刻意磨过,着重养护了手,看着软,按紧了却是粗糙发硬的。”

萧亦再回头,门前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又问温思远:“你怎么找来的?”会武不一定是坏事,要就因为这怀疑,那太多疑了。

“桑黎说是不放心你。”

“杀她的是白倚年?”萧亦随口一问,没指望能说出什么。

温思远摇头:“没说,但让我看着你,别与任何人单独相处,出门时封听筠随口提了一嘴握手礼,本来我也没想握,看他畏畏缩缩,索性动了手。”

不可否定的是,他对白倚年也有所怀疑,否则也不会贸然试探。经科举一事,右相手底下至少能把萧亦坑成这样还叫的上号的,不多。

季折勉强算。

萧亦撩了下眼皮,倒没说什么。

反而是温思远自顾自往下:“我来就见你给人擦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移情别恋了。”

一个我见犹怜,一个温柔体贴,要不是皇帝还在,他都要夸一句登对。

就又可怜起隐瞒武功的小可怜:“你知道右相给人安排在哪住吗?”无需萧亦问,啧啧称奇,“封听筠之前在宫外杀了批人,右相现在把那宅子给你这弟弟住了。”杀了几十人的凶宅,给个少年住,想想温思远都觉得恶寒,偏偏当事人不同寻常,“但白倚年住得心安理得。”

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住得如此舒服?

萧家两兄弟,一个塞一个的能耐。

凶宅给新势力,难得让萧亦找不到话说:“右相这是什么意思?”

竟有几分摸不清右相的脑回路。

温思远撇嘴:“谁知道,大概是觉得你弟弟逃不出他的手掌,更想借机威胁一下你。”

萧亦沉默。

温思远说完也沉默。

只当右相脑子抽了。

千米开外,封听筠这里,右相阴谋诡计依旧。

武将代表吴利单膝下跪,言语颇有微词:“陛下,右相找人散播了一场又一场流言,您当真要为了萧成珏坐视不理!”

民声怎能放弃?莫要当了那亡国之君!

“你认为朕当如何阻止,立刻处死萧成珏?”封听筠笑问。

吴利没抬头,自然不知天子嘴里的笑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头已经点下去一半:“陛下圣明!”断袖可,但断谁身上都不该断萧成珏身上。

为了个贪官污吏,不该寒了天下武将的心!

封听筠没动怒,只是陈述事实:“你若与左相熟识,当知科举无双卷。”

抛开科举不谈,萧亦的存在对他确实有威胁,但:“你会觉得那又如何,是,萧成珏迷途知返又如何,贪墨已是板上钉钉,结党营私同样是,但谁有他的魄力,拿自己入局?”

而恶事,与萧亦何关?

“右相不除,贪墨不断,你告诉朕,朕当怎么除,你能抓到右相的狐狸尾巴?”封听筠依旧笑着,言辞落地砸碎了弹在吴利身上,打得人体无完肤,“你若能,朕陪他一起死都可以。”

如此,怎么不是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封听筠又笑:“可你没能力,只能义愤填膺满口仁义道德,最后将麻烦丢给朕,处理好,是仁君,哪里不好,便是昏君。”

满朝皆如此,不怪他谁也不曾重用。

入耳之言含笑,入心成了刀,吴利自是不服,捏着拳头便抬起头来,入眼天子云淡风轻,直面愤怒,仍是不以为意。

“还是你有什么办法?或是你绝对,朕靠兵权谋逆,就必须要仰仗你们苟活?”

“嗯?”

封听筠不给人反驳,甚至剥夺了对方没有反驳的余地:“一月后先皇忌辰,你若连你部下那些人都管不住,便回边疆去待着。”

吴利确实没法反驳,愠怒间忽地抓住什么:“陛下是说臣军中有人心怀鬼胎。”

封听筠不答,轻飘飘丢下道奏折:“查清楚再来见朕。”

第78章 求陛下赐婚

两人回来正好撞见吴利离开, 吴利脸色不大好看,看见温思远和萧亦,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活似背后有个狗撵着他。

温思远先满脸莫名:“你怎么惹他了?”

科举事情一出,加上封听筠乱捞他,萧亦想不得罪人都难, 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那是他独有的打招呼方式。”

温思远嘴角一抽,转头目送健步如飞的吴利, 回见萧亦的理直气壮,敬佩不已,直竖起根大拇指:“您老解读能力, 惊天地泣鬼神!”

