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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弱水三千

◎以后最好不要再见◎

来的居然是辽国杀手, 带头的乃是跟随萧念念来到大宋的月里朵嬷嬷。

杨小九沉声道:“尔等胆敢刺杀西平郡主,是想犯上作乱么?”

月里朵冷笑,“我来大宋之前, 皇上就交代过,倘若郡主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可先斩后奏。而今她身为晋王妃, 居然和护卫私奔,如此有伤国体之事,便是杀了也不为过。”

“你们来杀我是得了皇兄的命令?”萧念念登时如坠冰窟,如果连唯一能够依赖的皇兄也背弃她, 那她还有什么指望能够继续活下去。

“郡主无须伤怀,死在大宋,你也算是为国尽忠了!”月里朵打了个手势,那群黑蜘蛛一样的杀手就举刀砍过来。

刀影破空,像是将风斩成了几截, 听莺阁外花落了一地, 小池春水碧波荡漾, 倒映着纷乱的人影, 不时有血花迸溅下来, 惊散了近岸的锦鲤。

二人手无寸铁, 对方却是刀刀砍向要害,萧念念心想自己就算不是毒发身亡, 也会被皇兄派的杀手杀死, 一时万念俱灰,对护着她的杨小九道:“你快走吧, 他们要杀的是我!”

纵然说过生死相许的话, 可事到临头, 却又不舍得对方和她一起殒命,只能悲戚道:“小九,我们来世再见!”

话音落突然自袖间取出长鞭把刺客击飞,接着一掌推杨小九出了杀阵。

“念念——”杨小九高喊一声又冲进去抱住她,被一刀砍翻在地。

怎么死都是死,被刺客杀了也一样!

杨小九索性不再挣扎,抱紧萧念念,如待宰的羔羊闭目等死。

耳边“轰”的一声,大门突然被撞开,带着禁军冲进来的赵匡胤怒喝:“住手!”

月里朵虽惧怕其赫赫声威,可她所效忠的乃是辽国之帝后,自然不会听命于宋主,只将眼皮一抬,接着下令:“杀了他们——”

赵匡胤惊怒,一箭射中杀手后背,禁军冲上去,双方立时开始厮杀。

虽说大宋禁军训练有素,单拎出来都是悍将,可毕竟受的是正统训练,碰上阴狠狡诈的杀手,贸然上前竟吃了不少亏。

赵匡胤担忧杨小九安危,天子剑出鞘,径直冲入杀阵,有禁军护持,很快就到了杨小九身边,将人拉起来,递武器给他。

背靠大哥,杨小九瞬间有了底气,只是那些杀手不知为何一个个都不要命,几乎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祭,只攻不守。

血雨飘洒,连树上的梨花都被染红,战况出乎意料地惨烈,尸体倒了一地。

厮杀久了,连赵匡胤也皱起了眉头,照理说辽人不该毫无征兆与他撕破脸,下如此杀招意欲何为,莫不是有什么理由必须要除掉西平郡主?

这般想着,萧念念果然再次遇险,杨小九撤身去回护。

只是他这一撤,赵匡胤的背后就失了守,登时遭到偷袭。

所幸他反应极快,侧身闪避,刀锋贴着他的臂膀划过去,已然负伤。

杨小九大骇,这些年来,他们兄弟之间一直并肩作战,任何一场厮杀,都会放心地把背后交给对方守护,可他如今却从大哥身边撤离,令其几乎重伤!

一时心绪大乱,偏偏怀中的萧念念又吐血不止。

禁军见皇上受伤,更是手下不留情,将苟延残喘的杀手全部格杀,只剩下一个月里朵倒在地上满脸诡异笑意,而后一言不发拿短刀抹了脖子。

赵匡胤实在不解她那般笑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头皮发麻,人也有些昏昏沉沉,没多久就失去了知觉。

……

醒来时竟已过了整整一天一夜,嘉敏守在床前照顾。

石守信也在,眼神闪烁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赵匡胤皱眉问道:“何事犯难?是小九伤重,还是审琦的病不大好?”

石守信叹息道:“晋王在太后面前告了小九一状,说他引诱西平郡主私奔,罪无可恕。太后震怒,命人将小九押入天牢,逼着大理寺定他的罪,打算杀了他!”

兹事体大,赵匡胤立时起身前去慈元殿要人。

他伤势不重,只是昏的蹊跷,太医也说不出因由,此刻已无大碍,石守信跟着一起去。

待走近一些,就听见萧念念在太后殿外大吵大闹,说什么太后老糊涂,手伸的太长,多管闲事胡乱抓人之类的言语。

如此行径自然是无礼放肆,可好在她断然否认了与小九之间有私情,如此大理寺那边也就没有证据可以定罪!

毕竟单只有违礼法,并不足以坐实罪名。

赵匡胤上前道:“郡主既然也是为了小九之事而来,不如随朕进殿,到太后面前分说清楚。”

萧念念何尝不想进去,只是那老太太派人拦着,才只能在门外大吵大闹,听他如此说,自然也就跟了去。

杜太后见了二人自是半点好脸色也没有,听儿子问安,就冷笑着道:“家门不幸,皇上教哀家如何安生?”

赵匡胤不慌不忙道:“西平郡主与小九一事怕是场误会,母后不妨听听郡主怎么说!”

赵家规矩大,杜氏在后宅作了几十年的主,从未有人敢驳斥一句,偏这西平郡主横竖不将她放在眼里,虽然表面上依旧很是严厉,心下却颇有些惧怕,且也知晓对方张口必定说不出什么好话,冷哼一声道:“这女子不守妇道,瞧着那护卫年轻俊俏就有了私情,还与其私奔,孤男寡女消失了一个月才被找回来,照我大宋刑律,若非她是辽国郡主,哀家定将她连同那奸·夫一起下狱。”

萧念念怒道:“你骂小九是奸·夫,就是在骂本郡主是淫。妇喽!捉奸捉双,倘若空口无凭就是随意诬陷,那本郡主是不是也可以说太后你寡居多年,难免寂寞,在慈元殿里藏着十个八个相好,让皇上来抓抓看?”

