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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拨云见月

◎现在就成婚◎

“近日甘州回鹘遣使入宋, 光美,朕封你为秦王,领礼部尚书之职, 此次番邦朝贡之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谢皇上, 臣弟遵旨!”

“皇上, 晋王殿下……”

“晋王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一时朝野震荡,议论纷纷,想来皇上有意打压晋王, 扶植秦王,才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托于他。

下朝后单独召见了赵普,君臣二人相伴多年,赵匡胤对他很是信任,直截了当地问:“对于朕软禁晋王一事, 不知丞相有何看法?”

赵普斟酌着道:“眼下因晋王被囚,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 形势不可谓不严峻!”

赵匡胤支着头沉声道:“若朕想剪除祸患, 丞相可会助朕?”

赵普目露精光, 隐晦地问:“不知皇上想要走到哪一步?”

赵匡胤一字一句道:“夺权、削爵、赐死!”

赵普点头, 毫不意外,大宋江山若想安稳, 则晋王非剪除不可, “晋王背靠太后,可谓树大根深, 眼下朝中怕是有一半势力握在他们手中, 此事不易操之过急, 需从长计议!”

“树大根深那便连根拔起!朕思虑数日,欲迁都西京洛阳,兹事体大,只有交给丞相朕才放心!”赵匡胤吩咐完,闭目养神。

赵普知其疲累,并不多留,领命而去。

两日后,甘州回鹘使臣带着丰厚贡品入京,有名马、骆驼、美玉、琥珀等,还有名贵的镔铁剑甲,专门呈贡给皇上。

杨小九在街上碰见使团,还看到骆驼背上驮着的箱笼里关着一只拂菻狗,毛色黑白纷杂,很是玲珑可爱。

汴京城富贵人家多养爱宠,这小畜生大概是送给宫里娘娘的,也不知道念念会不会喜欢!

七想八想拐进了樊家酒楼,与萧念念不期而遇。

她伤势未愈,却依旧在饮烈酒,看着他笑吟吟地问道:“中原的酒滋味正是寡淡,杨将军可否赏脸陪我喝几杯?”

刺杀之事虽已查明是晋王所为,可此事瞒着萧念念,事后她依旧是被送回了晋王府,生活在重重危机之中。好在如今晋王被幽禁,想来她大约也安全些。

原本杨小九为了避嫌,不该与她同桌共食,只是见那桌上摆着的并非只有烧羊,槐叶冷淘、黄金鸡、素蒸鸭、芙蓉肉、神仙豆腐色香味俱全,还有一盘引人垂涎欲滴的大耐糕,刚好腹中饥饿,干脆大大方方坐下,添了碗筷便来就食。

见他默不作声,真的只是吃饭,萧念念的笑容渐渐淡去,自饮两杯问道:“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菜不错!”杨小九头也不抬,每样菜都夹了一些来吃,俨然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

若非他吃相有几分斯文好看,萧念念几乎便要动手,怒瞪着他问道:“许多时日不见,你难道都不关心我的吗?”话音落纤纤素手已经搭在他的手背上。

酒楼里人多眼杂,杨小九放下杯箸将手抽出来低声道:“说好了要顾忌体面,你再这样我可走了!”

这般温柔言语正合萧念念心意,浅浅一笑把手收回,娇嗔道:“你们汉人就是麻烦,无聊规矩一大堆!说起来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怎么也不去看我?若非我今日出来喝闷酒,正好撞见,是不是你根本就不会想起我来?”

“自然不是!”杨小九见周围有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难免有些局促,小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萧念念登时笑靥如花,“去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吗?那……你先走,在汴河上等我,我过一会儿跟上去!”

见一向飞扬跋扈的西平郡主竟也有如此善解人意之时,杨小九轻颔首,先自行离开,施施然走到汴河桥上。

“真乖!”萧念念在心底夸赞了一声,满心欢喜地唤来小二结账,也跟去了汴河桥上。

今日使团进城,还带来了甘州回鹘的商队,几十头骆驼驮着货物正好从桥上经过,撞的萧念念东倒西歪。

难得见她这般狼狈模样,杨小九觉着煞是好笑,竟自顾自转身而去。

萧念念好不容易脱离商队围攻,气的直跺脚,慌忙追上去找他算账。

追至城郊无人僻静处,杨小九背靠着一棵老树悠闲地等她。

树下凉风阵阵,正可消暑。

萧念念尚未来得及发火,就被一支圆滚滚红艳艳的冰糖葫芦给堵住了嘴,瞬间变怒为喜,接过来小口咬着。

“这几日我大哥出了些事!”杨小九皱着眉头将事情告知,“晋王欺辱了郑国夫人,皇上想要杀他,被太后阻拦,眼下幽禁在家中,也没说要关多久。”

萧念念眨眨眼问道:“人都关起来了,难不成还派你去守着?”

杨小九摇头,“自然不是!不过那日我把晋王提回王府的时候,他说了一番很奇怪的话,说自己之所以抗旨,是因为听到一阵奇怪的笛声,然后就突然发狂。而且他还想起来郑国夫人也没有真的遭其淫辱,当时寝室里还有第三个人,把他打晕了。”

“是么?”萧念念神色变的有几分古怪,漫不经心问道:“如此的话,那郑国夫人难道不知道自己不曾被侮辱么?难不成她在故意伪装,好顺势借皇上之手杀了晋王?”

“郑国夫人怕是没有这等心机……”可这番话却也提醒了杨小九,诧异道:“不过就算她当时昏迷过去,以晋王的粗暴性子,若真的发生了那等事,她总不该全无知觉,难道连自己未曾被辱也弄不清楚么,怎会闹的自己生不如死?”

萧念念一脸不可思议,幽幽问道:“我当初也被晋王扯烂了衣衫,是不是也应该寻死觅活,才算得上你们汉家男人眼里的好女人?”

“……”杨小九啼笑皆非,摇着头道:“郑国夫人自小长在深闺,约束自然很多,至于你,还是做你的辽国郡主更可爱一些!”

两人相谈甚欢,萧念念抿着嘴笑,“那晋王的事,你是打算要查下去么?”

“嗯,此事上报皇上之后,御医就证实了晋王当晚所喝的酒里面被人动了手脚,但不是毒,好像是蛊!”杨小九神色迷惑,“巫蛊之事乃是大忌,皇上命我详查,故而这些天才不得空。不过晋王说他对藏在寝室里的女子有些印象,说不定再过两日就能想起来到底是什么人了!”