萧亦微笑:“你也不遑多让。”

随之果断抛下温思远,大步迈向御书房。

因着吴利方才一闹,屋内氛围很是微妙,王福鹌鹑似的抬头看了眼萧亦,鬼鬼祟祟碎步离开。

不得不说,很有眼力见。

察觉气氛不对, 温思远也想走,才要倒退,就被萧亦拽住袖子, 硬生生扯回原地。

听着萧亦的话,就更想走了。

“吴利让你砍了我?”萧亦直言不讳。

文武关系自古对立,封听筠为他一个文官中的奸臣闹得天下皆知, 那堆武将能束手旁观才怪。

温思远扯袖子没扯成功,见鬼一样盯着萧亦:您疯了?

疯的另有其人。

“是。”封听筠没有隐瞒,这事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浑身上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萧亦腰间多出来的香囊,当众明抢,“香囊给我。”

习惯性停了手上的动作,迈步走到萧亦面前。

萧亦动作听话,低头便开始解香囊,嘴上却不饶人:“仗势欺人。”

原先还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的温思远,见此相处模式,饶有兴致盯着两人,随口附和:“就是,仗势欺人!”

眼睛不眨,就见口口声声说仗势欺人的人,动作奇快,将香囊塞到封听筠手里。

快得惊人,一点不磨蹭。

香囊才入手,封听筠视若碰到脏东西般,将东西甩到桌上。

全程不过一呼一吸间。

萧亦本就想拿白倚年试探封听筠的态度,遥遥看着香囊,好似心疼般垂眼:“萧成珏弟弟千里迢迢求来的,陛下好不讲道理。”

“就是,萧……”温思远本要鹦鹉学舌,原封不动重复一边,之后真见鬼一样看着萧亦,后脚跟倏然移到一米开外,“哪来的妖孽!”

萧亦重心放在封听筠身上,经温思远这么一遭,也没回怼一句,过分可怜温竹安,辛辛苦苦拉扯大个傻子。

不谈封听筠开挂,温竹安、武青不过也就接触几次,就怀疑他有问题,偏偏只温思远始终如一。

温思远被萧亦怜悯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好在封听筠言归正传:“你若想留,会取给我?”

“所以香囊有问题?”萧亦明知故问。

寻常,也不见封听筠对什么嫌恶成这样。

既是握手礼,提醒温思远试探人,又是张口要东西。两件事,怎么都不像封听筠闲着没事能做出的。

封听筠答非所问:“之后他若问起,你便说我忧心手足,拿走送封澈了。”

也无需萧亦同意,立斩立奏:“王福,将桌子上的香囊送去给封澈,告诉他白倚年送萧成珏的,朕现转赠于他。”

手足情深来得太快,打得萧亦有一瞬哑口无言,半天寻到突破口:“真要展现兄友弟恭,叫老四比较合适。”

直呼其名,生疏程度不亚于直呼临王封号。

但,“能送给临王,那就是香囊确实有问题了。”萧亦得出结论。

单看封听筠对人的态度,谁好谁坏,一目了然,只是临王的行事作风,便不敢苟同。

“不要盲目相信。”封听筠态度不明。

倒是温思远纠着方才的话不放:“萧成珏的弟弟是什么意思?”

说是我弟弟不就行了?

对于这问题,封听筠不欲解释,萧亦良心使然言简意赅:“我叫萧亦,天降横祸成了萧成珏。”

温思远和他相处虽多,到底以前和萧成珏没过多接触,分不出来,情理之中。

但一点怀疑都生不出,未免太天真无邪了。

“萧亦?”温思远默然,又喊“萧成珏”,最后鬼畜摇起头。

虽纯真,但接受良好,一拍萧亦,满心感慨:“小可怜,看看这事闹得,整天刀山火海里闯,美名没捞着,罪名死死焊身上了!”

就又一爪子拍上封听筠的肩膀:“照顾好我兄弟,你爹三妻四妾我也就忍了,你要也三心二意,我……”

我什么不得而知,就见方才义正辞严放下豪言壮志的人,在封听筠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昙花一现,凄凉收回巴掌腼腆一笑,安分守己起来。

三妻四妾,三心二意,无不提醒了萧亦。

“陛下一朝天子,哪有不三宫六院的道理,再说了,陛下有心上人,我也有,你豪情万丈什么?”萧亦温和无害阐述,笑得温良。

封听筠慢慢敛下笑意,旁边温思远迅速躲到萧亦背后,仗着有挡箭牌,好死不死问:“你心上人谁?”

