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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劲很大,抓的嘉敏生疼,却陡然间松开,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作者有话说】

前奏都铺垫完了,开撕和成婚十几章之内完成。

第106章 祸起萧墙

◎有没有花折鹅糕◎

故友殡天, 至亲离世,接二连三的打击太过耗损心神,在回皇宫的路上赵匡胤就病倒了, 而且长久不见治愈。

嘉敏见那个英武不凡的赵哥哥如今被病痛折磨,还牵出了不少旧伤, 便一直留在宫里悉心照顾, 夜夜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

李煜数次前来接她回家都被拒绝,宫中一些流言蜚语不胫而走,直听的这江南旧国主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等到在相国寺给赵淑玥做三七法事那天, 才寻得机会与妻子相见。

这段时间李煜消瘦了不少,以前清秀的脸庞已显出些许老态,勉强笑问:“嘉敏,你在宫中住了那么久,打算何时回去?”

嘉敏瞧着他依旧很是害怕, 却皱眉道:“赵哥哥最近身体不大好, 等他好了, 我便回去。”

李煜难掩面上失落, 温吞吞地道:“他再怎么生病也不是你的丈夫, 你何须衣不解带彻夜守在床前?有些话给宫人传出来了, 大约不是很好听。”

听他话里似有所指,嘉敏心下略感刺痛, 幽幽道:“当年赵哥哥把我从歹人手中救出来以后, 也是没日没夜地陪着,我自然要投桃报李, 好好照顾他, 别人想怎么说, 都随它去吧。”

李煜忍着怒意冷冷道:“当年你不过是个五岁的稚童,如今却是个二十来岁的有夫之妇,难道不该避嫌吗?”

虽然知晓此事对李煜带来的困扰,嘉敏依旧坚定地道:“我与赵哥哥之间无嫌可避!他如今已经失去了最亲之人,我不可能因为爱惜名声就弃他于不顾,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代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其实她很想坦白自己对赵匡胤的感情,可生来含蓄,有些话总是难以说出口,不觉皱紧眉头,盼望着李煜自己能够明白。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有这么深!”李煜悲痛茫然难以自已,半是清醒半是糊涂,含泪道:“嘉敏,我只问你,如果必须让你在丈夫和恩人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谁?”

嘉敏的答案其实不用想,可她无法说出来,亡国已使李煜痛苦不已,总不好再以言语伤他。

而这位情感细腻的江南才子虽然用情不专,可他对每个女子的爱也都全然出自真心。

“嘉敏,你爱我吗?”李煜换了个问法,“虽然我先钟情于你的姐姐娥皇,之后才娶的你,可我对你的爱并不比对娥皇少。原本我以为你也一直爱着我,直到见了那赵宋的皇帝,他看你的眼神是那般炽热,我知道他定是爱着你的。所以你爱他吗?如果你爱的是我,就拒绝他好不好?”

“我……”嘉敏说不出话,皱眉挣扎许久几乎脱口而出:“我其实……”

“你其实不爱他是不是?只是因为恩情才留在他身边照顾!”李煜突然大声打断她,“我知道的,定然是他不肯放你走!现在你已经牢牢的被他留在身边,随时可以让你成为他的女人。嘉敏,告诉我,你会愿意吗?”

嘉敏有些失神,只淡淡道:“赵哥哥从不曾伤害过我,更加不会强迫我!”

“你对他竟这般有信心!”李煜苦笑,“看来是说不动你了,那我自己到皇帝面前去问一问,看他准备何时放我妻子回来!”

嘉敏吃惊,想要拦住他,可那江南的旧国主并非一个只懂吟风弄月的文弱书生,昂首而去的身姿带着旧日的骄矜和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连赵宋的亲兵看了也禁不住侧目。

然则李煜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规规矩矩的在赵匡胤的龙辇前下拜,朗声问道:“臣之爱妻郑国夫人入宫时日已久,不知皇上何时准她回家?”

车中的赵匡胤沉默片刻问:“是嘉敏自己说想要回去么?”

李煜淡淡道:“只要皇上放行,她自然是愿意回家的,毕竟丈夫和母亲都在家中等她。”

“朕不准!除非嘉敏亲口向朕提出来。”赵匡胤冷冷道:“李煜,你娶嘉敏之时她才只有十二岁吧,禁锢了她这么多年,也该放手了!”

李煜未曾想他竟将自己对嘉敏的爱形容为禁锢,亦冷冷回复:“皇上如此评论臣夫妇之间的事,未免有失公允。如果皇上目前没有放嘉敏回家的打算,可否给个时限,臣回去也好告知嘉敏的母亲。”

赵匡胤嫌他聒噪,一句话打发了,“时间等朕哪天想好了再告诉你,起驾!”

没走几步,接上嘉敏,当着李煜的面堂而皇之地离去。

他如今重病,单只处理国事就已经耗尽精神,想着略好些就成婚,嘉敏自然是不打算再放回去了,他们也不该再分开。

两人在宫中过的还算宁静,赵匡胤的身子虽未大好,也在慢慢恢复。

偶尔发现廊檐下的燕子孵出了几只乳燕,叽叽喳喳的甚是热闹,瞧着喜欢,心情亦是大好,和嘉敏相互依偎着看了大半日,于宫外发生了什么则全然不知。

汴京像一座很大的牢笼!

对一个在草原上自在惯了的郡主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无比沉闷。

青楼那些个小娘子们还可以陪着解解闷,只是朝廷派来的侍卫明令禁止了她。

午后天气很闷,连水阁旁的柳树都无精打采,禽鸟的叫声只觉聒噪。

萧念念挥手打翻了呈上来的酸酪,柳眉倒竖怒斥:“本郡主又不是你们宋国的奴隶,整天把我关着算怎么回事?”

侍卫长是得了皇帝手谕的,也知道这郡主难伺候,沉声道:“属下并不敢拦着郡主出门,除了去青楼,别的地方好商量!”

萧念念拿眼横他,冷冷问道:“那我要是去酒馆呢?还要召几个歌妓来唱曲给我听,如此可好?”

侍卫长点头:“如此倒是无甚大碍!”