“是么?”萧念念低头咬着冰糖葫芦,一时无言。

杨小九抬头看天色,“时辰不早了,眼下有差事在身,不宜待太久。我先进宫面圣,今晚再去审晋王,问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

这般匆匆见面又离别,萧念念依依不舍,抓住他的手问道:“小九,我明天还在这里等你,你来见我好不好?”见其迟疑,遂软语央求,“好不好吗?”

杨小九虽知不妥,还是忍不住点头,皱着眉叹息道:“我还在为大哥办差,若查出来是谁干的,我定将他剥皮抽筋,替我大哥报仇雪恨!”

分别后萧念念去了乌桕院落,没多久就走出来,一径回了晋王府。

不过片刻,大宋的禁军已将此处围住,石守信一脚踢开门,四处搜寻,却不见任何人影。

……

天已暮,赵匡胤负手站在回廊里,落日只剩下最后一丝稀薄的光,晚风吹起衣袍猎猎飞舞,显得人影益发寂寥。

宫婢紫芝前来禀报:“慈元殿的郑婉兰小姐前来求见,太后已绝食三日,说是只要皇上不放了晋王,就将自己活活饿死在宫里!”

赵匡胤丝毫不觉意外,淡淡道:“太后历来迷信鬼神之说,你以前与红菱交好,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吧!”

紫芝思虑片刻已然了悟,领命退下。

听足声渐远,赵匡胤不由仰天叹息,此生亲缘淡薄,诸事多有遗憾,如今连对待母亲也不得已用上了手段。

低着头穿过回廊,在拐角处遇见避开旁人独自出来散心的嘉敏。

乍然撞见,嘉敏腿一软几乎摔倒,好在被他及时抱住。

赵匡胤也不说话,只是将她紧抱在怀柔声道:“我们现在就成婚,嘉敏,我们一起好好活着好不好?”

嘉敏不答,闭目低声啜泣,这一生都是别人在决定她的归处,被安排被强迫,唯独没有自愿。

原本嫁给心爱之人她是愿意的,可如今的她还能心无挂碍欢欢喜喜的嫁他为妻吗?

那个玷污了她的人可是心上人的亲弟弟啊!

深夜,慈元殿。

已经绝食数日的杜太后并没有等来儿子的妥协,一直忧愤不已,到了夜半也不曾熟睡。

这时门窗突然洞开,凉风吹进来,杜太后惊醒,感觉一阵头疼,大声喊着身边的丫鬟,却无人应答,只得艰难地坐起来。

抬头一看,门外飘来一个鲜红的人影,披头散发,面色煞白,幽怨的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眼熟。

杜太后只觉一阵胆寒,颤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影盯着她幽幽道:“太后,我是红菱,你不记得了么?当年你命人打掉了我腹中的孩儿,也是你的亲孙子!后来,我寻晋王报仇不成反被杀,当真好生凄惨!地府的阎王可怜我,说只要找到一个替身就能送我重新投胎,听说太后不想活了,不如便做我的替身吧!”说着一步一步逼近床榻。

“你……你……”杜太后凄声尖叫,待宫人们赶过来,人已经昏厥过去。

月半弯,晋王府。

一道黑影翻过围墙,直奔赵光义寝室,环顾四下,不见侍卫踪影,遂取出小刀轻轻拨开门闩,悄然推门而入。

寝帐帘幕低垂,赵光义已熟睡,黑衣人站在床头看了片刻,将一包药粉倒进旁边案几上的香炉里。

事成之后正待悄无声息地逃走,门忽然被踢开,杨小九带着人阻住了去路。

晋王被惊醒,抽出枕边长剑,不由分说朝黑衣人背后刺来,对方身手敏捷闪避开来。

杨小九上前夹攻,那黑衣人也不与他纠缠,踢翻守门护卫逃之夭夭。

是夜星光璀璨,倒也看得见对方逃向何方,杨小九闪身追出去。

二人飞檐走壁在星光下追逐片刻,杨小九厉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加害晋王?”

黑衣人就真的不逃了,转过头直勾勾盯着他,片刻摘下面巾。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新年好呀(*∩_∩*)

第112章 恩断义绝

◎你的嘉敏没事◎

被引来熟悉的听莺阁小院, 花已落尽,弦月冷冷映在湖心,夜色几多寂寥!

寝室开着窗, 萧念念不知已昏睡过去多久,手边还放着白天吃剩下一半的冰糖葫芦。

观音奴面无表情地道:“她的毒发作了, 说这次不知道会不会死, 求我去帮她杀了晋王报仇!”

杨小九心下难过,上前握住她的手,只觉冰凉刺骨。

“脸色不好大概是冻的!”观音奴把窗户关上,一边道:“已经给她服下了解药, 放心吧,死不了!”

些许交谈两句,便惊醒了萧念念,她也不说话,睡眼惺忪地缠上杨小九的脖颈, 用力一带, 两人便一起跌入了帐中……

杨小九登觉全身发烫, 怀中人蚀骨的女子香几乎令他难以自持。

可萧念念似乎并不打算体谅他, 温软花唇柔柔地贴上来。

天亮后杨小九在井里打了凉水用力洗脸, 想起昨夜的纠缠, 难免心绪复杂,没等理清楚, 一颗李子砸在他背上。

萧念念娇嗔道:“大清早就不见人, 你怎么回事嘛?我还以为你走了!”言罢不觉低眉浅笑,并无半分责怪意味。

杨小九心神微乱, 未来得及说什么, 对方边凑上来吻他的脸颊。

“念念, 这样被人发现了不好!”杨小九皱眉闪避,可总也不舍得推开她,一张脸狰的通红。

“你是怕得罪晋王,还是怕被你的哥哥们知道了失望?”萧念念饶有兴致地问。

“我不想令大哥为难!”杨小九无奈轻叹:“晋王毕竟是他亲弟弟,总不能让他一直袒护我!”

想到昨夜他竟能在自己缠绵不息的纠缠下悬崖勒马,萧念念未免失落,幽幽道:“好吧,以后不为难你便是!”

两人相拥着喁喁私语:“我想吃糖葫芦,可不可以再买一个给我?你说过下午在河边见我的!”

“小馋猫!”杨小九轻笑点她的鼻子。

来取水的观音奴撞见,掉头离开。

“站住!”杨小九神色忽变冰冷,放开怀中人,朗声问道:“我有一事要问,五日前的晚上,可是你到晋王府给晋王下了蛊毒,致使其发狂,强行侮辱了郑国夫人?”

观音奴一脸莫名其妙之色,冷笑道:“郑国夫人是谁,我为何要让晋王侮辱她?”