门外王福迎接着四人进门,五人中有四人皆好奇看向萧亦,唯独桑黎过分安静乖觉,浅笑安然抬头看了眼萧亦,遵循命运的召唤,微微调整表情,整理衣着,好整以暇等着萧亦。

萧亦回头看见人,状若无意:“陛下不请人坐下吗?”

“坐。”又问有答,就是声音调值稍低。

一时间,除了萧亦封听筠,和一个不敢触怒龙颜的王福,其余都坐了下来,静等君臣开幕。

不曾想,他们才坐稳,萧亦就面朝封听筠跪了下来:“陛下,罪臣年二十三,无儿无女无依无靠,今得一心上人,恳请您赐婚!”

刹那间,御书房中连呼吸频率都降低了。

温思远吞了口唾沫。

大概是吞咽声聒噪了,萧亦往他这方看了眼,转头不顾死活,继续往下:“您三宫六院,总不能让臣孤独终老……”

总算,天子喉咙里冒出声笑来,攥着萧亦的手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赐婚谁,萧亦,你总要给我个确切的人选。”

拉住一个,拉不住另外一个,萧亦才起来,温思远旁边的桑黎就跪了下来:“民女与萧……”她斟酌了两息措辞,冒出个“萧郎”,继续袒露心声,一词一句好不真情实感,“日久生情,只愿白头偕老,恳求陛下赐婚。”

顶着封听筠的目光,后几个字打架一般从压间冒了出来。

武青率先接受不了,冲了出来,望着萧亦的目光有些狠,回看桑黎又是一沉:“陛下恕罪,桑黎喝多了酒,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话声未落地,再起祸端。

“当得。”萧亦直视封听筠,“你情我愿,郎有情妾有意,陛下怎能不成人之美?”

最先反应过来萧亦闹的是哪出的是封雅云,看了眼饱受风吹雨打,头快贴到地面的桑黎,红唇轻启:“怎么办,本宫于桑黎也有情,你娶一个还是委屈了,不如将本宫也娶回去,反正你们君臣二人都要三妻四妾,多多益善正好登对。”

先驸马郑恪手一滑,茶水泼了一身,紧紧盯着满口昏话的封雅云。

又低头看桑黎,认真辨认话中掺杂多少真情流露。

“三妻四妾,三宫六院?”封听筠声线不似往常。吐完两个词,压着眼角,抓着萧亦的手本能的松了一下。

他大概清楚萧亦想做什么,只是……

萧亦自是能察觉到力度的变化,瞥了眼王福,王福也确实顶用,不管萧亦闹的什么,连忙摇手让围观群众出去。

人出完时,封听筠的手也要松完了。

脱手前,萧亦抬手,抓住了。

“你说你断袖,我信,你说你心上人不是萧成珏,我也信。你对谁都说你有个心上人,便只知道你有,但谁也没给我底气确定。我肆意妄为,你予取予求,却也从没说过点明过,我们是什么关系,陛下,您在吊着我玩?”

“您总不能,一直和我暧昧不清吧?”萧亦顿了下,“我猜我没和你解释过暧昧,但您应该猜得到。”

不挑明,超过正常,止于临界。

最后,萧亦得出结论:“您挺渣的。”

天子是渣男,古今皆如此,但萧亦还是上前一步,唇轻轻触到封听筠唇边,分离时,语气透着有恃无恐:“所以您要杀了我吗?”

封听筠睫毛一颤,无可奈何闭眼,好似认命般:“萧亦,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你要我怎么办?”

摸不清他的态度,就拿桑黎逼他。

摸清了,就又无所顾忌,不达目的不罢休。

没等来想要的,萧亦退后一步,思考还有什么没顾及到:“不愿意?”

封听筠再上前一步,满身花香在刹那间和人一样抱住萧亦,如雪后乍暖而开的白梅,混于风雪中,不减气息。

“如果我放手,你会怎样?”你情我愿,郎有情妾有意,上辈子,萧亦都不曾这般大放厥词过。

萧亦又对上封听筠的眼睛:“那我没办法了。”

同床共枕,张飞和关羽封听筠都能认了。

今天不出狠招,他赌,此事能跟着他埋进黄土,烂在地里。

封听筠笑了下,短暂松开萧亦:“你就不气我事事瞒你?”