赵匡胤厉声道:“郡主莫要逞口舌之快,如此污蔑太后,可是重罪!”

“是太后先污蔑本郡主在先,本郡主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还回去而已!怎么,她老人家受不住污蔑,本郡主就受得住?”萧念念眼神冷的直教人心底发毛,“本郡主是为两国和亲而来,这私通护卫的罪名一旦坐实,宋国岂不是找到理由向我大辽发难?皇上,你莫要告诉我,你和太后是一伙的,故意为之!”

赵匡胤皱眉道:“朕就算有意与辽国一战,也不会找这么无聊的借口,郡主实在多虑!朕且问你,为何与小九一起失踪一月?孤男寡女,可做出过什么有违礼法之事?”

杜太后冷笑:“就算是有,她能承认么?”

“我不承认你都能拿人,承认了还不直接让晋王把他杀了了事?”萧念念白了太后一眼接着道:“你们大宋的礼法本郡主不熟,我在辽国自在惯了,通常带着个护卫,一出门就是几个月,回来以后兄长也不会多问一句。谁知来了大宋就这般拘束,还要被安上个淫·乱的罪名!皇上,似我这等脾气不好的女子,素来是受不得半点委屈,今日太后若不给我个交代,我就坐在这慈元殿不走了!顺便修书一封给我们大辽的皇帝,就说妹子平白被人给欺负了,问他该怎么办!”

虽说月里朵打着辽帝的名号来杀她,可萧念念不是傻子,对方一直都是皇后的人,皇兄未必知晓此事。就算他真的对自己存着杀念,名头该借还是要借。

赵匡胤与她目的一致,自然顺水推舟,问道:“如此说来倒是不似外人想的那样,只不过为何不知会一声就消失了呢?”

萧念念眼皮也不眨一下,信口道:“皇上也看到了,有人想杀我,带着护卫躲起来,难道不是合情合理么?”

此事她自然并非提前得知,到现在也尚无头绪,不过却是再合适不过的理由,意味深长地道:“毕竟我也不知道幕后主使到底是什么人,可听说晋王殿下很想要我的命呢,不知道我的那些仆从是不是被他收买了才反扑噬主,还请皇上明察!”

这招釜底抽薪颇令人震惊,以杜太后看来,晋王对西平郡主恨之入骨,想要动手杀她是完全有可能之事,一时未免乱了心神,叱骂道:“放肆,你信口开河污蔑晋王,可有证据?”

赵匡胤道:“郡主的安危关系着两国邦交,既然对晋王有所怀疑,那就查查吧!”

萧念念顺势道:“既然太后单凭怀疑,就能抓杨将军入天牢,皇上是不是也该把晋王打入天牢才是?”

杜太后脸色铁青,辩驳到这个份上已是有理变没理,倘若不释放杨小九,那么晋王也得到天牢走一遭。

赵匡胤沉声道:“我大宋并没有不讲实证就拿人的规矩,不管是小九还是晋王,眼下都抓不得,故而朕要放人了!另外司法刑狱之事理应交付有司处置,望母后以后莫要插手,以免惹来朝堂非议!”

事情拍板定音,从太后宫出来,萧念念就朝着天牢的方向去。

见这女子竟丝毫不知避嫌,赵匡胤上前拦住她,冷冷道:“郡主,小九此番因你受累,就不劳烦你去接他了,朕会另外指派人给你当护卫,你们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了!”

虽说在太后面前什么都不能承认,可赵匡胤岂能看不出真相?

两人目光交锋,萧念念摄于他的帝王威仪,不多时便落败,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出了皇宫忽觉天地苍茫,自己孑然一身连个去处也找不到,失魂落魄地在街头徘徊许久。

不知何时耳边响起一阵低沉的铃声,这声音她熟悉,辽国巫师手持得禅杖上经常挂着铃铛,走起路来就会发出这种绵密诡异的声音。

一抬头,果见一名手持禅杖的巫婆站在不远处,她的眼珠略带灰色,冰冷的如同死人。嘴唇也是灰白色的,一张口,恍似从地狱里发出的幽诡嗓音,令听者不禁想要捂住耳朵:“萧念念,你的毒是我下的,让你走不出汴京的也是我,你想不想知道怎么解毒?”

“你说什么?”萧念念大觉惊骇,更可怕的是她认得这巫师的声音,好像自幼时起,耳边就一直有一个这般幽诡的声音不停唤她:“萧念念——萧念念——萧念念——”

见她痛苦地捂住耳朵,巫师转身而去哈哈大笑道:“你中的不是’鸩羽千夜‘,而是’弱水三千‘,想要解毒,便跟我来吧!”

第102章 临终托付

◎再不敢了◎

从不见天日的天牢里出来, 杨小九陡觉眼前一片黑,眩晕片刻见二哥石守信来接,立时收敛心神, 微露惶恐之色。

石守信念其重伤,面色很是憔悴, 也不加指责, 默不作声一径将他带去了麟趾阁。

那是福宁宫近处的一座小院,雅静别致,种着许多芭蕉,平日里除了他们结义的十兄弟之外, 连亲王也未曾去过。

因昨夜下了场雨,天气微凉,芭蕉叶滴着水。

赵匡胤站在廊檐下等候,并未出言责骂,只是问道:“小九, 这些年你一直都想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现在还想么?”

杨小九低着头默不作声, 他原本是个无所顾忌的少年郎, 可如今心上人身中剧毒, 教他如何能够一走了之?

等了许久不见回应, 赵匡胤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息道:“难道说你真的舍不下那西平郡主?”

虽说对萧念念的性情颇为不喜,可赵匡胤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绝世美人, 像带刺的蔷薇, 不以温柔俘获人心,直把摘取她的人扎的千疮百孔。

“朕且问你, 你是否真心爱她?”赵匡胤干脆把话挑明, 见其点头, 皱眉又问:“你该知道她是晋王妃,你们之间可有逾礼?”