见对方出门时依旧满脸怒容,侍卫长一阵头疼,带人跟上去。

四月樱桃上市,青梅酒香,不过萧念念好饮烈酒,更加不懂得汉人赏心乐事那一套繁琐习惯。

她喝酒要大碗装或者直接豪饮一坛,下酒菜也不要什么精细佳肴,只摆一桌烧羊。

可自己一人食实在无趣,便将请来的歌妓全部叫上桌,有人陪饮,有人唱曲,还有人说笑话逗乐解闷,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杨小九从楼下经过,听到她的声音,遂仰头看。

四月柳絮纷纷扬扬,似雪一般满城飘飞,他伫立一会儿,头上落了一片白。

行人匆匆行过,一个推着独轮车运粮的老汉突然大声道:“公子,让一让——让一让——”

见自己挡了道,杨小九慌忙让开,可行人实在太多,不宜久待,只得离去。

楼上的萧念念蓦然回首,只看到一个和他有几分相像的背影,自眼皮地下溜过去,瞬间淹没在人群里不见了踪迹。

从酒市过去不远便是花果市和糕点铺,杨小九一家一家地找,看有没有花折鹅糕卖,直跑遍了大半个汴京,却一无所获。

正自失神,不知不觉转到了一条颇有些拥挤的巷子里,对着在灶台间忙活的老板娘道:“请问有没有花折鹅糕?”

那老板娘四十来岁,很是和善,瞧着他笑道:“那是江南才有的精致点心,汴京怕是没有的卖。不过我有樱桃酥酪,这点心连皇上也爱吃,公子要不要尝尝?”

杨小九听罢笑起来,想着这老板娘多半是接着皇上的名头拉生意,不过既她说大哥喜欢,尝尝也无妨。

老板娘倒是个热心肠,非但上了新鲜的樱桃酥酪,还煮了羊肉面并一碟酱瓜,低眉道:“咱皇上吃东西素来简单,往常他就吃这些。不过他贪酒,这习惯可不好,我就只给他半壶。”

杨小九笑问:“老板娘怎会与皇上相熟?”

“他叫我嫂子来着,自然相熟!”老板娘神色淡然,“你莫惊讶,我认识的人可多了,就说那汴京城街头巷尾最爱议论的晋王妃,我也认识。另外,杨小将军,我也知道你是谁!”

杨小九怔住,看了半晌也认不出对方是谁,不觉心里直打鼓。

“你和那晋王妃的事闹的沸沸扬扬,认识你们的可不少!”老板娘神色忽变,压低声音道:“我还知道今晚有人要行刺晋王妃,那些刺客在这里商议的时候我听到了!”

杨小九大惊,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老板娘皱着眉道:“那晋王妃可是辽国郡主,倘若在我大宋被暗杀,麻烦怕是就大了!”

深夜,杨小九狂奔至宫外,萧念念果然遇刺。

暗杀她的人都是绝顶高手,赵匡胤指派给她的护卫竟死了一大半,而她身负重伤坐在血泊里,等着刺客的刀斩向脖颈。

杨小九挥枪荡开刀锋,逼退近身的刺客,余人见情势变化,遂蜂拥而至,招招见血的搏杀划破了寂静的深夜,打斗声甚至传到了皇宫里,引得禁军出动。

动静太大,赵匡胤惊醒过来,问了值守的禁军,竟然是西平郡主遇刺,也顾不得伤病,亲自领兵前去。

辽国和亲郡主若是死于刺杀,只怕此事难以善了。

巷战过后,刺客被诛杀殆尽,众人松了一口气。

赵匡胤亲自来接萧念念,却在十步之遥的距离,看到她背后一名躲在暗处的刺客拉开弓弦悄悄放冷箭,大喝:“小心——”

箭矢还是穿透了萧念念单薄的身体,因为力道太大,使得她鲜血狂吐,仰头看,天幕一片漆黑。

血腥味窜入鼻腔,赵匡胤陡觉五脏六腑一阵绞痛,颤抖着握住长枪,才勉强站稳,咬紧牙关暗暗道:“嘉敏还在等我回去,回去就好了!”

第107章 江山美人

◎什么时候娶我◎

月余未面圣, 福宁宫里栽了许多花木。

高大的蜀葵绿叶葳蕤,庭前芍药已开,尽态极妍, 花丛中有狸奴捕蝶玩耍。

赵光义心知自己的皇帝哥哥生性简朴,甚少在意这些怡情悦性的东西, 多半是为了身边的那个小美人, 想讨其欢心才这般布置。

江山美人他都拥有,还有一身霸道本领与赫赫威名,可自己呢?

自己究竟哪里不如他,要这般一直屈居人下……

胡思乱想着进了门, 兀自发怔,迎面一条存许长的镇尺砸过来,正中他的额头。

“你都干了什么?”赵匡胤龙颜大怒,恨不得拔剑把他给劈了,“派那么多人刺杀西平郡主, 你怎么不派来刺杀朕?”

赵光义大骇, 跪地求饶道:“臣弟冤枉, 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西平郡主怎会遇刺?”

守护圣驾的杨小九一脸愤恨, 想着若是萧念念重伤不治, 自己说不定会刺杀晋王。

而赵匡胤则毫不留情戳破,冷冷道:“昨晚的刺客尚有活口, 是他们自己招供受了晋王指示。光义, 朕的好弟弟,你可是越来越长进了, 行事这般阴险下作, 你也配当我大宋的亲王!”

赵光义大惊, 磕头求饶不止,“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弟,求皇上明察……皇上明察……”

赵匡胤闭目捂着头叹息道:“原也没指望你会承认,朕知道那西平郡主行事乖张,让你颜面扫地。可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为了活命,跪在辽主面前苦苦哀求,他才答应将疼爱的皇妹嫁给你。而今你对她下手,难道不觉得是恩将仇报么?”

“那么……她死了么?”赵光义桀桀怪笑,“晋王妃与护卫私奔,闹的满城风雨,可笑那奸夫一直受皇上庇佑,到如今还安然无恙,臣弟何止是颜面扫地?”

杨小九对上他怨毒的眼神,倒是不惧怕,可也无法否认自己与萧念念之间的不伦私情,只道:“西平郡主若是死了,辽主那边势必要取晋王性命,不知到时候为了两国之间的和平,晋王是否愿意自刎谢罪来弥补犯下的过失?”

此话倒非危言耸听,赵光义不由打了个冷颤,继续磕头大喊冤枉。

赵匡胤被他吵的头疼,渐觉体力不支,挥手道:“你既喊冤枉,那便将刺客移交大理寺审查,在此期间,你作为嫌犯,最好不要迈出晋王府一步!待查清楚,若真的为你所指使,你自行去向辽主交代吧!”

晋王冷汗涔涔而落,磕头退下。

他走后不久,四名御医全被召到福宁宫。

郭子安诊完脉,沉吟良久才道:“皇上的病情恶化的很蹊跷,一时竟诊断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不太像是伤病,倒像是毒——”

嘉敏花容失色,颤声问道:“皇上每日的饮食汤药我都有亲尝,若是毒的话,为什么我没事?”