这样还想方设法逼他,萧亦是真不计较,还是暂且抛开不谈。

萧亦没回答,只是又揭开封听筠的袖子,从手腕推着袖子往上,直到臂弯才罢手,推完一只又拉来另一只,重复先前的动作。

“气。”

但,梦里那些伤疤,太疼了。

刨根问到底,问出来那些结果,又能当什么?

不如先把人看住。

借着气,提出挽救意见:“所以,今后,我陪你睡。”

白天上朝,封听筠没时间,晚上,他守着。

就不信还能找到机会割。

正好连封听筠爱熬夜一起治。

封听筠怔了一瞬,反应过来端详着萧亦的神情,用萧亦堵他的话,堵萧亦:“现在可不是张飞和关羽了。”

萧亦浅然一笑:“我赌你熬夜亏空。”

不举。

第79章 咬封听筠

封听筠隔着萧亦几步站着, 多次调整呼吸,仍旧免不了被气笑:“萧亦,你再说一遍!”

熬夜亏空?

不觉有问题的萧亦粲然一笑:“说什么?”全然不在乎帝王的尊严, 但自认为体贴地揭过,“所以你答不答应?”

不答应,硬爬封听筠总不能把他丢出门。

有人态度写在脸上, 有人气死也无可奈何,按着眉心满心无奈:“不同意是不是又要让我砍了你?”威胁他,萧亦连汤都不愿意换。

萧亦不知想起什么, 脱口而出:“陛下要家暴?”话出口,又觉不对,具体哪里不对, 却说不上来。

向来语气都未曾重过的封听筠:……

见人低头苦思冥想,睫毛遮去眼眸,便鬼迷心窍上前又抱住人:“这么抱?”

动作不重,只是环住,萧亦矮他一截,猝不及防重着几分的鼻息缠过脖颈, 痒意密密麻麻传过四肢百骸。

主动者忽地喉结滚动。

被抱者毫无预料被梅香笼住,冲得晕乎的习惯性仰头,触及封听筠含笑的眉眼, 无端读出几分打趣,不禁又眯了下眼。

好会撩,从哪学来的?

乍时, 不知从哪来的不服输,迅速扒开封听筠到衣领,不等主人下意识地阻拦就张口咬了上去, 用了几分力,咬完就放。

分开时刻意看了眼,刚好烙下个红印。

抬头直视错愕着的人:“至少要有几分疼才算。”

继而不等人反对,兀自脱开怀抱,大方伸手替人将衣领拉回远处:“我去叫他们进来。”动作一气呵成,跑得不可谓不快。

三步并作两步迈到门边,正好听见温思远别有深意的:“听过君夺臣妻,今后会不会有君夺民夫?”

回答的是还没缓过神,恶声恶气的武青:“闭嘴吧!”

出乎意料的是,郑恪竟与武青统一战线:“温大人慎言,萧大人既是断袖,娶女子岂不是误人?殿下说呢?”

殿下含笑的声音,隔着门缝都没消减半分:“本宫不在意,本宫只在意桑黎。”

被反复提及的桑黎不发一言,垂头站着,恨不得从未掺和任何纷争,更不知一墙之隔进展如何,结果是否能让人接受。

备受门外人关注的萧亦便是在此刻拉开房门,门声一响,屋外瞬间没了生息,齐齐整整盯着开门人。

先是确定是萧亦,随后浑身上下扫视一遍,确认人真没事,挨个放下心来。

早已诚惶诚恐的王福泪眼婆娑,欲语泪先流:“萧大人哎!您这是闹的拿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闹成这样,要是两败俱伤,虽说萧亦指定毫发无损,但他们当如何?

不等回答,温思远紧跟时事:“哇塞,还能站着,封听筠竟然没弄死你!”

换个人,横着出来。

封听筠真当不行?