“哼,不是你又是谁?”杨小九并不信她,上前准备动手。

“不是我自然就是我的好念念了!”观音奴鄙夷道:“你怎么不问问她?”

杨小九登时如遭雷击,迷惑地转头,也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身边人看。

萧念念被他盯的心底发毛,脱口而出:“不错,就是我!是晋王先动手杀我的,我自然要抓住机会除去他,有什么不妥么?哼,你们皇上口口声声说爱郑国夫人,我还以为发生了此等事,他定杀晋王不可,没想到却只是将他禁足,还真是兄弟情深呐!”面上尽是讥诮之色,言语益发刺耳,“在我们大辽,但凡是个有几分血性的男人,哪里忍得了这些?我还真是看错了赵匡胤,他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住口!”杨小九忍无可忍,冲动之下扬起手想要掌掴她,神色痛苦不已。

萧念念难以置信,沉声问道:“你想打我?”

凉风乍起,树上的露水砸落一片,打在额头,把心间的火气硬生生压下去几分。

杨小九颤抖着将手臂放下,费了好大力气才问道:“你要杀晋王自然随你,为何要伤害无辜?你明明知道我大哥为了他心爱的嘉敏妹妹,连十条命也能拼掉,你害郑国夫人,跟害我大哥有什么区别?”

“我害到谁了么?他们谁死了?唯一整日担心会被害死的那个人难道不是我么?”萧念念面色甚是倔强,好像在叙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事实。

杨小九一阵齿冷,“你想借我大哥之手让他屠杀手足血亲,还害了他心爱的女人,还说他们都好好的?”大笑几声嘶吼道:“我大哥是何等样人,他居然带着他的嘉敏妹妹去投河,若非赶去的及时,他们早已葬身河中,怕是连尸体都找不到!这些你都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

萧念念惊诧不已,喃喃道:“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杨小九冷笑,红着眼睛道:“我大哥重情,你设计伤害他心爱的女子,还问怎会如此?大哥他不仅是我结义的手足,还是大宋的皇帝!我眼瞎,我连心也瞎了,居然一直护着一个居心叵测几乎将他害死的女人,萧念念,你就是辽国派来的奸细,来害我大哥的是不是?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为了你大哥,你要杀我?你不是爱我的么?”萧念念上前来抓他的手臂,却被用力甩开。

“我原以为自己爱上的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子,却没想到你心机竟如此之深!”杨小九怒吼:“一想到你差点害死我大哥,我就忍不住毛骨悚然,你为什么不来害我啊?为什么?”

萧念念慌忙道:“我并未料到你大哥会因此事走极端,小九,我发誓再不动你大哥和郑国夫人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你既害了我大哥一次,难道就真的不会有第二次吗?”杨小九逼着自己冷下心肠,恶狠狠道:“我再也不会爱你了,从今以后,你做你的辽国郡主,我当我的大宋将军,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见他拂袖振衣而去,萧念念大骇哭喊:“小九——小九——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明明说过愿意陪我一起死的!”

杨小九心如刀绞,沉声道:“我可以为你出生入死,可要我为了你背叛大宋和我大哥,我做不到!”似是想绝了彼此的最后一丝眷恋,竟然咬牙切齿地立下誓约:“只愿你我生生世世皆是死敌,不死不休!”

“你怎可如此?”萧念念肝肠寸断,泣道:“你真要如此绝情,一点也不顾念我了么?”

杨小九恨恨道:“你害我大哥之时,可曾有半分顾念到我?”言罢再不回头,决绝而去。

萧念念伸出手却抓不住他的衣袖,瘫软在地魂不守舍茫然不解,“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他怎么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呢?”

出了听莺阁,杨小九一路狂奔,似乎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才能摆脱所有痛苦折磨。

他所选择的不止是大哥,而是整个大宋,此事不需有片刻犹豫,当断则断。

一路冲入皇宫,赵匡胤见他脸上汗水和泪水交织,惊讶问道:“小九,发生了何事啊?”

见他双膝跪地痛哭流涕,忙上前搀扶。

“大哥,十弟对不住你!”杨小九泣不成声。

赵匡胤惊讶不已,可见他如此悲痛,不禁问道:“发生了何事啊?”

杨小九闭目泣道:“是十弟糊涂,不听哥哥们的劝告,一直护着这么那个居心叵测的女人,以至差点害死了大哥,求大哥降罪!”

听他把前因后果叙述一遍,赵匡胤才确信晋王乃是遭了萧念念的算计,以至让事情无法收拾。

“让你保护西平郡主是大哥下的命令,也怪不到你头上!”赵匡胤温言安慰,心下知道十弟最在乎自己的九个哥哥,此番怕是与萧念念彻底划清了界限,可自来情关难过,心里的伤有多重,旁人又哪里能感同身受?

思虑片刻规劝道:“小九,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你也无需这般介怀,以后莫要再与那萧念念纠缠不休便好!”

杨小九摇头道:“辽人乃我大宋死敌,我本不该心存侥幸,而今才彻底清醒过来,敢问皇上曾许臣建功立业之事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赵匡胤凝眉,总觉得他此刻提出来有些不妥。

果听他接着道:“以前韩四哥还在的时候,经常说希望将来我能替他镇守雄州,皇上可许臣去担任雄州守将?”

此事原在计划之内,赵匡胤未曾犹豫即点头,问道:“你打算何时启程?”

“现在!”杨小九眼神坚定,不全然似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现在?”赵匡胤虽觉不妥,可他一向疼爱这个十弟,甚至到了无所不允的地步,看他如今的模样怕是非走不可,遂点头由着他去。

“谢皇上!”杨小九不再多言,起身离宫,一匹骏马出京,直奔边境雄州城而去。

边疆守城何其凶险,他却连饯行酒也不曾喝上一杯就走。赵匡胤放心不下,忙命侍卫去知会石守信一声,令他追上去,好将十弟安全送去雄州。

略歇息片刻,去往昨日的回廊上,意料之中并不见嘉敏的影子,她总是等到日落黄昏才一个人偷偷出来。

呆立半晌,守城侍卫来报,说西平郡主定要出城返回辽国,侍卫不敢放人,也不敢伤她,已被她出手伤了不少人。

赵匡胤一阵头疼,赶去城门口,策马阻住萧念念去路,挑眉道:“郡主,你为两国和亲而来,如今贸然出走,是否不妥?”

“和亲?”萧念念冷笑,“听说皇上要杀晋王,我不走,难道留在你们大宋当寡妇不成?”

赵匡胤朗声道:“晋王眼下只是禁足,郡主暂时还不是寡妇!”