此话何意杨小九自然明白,犹疑片刻咬牙点头。

“你——”赵匡胤抬起手就想给他一巴掌,隐忍良久,没有打下去,也没有放下来。

晋王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等事教他如何不动怒?

杨小九悲戚道:“我与念念在她被逼和亲以前就已经以身相许,大哥可还记得我曾经提过的那个心上人?”

赵匡胤闭目叹息:“就是西平郡主么?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若早知如此,我便下旨封你为王,替你求娶这门亲事。可如今她已嫁于晋王为妻,你却还与她暗通款曲,置大哥于何地?”

杨小九摇头泣道:“当初是念念不信我!那个时候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她不敢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而去得罪萧后,她想要活下去。我答应过要在她身边保护她,求大哥成全!”说罢双膝跪地,意志很是坚定。

情之一字乃是蚀骨之毒,赵匡胤对此再了解不过,听罢也很难说出苛责的话,无奈道:“若论此事,大哥是最没资格教训你的。可大丈夫立身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爱这个女子,愿意为她拼上性命,都是你个人的决定。可若这女子身份特殊,你们的感情有可能引起两国之间的战争,祸及无辜百姓,朕却是不准!你以后莫要与她再见了,若当真想护着,朕留你在京师就是!”

他是大哥,亦是皇帝,这番话于公于私,都已留了几分余地,再多踏出一步,定然会乱了方寸。

杨小九不敢再要求什么,只能磕头跪谢皇恩,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赵匡胤心下不忍,将他扶起来道:“小九,容大哥再多说一句,你性子纯良,那西平郡主却心机颇深,也不知道对你有几分真心,你莫要陷的太深……”

他天生聪慧,又当了多年帝王,自然目光如炬。可杨小九认定了萧念念,就像他认定嘉敏一样,单只三两句话只怕劝不回来,少不得日后再慢慢开解。

出了麟趾阁,连王审琦也赶来了,他已病入膏肓,若非石守信搀扶着,怕是根本站不稳。

然则他见到杨小九却不似赵匡胤那般温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怒喝:“跪下——”

杨小九落着泪,跪倒在他脚边。

他是王审琦养大的,其他的哥哥再怎么样也不会动手打他,唯独三哥会。

二十多年前洛阳陋巷那个寒冷的春天,家中已无半粒米的孤儿踮着脚采树上刚冒出头的柳树叶子吃,可是他太矮了,连树叶也采不到几片。

大早上王审琦打着哈欠开门,抬眼就瞧见这可怜的小娃也不知饿了多久,腿软的跳不起来。

虽然王家也很贫苦,他在家里又经常不务正业,整日被爹妈指着脑袋数落,可还是厚着脸皮把这小娃领回家,将自己的稀饭馒头咸菜什么的分一半给他吃。

一餐两餐倒也罢了,可要长期养着,爹娘自然横竖不愿意,毕竟自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王审琦无奈,只好偶尔到富户家行偷鸡摸狗之事,虽说无耻了些,可总不能看着这小娃饿死。

后来他去太原投军,也是见小九掌握了偷鸡摸狗的诀窍才安心离开。待有了军功,就回来直接把人带走,还交代他现在有饭吃了,绝对不可再偷窃。

小九也十分听话,加上与赵匡胤等人结识之后,一下子多了好几位哥哥,每一个都对他关怀备至,吃饱穿暖自不用提,还教他读书习武。

本来他一直想着将来和哥哥们一起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只是还没上过几次战场,大哥就登基了。

大哥疼他也只多不少,更加不舍得让他去打硬仗,旁人私底下都唤他是个命好的“小王爷”,是他死缠着大哥,甚至抱其大腿耍赖,赵匡胤才同意他日后跟随左右,切切实实打了几场大仗。

第一次真正出征之前,王审琦就交代过刀剑无眼,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单打独斗,要永远站在哥哥们的背后,哥哥们也永远站在他的身前,守前守后都一样重要。其他的八位哥哥若有命在,自然是拼死护他,只大哥除外——大哥乃是天下之主,不管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要拼掉性命去护大哥才是,哪怕是他这个最小的弟弟也不能例外!

他一直铭记在心,直到昨日犯下大错……

“我以前怎么交代你的,你可是全忘了?”王审琦顶着病弱残躯心痛地喝骂:“你一月不见踪影,人人都说你和那西平郡主私奔了,这可是死罪!大哥心里着急,得到一点消息就跑去救你。可是你呢?你为了一个辽国女子,却从他背后离开——小九,你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你……还值得哥哥们信任吗?你值得大哥这么多年对你的好吗?”

杨小九痛哭流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见两个兄弟皆红着眼,石守信难免心酸,规劝道:“三弟,杀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我相信小九定然不是有意如此,年轻人哪个不会犯错?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王审琦泣道:“我哪里舍得怪他?不过是自己命不久矣,怕养大的孩子走了弯路,将来没个好结果,心里着急……”

杨小九听罢只觉五内俱焚,抱住他的腿大哭道:“三哥,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为任何人撇开大哥,你不要走啊!我再不敢了,真的再不敢了……”

兄弟三人立在寒风里相携着各自垂泪,默然无言。

王审琦的病情恶化很快,不过十天半月已油尽灯枯。

杨小九守在床边哭成泪人,等到赵匡胤来了,听他吊着最后一口气道:“皇上……咱十弟年纪轻……有时难免行差踏错……好在他最听你的话……你多约束着些……莫教他……吃……亏……”话音落即撒手人寰。

赵匡胤摸着小九的头,也自悲伤难耐。

二十多年朝夕相处的兄弟,陡然间阴阳两隔,更何况王审琦年纪尚轻,谁能想到他竟会去的如此匆忙?