屋内快被萧亦弄死的封听筠微微抬了下眼,盯着杵在门边看热闹的人,指尖擦过比周遭更热的咬痕,万般贪念如雨后春笋冒出,又在理智驱使下,拦腰斩断。

萧亦难得浮出两分心虚,偏头看了眼神情已无异样的封听筠,心安理得选择遗忘,开口一切恢复往常:“都是误会,他挺心平气和的。”

素有心平气和美称的封听筠走到桌前,淡定喝了半杯放凉的茶。

屋外不缺解语花。

良久没听到任何异动,温思远好似窥见了天机:“知道,他舍不得弄死你。”

封雅云笑意不减,不放过人:“还赐婚吗?”话落王福又哽咽一道,泪光四溢盯着封雅云,盼着这事就此揭过。

好在有萧亦拿封听筠当借口跳开话题:“他请你们进去。”

听出两次皆是他,未曾用过陛下等代称,在场对视一眼,放下心来,但桑黎还是不太想面对封听筠,退后一步便要走:“我没什么要紧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对桑黎,萧亦于心有愧,不曾阻拦。

武青见状迈步就要追,被萧亦及时拦下:“你先留下。”引得武青拳头骤紧。

温思远意识到武青要是追出去,绝对会逼问桑黎一番,连忙上前一步拉住武青:“走什么走,皇帝还在里面等你。”

几人一道进门,封听筠谁也没看,不欲谈及私事,面向温思远开刀:“查到了什么?”

温思远难得有眼力见。

“之前萧亦放火那我抓了把药渣走,和临王之前养病喝的方子是一副。”为此,他还特意跑到临王府找过药渣。

两处的药渣对起来,所用药材一致,只有用量不能保证。

萧亦更倾向于无关:“临王没有动机。”

话虽如此,又看向封听筠,试图拿封听筠的神情当答案。奈何封听筠神色如常,半点都没让他抓到不对的地方,只得泄气。

一时间也拿不准,临王到底有没有问题。

“本宫认为他有动机。”封雅云诚然,“临王越王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越王死在狱中后临王不止一次坏事。”

以越王为出发点,多次坏事,只可能有这一个理由,否则封听筠也没理由大老远跑一趟,射得人死不了活不久。

武青即便再不愿,顾及封听筠,也给出一定线索:“坍塌案中,打更人路过临王府后门时看见临王府中有人深夜外出,具体是不是临王动手,有待考察。”

萧亦又看封听筠,封听筠还是玉面一副,只能作罢:“此事待定,郑大人今日前来是为何?”

武青封雅云来皆是因为他要闹事,郑恪来又是为什么。

直觉与封听筠有关。

果然。

“因我早朝放了端王孙儿。”封听筠随口解释。

天子自己承认,郑恪不好在萧亦闹出赐婚后,再当众驳天子颜面,变转语气,用词尽量不刺耳:“宗亲躁动不安,陛下心慈手软,无疑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当下满城风雨,封听筠一放封礼,有些人自会遐想万千,将原因归咎于封听筠孤立无援,想要依靠宗亲。

“不用管,该是怎样,之后便是怎样。”封听筠另有打算。

猜到封听筠可能有所打算,萧亦打配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封礼的个性,此番被放出来势必还要惹出祸端,到时再清算也不迟。”

前八个字才出,除了天子和说话人面不改色,其他人神色各异半天,也就温思远咳了一声,插科打诨过去:“确实,放出来一定程度上还能助长他的嚣张气焰,会是好事!”

封雅云也咳了声,彻底揭过:“确实,欲让其亡先让其狂。”

不欲多掺和:“本宫还有事,你们聊。”

摆袖离开,温思远遂跟上。

武青与郑恪对视,难兄难弟相继离开。

相比之下,封听筠并无责怪,只是提醒:“当局形势紧张,谋权篡位的话少对外说。”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右相在暗中捣鬼,明面有无数科举学子游街示众,说江山易改,过于敏感了。

萧亦也意识到局势紧张,让封听筠把他关回去不太现实,调转思路:“从右相贪墨的赃款出手如何?”

摸到赃款转移注意力未尝不可。

再了解萧亦不过封听筠,轻笑一声:“又想出去查?”

萧亦也不否认:“是。”

封听筠抬手按在萧亦颈间,正好对应萧亦咬他那位置:“我陪你。”

不亚于威胁。

萧亦挑眉看向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拿起本奏折,正要发难,封听筠先声夺人:“作为交换,你陪我批奏折,晚上我再陪你出宫。”

天子什么都考虑到了,不接受反而显得萧亦过分不识好歹,揶揄道:“怕我跑了?”