萧念念竖眉信口道:“他难道不是淫。辱了郑国夫人,才招来杀身之祸?”

“住口!”赵匡胤低斥,登时紧张不已,“事关嘉敏清誉,你莫要胡说!”

“你开城门放我走,我便不说!”萧念念冷若冰霜,“不放人,我今日便死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对宋辽两国之间的关系更加无益?”

赵匡胤无奈,“两国联姻非同儿戏,郡主定要以死相逼么?”

“家国大义于我而言不过是句笑话而已,和儿戏也没什么区别,我从来就不在乎!”萧念念挑眉,“今日要么杀我,要么放我!”说着凉凉瞥了他一眼:“或者我可以用一个秘密来跟你交换,事关你的嘉敏妹妹,我想你定然很乐意知道!”

虽说西平郡主性情乖张,却并不是什么装神弄鬼之辈,赵匡胤凑近,听她小声说出一段隐密,神情瞬息万变,听完眸中竟蓄着泪,颤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晋王为了脱罪刻意编造的谎言?”

萧念念沉声道:“字字属实!虽说我是设计害了她,却并没有令她真正受辱,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究知恩图报么?怎样,够不够交换我的自由?”

“既然郡主去意已决,朕便不拦着了!”赵匡胤心绪激荡,颤声道:“不过我汉人有汉人的规矩,离开之前还请郡主签一封和离书给晋王,从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从辽国带来的嫁妆自当悉数奉还,不会教郡主吃亏!”

萧念念轻颔首,签过和离书,即辞行而去,不料突然被对方用力抓住手臂。

四目相对,赵匡胤的眼神渐变温和,低声叮嘱:“我那十弟生性良善,你莫要伤他!”

萧念念讥诮冷笑,也不答话,策马疾驰离去。

事了归来天色已晚,明月高悬。

奔去回廊,正瞧见了嘉敏,遂疾步上前将她抱住。

嘉敏被他勒的透不过气,皱着眉却不说话,只是有些疑惑,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似是有些欣喜,却又在落泪。

赵匡胤闭上眼,耳边是萧念念曾重复说给他的秘密:“那天晚上晋王被我打晕了,你的嘉敏根本没事!我若说谎,便教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皆不得好死!”

第113章 阴谋诡计

◎甜的跟喝了蜜似的◎

自从杜太后被红菱的鬼魂惊吓以后, 变的格外惜命,别说绝食了,连水也不肯少喝一口。

宫里接连举行几场法师超度亡灵, 杜太后每场都参加,态度甚为恭敬, 渐渐的那鬼魂晚上也不来扰她了。

“母后近日气色好了许多, 看来相国寺做法事果然很灵验。”赵匡胤目露关切之色,亲手喂母亲吃药。

杜太后被惊吓过后很是虚弱,已经断了绝食的念想,只不过对晋王被囚一事依旧耿耿于怀, 翻几下眼皮阴阳怪气道:“皇上可真是孝顺,日日来慈元殿嘘寒问暖,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病得快要殡天了!”

此话的怨气不可谓不重,一时左右皆惊。

赵匡胤也不恼,笑道:“母后这是瞧着儿子日日在眼前晃悠, 心里不舒服了。也罢, 儿子以后少来便是!”

杜太后碰了个软钉子, 已察觉儿子不像之前那般处处忍让, 或许是红菱的鬼魂吓的戾气减弱许多, 居然未曾大发雷霆, 而是语气平缓地道:“皇上也不必说这话来堵哀家,天下做母亲的有哪一个不盼着儿子好?如今你的发妻已经故去经年, 可你依旧孤身一人, 哀家瞧着心疼,想为你再聘娶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这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自然不会是指嘉敏, 想来是病弱的母亲依旧不忘给儿子添堵。

不想赵匡胤竟然微笑着答应下来:“好!母后爱选谁便选谁, 儿子娶就是了!”

侍奉完汤药起身施施然离去,留下慈元殿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皇上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太后出的招竟一点也不灵,教人摸不着头脑。

御花园茉莉初开,有宫娥提着花篮采来洁白的花朵,制成珠串佩戴在手腕上,行动过处幽香扑鼻。

赵匡胤闻着花香,突然很想念那一碗奈花索粉。

回到御书房,传召赵普来下棋,好巧不巧,对方竟带来了那一碗索粉。

“夫人说这索粉今日刚开始卖,第一碗定要留给皇上,就吩咐臣带来了!”赵普低头打开食盒,把餐具都摆好,请他享用。

赵匡胤大喜,也不客气,示意对方落座,等自己填饱肚子再来下棋。

难得见他有如此胃口,竟很快就吃完了。

对弈时见对方突然换了棋路,赵普未免诧异,皱眉问道:“皇上之前一直都是上手便大杀四方片甲不留,今日棋路走的这般飘逸,不怕走输么?”

赵匡胤眼皮也不抬,“不过是迂回了些,何以见得朕就一定会输?”

赵普自然而然提到他心中所思之事,“太后有意立郑氏女为后,此事皇上答应了?”

“答应了!”赵匡胤不以为意,“棋局虽是太后设的,可对弈是要两个人,对方能走的棋路朕也能走,不是么?”

“皇上似乎话里有话,不如说给臣听听,臣好思量如何善后!”赵普老谋深算,隐约已经猜到其究竟意欲何为。

赵匡胤淡淡道:“立郑氏女为后,然后好好的抬举她,抬举到她拿到中宫大权为止!”

“皇上是要架空太后?”赵普顿悟,点头道:“郑家乃是高门,只要立后,太后不让出中宫大权都不像话。那么皇上娶郑国夫人之事,便只需要新后出具一封册书即可。此法的确迂回,不过确实高明,一个已经放了权的太后,可就容易对付的多!”

再看棋局,只是些许交谈几句,却一招不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局棋输的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刚下完,派去照顾嘉敏的紫芝突然来报,说小石头自违命侯府传来口信,周夫人病重,想要见女儿。嘉敏一听便慌了神,来不及向赵匡胤告别,就乘车匆匆回家去了。

原本这也没什么,只是紫芝神色颇为古怪,又吞吐道:“这些天,宫里有很多不好听的流言,郑国夫人听去了一些,心里似乎不大好受!”

至于是什么样的流言,似乎不难猜!

赵匡胤皱眉,不曾有片刻犹豫,即出宫去追。

汴京街头,一名商贾之妇撞了嘉敏的马车,叉着腰定要她下车亲口赔礼道歉。

嘉敏不想生事,依言下车,却不知为何周围的人登时对着她指指点点。

正自茫然不解,有人大喊:“这不就是江南来的那个妖妃么?勾引皇上,气死先皇后!听说她当年在江南的时候就曾经勾引姐夫,气死了亲姐姐。这等女子留在我大宋,早晚有一日会祸国殃民,大家不要放过她!”