可祸不单行,相隔不到五日,在洛阳老家休沐的韩重赟竟因旧伤发作陡然离世。

两地奔丧,最伤心的还是杨小九。

王审琦是养大他的哥哥,韩重赟则是在他从军征战时一直从旁指点的哥哥,可以说这两位哥哥对他的意义自然更特殊些。

这些天他终日守在灵堂上,连话也很少说,眼睛总是哭的通红,旁人劝不住,只好由着他。

萧念念听说了此事,心下记挂,在王府门外徘徊着,想等到他出来,自己好宽慰几句,只是一直等不见人,偏偏今日还撞上了石守信。

对方对她可是一点都不客气,冷冰冰地问道:“西平郡主可是来吊唁的?照我大宋的规矩。你既然身为晋王妃,该由晋王陪着一起来才对,怎会孤身一人连个仆从都没有?”

“我……”萧念念平日里自是讲话无所顾忌,什么理由都编的出来,可如今是情郎义兄过世,一时语塞,把脸都狰红了。

石守信见她如此更加不快,怒道:“你该不会是来找小九的吧!晋王妃,我请你自重!早就听说你们辽人女子水性杨花,我那十弟一不小心着了你的道,差点铸成大错,可你当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是瞎子么,让他白白的被你折腾,你做梦!有我们在,你以后别想再见他了,请回吧!”

他如此色厉内荏,萧念念何曾受过这等喝骂,顿时落泪,哽咽道:“小九说过会和我一起死的,他不后悔……”

本意只是解释二人的感情并非虚假,可石守信听了更加暴怒,大喝:“你自死你的,拉着我十弟做什么?也不看看我们这几个哥哥答不答应?你走还是不走?再不走我可出手揍你了,别自取其辱!”

萧念念如今在汴京势单力孤,哪里对付的了石守信?无奈之下哭着离开。

却听对方依旧在她身后骂骂咧咧:“真是晦气,招惹上这么一个东西!都给我听着,谁也不准告诉小九她来过,要是走漏了风声,老子把你们的舌头全都拔下来!”

第103章 韩郎假寐

◎抱着实在舒服◎

夜风穿巷而过, 有野猫从脚边窜过去,把失魂落魄的萧念念吓醒。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巫师的药庐。

那是一处隐蔽在汴京城中的阴暗破败的小院, 院中有一棵几百年的乌桕树,巫师观音奴总是在树下磨刀切药材炮制毒药。

那天从皇宫里出来, 萧念念第一次追到这里时, 就想动手杀了这老婆子,可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磨起了切药材的刀,淡淡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杀我的人, 可没人敢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说着抬起了眼皮沉声道:“因为我全身都是毒,一旦见血,毒就会散出来,十丈之内寸草不生。你若是活的不耐烦了, 大可动手试试!”

萧念念大骇, 登时全身僵硬, 再不敢动手。

观音奴不再理会她, 过了半晌才道:“你大约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其实我是你外婆, 是你娘的亲生母亲!你娘和你身上的毒都是我下的,也只有我才知道如何解开!”

话音落抬起头, 眸中的光像刀子一样剐在萧念念脸上, 令她不自觉退后了几步,全身僵到发麻, 半晌才费力问出声:“你……你为何如此?”

观音奴喃喃道:“不如此又能如何?我们黑巫一族的女子生下来便被当作怪物对待, 想要活下去, 就只能一代一代给人做药炉子,我们不过是权势的祭品而已!”

眼下萧念念对这些并不关心,只问道:“你能解我的毒吗?”

观音奴转头看她道:“若想活命,以后我吩咐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

眼下她在汴京也只剩下这个突然蹦出来的外婆是熟人,无处可去便到这里来,只是进来以后就抱膝而坐闷不做声。

观音奴磨着药粉,片刻冷笑道:“是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

萧念念白了她一眼讥讽道:“你一个整天炮制毒药的老巫婆,管那么多做什么?”

这等奚落对观音奴毫无用处,见对方依旧不紧不慢切着药材,所幸更加放肆,挑眉问道:“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把自己变成一个片叶粘不了身的老毒物的?”

“不是我自己变的,我是在娘胎里就带毒。不止我,你娘是,你也是!”观音奴的语气波澜不惊,“你娘是为了害死你父皇才被送到他身边去的,而你原本是要被送给宋主,只不过你的美貌竟没有打动他,这才出了岔子。”

“那你当年是被送给了谁?”萧念念不屑地问,其实根本没兴趣知道,被送来送去这等事她也同样没有兴趣。

观音奴磨刀的手突然停下来,见萧念念又欲挑衅,竟抬手将刀尖对准她的脖颈,再往前递上半寸,立时便能取她性命。

陡然激起的杀意令人不明所以,可萧念念并不想找死,僵硬地站着。

半晌,观音奴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冤孽!”默默把刀收回。

若此事是禁忌,以后不提便罢!

萧念念颤声问道:“你真的会替我解毒吗?”

观音奴突然仰头哈哈大笑:“弱水三千的解药可不是那个男人,而是大宋的皇帝,你想要拿到手可没那么容易。不过那个男人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他说不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萧念念的脸色忽变的如雪般煞白,难道说必须要利用小九才行么?

……

半月之内连失两位重臣,今日又去大相国寺做法事,回来后就躺在床上懒动。

郭子安进宫来为他诊治,皱紧眉头道:“皇上日理万机忧思过重倒也罢了,心里还总压着事,一压十多年,长此以往,难免五内俱伤,却又是何苦?”

“朕倒是想呢!可嘉敏是我心中至宝,我总要办一场婚事,明媒正娶才妥帖。若是教她没名没分地跟着我,哪里舍得?”赵匡胤叹息道:“派去绛州的人回复说姑母染病在床,大概要过段时日才能来汴京,日子还需往后再推一推。”

话说到这份上,郭子安也不好再劝,自去开方子煎药。

违命侯府上,杨小九前来拜访,只说皇上病倒了,嘉敏就匆忙随着他进宫来探。

在门口撞上郭子安,对方颔首道:“皇上刚服药睡下,夫人来了,他的病也就好了一半,快进去吧!”