看那么紧?

“是,相比我,你更渣。”封听筠不否认,又捏了下萧亦的肩膀,折回书桌前批奏折。

萧亦撇嘴,不以为意,坐回床边支着手等封听筠批奏折,看着便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以及难以言喻的微妙。

以往是君臣,现在君不君臣不臣,感觉有些妙不可言。

无所适从间,捏起颗不知什么时候去了核的脆枣,慢悠悠晃到封听筠身边,语气轻佻着:“陛下吃枣吗?”

封听筠看着萧亦凑到嘴边的枣,意外之际,只觉无话可说:“萧大人的时空里都如此孟浪?”

倒是没吃,拿过来堵住萧亦堪堪张开的嘴,有些好笑:“不适应就用你往常对我的方式,没必要刻意改变相处模式。”

萧亦下意识咬了一下,半颗枣子落地,低头时封听筠捏了下他的指尖:“怎么能又拘谨,又大胆?”

伸手就捞来支朱笔塞进萧亦手心,“教过你绘山水,现在正好温习。”

听到水墨画,萧亦罕见得无话可说,好半天磨了下牙:“封听筠,你也没必要好为人师成这样。”

眼见朱笔要被人捏断,封听筠用了些力气才收回来,就着笔上的温度,在奏折上落笔:“这样比较正常。”

话音刚落,萧亦就是一愣。

反应过来后,没了心理负担,跑到窗边背接阳光趴下。

昨夜没休息好,现在正好补觉。

封听筠批完几道,回头时便见人趴在桌上补觉,也不知睡没睡着,睫毛颤颤,窗下,脸上的绒毛都是散着碎光的。

再看天色,进内殿拿出件披风来轻轻盖上。

萧亦没睡熟,掀起半道眼睑看了一眼,见此封听筠抬手给人挡了下光。

没了光亮,掌心下的人继续入睡,不可谓不放纵。

正好王福按规矩进门奉茶,见此难忍欣慰,差点老泪纵横起来。

放下茶杯时,感慨着:“总算是……陛下不容易啊!”

封听筠压了下眼皮,手间拂过一两根碎发,低头再看萧亦,什么话也没提。单是没由头的问了句:“下月先皇忌辰,安排下去的事准备得怎样?季折那边你多加配合。”

此情此景,王福没料到封听筠会问这事,怔怔点了下头:“准备妥了。”

“嗯。”又看了身边人几眼,转回批改奏折。

第80章 撞见白倚年

萧亦醒时近黄昏, 封听筠手边没了奏折,不知在写什么,似乎时时留意着他, 他才抬头,对方就毫不迟疑地停了笔,偏头看了过来。

也不需要寒暄, 就着正事问:“饿吗?”

“还好。”萧亦仰了下头,就听骨节“喀嚓”一声,趴久了, 身体几乎是麻的,索性又趴了回来。

没趴几秒,封听筠走至身后, 并未询问萧亦的意见,双手直接覆在萧亦肩上肩,不轻不重替人揉按起来:“那就是睡饱了?”

饱可指代的挺多,萧亦打了个哈欠,心安理得的享受起天子的按摩,没睡麻的那只手拽着封听筠腰间的玉佩玩, 嘴上也不安生:“能睡饱的是辟谷。还要重一点。”

封听筠竟也惯着,手上力度重上几分:“还要重?”

“就这样挺好。”力度正好,他挺满意。

得到回应, 封听筠只觉好笑:“这就适应过来了?”不久前还要拿颗枣子缓解尴尬,现在竟是半点抵触没有了?

萧亦歪了下头看人,不久觉得脖子酸, 就又仰起头来,直勾勾盯着封听筠,语气又好理所当然:“本来接受并不是太良好, 但一想起和你相处远超这几个月,又觉得再不适应,对你好不公平。”

就像他本以为他会再试探试探封听筠喜欢谁,态度又是怎样,梦见人割腕,就全部抛之脑后。

冲动使然,便可冲动下去。

封听筠动作一顿,对上萧亦的目光,倏然招架不住,半晌仰起头,用手遮住萧亦的眼睛。

骤然失去光线,萧亦也没挣扎,任由封听筠捂着眼睛,想到什么难忍问出口:“我之前对你那么差?”