登时一群人涌上来举着萝卜白菜朝嘉敏身上砸去,小石头着急想要护住她,却被人群阻隔了。

嘉敏木然地抵御着攻击,这情景何等熟悉,一时间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在金陵城的街头受尽指责,却无人相信她并没有做出败德之事。

幸好赵匡胤来的快,见她一身狼狈毫无抵抗之力地站着落泪,拨开众人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护着,满眼怒火看着一众暴民。

百姓瞬间吓的面如土色,丢掉东西纷纷跪倒在地。

赵匡胤忍了良久,一言不发抱着嘉敏离开。

回到家,周夫人见女儿受了这么大罪,心疼地替她收拾干净。有仆婢打水来替赵匡胤擦拭秽物,他摇头道:“不碍事!”

一双眼盯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嘉敏,此刻她似乎已经不再敢靠近他了。

小石头走进来道:“皇上,查清楚了,那些人是太后娘娘安排的!”

赵匡胤心中早有预料,也不如何惊讶,只是瞧着嘉敏道:“嘉敏,你不要怕,且再忍一忍,我向你保证,我们的苦很快就到头了!”

嘉敏听他这般说,有些茫然,却还是听话地点头。

两人抵着额头沉默不语,回宫之后,赵匡胤就下了一封诏书,娶郑氏女进宫。

成婚当晚,赵匡胤倒是踩着吉时到了郑婉兰宫中,揭开喜帕,却未去动那杯合卺酒,缓缓道:“你跟在太后身侧多年,她对你甚为喜欢,因此想朕娶你。”

郑婉兰低垂下头柔声道:“臣妾知道,皇上娶臣妾并非自愿,臣妾也不敢有别的非分之想,只求日后能长留宫中,多一些机会见到皇上便好!”

赵匡胤皱眉道:“朕政务繁忙,怕是没多少功夫见你,听说你雅好诗文,平日里最喜读各种古籍,是以朕为你准备了礼物。”说罢击掌命人将一摞摞的古籍搬进来。

洞房花烛之夜,丈夫却送了这么多书籍当礼物,郑婉兰心底五味杂陈,下拜谢恩。

赵匡胤淡淡道:“那你好好看吧,看累了就早点歇着,朕回宫去了!”说罢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郑婉兰闭目哀叹,心下浮现那个娇柔的江南女子模样,禁不住大着胆子问道:“皇上,若今晚与你成婚的是那江南的小周娘娘,你也会这般待她吗?”

赵匡胤想也不想地回复:“自然不会!”抬脚踏出门去,留郑婉兰一人黯然伤神。

回到寝宫,想了一会儿提笔给嘉敏写信,把今晚的事情叙述给她听,连夜派人送了去。

嘉敏看了那信,只觉这郑小姐甚是可怜,想了半晌提笔回复,提到做丈夫的责任,望日后他能与郑娘娘百年好合之类违心的话。

这回信赵匡胤看了自然不快,也就没再写信,倒是很痛快地择日将郑氏封为了皇后。

杜太后对此甚为满意,虽知郑婉兰受了冷遇,倒也不好逼儿子太紧,母子俩也算过了一段相敬如宾的日子。

由于赵匡胤的后宫并没什么嫔妃,只有一个花蕊夫人徐慧,还是个降国旧妃,因此郑婉兰这后宫之主做起来倒不如何辛苦,反倒与花蕊夫人结成了姐妹,二人终日在一处悠游快活好不自在。

虽然如此,宫人们大多也只是表面对她恭敬,背地里没有少说风凉话。

今日和花蕊夫人在御花园闲逛,便无意听见几名宫女窃窃私语:“这皇上对皇后娘娘也够冷淡的,除了大婚当晚在房里待了一时片刻,便再没登过门,该给的体面都给了,就是宠爱一点没有,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皇上本就不喜欢皇后娘娘,不过是遂了太后的意愿罢了。再说皇后娘娘的容貌哪里比得上那江南的郑国夫人,我看皇上这辈子都不会喜欢她!”

“皇上当真喜欢那郑国夫人?”

“那是自然,见过的都知道,皇上每次看到郑国夫人脸上的笑都甜的跟喝了蜜似的,只不过是太后不喜欢,皇上恐她受了委屈,这才送回违命侯府。过不了多久,怕是又要接回来,那皇后娘娘到时候只怕会更难堪!”

……

见宫人们走远,花蕊夫人安慰道:“这些宫女少不更事,娘娘别往心里去。”

郑婉兰摇头自嘲道:“她们说的也都是实话,我处境如此,也不怪旁人笑话。”

花蕊夫人心疼地道:“其实是太后和皇上之间芥蒂太深,连累了娘娘。”

郑婉兰苦笑,“太后偏疼晋王,难为皇上这些年遭受了那么多苦楚,他不喜欢我也在情理之中。”

花蕊夫人不言,在她看来,晋王若是死了才真的天下太平。

幽禁半个月,晋王赵光义已多次发疯,夜半举刀砍人,婢女被他砍死砍伤了好几个。

杜太后听到消息匆匆来探,不忘叮嘱此事千万不能传到皇帝耳朵里,毕竟在赵匡胤所订的《宋律》之中,虐杀仆婢可是大罪。

赵光义见到母亲就连滚带爬地跪到她脚下抱着腿大哭道:“母后……母后救我……皇帝哥哥要杀我,他要杀我……”

杜太后心疼不已,拍着儿子的背道:“放心,有母后在,他不会杀你的!他不敢!”

赵光义涕泗横流抬头看着母亲道:“他是皇帝,有什么事情不敢?有母后在一日,儿子还能这般苟活,可待母后大行以后,他便会派人来杀我,这话是他亲口说过的,母后你忘了吗?”

“这……”杜太后一时没了言语,毕竟赵匡胤真说过要杀弟弟的话,禁不住叹息道:“都怪母后当年糊涂,硬要匡胤立你为皇太弟,不想此事未成,反倒教他对你百般猜忌,而今真是追悔莫及。”

赵光义听罢突然冷冷道:“不,母后不糊涂,母后是害怕儿子将来遭了皇帝哥哥的毒手,而今看来当真是深谋远虑。”

杜太后大吃一惊,抚着他的头颤声问道:“光义,你意欲何为?”