“这才是疑惑的地方,连夫人这般身娇体弱都没事,皇上更不应该如此反常。”郭子安皱眉不解,思虑许久才定下药方,临走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夫人可知皇上以前是否中过什么奇毒?”

“有,白羽丁香!”此事嘉敏自然不会忘记,担忧地问道:“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总不会此刻身体里还有余毒?”

“不像,一般来说那等剧毒找到药引就能治愈,不会在身体里累积太久!”郭子安捻须思虑道:“可还有别的?”

杨小九想起了什么,霍然道:“对了,还有醉春宵!”

“醉春宵……媚毒?能伤及肺腑,剂量怕是不低!”郭子安皱眉,没再多说,忧心忡忡负手而去,喃喃道:“竟是让媚毒伤成这般模样,这皇上可真是个绝世情种!”

可此事嘉敏却茫然不知,疑惑地看向杨小九,这才从他口中得知当年赵匡胤与王鹤儿之间产生纠葛的真相。

只说了一半,嘉敏已经泪汪汪的,便没敢把折损十年寿命的后续说出来。

嘉敏看着帐中昏睡之人的脸泣道:“当年他只告诉我,自己是喝醉了才铸成大错,却不曾提过是中毒!”

杨小九眼皮发胀,“大哥那些年九死一生,不管是在战场上受伤,还是遭人暗算,都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他不告诉你,想来是恐你担忧。”

“铸成大错……是什么意思?”郭子安突然发问。

“就是……和……和先皇后有了……”杨小九说不出口,忙向嘉敏解释道:“大哥因此事很是痛苦,嘉敏妹妹,他心里可只有你呀!”

郭子安一脸狐疑,也不多言,收拾好药箱,命小九随他去抓药。

走出福宁宫不远,实在忍不住问道:“究竟是谁告诉你皇上当年和先皇后有了肌肤之亲?”

“什么?”杨小九一头雾水道:“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二哥和三哥都在王炎府上,知道的人不算少。”

“嘁……”郭子安不屑道:“’醉春宵‘说到底只是媚毒,皇上那晚若真与任何女子有了肌肤之亲,又怎会折损十年寿命?他是强行压制才损了五脏六腑,不然我怎么说他是个绝世情种呢!连媚毒都受得住,在这世上怕是独一无二了!”

杨小九只觉脑中轰的一声,颤声道:“这怎么可能?若大哥当晚不曾与先皇后有过肌肤之亲,那德昭是谁的孩子?”

“德昭的面相与皇上也有几分相似,照理说应是皇上的血脉无疑!”郭子安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皱眉问道:“不过皇上若是不曾与先皇后有过夫妻之实,又是怎么生出德昭的?这根本说不通啊!”

事情似乎越理越乱,杨小九不由想到红菱临死前的疑问,“德昭是谁的孩子”这句话究竟是在质疑什么?

深思片刻,脑中竟然闪出晋王的影子来,登时吓的一个激灵,喃喃道:“我定是疯了,觉得德昭的挂相与晋王更加相似,可这又怎么可能?”

……

帘外天光渐黯,骤雨忽至,打湿庭前芭蕉,张开了一半的叶子又慢慢合起来。

嘉敏坐在床前,将他的手背贴在脸颊上,幽幽道:“赵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还没有成亲。你说过一定会娶我,我等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娶我?”

好在赵匡胤虽然昏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还是醒来了。

嘉敏想着他定然腹中饥饿,遂和宫婢紫芝一起去厨房取早膳。

走过金水桥时,迎面来了几个慈元殿的宫人,猝不及防撞在一处,那宫人手里的羊脂白玉碗被打碎,竟然伸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恶狠狠骂道:“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太后娘娘早膳必要喝的燕窝粥?要炖两个时辰,被你给打翻了,太后怪罪下来,你担待的起么?”

嘉敏跌倒以后只觉脚上一阵剧痛,差点哭出来,一时不曾理会宫人的喝骂。

那宫人恶狠狠上前,似又要来抓她,“问你呢,你谁呀?”

紫芝见状慌忙挡在前面道:“她可是郑国夫人,你敢伤了她,待会儿皇上若是问罪,你们谁又担当得起?”

宫婢一听是皇上的人,瞬间变了脸色,害怕地缩回去。

碰巧郑婉兰路过,问明白因由,蹙眉道:“太后娘娘的燕窝粥都会多备一碗,再去厨房端来就是了!”

两拨人就这般散开,紫芝将嘉敏扶起来,虽有些气恼,然则慈元殿的人素来刁钻,也无可奈何。

回到慈宁宫,小心喂赵匡胤喝粥,却见对方只喝了几口就盯着她的发髻看,皱眉问道:“嘉敏,你的发钗呢?”

“嗯?”嘉敏抬手抚髻边,果然什么也没摸到。

当年二人订下婚约之时,父亲周宗将祖传的凤鸣琴赠予赵匡胤,又将另一件稀世之宝九鸾钗送给女儿,取“鸾凤和鸣”之意。

那凤鸣琴一直放在福宁宫中,嘉敏见了,也就取出自己的九鸾钗天天戴着,而今突然不见了,自然扎眼。

紫芝思虑片刻道:“方才路过金水桥时,太后宫里的人撞倒了郑国夫人,会不会是那时候丢的?”

此钗算是周宗留给嘉敏的遗物,自然是要寻回,赵匡胤当即道:“紫芝,你和黄公公一起去慈元殿找那几个宫婢问问,看是不是她们捡了!”

二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传回消息:“宫人说她们确实捡了郑国夫人的九鸾钗,可此物贵重,已经呈到太后面前了,奴婢不敢造次,只能先回来禀告皇上。”

赵匡胤听罢微一皱眉道:“既然是在太后那里,嘉敏,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取回来。”

嘉敏禁不住抓住他的胳膊小声道:“等你好些再去吧……”

赵匡胤笑着安慰:“无妨,只是向母后说一声而已,不费什么事!”

可想到太后那严厉的模样,赵匡胤又病重,嘉敏自然无法放心,一直跟到了慈元殿外。

赵匡胤先去向母后请了安,接着说明来意,还特意透露那九鸾钗乃是嘉敏过世的父亲送的,想来母亲自然知道遗物的重要性。

岂料杜太后竟然震怒,连燕窝羹的碗也摔了,厉声喝道:“你几日不来请安,来了便是将母亲当贼索要赃物,你可当真孝顺!”