嘉敏羞赧地低下头,悄悄走进去。

福宁宫颇大,只是陈设很少,显得有些空寂。

赵匡胤尚未睡着,半卧在床上发呆,见了她来,立时心情大好,伸出手臂将她环抱。

嘉敏尚不曾在他怀中停留片刻,就被他轻轻一带跌到了床上,猝不及防唇齿相接。

交叠在一起的四肢令嘉敏难以移动半分,他的身体很暖,带着久违的安稳气息,令嘉敏瞬间失守,紧闭双眸,软舌交缠,神魂颠倒。

赵匡胤对她日思夜想,本就难以自持,更何况是初次这般在床榻之上纠缠不休。

好在他知道自己是服了药,已感觉有些困顿,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贴着嘉敏的耳朵道:“姑母这阵子暂时来不了,等她来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嗯!”嘉敏嘴唇无意碰到他的脖颈,羞的不敢再言语,低下头蜷缩在他怀里。

“不许走,我要抱着你睡!”赵匡胤略霸道地收紧了手臂,只觉嘉敏软软香香,抱着实在舒服,只想以后每天睡觉都抱着。

三月暮,北园春尽菜花黄。

忙完所有事,杨小九从宫里出来,漫无目的在街头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之前和萧念念藏身的听莺阁小院。

自打当日别后,恍如隔世,他先是被困天牢,又接连痛失至亲,这些时日竟从未见过她。

其实就算见了也不知该如何,哥哥们千叮万嘱,教二人不可再有纠葛,可惦念心爱的女子这等事是控制不住的吧!

他又想起了给萧念念讲的故事,若那不止是个故事该有多好?

在门口站太久,眼泪又掉下来。

一个穿着粗布青衣扎着红头绳的小孩儿突然跑过来,仰着脸笑道:“大哥哥,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彩线编的手环,末端系着一根雪白鸟羽,是萧念念的东西!

正自发呆,小孩又偷偷给他塞了一张小纸条。

瞧着那小孩行动诡异,石守信大步流星走过来,揽着杨小九的肩头道:“走,跟二哥回家,这些时日就先住在二哥家中,也别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了,有事二哥罩着!”

杨小九木然地跟着他回去,在石府的厢房里住下。

安顿好他,石守信小声对护卫吩咐道:“都看紧一点,若是杨将军要出门,也记得跟着,一定不能让他去见那个西平郡主!”

杨小九睁眼侧躺着,手里握着萧念念给的字条,她想约见自己,在听莺阁小院里,不见不散。

他清楚萧念念的个性,既然说不见不散,就会一直等着。

可王审琦哥哥死前尚且叮嘱他要听话,言犹在耳,教他如何能不管不顾?

而今连个口信也不好传,倘若再因与晋王妃私相授受的罪名被抓,怕是又要劳烦大哥去救他。

思虑良久想不出法子,只觉头痛欲裂,无奈地闭上眼。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惊醒时天已暮,而萧念念已独自在冷雨中等候了一个下午。

石守信来敲门,唤他去吃晚饭。

席间有烧羊、间笋蒸鹅、酱肘子、荔枝白腰、酱王瓜并春饼,膳食。精细且色香味俱全,哥嫂殷勤为他布菜,可他却呆呆的甚少进食。

雨一夜未停,萧念念抱膝坐在台阶上硬生生淋着雨等了一夜,期间仰头看天,只觉此生之无涯,前路直如这天幕一般,黑的看不见尽头。

夜半,杨小九突然从床上坐起来,避开府上护卫偷偷跑出去。

他可以不再和萧念念发生任何事,只是至少要说清楚。

大哥教训的是,爱一个人可以奋不顾身,却不能不顾别人的生死!

若宋辽两国因他们之间的私情而交战,将会荼毒多少无辜百姓和为国征战的将士?

他可以继续守护她的安全,只是再无法以情郎的身份与她相处,只盼她深明大义,能够明白自己的苦衷。

因出门匆忙没有带伞,淋了一身的雨,赶到小院,却恰好撞见一道黑影背着一个人逾墙而出。

“什么人?”杨小九厉喝一声追上去,想着被带走的多半是萧念念,心下更加紧张。

怎料那人身法极快,他奋力追击,竟也跟丢了。

眼前只有一处陈旧小院,庭中古树在风雨中摇动着枝叶簌簌作响。

平日里并不曾留意到汴京城有这等隐蔽破败之所,也不知里面藏着什么古怪。

思虑间已经推门进去,一阵疾风来,乌桕树上的水珠噼里啪啦砸下来,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四下堆放不少草药,萧念念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小九慌忙俯下身推她,“念念——”

背后一阵阴风袭来,鼻息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身体瞬间僵硬,连扭动脖颈也不能。

那人就站到他的身后,举起手中的利刃从他的头顶插下去。

温热的血珠溅到脸上,她睁开眼,看着杨小九在面前倒下,一脸惊恐想去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那自称她外婆的巫师观音奴刀尖滴着血,满脸阴煞之气,似乎尚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萧念念心胆俱裂凄声嘶吼道:“你这个疯婆子,你对他做了什么?”

第104章 窃玉偷香

◎无法陪伴孤单的你◎

“他没死, 我不过是在他脑子里放了点东西!”观音奴瞥一眼带血的刀刃,冷不丁地道:“你不是因为这小子不肯来寻你而伤心么,我给他下了点药, 好教他以后都离不开你!”

“谁让你这么做的?”萧念念大骇,嘶吼道:“快点解开——你解开——不然我杀了你!”

观音奴怒斥:“不知好歹的疯丫头, 你若学你娘那般模样, 对男人动心,迟早死在他们手上!”

萧念念大吼:“我便是死了也不干你事!”话音落陡然怔住,喃喃道:“我娘的死和父皇有关?”

观音奴冷哼一声,却不与她多说什么, 扔给她一支短笛,只道:“这小子脑中被我下了合欢蛊,只要你吹这支骨笛,他就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你自然知晓该怎么做,就算你不想, 他蛊毒发作, 也会去找别的女人。你既然喜欢他, 又何必便宜了别人?”