赵光义深吸了口气道:“眼下只有两条路:一,儿子在晋王府苟活,等着母后大行以后被赐死;二,将旧事重提,逼皇上立诏书册封我为皇太弟!母后,你若真心疼爱儿子,不如现在就举事吧!”

【作者有话说】

关于郑氏这里,男主的确利用了她,有点不厚道,不过她的归宿男主早有计划,结局很好,算不上是牺牲品(*∩_∩*)

第114章 金匮密约

◎就差抱着醋坛子解渴◎

举事便是谋逆, 尽管杜太后以此威胁过二儿子,可并不曾真正做好此等准备。

再则她乃前朝太师之女,对帝权争斗之残酷甚为了解, 知道这诏书一旦立下,那赵匡胤的子嗣日后只怕难以善终。可不立此诏书, 死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难免心下踌躇,半晌道:“光义,你容母后再想想!”

赵光义以为母后不同意,惨然笑道:“与其这般惶惶不可终日, 儿子倒是情愿死在母后前面,起码由母后爱惜儿子,定然会好好料理身后事!”

杜太后登时心软,柔声宽慰道:“不是母后不愿筹划,只是真的要行此事, 总该有个妥当的计划, 不然以你哥哥的聪明才智, 母后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敌过他!你且好好在府中安心待着, 此番母后定教你如愿便是!”

五月已颇有几分暑气, 赵匡胤搬去水榭居住, 嘉敏也被他接到身边日日看护。

早膳用的是黍米粥,突然有那么一瞬, 赵匡胤放下手中的汤匙说道:“我想起来了, 今日会有故人来访!”

“原来你大清早眉头深锁是一直在想这个!”嘉敏难得露出笑脸,“究竟是哪位故人教你如此放在心上?”

“这个么……”赵匡胤本想直接回答, 看嘉敏的神情干脆逗她一逗, 将衣袖在背后一收长身而立道:“是个女人!”

嘉敏藏起自己的惊诧, 背转过去小声道:“想来定是赵哥哥的红颜知己喽!”

赵匡胤煞有介事地点头,“我年轻时纵横江湖,结识了不少奇女子,交情颇深的也有几个。”

“是么?”嘉敏浅笑掩饰,“那要不要我去备些果盘花糕来招待贵客?”

赵匡胤窃笑,“再添些清茶来更好!”

嘉敏很乖觉地点头,可接下来不管做什么都是心不在焉的。

赵匡胤坐着看书,不时拿眼瞟她,见她几本书反反复复的放回去又取过来,遂放下书卷支着下巴笑问:“嘉敏,你是不是很好奇那位故人长什么模样?”

“啊?”嘉敏不说实话,只摇头,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她长什么模样?”

“出尘脱俗,世间难得一见,单论形貌,的确十分引人注目。”赵匡胤字字铿锵有力,不容辩驳。

嘉敏一双小手开始绞着手中的丝帕,低头笑道:“这么说一定是一位绝色的美人儿了!”

赵匡胤笑到捧腹,一本正经道:“一位身长八尺,眉发全白,年逾八十的绝色美人儿,不知道嘉敏有没有兴趣见一见?”说罢大笑。

嘉敏此刻方知被他给戏耍了,转过头来怒瞪他,见他犹大笑不止,气冲冲的就要离开。

赵匡胤忙拉住她笑道:“是陈抟老祖!他说想要见你,我们留下来一起等他好不好?”

见嘉敏依旧气的不愿意理他,点她的鼻子哄道:“你可真够笨的,想也知道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比嘉敏更美的绝色美人儿?”

听了这般甜言蜜语,嘉敏怒气稍解,此时宫娥上前禀报:“皇上,夫人,花糕蒸好了,是否现在呈上来?”

赵匡胤大手一挥:“刚好朕有些饿了,呈上来!”

嘉敏狡黠一笑大声道:“皇上最近胃口不好,不宜吃甜,去重新蒸些梅子糕和酸枣糕来,记住,要原味的,一点糖霜也不要加!”

宫娥惊诧地看了赵匡胤一眼,见他的表情也同样吃惊,却没有提出异议,而是挥手表示夫人说的是,只好打算下去重新做。

“另外,待会儿的果盘就上青柑桔和青皮梨子,都要未熟的那种,皇上最近颇为喜欢。”嘉敏继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宫娥只是听着就觉得牙酸,结结巴巴地问:“那茶水是上洞庭毛尖还是浮梁仙芝?”

嘉敏笑道:“皇上的客人是位云游方士,最喜欢喝的是山野粗茶,你去寻一寻看宫里有没有?没有的话,快命人去集市上买一些,越粗越好!”

一番安排下来,赵匡胤目瞪口呆,却不敢出声制止,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宫娥离开,一边后悔自己得罪了嘉敏。

刚布置好,那陈抟老祖悠哉游哉地来了,和赵匡胤寒暄几句即落座,一眼看见那点心和果盘,呆了片刻道:“皇上,一年未见,你竟学会了这等’捻酸吃醋‘的绝技,老道佩服!”说着竖起大拇指。

嘉敏在一旁抿着嘴笑:“可不是么?皇上最近就差抱着醋坛子解渴了。”

赵匡胤尴尬地将拳头放在嘴边干咳几声,一边暗道:“这嘉敏发起脾气来可当真不好哄,以后需小心些才是!”

“胃口坏成这样,需悉心调理才是!”陈抟老祖说罢揭开茶碗,看着那粗到不能再粗的山茶狐疑地盯着赵匡胤问道:“老夫听说皇上自打收复了江南,财赋颇丰,可看这茶的成色似乎不像啊!你这穷的都快赶上山上的猎户了,是不是平日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见嘉敏直笑的花枝乱颤,赵匡胤抓住她的手柔声哄道:“嘉敏,别玩儿了,再闹下去,我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陈抟老祖斜眼看嘉敏小声嘀咕:“遮么是小两口闹别扭,老道士遭了殃?”

好在嘉敏消了气,重新把花糕和果盘摆好,还上了洞庭毛尖,三人围着桌子坐下。

陈抟老祖吃饱喝足捻着胡须道:“这些年老夫独卧中南,虽在山中,却也卜算到了不少关于皇上的事,最近走这一趟也是希望能帮皇上化解即将到来的一场灾厄。”

赵匡胤心下一凛,“灾厄?”

陈抟老祖呷了一口茶道:“皇上,你和母亲还有弟弟的关系处的不好吧!还有小周娘娘,那个晋王可曾对你无礼?”

嘉敏脸色狰红,一脸惊惧地看向赵匡胤,被他抱在怀里安慰,一边道:“晋王已被我勒令禁足,母后也多日未见,难道说他们还会给朕和嘉敏带来更大的风波吗?”