这才说一句,怎么就捂眼睛了。

也没说什么吧……

“也是,今天告白确实过分。”萧亦凭感觉抓住封听筠的袖子,卖乖似的轻轻摇了两下,“我不是一直那么过分。”

摇了好半天,没等来任何动作,难忍思考是不是真没消气,封听筠却撤开手,轻声回答:“没有。”

垂眼间,手指又动了一下。

指尖轻轻刮睫毛,过分的痒,萧亦眨了两下眼睛,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封听筠回答的是他问的第一个问题,继而再次无辜偏头:“那你怎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活似被骗财骗身后的良家少男。

封听筠笑了下:“你的错觉。”

大概是老天都帮着他,王福快步进门请两人去隔壁用饭:“陛下,萧大人,晚饭准备好了。”

受害人不欲深究,萧亦便也抛开不谈,抓着封听筠伸出的手站起来,有一搭没一搭问着:“右相有密室吗?你知不知道在哪?”

“有,在卧房隔壁。”相比萧亦府中的密室,右相密室中能搜出来的就太少了。

但也没败了萧亦的兴致,“吃完陪你去。”

萧亦欣然接受。

封听筠没其他皇帝那么奢侈,桌上饭菜一道最多夹三次的话,十五六岁的青年都吃不饱。

却有一道,让萧亦忍不住看向封听筠:“你不是不吃牛肉?”

这事,他问过封听筠不止一次,答案都是不吃。

那现在桌上摆着这道牛排,现代西方制法的牛排,是做什么?

封听筠看了萧亦一眼:“不是喜欢吃牛肉?”

开小灶,心意虽好,但萧亦无法领情:“陛下,我爱吃牛肉没问题,但你要专门叫人给我做一道,明天御史那,说得过去吗?”

内容他都想好了:天灾在前耕牛稀少,天子带头实用吃牛肉,之后若兴起食牛之风,乃社稷之害!

本来风评也不好,现在再生事端,当真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安排暗卫出去买的,御厨是我的人。”封听筠垂眼替萧亦添了碗汤,“参不到我。”

也不知为何,又拿起一旁试毒的银针试了下牛肉,顶着萧亦疑惑的目光,简而言之:“放心了吗?”

从根源杜绝后患,饶是萧亦也想夸两句:“陛下心细如发!”

封听筠又是无奈,夹了块藕塞住萧亦的嘴:“好好吃饭。”

萧亦没意见,吃个七八分饱,放下筷子守着封听筠。

见人一举一动皆是赏心悦目,细嚼慢咽成这样,一顿饭是不是需要用半个小时。

不料封听筠在他放筷子后不久,便停了手:“走吗?”

少于预估,萧亦有些遗憾:“行吧。”

封听筠也不知萧亦在遗憾什么,看了眼桌上的菜,都是按萧亦口味来的,总不至于不合胃口,便又问道:“还是不适应?”

“没。”萧亦不想过多纠结,两指捏过封听筠的袖子,“你带路。”

封听筠任由萧亦揪着,说是带路,仍是并肩走着。

右相府地理位置极佳,离皇宫没多远,马车到路口,封听筠先揭起帘子,萧亦就着揭开的车帘走出来,也伸手抬了一道,难得揶揄封听筠:“你这么伏低做小,很难不让我怀疑,我欺负过你。”

回想之前,也觉得封听筠过分顺从他了。

封听筠莞尔:“哪来那么多想法?”

萧亦也笑,笑得招人:“怎么谈个恋爱,给我种债主与负债人的既视感?”

封听筠还未回答,两座府邸相隔的巷子里,忽然逃窜出个人,跌跌撞撞摔在地上,巨响之下,无异于被从高处砸下来。

萧亦应声看去,正值地上人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水混着泥土,头发也黏在之上,泪眼无意识流泪,撑手要爬起来时,领口大敞,露出的皮肤红白交加。

是白倚年!