虽说此举卑劣了一些, 但是好歹合欢蛊不致命, 而且自己知道怎么解。

萧念念不动声色, 背起杨小九回去听莺阁小院。

雨落花残,烛火荧荧。

杨小九醒时见自己已脱了外袍躺在床上, 一旁的萧念念亦是衣衫单薄丝发披散安静坐着。

这屋子他们住了一个月, 陈设也未有任何变化,自然一眼就认出来。

“念念……”杨小九略有些头痛, 坐起身问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印象中他遭了暗算昏迷过去, 而那个时候萧念念好像也未醒。

“抓我们的人是我外婆!”萧念念思量着告知部分真相:“她并不想伤害我们, 只是见我在这里等你一直不肯走,就把我打晕了带走,碰巧被你看见了,见你紧追不放,以为是歹人,所以才施了暗算。”

“原来如此!”杨小九不疑有它,笑道:“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还有一个外婆?”

“我也不知道,她是突然跳出来的。”萧念念无奈低眉道:“那天你在为你三哥守灵,我去寻你,撞上你二哥石守信,被他责骂一顿赶走了。因为无处可去就在街头流浪,然后就遇见了她,对方说自己是我外婆。”

杨小九听罢怅然,想来也知道二哥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摸着她的脸颊良久无言。

雨声陡然转疾,敲打着窗棂。

杨小九忽觉一阵头痛,皱眉扶额,抓着床沿手背上青筋爆凸。

想来是蛊毒发作了,萧念念慌忙将骨笛放在唇边吹出一段柔靡乐曲。

听着曲子头倒是不疼了,可身体有一种说不出的异状,像是有团火从小腹一直烧到了脑门,面上一片潮红,抬眼看身旁的佳人,更是绮念陡生难以压制。

正不知所措,萧念念已经不吹笛了,纤纤玉手贴着他的胸膛用力一推,人就倒在了枕头上。

不待他有所反应,对方已欺身上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单薄衣衫裹着玲珑躯体,只一眼已神魂颠倒。

似看出他的窘迫,这美艳的女子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一偏,一双水灵灵的杏目凝着那修长脖颈,竟毫不含蓄低身贴着颈线留下一串轻吻。

杨小九咬紧的牙关不自觉松开,微一沉吟,对方的手已经落到他的腰畔,解开素锦腰带,以冰凉骨笛挑开他的衣袍,露出紧实俊美的躯体。

他的肩很宽,腰身却细,萧念念以骨笛划过他胸膛和腹部中间的那条线,看着他似因不耐而眉头紧锁,遂低头吻下去。

她素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连唇舌交缠之时也非柔婉旖旎轻挑慢转,而是风卷残云般的霸道,一轮一轮的猛攻。

狂风过,院中碧桃花瓣卷着雨珠飞洒一地。

不过片刻,杨小九已觉大汗淋漓,抬手褪下萧念念的衣衫,手扶着她的腰身用力一带,将她放倒在床上。

烛火明灭,锦帐魂销。

萧念念伸出一只手,把骨笛推远一些,似乎这样就没有什么可以打扰他们。

……

黎明时杨小九醒来,颇感疲累,忆起昨夜之事,心下有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虽说萧念念与他定情在先,可眼下毕竟是晋王妃,是如师如父一般疼爱他的大哥的弟媳,自己如此作为,当真是禽兽不如!

见他独自坐着发呆,萧念念一双藕臂交缠着自背后抱住他的脖颈,贴着他的耳朵幽幽问道:“是不是怪我昨夜诱你做坏事?”

杨小九不想瞒她,沉声道:“念念,我这般实在对不起大哥,我明明答应过他……”

话说到一半即止住,可萧念念何等聪慧,凝眉道:“答应过他以后不再见我是不是?他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怕我连累你再次下狱会送命!”

抱着他的那双手臂突然松开,开始默默穿衣服。

杨小九心下为难,回身抱她在怀,柔声道:“我并不怕死……”

话音未落被萧念念抬手压住了唇,她眸中闪着光,软绵绵依偎入他怀中,不无悲伤地道:“可我不想你死!你大哥的顾虑不无道理,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为好。”

杨小九犹疑不决,之前两人私奔多少也是因为不想她与大哥为敌,期间并未发生过逾礼之事。可这次不同,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就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则究竟该如何处,一直想到头疼也没个法子,只好暂时按下,回去慢慢想。

回到住处被石守信撞了个正着,狐疑问道:“大清早的你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杨小九一呆,随口扯了个谎,“只是出去散散闷!”

石守信是个明白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搭着他的肩膀道:“走,去吃早饭!”

可私下里并不放心,多布了些眼线,生怕萧念念再来扰他。

分开后的萧念念不想回去晋王府,终日流连勾栏院,晚上就跑去妓馆过夜,一直持续四五日,闹的满城风雨。

且她并非只是喝酒,而是终日依红偎翠眠花宿柳,每夜必与三两花魁同床,衣衫不整,甚为放荡。

朝中大员有人将她认出,难免含蓄告知晋王。

赵光义气的咬牙切齿,却也知道对方定然不会听他的话乖乖回府,说不定还会被羞辱一通。

可若放任不管,必定颜面丢尽,再传到皇宫里面,难免要挨皇上一通训斥,连管家也规劝道:“王爷毕竟是她丈夫,若是不出面,只怕更不妥。”

“丈夫?”赵光义阴恻恻地笑,“她不是还有个奸夫么?”

自打那日起,杨小九就甚少出门,最多是思念去世的三哥,到墓地拜祭,期间也不接触旁人,石家人又防守的严,是以流言并不曾传到他耳朵里去。

可拦不住有人会从群玉楼传消息出来,还是花魁亲自出马,勾魂媚眼躲过了管家的盘问,直接将书信递进去。

杨小九看罢自是有些惊慌,径直就去了群玉楼。

白天这披红挂彩的地方也没什么生意,萧念念一个人喝的烂醉,手边还放着那支骨笛。

见她犹在自斟自饮不肯停歇,杨小九上前抓住她的手道:“念念,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萧念念笑着摇头:“我无处可去!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小九,你可不可以不要勉强我?我不喜欢晋王,不想回去!”