“我听说在皇上即位之初,太后曾要求你册封晋王为皇太弟,好继任大统,被皇上拒绝了。”陈抟老祖随口提及往事,却瞬间点燃了另一场硝烟。

赵匡胤点头道:“当时母后以后周之所以失国乃是因为继任皇帝太过年幼为理由,要求我立光义为继任者,姑且不论我自己有儿子,光义他心胸狭隘并非大才,我如何能答应?”

“听说晋王遭幽禁以后经常夜发噩梦,说皇帝哥哥要杀了他。太后多次前去探望,你说他们母子两个会讲些什么?”陈抟老祖意味深长地道:“皇上,二十年前老夫就断言你乃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可那时候你的命星旁边就有一团晦暗不明的雾气,这些年渐渐清晰了,却益发的血红,而今看来威胁你的正是晋王!”

赵匡胤心下暗惊,缓缓道:“你是在劝我诛杀晋王?”

陈抟老祖摇头道:“皇上宅心仁厚,你若真做的出此事,老道哪里还用得着下山?只不过不想看着你陷入被动,受困于太后和晋王的毒计,特来助你化解灾厄罢了!”

嘉敏大致也听明白了,紧张地问:“老神仙的意思是太后和晋王会联合起来谋害赵哥哥吗?”

她虽巴不得晋王死,可也听说太后以举事相要挟,倘若大宋当真起了内乱,难保辽人不会趁火打劫,实在也非她所愿。

陈抟老祖淡淡道:“这世间之事老道也猜不全,不过如果太后过两日有所动作,皇上也必须有万全的应对之策才是!”

果然不出两日,杜太后居然出宫去了相国寺,要求主持为其落发。

主持自然不敢,只说佛渡有缘人,太后尘缘未了,不可轻易遁入空门。

杜太后当即在佛祖座下泣道:“我儿自打做了皇帝,对我这个母亲已不似往日那般孝顺,对弟弟也不再和气,竟然还起了弑杀手足之念。我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妪本来也无多少时日可活,如今却要亲眼看着次子残害幼子,实在心煎难熬。望主持大师垂怜,准我出家,不再承受这锥心刺骨之痛!”说罢悲伤地朝主持叩拜,“倘若主持大师害怕因此担责,待那不孝子来了,我便撞死在佛祖座前,好教天下人知道他的母亲是被他生生逼死的!”

杜太后披发在佛前跪了半日,皇帝因为不孝之举逼母出家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汴京城,一时间文武百官和庶民百姓议论纷纷。

赵匡胤听得消息便脱下龙袍着一身素服亲自前去相国寺请罪,可他并不进殿面见母亲,而是直接在殿外长跪不起。

主持大师这边还不曾替太后落发,又出来规劝皇帝道:“皇上如果是和太后娘娘之间起了什么嫌隙,不如进殿去说明白,而今大病未愈就这般在烈日之下跪着,只怕时间久了会损伤龙体!”

赵匡胤淡淡道:“母亲指责儿子不孝,那自然是儿子不孝了,朕无可辩驳,只能长跪祈求原谅。若母亲始终不肯原谅,那朕便跪死在此地也无妨!”说罢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第115章 母子较量

◎你喂我吃的◎

杜太后并非不曾料到他会如此, 只是觉得皇帝久病未愈定然支撑不了多久。

退一步讲,倘若他真的因此而一病不起,也省得举事了, 是以对旁人的规劝不加理会,闭上眼一心拜佛。

母子二人在寺院僵持不下, 连民众也围过来观看, 不少人窃窃私语:“太后指责皇上不孝,原本我也是将信将疑,可而今看来,皇上拖着病体在烈日下跪了近两个时辰滴水未进, 哪里有娘这般狠心对待孩子?我看多半是母亲不慈在先,儿子才忤逆在后!”

“就是!皇上素来看重手足之情,连结义兄弟也多受其恩惠,那个晋王名声可不大好,奸。淫掳掠草菅人命, 王府每天晚上都有冤魂到黑白无常面前排队。这等恶人杀了也是为民除害, 老太太偏爱小儿子, 还到处编排大儿子的不是, 也真是猪肉蒙了心, 糊涂的紧!”

“说出来你们别不信, 我在洛阳的时候和皇上家只隔了一条街,这杜太后疼小儿子是出了名的, 对皇上一直不大喜欢, 自小便是非打即骂,十八岁就赶出家门令其自行谋生, 还说过让他干脆死外面的话。幸亏皇上乃真命天子, 受了万般磨难却每每逢凶化吉, 还一步步登上了至尊之位。照理说儿子这般有出息,做母亲的该以其为荣才是,而今却还是百般瞧不上皇上,偏心晋王,实在令人费解!”

“想不到皇上竟如此可怜,摊上这样一个娘。虽说孝字大于天,可当娘的也该心疼儿子才是!就算是寻常人家,儿子在太阳底下跪了这么久,也不该无动于衷啊!”

眼见日将暮,赵匡胤依旧跪着,已发起了高烧,主持拿来芭蕉露请他喝下,依旧遭到了拒绝。

主持无奈,携带满寺的高阶僧人围坐在皇帝身旁为他诵经祈福。

连百姓也觉得十分难过,赵宋江山能够太平无虞,年岁日丰,与皇帝经纬天地爱惜民力的大才脱不开干系,纷纷下拜道:“太后娘娘,皇上即便有百般不是,可他诚心求你原谅,当娘的多少也该动些恻隐之心。就算太后对皇上已大失所望,可大宋不能没有皇上,望你老人家以天下黎民之福祉为念,就原谅皇上吧!”

杜太后充耳不闻,她不是不知道儿子在百姓心目中的声望,可在上位者眼里天下黎民不过是用来操控的工具罢了,即便呼声再高,也没什么可惧怕的。

只是高烧很久的皇帝终于支撑不下倒地不醒,僧人们慌忙将其送进禅房。

昏迷的赵匡胤脑中尽是陈抟老祖和嘉敏的影子,见面那天陈抟老祖已经预判到了今日之情形,还交给他一颗药丸,叮嘱道:“这许多时日来皇上伤病未愈,若太后在此刻发难,皇上未必抗的住,此药可助你脱困,令你暂时昏厥,不过它有毒,服下之后三个时辰内必须服解药才行。”

二人听的一头雾水,嘉敏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解药也留下?”

陈抟老祖笑道:“解药老道还未炼制出来,烦请周二小姐明日午时前去城西的青云观上香,等香燃尽,我自会将解药交给你来解救皇上。记住了,必须你亲自来,旁人来可就不灵了!”