赵匡胤惊诧不已,慌忙双膝跪下赔罪道:“是儿子不孝,请母后息怒。”

杜太后冷哼一声:“息怒——你为了一个从江南俘虏来的妖妇竟然如此无礼的对待母亲。若真要哀家息怒,便将那女子带来,哀家要当面问问她,究竟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堂堂一国之君忘了’孝‘字怎么写!”

赵匡胤朗声道:“是儿子措辞不够谨慎才惹怒母后,请母后莫要责怪嘉敏!”

杜太后寸步不让:“若今日哀家定要责怪于她呢?”

赵匡胤无奈,加上重病之下意识有些模糊,竟脱口而出:“当年母后也是这般对待鹤儿的么?”

此言一出,杜太后登时火冒三丈,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那死去的发妻在你面前是如何编排母亲的,你不妨一一说出来,好教哀家听听,我那孝顺儿媳是如何挑拨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

赵匡胤摇头道:“鹤儿不曾说过母后半点是非,她有什么委屈从来都是独自忍受。母后,儿子只是想要回嘉敏的发钗,一时不慎把去逝的妻子也牵扯进来!若母亲瞧着儿子生气,将东西给我,儿子保证不会在这里惹你心烦!”

杜太后直气的头晕脑胀,瞧着身边无物可砸,冷冷道:“好,你想要,那就给你吧!”话音落将宫人呈上来的东西砸到他面前。

竟是一块融至变形的金子,和一些散碎珠宝,她命人毁了嘉敏的东西!

第108章 痴心妄想

◎不会连一个女人也不舍得让给弟弟◎

当年周宗爱女情切, 特意在她金钗之年请工匠打磨了这件至宝相赠,希望女儿一世富贵荣华美丽无忧。

若是他在九泉之下知道人世间的诸多磨难加诸在女儿身上,会不会无法安宁?

而自己竟连嘉敏的一支金钗都保不住!

赵匡胤低下头, 将珠宝和金块收好,咬牙哽咽道:“多谢母后!”

走出慈元殿, 看着等在外面的嘉敏, 刚要开口道歉,却吐出一口鲜血,人也支撑不住倒下去。

嘉敏慌忙来扶,两人抱着齐齐倒在地上。

此番悲愤过度, 加上多年征战沙场,痼疾甚多,一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嘉敏又痛又悔,那李煜的母亲钟氏太后虽然待儿媳甚为严苛, 可却十分疼爱儿子, 为何杜太后竟然如此伤儿子的心?

花蕊夫人见她偷偷抹泪, 小声道:“听说皇上昨日宣晋王进宫, 大骂了一顿, 太后娘娘一直偏爱晋王, 怕不是因为此事怨怼皇上,才做出这番举动。”

嘉敏听的难过, 幼时两人漂泊江湖之时, 便已知道赵匡胤心底不为父母所喜的悲伤,可他总是悄悄藏着, 并不说什么。

而太后那边听说皇上病的不轻, 为表示关心, 将郑婉兰派来侍疾。

名义上是侍疾,却打扮的花枝招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匡胤略清醒过来,见身边喂汤药的换了人,遂大声唤嘉敏。

嘉敏忙来到床榻之侧,被赵匡胤一把抓住,吩咐内侍:“传朕旨意,任何人都不得将郑国夫人从朕身边带走,违令者杀无赦!”

说罢看也不看郑婉兰一眼,把嘉敏抱在怀里,他不喜欢这个母亲派来的人,只想对方快些从眼前消失。

嘉敏柔声道:“赵哥哥,你先进些药膳可好?”说罢将自己熬煮的淮山粥端来喂给他吃。

赵匡胤见是嘉敏喂自己吃粥,便全吃了,还服了药,睡时依旧握着嘉敏的手。

郑婉兰在一旁呆立半晌,黯然走出去。

花蕊夫人本也以嫔妃的身份随侍在侧,见状跟出来叹息道:“之前先皇后活着的时候,就一直告诉我皇上心中的挚爱乃是那个远在江南的女子,而今这女子来了,后宫之中繁花再多,怕也无人能入他的眼。”

郑婉兰与她并不相熟,喃喃道:“那郑国夫人容色娇媚无双,我见犹怜,也不怪皇上对她如此宠爱!枉我自以为容貌才情不俗,可在皇上眼里,他便是看也不愿意看一眼,太后娘娘派我来,简直是自取其辱。”

花蕊夫人宽慰道:“皇上未必真的不愿意看你,只不过你是太后身边的人,于他不言,自然有些不快。”

皇上与太后母子不合,在宫中并不是秘密,而郑婉兰夹在这二人中间,处境自是尴尬,擦干眼泪问道:“那夫人你呢,也甘心在这后宫之中沦为陪衬么?”

花蕊夫人哂笑:“我以俘虏之身入宫,只不过是因为得了皇上几分同情,与郑国夫人不可同日而语。于我而言,皇上乃是恩人,我只管报恩,不作他想。”

郑婉兰倒也佩服她的胸襟,笑道:“其实我虽然爱慕皇上,可也清楚皇上对我全无爱意,只不过太后娘娘霸道,想要强逼他娶我而已。”

花蕊夫人心知郑婉兰虽受太后摆布,倒也不算糊涂,笑道:“皇上主意大,太后未必拿捏的住他,你只管放心便好,不会有事的!”

郑婉兰心下苦涩,两个女子相视一笑,似拉近了些距离。

不想这番话却被路过的杜太后听了去,冷哼一声道:“哀家与皇上母子之间的事,也由得你们随便议论么?”

二人惊骇,慌张下跪求饶。

杜太后训斥郑婉兰道:“你也太没志气,放着皇后的位置不坐,难道还要白白让给别人不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哀家就不信皇上会忤逆不孝另娶他人!”

说罢看着福宁宫的方向,眼底似隐藏着一股无名火。

因赵匡胤高烧反复时常昏迷,嘉敏小心照顾,困顿时就躺在旁边的软榻上略歇息片刻。

只是这般殷勤照看,赵匡胤却不见好,难免心下焦急。

这天傍晚,嘉敏正将汤药端去福宁宫,却在路上碰见杜太后,小心下拜请安,只听对方道:“皇后大行已久,皇上身边无人照顾,不过这侍奉汤药的事就不劳郑国夫人了。婉兰,你去!”