“那回听莺阁吧!”杨小九凝眉,不管怎么样,总比待在青楼里强。

可对方东倒西歪的,就算被拉起来也走不了几步。

杨小九无计可施,只能将她揽腰抱起,命人准备一辆马车,从后门离去。

这般行动原本就不算隐蔽,再加上萧念念如此扎眼,事情很快就传到晋王耳朵里。

对方却没有一丝怒气,反倒难掩喜色,吩咐管家道:“挑几个精壮的,随本王一起去捉奸!”

不过十几日,听莺阁春红已谢,残花铺满小径,湖边的水菖蒲倒是长高了数寸,碧丛丛的一片,颇觉可爱。

萧念念依偎在杨小九怀里,等他把自己放在床榻上,犹疑着想要离开时,慌忙抓住他的衣袖,乌灵眼眸凝视着他,欲语还休。

杨小九闭上眼叹息,拥她在怀,“念念,我无法陪伴孤单的你,你要好好珍重,我会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的守护你,好不好?”

萧念念不说话,只是凝着他的俏脸抱紧脖颈吻上去。

她喝的是蜜酒,口中很是清甜,还带着一股桂花香气,花唇轻碾,柔舌婉转挑弄纠缠不休。

杨小九只觉有些头晕,被她压着倒在了床上,玲珑小手游至腰畔,扯开他的腰带……

过不多时,大门被撞开,晋王赵光义带着属下横冲直撞闯进来,一边对管家吩咐道:“派几个人去堵住后门,若是把人给放跑了,本王把你们全都剁了喂狗!”

踢开门进去寝室,果见锦帐低垂,露出的一角看见了一双男人的皂靴和女子的精致宫鞋,登时冷笑道:“好一对奸夫淫。妇,看你们今天还往哪里跑?”

语毕上前揭开帘帐,尚未看清眼前状况,却被帐中人一脚踹在胸口暴喝:“混账东西,都滚出去!”

第105章 皓天孤月

◎你嫁给我好不好◎

帐中人竟是赵匡胤!

他怀抱着一个女子, 小心翼翼把她护起来,可单靠猜也知道是那江南的小周后。

两人衣衫不整,丝发披散, 枕边还丢着腰带,所行之事不言而喻。

赵光义登时大骇, 不停磕头求饶, 被属下搀扶起来连滚带爬跑出去。

捉奸捉到皇上头上来,再不滚难道等着被剐?

回到晋王府,赵光义发狂砸掉了屋中桌椅,拔剑乱砍, 喝骂:“狗奴才,一个个眼睛都瞎了么?看个人都看不准,留着你们还有何用?”

家仆们四处躲闪,管家告饶道:“王爷饶命,看见王妃和杨将军一起进了听莺阁的不止一人, 连群玉楼的清倌人也可作证, 并不知皇上为何会突然出现, 其中怕是有什么蹊跷!”

一番话提醒了赵光义, 毕竟他那皇帝哥哥行事历来光明正大, 就算要召幸周氏, 也不必私会,更不必跑到那种地方去, 除非他也得到了消息, 有意来替杨小九解围……

若真如此,他们之间的骨肉亲情又算什么?

“哼!”赵光义冷笑, “我的好二哥, 这种事情还胳膊肘往外拐, 你把我当什么——当什么——”怒喝一声,劈烂了眼前的桌子。

听莺阁中,萧念念吹着骨笛,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下来,在白瓷碟中聚成嫣红的一片。

片刻,一只蛊虫从杨小九破开的头皮上爬出来,掉进血水里,挣扎片刻即死去。

杨小九仍未醒来,不过似乎已恢复了意识,不住地皱眉头。

见萧念念捂住心口脸色惨白几乎昏厥,赵匡胤抬手扶住她的胳膊,关切问道:“郡主可是受了伤?”

萧念念摇头,吃力地道:“小九已无大碍,不过这蛊虫在他脑中留了五日,多少有些损伤,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行!”

合欢蛊初种之时很是凶险,不能贸然取出,是以她才隔了这几日,更稳妥些。

石守信抱臂问道:“郡主知不知道是谁给小九下的蛊?”

之前他对萧念念纠缠杨小九甚为不满,可见对方冒着重伤的风险为其解蛊,想来二人是真心相爱,语气自然和缓不少。

萧念念面不改色道:“不知!我也是无意间发现他中了蛊,才着急解开,只没想到晋王会来搅和,幸好你们来的及时……”

晋王来干什么,不必宣之于口。

想到萧念念回去王府也不知会遭遇什么,赵匡胤沉吟道:“朕会增派些侍卫保护郡主的安危,保证晋王不会对你无礼!”

“多谢皇上!”萧念念淡然回应,“我以后不会再来见小九了,他之前给我讲了一个姑苏的故事我很喜欢,不知道汴京有没有花折鹅糕卖?”

“花折鹅糕?”嘉敏诧异道:“那是唐朝宫廷留下来的旧食谱,江南故地倒是很常见,不过并未传来汴京。”

石守信叹息道:“小九好吃,前几次去江南,走街串巷把各种吃食尝了个遍,会提及这种糕点倒也不奇怪。”

“没有么?”萧念念一脸失望之色,转身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喃喃道:“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故事……”

此话何意,旁人自然不明所以。

赵匡胤瞧见她眼角似有泪光,心下颇为不忍,回头再看昏迷中的杨小九居然也在落泪,不禁闭目叹息,触景生情,忆起了许多与嘉敏之间的辛酸往事。

好在如今他们已然重逢,也早已私下准备好婚礼事宜,只待姑母来就拜堂成亲。

此间事了,赵匡胤牵着嘉敏的手在小院僻静的角落里说话:“嘉敏,今天之事可有惊到你?”说着抚摸他的秀发。

嘉敏脸颊贴着他的手掌摇摇头,事出突然,可赵匡胤接到消息以后立马就派人把嘉敏带来,就算只是做戏,也不曾想过同别的女子一起。

思至此,便觉心下一阵悸动,低眉小声道:“倘若赵哥哥怀中抱着别的女子,我也是会吃醋的!”