白倚年对空呜咽一声,巷子里追出十来个人,也不管萧亦他们还看着,围着人就开始打,拳脚相加,声声到骨。

萧亦习惯性冲出去,封听筠紧随其后,动作不算快。

还未赶到,殴打者中一人突然倒地,空出来的空间里,白倚年摇摇晃晃站着反击,拳头上血色斑斑,向来纯善的眼中,嗜血的眼眸近乎疯魔。

最后,许是体力不支,视死如归般扑向个人,奋力将人压在地上瞬间,摸起个石头,不留余力往下砸。

浑然不觉露出的后背,有人正提刀而来,即将捅到身上。

眼见刀就要没入肉中,封听筠及时飞子断刃,瞬间将人踹来。

躺在地上的人已经被砸得昏死,白倚年还疯狂地往下砸,血肉横飞间,完全将压坐在上面的人衣服浸红。

许久,找不见干净之处。

又见白倚年用力过度,孱弱的身体摇晃不断,泣血的指尖扣死石头,持续砸击早无人貌的死者,萧亦赶忙上前,双手抱人将人揽住:“没事了,没事了,别脏了自己!”

被紧紧抱着,白倚年还是没有放手,持之不懈挥手砰砰往下砸,直到被萧亦强行抱起,手上的石头才秃然落地,砸得青石板砖碎下一角,飞屑乱溅。

也是这时,哀鸣声起。

“哥,我害怕……哥,我是不是该死?”白倚年浑身卸力,上下鼓动的胸膛久久不能平复。

倏然,抱着人到手背上有滚烫的液体颗颗砸下来,滚遍手背。

白倚年在哭。

发觉怀中人在哭,萧亦僵硬着,不知该如何处理。

手上的少年不但看着孱弱,分量也是惊人的轻。

茫然失措间,封听筠出言:“这些是右相的人?”

地上人横七竖八躺着,抽搐不断。

萧亦抽出只手轻拍白倚年的背脊:“没事了,他们……”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无措转头看向封听筠。

他没哄过人,不知道这要怎么哄。

封听筠给不出什么实际性意见,轻轻抬了下手,示意萧亦拍拍人。

萧亦便也这么拍着人,白倚年却忽然失声痛哭挣开他的手,不等人拉回,转身迅速扑进萧亦怀中,额头埋在萧亦颈间时,泪水顺着脖颈浸透颈间衣物。

浑身僵硬时,全然不知泪如泉涌的人,抬头看了眼对面望着的封听筠。

封听筠淡然回看,白倚年继续沙哑出声:“哥,我好疼,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闻言萧亦不禁一僵。

他确实对不起白倚年。

萧成珏要是现在在,未必没有哄人的办法。

满地狼藉里,有人撑着手要跑,见之白倚年又是瑟缩一下,猝不及防抖了起来,萧亦察觉有异回头,正撞上封听筠面无表情将人踹回原地。

踹完回看萧亦,面不改色:“先为他包扎。”

萧亦没意见,看向白倚年时,白倚年又下意识抖动一下。

好似听到了什么阴曹地府。

正要关心,人又毫无征兆地镇静下来,松开萧亦站定:“我住处简陋,兄长不要嫌弃。”

被打得衣不蔽体,身无好肉,再小心翼翼说出这话,无异于诛萧亦的心。

萧亦只得强颜欢笑宽解:“怎会?”

白倚年瘸腿往前走了两步,故作坚强的模样,看得萧亦眼皮直跳,下意识上前搀扶住人:“我背你。”

被搀扶着的人摇头:“我长大了。”

封听筠站在一边抱手看着:“无妨,这里没人。”

被谁看见了也无所谓。

“先回去处理伤口。”萧亦应和。

白倚年这才点头,老实任萧亦背起。

背着人,萧亦又是心塞,怎么有人能瘦成这样?

背上白倚年声音细弱蚊蝇:“兄长放心,我会武术,没受多少伤。”

体贴得萧亦闭眼,良久无声骂了自己几句。

前不久才怀疑过白倚年隐瞒会武。

这都是什么事?

半天憋出句:“嗯,敌众我寡,你很厉害。”

白倚年又是腼腆一笑,伸手给萧亦指路:“从那里进去。”

拐了几个弯,走到门口,萧亦眼尖看到墙上残留的血印,已经在风吹雨打下成了酱紫色,又是心塞。

回头看封听筠,封听筠不置一词,白倚年出声:“右相说这宅子地势好。”

出门就是街。

封听筠似有所指:“怎么不朝人多的地方跑?”

白倚年声音闷着:“我想,跑到右相府上去认错就好了。”

温声与萧亦说:“兄长将我放下来吧,我去换身衣服。”

“我陪你,你指路。”萧亦没放人。

“好。”白倚年指向间屋子,才进门就关上了门,门缝外,封听筠淡然处之——

作者有话说:我不是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