杜太后的眼神威严地扫过来,嘉敏匍匐在地不敢反抗,颤巍巍将汤药递给走上前来的郑婉兰。

郑婉兰虽也有些犹豫,可也不敢忤逆太后的旨意,只得接过药碗去了福宁宫。

杜太后走到嘉敏面前,瞧了她片刻,盘龙杖在地上一碰,冷哼一声,命人将嘉敏带去附近廊亭。

花蕊夫人躲在暗处,瞧着不对,悄悄跟上去。

杜太后甫一落座就开始严词审问:“你这下贱的妖妇,明明自己有丈夫,却趁着皇上病重在龙榻前献媚邀宠,是何居心?”

嘉敏跪在她脚下瑟瑟发抖,颤声道:“贱妾幼时曾蒙皇上搭救,如此大恩自当报答,所以才……”

“住嘴!”杜太后怒喝,“哀家天皇贵胄的儿子轮得到你这等残花败柳以身相谢么?你若还有点廉耻之心,合该一头撞死,居然还敢在哀家面前强词夺理!”

嘉敏叩首悲戚:“贱妾自知不配,只想为奴为婢留在皇上身边照顾,求太后娘娘成全!”

听了此话杜太后才怒意稍减,遂冷冷道:“谅你也不敢痴心妄想!不过哀家有一事不明,你究竟给皇上下了什么迷魂汤,居然伤了皇上和晋王的手足之情,惹得他屡次对晋王大打出手?”

嘉敏生性单纯,当下据实以答,“回太后的话,是晋王意图对贱妾无礼,刚好被皇上撞见,所以才……”

不待她说完杜太后大怒,拍案道:“好你个贱妇,竟敢将所有的错都推到晋王身上!他是哀家的亲儿子,轮得到你来说长道短么?一个俘虏你还要什么清白?简直可笑!”说着霍然起身冷冷道:“既然晋王瞧上了你,你便去府上服侍他吧,我想皇上也不会连一个女人都不舍得让给弟弟!来人,把她送去,让她到晋王府为奴为婢吧!”

嘉敏大骇,摇头哭泣,想要求饶可却说不出话。

宫婢们很快上前将她抓住,恐其反抗,干脆用红绸绑了她的双手。

躲在暗处的花蕊夫人听见这一切,吓的匆忙跑开,一径回了福宁宫。

赵匡胤依旧昏昏沉沉睡着,甚至都不知道守在床前喂药的人是不是嘉敏。

可他睡的极不安稳,梦见嘉敏被人拖着走,一直回头向他求救,也不知道那些人要将她拖去何处。

正梦魇不醒,听到花蕊夫人冒死叩门请命:“皇上,太后娘娘命人将郑国夫人带去了晋王府,说要她服侍晋王,你快去救救她!”

小石头正好从外面回来,一听此事抓住她的手臂问:“当真如此?”

花蕊夫人点头,焦急地道:“千真万确!太后咄咄逼人,嘉敏妹妹此番怕是……怕是……”

小石头咬牙道:“末将一直身负皇令保护小周娘娘,而今只好硬闯晋王府了,待皇上醒来,务必派人前去支援,以保万全!”言罢似一阵风一般疾奔而去。

花蕊夫人怔了片刻,继续在床边呼喊,可赵匡胤依旧被梦魇所困,嘴里不停喊着“嘉敏”却无法醒来。

晋王府里灯火通明,赵光义正在彻夜饮酒,已颇有几分醉意。

听说母后把自己想了很久的江南小周后送来赏赐于他,登时狂喜下令把人带上来。

嘉敏来时非但双手被缚,连嘴上也绑了绢布,以免她大喊大叫。

赵光义瞧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更加来了兴致,不停地扑过来,嘉敏躲闪不及摔倒在地上,撞翻了满桌酒器碗碟。

正待赵光义意图染指于她,小石头持着令牌赶来挡在他面前,厉声道:“皇上御令在此,任何人不得对郑国夫人无礼!”

赵光义面色一寒,正在兴头上,却被泼了一头冷水,火气窝在心里,当真气急败坏。

可臣属和亲兵见了御令纷纷跪倒在地,由不得他不冷静下来。

此刻,王府花园中突然传来一阵阴冷骨笛声,宛若暗夜中鬼魅的尖啸,令赵光义登时脑中一阵剧痛,阴翳蒙上他的眼,片刻走开笑道:“御令是吧!”

小石头虽瞧着他有几分怪异,只当是喝醉了,也不在意,回身将嘉敏扶起来。

赵光义“嘿嘿”笑了两声阴恻恻地道:“那御令是假的吧!”

话音落霍然拔出照壁上的宝剑朝着小石头的背狠狠砍下去。

小石头受创,立时拔剑自卫。

赵光义跑出去用剑指着他大声道:“来人,有人行刺本王,将他拿下!”

一时晋王府的亲兵层层出动,小石头将嘉敏护在身后咬牙道:“小周娘娘莫怕,末将定要撑到皇上来救你为止!”

可他伤残之躯实在难以抵挡那数百亲兵,不过杀出几步便又添新伤。

好在晋王府的臣属还没有喝醉,纷纷拉着晋王的衣袖哀求道:“王爷,那御令不可能是假的,你若真的杀了皇上派来侍卫,其罪非小,请王爷三思啊!”

赵光义却不理会,大声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晋王为人气量甚小,且最忌讳属下不听命令。

小石头觉察到危险,深吸一口气,意欲拼死保全嘉敏,可顷刻间便陷入重重包围。

亲兵们相互看了几眼,当下心领神会,虽然出手狠厉,可尽量避开要害,并不取他性命。

只是当他奋力搏杀时,赵光义冲过来拖走了嘉敏。

以前听被俘汴京的前朝嫔妃公主们讲过,晋王好色贪淫,也不知道他在那张床上蹂躏过多少女子。

嘉敏被他丢上床榻,惊惧地大哭,想要开口求他饶过自己,可对方已经扑过来,撕烂她的衣裳,顷刻之间即令她衣不蔽体。

她尖叫着大哭,感觉到对方污浊的气息沾染到每一寸肌肤,莹白的手臂上被捏出一道道指痕,连自己贴身的衣物也被扯开。

赵光义按压着她的手臂淫邪冷笑:“你以为攀附上了皇上,就会与别的女子有什么不同?到头来还不是成了本王的胯·下之物!”