“你会吃醋么?”赵匡胤不自觉嘴角牵起一抹笑,他这小美人儿性子含蓄,这许多年也甚少说动情的话,如今乍然听了,直如喝了蜜糖一般,眼睛闪着光,一眨不眨看着她。

嘉敏红了脸颊,羞涩地笑,却不言语。

赵匡胤轻皱眉头:“这可不好,你好久没有对我说过贴心的话了,要不你再多说几句?”

四目相对,嘉敏难耐他热切的眼神,却羞于开口去说柔情蜜意的话,低眉闪避,然则在瞥见他怅惘失落模样的刹那终是有些心疼,不禁抱住他的腰身,仰起头闭上眼等着他来吻自己。

赵匡胤只觉心跳很疾,抚着她的脸颊吻上去。

当年她还是一朵稚嫩娇花之时,他就想摘到她。而今正值盛开,风华绝代,若非为帝多年,已然习惯用礼法来约束自身,再加上不忍伤她半分,只怕早将她纳入宫中为宠。

好在过不了多久就能等到姑母,成亲之后嘉敏就完全属于自己了,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回到宫中即吩咐尚仪女官将福宁宫布置了一番,想着虽会暂且将嘉敏安置在宫外,可新婚当晚还是在宫里比较妥当。

夜间辗转难眠,只觉一天也等不下去了,闭上眼就梦到了和嘉敏拜堂。

丝竹盈耳十丈软红,两人执手走了长长的一段路,来到姑母面前,姑母含笑的脸却越来越模糊……

皓天空凝,一轮孤月高悬。

赵匡胤自睡梦中惊醒,前半程梦境心甜如蜜,后半程却惶惶不安,扶额起身,便再也睡不着了。

熬到天亮在御书房批军事战报,却心绪不宁,手一直在微微打颤,接连写坏了好几张字。

这时派去绛州的人回宫,面色不安地将姑母的信递给他,赵匡胤一看震惊不已,慌张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准备就独自骑快马出了宫。

违命侯府中,正在刺绣的嘉敏突然扎破了手指,鲜血滴在白丝上,煞是刺眼。

小石头突然急匆匆而来,大声道:“听说皇上的姑母病危,他一个人骑着马出了京城,石守信将军让我来告诉你一声,看要不要陪着一起去!”

嘉敏瞬间瘫坐在地喃喃道:“若是姑母病危,赵哥哥必定受不了这般打击。小石头,你快带我去,我要去追上他,去陪着他!”

小石头点点头,去后院牵来两匹马,带着嘉敏追着赵匡胤的脚步疾驰而去。

……

南郭村舍,水满陂塘,雨打梨花,菜畦浓绿,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不见了那在田间采摘着新鲜菜蔬的温柔农妇。

赵匡胤来时姑母已只剩下浅浅的最后一丝呼吸,他只能无力地抓住那干枯的手强忍着不哭出声。

许是被血缘之情唤醒,赵淑玥睁开眼虚弱的声音道:“匡胤……你来了……”

赵匡胤点头,眼泪把姑母的手掌湿透。

明明去年秋天在雄州,姑母还好好的,怎会不过半年就重病缠身,竟至于殒命?

“好孩子,别哭!”赵淑玥笑起来:“姑母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和嘉敏在外面的菜田里捉蝴蝶玩儿,嘉敏说只要你把那只最大最漂亮的蝴蝶捉来送给她,就答应嫁给你做媳妇儿,以后朝朝暮暮的陪着你,让你不再孤单。然后匡胤就捉住了那只蝴蝶,你们在这个家里成了亲,还叫我娘来着!”

赵匡胤说不出话,满脸是泪,却不敢放声大哭。

平息了一会儿,赵淑玥接着把话说完:“这些天姑母总是梦见你和嘉敏一起住在这里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就觉得等嘉敏长大了一定会嫁给你,她是这个世上除了姑母以外最爱你的女人,你们合该在一块儿才是。匡胤,原谅姑母不能再替你们主婚了……可姑母知道你是个不服输的孩子,这天下都是你一步一步打出来,嘉敏……你也会娶到的,对不对?”

赵匡胤木然点头,此刻心中却什么都不想,只想姑母能好起来,不要抛下他,让他像一个无人疼爱手足无措的孩童一样,孤单地面对所有的一切。

弥留之际,赵淑玥合上眼断断续续道:“如果嘉敏来了,记得……让她去我坟前上柱香,我想……也听她叫我……一声……姑母!”

感觉到姑母的手从自己掌中滑落,赵匡胤只觉周身冷的可怕,似连最后一点温暖也没有了,亲眷们跪了一地嚎啕大哭,满屋子的悲伤令素来安宁恬静的农舍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嘉敏来晚了一步,只赶得上陪着守灵送葬,在坟前上香。

可赵匡胤的悲伤无法稀释,他似乎在放任自己被这种痛苦吞噬,默默掉着泪。

下葬之后众人忽觉失去了他的踪迹,惊慌之余四处寻找。

嘉敏骑匆匆跑回田庄,见他一身素衣独自站在水塘边,孤单的身影刺的人眼睛生疼。

嘉敏不说话,只是跑过去将他抱住。

“我还以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呢!”赵匡胤喃喃道,缓缓抬起手臂将嘉敏抱紧。

嘉敏哽咽道:“赵哥哥,不管你去哪儿都不要一个人好不好?我好害怕会找不到你。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你不要一个人好不好?”

赵匡胤掉了几颗眼泪,点头道:“我答应你,今后不会再一个人离开。”说着将她扶好,看着她的眼睛问:“嘉敏,你可不可以用另一种身份陪在我身边?”不待她答话,又大声道:“我不想当你哥哥,我想当你的夫君,你知道的是不是?嘉敏,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