他肆意蹂躏着已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只觉她肌肤上的香气比酒更加醉人,越闻越欲罢不能,甚至想把她一口吞下去。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女主没有被强,过几章会揭晓。

第109章 新仇旧恨

◎为什么要害我的嘉敏◎

天光未白, 禁军撞开了晋王府的大门。

赵匡胤骑马走进来,冷眼瞧着晋王府的刀兵剑戟,众人吓破了胆, 纷纷抛下武器跪地相迎。

小石头满身是血,抬手指向赵光义的寝居。

室内一片狼藉, 晋王猩红着双眼自床上起身, 床下嘉敏被撕烂的衫裙丢了一地。

此等情形做梦也没想到,赵匡胤直气的全身发抖,而晋王却似有些茫然。

嘉敏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来,捡起晋王之前落在床边的佩剑。

片刻之间晋王从寝室里踉跄跌出来, 赵匡胤夺了嘉敏手中的剑抱她在怀,任她发疯一般嘶吼,抓他咬他。

他的心都要撕裂了,大声道:“嘉敏……不怕……没事的……没事的……我杀了他替你报仇……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可嘉敏听不见,她依旧在嘶吼, 吼破了喉咙, 发不出声音就一口咬住了赵匡胤的手, 咬的鲜血淋漓。

赵匡胤似乎感觉不到痛, 任她抓咬厮打, 直到精疲力竭倒在他怀里, 遍身伤痕的躯体犹如风中摇摆的杨柳,丝丝缕缕都颤栗不止。

院中兵戈已止, 晋王想要逃脱, 被杨小九一脚踢翻在地,拿刀对着他的脖子。

又等了许久, 赵匡胤从房中出来, 手中宝剑已然出鞘, 每走一步杀意就重一分。

圣人所言天道人伦,父子兄弟相残乃是天理不容之事,就算亲人有罪,也该宽恕。

可一个气到失去理智的哥哥,已经无法再去想这些,对着满脸恐惧的晋王怒吼:“赵光义,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去死吧——”

可剑锋尚未斩下,杜太后出现在门外大喝:“住手——你若敢杀你弟弟,哀家今日便死在你面前!”

赵匡胤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可这改变不了什么,他已经气疯了,举着剑又要斩下来。

“是哀家下令把那江南妖妇送来伺候你弟弟的,你要杀,来杀哀家便是!”杜太后眸中喷火,又上前几步,毫无顾忌地怒斥儿子,“赵匡胤,你这个孽畜,当年你守滁州,你父亲因思念你,以重病之身前去探望,你却因夜间不得开城门的诏令将他拒之门外,让你老父在城外冻了整整一夜,使他病情加重,不过数日便撒手人寰,还是死在路上,连家都没有回!而今你又想残杀手足,逼死母亲吗?”

提及父亲,赵匡胤不觉双手颤抖,若说此生他做过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绝非代周称帝,而是因公废私拒父城下,最终累的父亲不治而亡。

此事他无从辩驳,可即便如此也压不下心头的怒火,想到遍体鳞伤的嘉敏,怒吼一声再次举刀。

杜太后大吼:“你爹还在九泉之下看着你,看你如何杀死弟弟逼死母亲,所有的至亲都死在你手里,你也算是功德圆满福寿齐天了!眼下光义就在你面前,你动手啊——动手啊——”

“杀弟逼母——你——还算是个娘么?”赵匡胤只觉胸间气血翻涌,张口吐出一大滩血,眼前一黑人就倒下去了。

众人手忙脚乱,把他和嘉敏送回宫中。

好在他一直牵挂着嘉敏,没多久就醒了,而嘉敏稍有些力气便一味寻死。

两人在床榻上争执不休,所幸花蕊夫人早派人去将周夫人接进宫里,嘉敏见了娘才稍安静一些,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像是要把天哭塌下来一般。

周夫人抱紧受伤的女儿泣道:“女儿啊,咱们回家去,既然连皇上也保不住你,还留在这皇宫里做什么?你若是不想活了,娘陪着你跳河也好,投缳也好,咱们不在别人家里闹,没得教亲者痛仇者快!”

此言自是在嗔怪赵匡胤没能护好嘉敏,花蕊夫人慌忙道:“周夫人,那晋王禽兽不如自该千刀万剐,可嘉敏妹妹又没有任何过错,你若是任由她寻死,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不是么?”

周夫人嘶吼道:“我哪里舍得自己女儿死?是这世道不让我们活——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蝼蚁罢了,早死早超生,若是活着,又哪里知道还有多少屈辱等着来受?”

赵匡胤头痛的像是要裂开,勉强道:“周夫人,是朕没用,才让嘉敏遭了这场劫难。你若执意带她回去,朕没什么可说的,烦请你定要保住她的性命,朕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想她活不下去,再给朕些时日可好?若朕此番不能惩处晋王,便自裁谢罪!”

听着那近乎哀求的声音,周夫人怎可能不动容?抱着女儿泪盈盈地点头,算作允诺。

嘉敏被接回去的时候昏昏沉沉的,赵匡胤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捧着她的脸颊额头相抵,闭上眼落了两行泪。

待她走后,仅剩的力气也没有了,拖着病体躺回榻上,一睡也不知有多少天。

好在郭子安用了剩下赤茯苓给他医治,才将病情稳定下来,醒来后按时进膳吃药,调养两日,虽依旧一脸病容,气力倒是恢复了几分。

听说他有些见好,杜太后命人来请,母子二人在御花园的九曲长廊上碰面,眼神交汇,皆带着几分戾气。

杜太后率先问道:“那妖妇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打算何时放你弟弟出来?”

赵匡胤冷冷道:“母后这一声’妖妇‘,儿子听着好生刺耳,嘉敏不过是个弱女子而已,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若她是妖妇,那你小儿子是什么?”

杜太后耐着性子道:“你常年征战在外,照顾不到家里,连你父亲的丧事也是由你弟弟一手操办。过去那些年他一直在母后身边尽孝,母后对他自然也多了一些宠爱,听说他喜欢那妖妇,就送去他府上伺候。此事,你若要怪罪,便怪在母后头上,别再借故软禁你弟弟。”

“哼,朕和晋王会走到今日,母后当真功不可没啊!”赵匡胤强自按捺下怒火,咬牙切齿问道:“母后不喜欢朕,不管这些年你对朕做过什么,朕受的住的,受不住的,也全都受了,可你为什么还要害我的嘉敏?为什么?为什么?”

这般声嘶力竭地大吼,杜太后未免受惊,面上却依旧镇定如初,振振有词斥道:“光义是你弟弟,你身为兄长,莫说是要一个女人,就算是要你的江山,你给了又如何?”

赵匡胤恍然大悟,其实大宋建立之初,杜太后便以德昭年幼为名,恐赵氏江山走了柴荣老路,命儿子立下盟约,立赵光义为皇太弟,将来继任大统。

照当时的情景,天下混战不休,此举倒也颇为合理。

然则立此盟约时赵匡胤有言在先,如果德昭成年,此约作废。

这些年德昭已平安长大,自己又正值壮年,虽知母亲和弟弟多半还存有这般谋划,可真正说出来,却觉很是好笑,眼底尽是无奈与不屑,反问道:“身为哥哥,就什么都要让给弟弟么?嘉敏是朕心爱的女子,江山是朕出生入死打下来的,全都要给弟弟?母后,你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哀家今日不过是要你放你弟弟,其它的事容后再议!”杜太后板着脸冷酷无情,儿子的话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赵匡胤针锋相对:“他不遵皇令其罪当诛,朕非杀不可!”

“你敢——”杜太后色厉内荏,“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为了一个妖妇竟要弑杀手足,你怎么敢?别忘了,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如此六亲不认,就不怕遭天谴么?”

赵匡胤毫不退让,“光义恶行昭章,就算是有天谴也只会到他头上去,轮不到朕——”

话音未落,面上就挨了一巴掌,杜太后声色俱厉,“孽畜,你哥哥死了,你还要杀你弟弟,你为什么要生出来,明明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赵匡胤面上火辣辣的疼,可他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喃喃道:“原来这么多年母后一直恨我,一直想我死!”

杜太后毫无愧色,冷冷道:“是又如何?”

赵匡胤点头,“其实这么多年,儿子心里一直有一个猜测,却不敢承认,不过今日总算验证属实了!”忽然抬眸道:“母后恨我是因为耿氏姨娘吧!当年你怀我之时,父亲背着你纳了妾,你与父亲争执,他怒而离家,直到我出生那日才回来。你为了留住他,便准许妾室进门。可耿姨娘留在家中,你更不快了,因为父亲宠她,处处回护,是以母后积攒了不少怨气,时时打骂我泄愤。幼时我总是问姑姑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为何每天都挨打?姑姑每次都抱着我说匡胤很乖,是大人的事没有处理好,我才受到连累。敢问母后,是否如此?”

杜太后脸上挂不住,怒斥:“一派胡言!”

“母后是否认为若你当时不曾怀孕,父亲就不会另结新欢?”赵匡胤一脸淡漠笑意,话音颇有些讥讽,“儿子还记得耿姨娘容色姝丽,是个十分标志的美人儿,父亲恐她在家中受你欺辱,每次出门总是带着她和光美母子,把她们安顿好了才放心离去。母后厌恶嘉敏,是不是因为她让你想起了耿姨娘?她们一样貌美,一样的为男人所爱护,而这些都是母后此生不曾拥有过的!”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有几分刻薄,杜太后直气的满脸溅朱,冷笑道:“没错!哀家就是为了泄愤,才故意教光义糟蹋她,怎样,滋味如何?是不是很心疼啊?我告诉你,只要她还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下次就不是赏给晋王了,赏个乞丐,你说好不好?听说天牢里关着的犯人也不少,扔进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第110章 搅弄风云

◎带你走好不好◎

明明艳阳高照, 却仍感觉到一阵刺骨的阴冷。

赵匡胤到此刻方知嘉敏所遭遇的苦楚竟是自己带来的,不禁冷笑连连,“原来竟是如此!母后恨朕, 所以朕珍爱的,母后就一定要毁掉, 好来折磨朕——”

“你要这般想也随你!”杜太后其实说不清楚, 她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儿子,可若说恨他入骨,似乎也并非如此,只不过是在两个儿子之间做了选择, 舍弃了其中之一而已,想了想又道:“那女子惹得你兄弟反目,在母后看来,只要她跟了你弟弟,事端就能平息。毕竟你宅心仁厚, 凡事也多顾念兄弟, 难道此事就不能退一步么?”

“如果兄弟可以不要, 母亲可以不认, 朕绝对不会有半分犹豫!”赵匡胤咬牙, 泪水滴落。

他自少年时漂泊江湖, 又半生戎马倥偬,已数不清遭遇过多少明枪暗箭, 皆不曾胆寒, 却唯独来自亲人的刀,刀刀致命。

“母后为弟弟从朕这里要求任何东西都这么冠冕堂皇的么?夺朕所爱, 还巴望着朕宅心仁厚成人之美, 母后当朕是什么?又当嘉敏是什么?”字字泣血依旧难忍锥心之痛。

杜太后怕逼他太紧会适得其反, 皱眉道:“好了好了,那个女人母后以后不再惩处,你想要她也随你,把你弟弟放了就是!”

赵匡胤木然道:“朕已明白母后所图,也罢!这江山,朕守累了;这人世,朕也厌了!你们想要什么拿去便是,都给你们——全都给你们——只不过任何人都别想再碰我的嘉敏,如果她不想再活下去,我便陪着她一起去——”说罢失魂落魄转身离去。

杜太后听他话语有些奇怪,未免有些慌乱,唤道:“匡胤……匡胤……”

赵匡胤充耳不闻,回到寝宫,换上嘉敏为他新做的衣袍,什么也没带,就去了违命侯府。

“嘉敏,我不能杀死弟弟,逼死母亲,只能带着你一起离开这人世!我真是没用,一直以来,竟都护不得你,连替你报仇都做不到!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好不好……”

十里汴河烟火人间,依旧是商旅不绝,行人摩肩接踵,酒食香气和花果茶香飘出了很远。

他曾想着能够堂堂正正牵起嘉敏的手,和她一起走过那几条熟悉的街道小巷,像寻常夫妻一样,散漫度过属于他们的锦瑟华年。

可这尘世似乎过早抛弃了他们,除了最初的那些年,他们之间总是氤氲着一股悲伤的雾气,就算是拼尽全力也难以拨云见月。

他曾苦守山河城池,纵横江山万里,却依旧守不住心底最在意最想守的那个人。

既然如此,就带她到另一个不会再受伤害的世界,就此隔绝尘世的一切。

天下也好,亲人也罢,如今他们所拥有的也只剩下彼此而已!

侯府大门紧闭,他叩门进去,小石头迎出来,诧异道:“皇上怎么不带侍卫?”

赵匡胤不答,只吩咐道:“带我去见嘉敏!”

瞧着他神色不大好,小石头不敢多问,一径带他去了南园。

嘉敏已经一连数日粒米未尽,只靠母亲强灌些参汤续命,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也不知活着和死了那个更痛苦一些。

赵匡胤来时她甚至只是抬了下眼皮,任其将自己抱在怀里,听他落着泪低语呢喃:“嘉敏,这么多年,我们总是不停的分别再相聚,原以为已扛过了岁月带来的重重磨难,可为何留在我身边的你,依旧这般伤痕累累?我带你走好不好?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长长久久的厮守在一起——”

嘉敏并没有深想他话中的意思,只觉能离开汴京这个牢笼,去哪里都好,遂迷迷糊糊地点头。

风有些凉,见他抱着嘉敏从院里走出来,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赵匡胤喝斥道:“都别跟来!”

众人虽不敢再行动,可难免心生疑窦,不知道他要将嘉敏带往何处。

沿着汴河向下游走,没多久就出了城。

郊野的河边长着一丛碧绿芦苇,浅滩上停着一叶孤舟。

霞光铺在河面上,被破水而来的小舟搅碎,风很大,嘉敏觉得冷,将躯体越缩越小。

舟至江心,赵匡胤丢掉船桨,抱她在怀,低着头也不言语。

霞光散尽,天色幽寒,两人相依相偎,赵匡胤心神俱伤,没多久便昏睡过去。

水自舟底漫进来,冰冷刺骨,嘉敏自睡梦中惊醒,看着水咕嘟嘟一直往上冒,惊慌失措地摇着赵匡胤,想将他唤醒,对方却毫无反应。

多年来守着大宋江山,早已疲惫不堪,加上伤病未愈,睡过去就再也不想醒来了。

眼见两个人渐渐被淹没,嘉敏大哭,他的赵哥哥怎么可以不明不白淹死在河里?

只是舟沉的速度太快,还未来得及慌乱,就瞬间被冷水没了顶。

嘉敏水性不好,扛着一副沉重的男子躯体根本无法支撑,数次沉浮过后,便再也浮不上来了,无力地松开赵匡胤的手,慢慢沉下去。

冷水灌入七窍,刺激着五感,濒死之际赵匡胤恍似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抓住嘉敏的手。

可已经麻痹了的身体根本无力自水底挣脱出来,他只能看着不省人事的嘉敏心如刀绞。

他曾说过要将她放在心尖上,一生一世宠她爱她,如今却是亲手将她带向地狱!

那水底闪着亮光的地方,可是黄泉的入口?

走过奈何桥以后是否真的要饮下孟婆汤?如果他和嘉敏不喝,会不会和地狱的鬼差打起来……

两道人影泅水而至,将二人从水底捞起来,护送上岸。

生死边缘,杨小九和小石头也顾不得那么多,用力按压两个人的腹部,看着他们搜肠刮肚地吐冷水,吐到狼狈不堪,可好在都醒过来了。

“嘉敏……嘉敏……”赵匡胤近乎癫狂将嘉敏抱在怀里,泪落不止。

嘉敏浑身冰冷,可也知道他是因为自己才走了极端,小声道:“赵哥哥……我好怕……你不要死……”说罢嚎啕大哭。

二人皆有伤病在身,又遭受了这般折腾,瞧起来凄凄惨惨,可赵匡胤毕竟意志坚强,事过之后迅速回宫提审晋王。

杜太后自然及时赶到,不问是非曲直,色厉内荏地道:“若你今日要赐你弟弟死罪,便从母后尸体上踏过去,好教天下人看看你这赵宋的开国皇帝,是如何因为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妇逼死生母残害手足?”

赵匡胤早已厌倦了母亲的冷酷和蛮不讲理,将天子剑丢到晋王面前冷冷道:“晋王抗旨不尊,其罪当诛!朕也不命大理寺审你,自裁谢罪吧!”

杜太后见儿子是铁了心要杀弟弟,心一横抽出侍卫的宝刀指着赵匡胤道:“哀家十月怀胎生下你,这些年你未尽半分孝心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杀你弟弟!好,今日若你弟弟死了,哀家便死在你面前!”

“光义自幼母亲便骄纵无度,以至他无德无行,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母后依旧不依不饶百般回护,那么朕便也只好不孝了!”赵匡胤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如若母后执意以死来保晋王,朕也不拦着。不过晋王累死生母,自裁谢罪更是在情理之中。请母后放心,朕保证一定将你们厚葬,以免你在九泉之下还放心不下!”

这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打了杜太后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儿子竟然如此绝情,可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倘若皇命当真如此,莫说保不住小儿子,连她自己怕也没脸活了,杜太后指着他的鼻子却骂不出话来:“你……你……”半晌冷笑道:“好!哀家不死,却也绝不会让你好过!满朝文武听哀家号令的大有人在,光义若死,哀家就拿你大宋的半壁江山为他陪葬!你不是最在乎天下黎民的么?不知道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够不够换你弟弟?”

“母后是要举事?”赵匡胤万不曾想到母亲为保一个晋王竟至于此。

杜太后冷笑,“今日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把弟弟和母亲都杀了,要么把我们都放了!”

赵匡胤愤恨不已,若拿黎民苍生为筹码,他便不得不作出让步!

赵光义见势不妙,跪着爬到哥哥脚下求饶,又求母亲息怒莫要举事动摇江山社稷。

赵匡胤一脚将他踢开,朗声道:“晋王抗旨不尊,本是死罪!可念在太后求情的份上,自即日起幽禁家中,无诏令不得出!”

此举等于是变相监禁,杜太后还欲再行逼迫,赵光义早已吓破了胆,抱着母亲的腿哭求道:“母后,儿子有罪,自愿被囚禁家中,你就答应皇帝哥哥,好不好?”

杜太后也不是真的想要鱼死网破,只得点头妥协,毕竟只要不是赐死,总还有机会重获自由。

如此雷厉风行的决断,多少出了口恶气,杨小九亲自带着禁军把晋王押回府,毫不留情抓起他一把扔进屋中。

正待关门,晋王突然大喊:“我想起来了,我根本没有碰她,她还好好的!杨将军,求你告诉皇上,郑国夫人未曾被我玷污……我拿性命担保,真的没有……”

杨小九嫌恶地道:“你怕不是想要脱罪故意说的假话吧!郑国夫人如今生不如死,倘若真的不曾被你侮辱,她何至于此?”

“她晕过去了,并不知道自己安然无恙……”赵光义费力地解释着:“我只是扯下了她的衣裳,后来……后来……听到一阵笛声,好刺耳——那调子很古怪,在中原从来没有听到过,听的人头都要炸了,忍不住想要发狂……还有……我听到了两次……第一次听到之后我拔剑砍了持皇令的护卫,第二次我忍不住想要侵犯郑国夫人……我想起来了……当晚寝室里有人……她突然出现……打晕了我……我醒来时皇上就来了……”

颠三倒四地说完,神情却惊惧万分,不似作伪。

杨小九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印象中他似也听到过一种诡异且刺耳的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