嘉敏虽茫然不解,却坚信他的话必然有道理,自然尽数照他说的去做。

可等取到解药赶来寺庙时已经唤不醒赵匡胤,小石头吓的魂都掉了,颤声道:“皇上这个样子还怎么吃解药?”

“难道时间已经超过三个时辰了么?”嘉敏茫然无措,呆了一会儿把解药含在嘴里以口相就。

赵匡胤牙关紧闭,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撬开,将咬碎了的丹药喂下去,想着如果此番救不了他,就一起去了,反正十几年前她便是这般想法,到如今也从未变过。

二人这般唇齿相接纠缠许久,不曾瞧见李煜竟站在门外。

解药喂下之后没多久赵匡胤就恢复了知觉,迷迷糊糊的要水来喝。

皇帝大难不死,醒后便拖着病体来见母亲,想与她讲和。

重病之人意志薄弱,杜太后很懂得利用这一点,缓缓道:“你十八岁就出门在外,十几年只回家数次,不曾在母亲面前尽孝。你弟弟光义虽然才智差了些,可却一直承欢膝下,如今你竟为了一个南朝的妖妃幽禁弟弟,还扬言要杀了他。既然如此,母亲的死活你也不必再管了,何况只是落发出家?”

赵匡胤闭目叹息道:“若朕答应母后留晋王一条性命,母后可愿讲和?”

杜太后言辞激烈,“你空口说白话要我如何相信?”

“那朕赐他一道免死诏书如何?”赵匡胤再退一步。

“诏书自然是要的!”杜太后干脆摊牌:“若你诚心要安母亲和弟弟的心,总该记得你即位之初,与我之间的金匮密约!”

听到此事,赵匡胤霍然握紧了拳头,半晌冷笑道:“果然是为了此事!若儿子今日不答应,母后意欲何为?”

杜太后亦冷冷道:“若不答应,我便撞死在这佛殿之上,光义得知这个消息,必定也会自杀来追随我,这样他就不用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而你也除了眼中钉,晚上也能睡的安稳些。”

赵匡胤自嘲地笑起来:“原来母后心里是如此看待朕!也罢,若母后当真如此放心不下,这诏书朕写便是!”大声道:“来人,传赵普!”

当年金匮密约的见证人便是赵普,既然旧事重提,那就还用旧人吧!

赵普听了皇帝和太后的吩咐,虽有所迟疑,也不敢多说什么,准备好笔墨,将皇帝口述的内容记录下来。

只要盖上玉玺,一切便尘埃落定。

赵匡胤沉声道:“母后,朕也有条件!”

杜太后对他的心思了若指掌,朗声道:“你想娶周氏,娶便是了!母后向你保证,她入宫以后不会受任何苛待,便是连一句重话也不会对她讲,平日里亦不需前去问安,母后绝不扰她!”

赵匡胤点头,亲自盖上玉玺,再递到母亲手中。

杜太后见大事已成,终于露出笑容,拿着诏书就要离开,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道:“匡胤,非是母亲偏心,光义是你亲弟弟,继承你的家业也是合乎情理之事,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赵匡胤闭目道:“儿臣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希望光义嗣位以后,能过善待德昭,朕余愿已足!”

杜太后颔首道:“那是自然!以后光义的儿子继承帝位,德昭为亲王,这大宋的江山定会稳固下来,延续万年。”语毕摆驾去了晋王府。

赵普见大势已去,叹息道:“皇上,诏书已下,等于前功尽弃,臣是白忙活一场了!”

却听赵匡胤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什么诏书?朕怎么不知?”

赵普惊诧,想了半晌也不知皇帝在故弄什么玄虚。

回宫之后赵匡胤精神大好,将嘉敏拉到怀中坐着,听她低声述说今日之惊险。

“我马骑的不好,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解药取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没办法吃,可急坏我了!”嘉敏提到此事依旧心有余悸。

赵匡胤诧异,问道:“你说我连解药也没办法吃么?那后来是怎么吃下去的?”

嘉敏说完已经察觉自己失言,将手指放在唇上,吞吞吐吐的想不出借口。

赵匡胤稍加思虑已明白过来,抵着她的额头柔声问道:“你……喂我的?”

嘉敏羞红了脸,却无从解释,赵匡胤握紧她的手,想要吻她,她却侧头闪避,离开他的怀里,满脸忧伤之色。

赵匡胤皱眉,“嘉敏,我……”

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嘉敏慌忙打断:“之前我进宫来是惦念赵哥哥身体不好,想留在身边照顾你。而今你已痊愈,我该回家去了!”

“回家?”赵匡胤不悦:“你是说和李煜的那个家吗?难不成你认为我还会放你回去接着给他当夫人不成?”

“可我本来就是他夫人啊!”嘉敏怯生生地道:“因为我长久伴在皇上身侧,市井之间已经有很多不好的流言传到他耳朵里。他刚失了国,又要面对这些,不免颓丧,终日饮酒避世,娘说已经病了好几场了……”

赵匡胤听的头疼,问道:“那是不是谁生病了你就留在谁身边?嘉敏,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嘉敏哑口无言,吞吐道:“我回去……是看我娘……”显然这个借口无法说服对方,只好可怜兮兮地道:“赵哥哥,如果我说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件事情,你可不可以不要逼我……”

赵匡胤急道:“我早说过晋王那晚并没有得逞,你为何总也不信?”

可嘉敏一听到“晋王”两个字,便捂住头痛苦不已。

赵匡胤气结,半晌索性破罐子破摔,怒道:“回去回去回去——”转身拂袖而去。

纵然知晓此举惹他不快,可隔日嘉敏依旧出宫回家去了。

赵匡胤独自坐在床上,看着她刚绣好的丝帕黯然伤神,很是后悔答应放她离开。

正独自在房中长吁短叹,花蕊夫人突然走进来,“嘉敏妹妹,我的香囊绣好了,来换你的丝帕!呃……皇上……”

赵匡胤起身道:“嘉敏回家去了!”

花蕊夫人点点头,一时无话。

“你找她换的丝帕可是这块?”赵匡胤把丝帕递过去给她看。

“正是!”花蕊夫人笑着接过,“只她不在的话,这香囊就先放在她床头吧!”

赵匡胤心念一转道:“不如给朕吧!刚好朕要出宫一趟,路过她家的时候送去就是了!”

花蕊夫人面上诧异之色微露,当下了悟自己乃是给皇上制造了一个借口,笑道:“如此自然最好,就麻烦皇上亲自交到嘉敏妹妹手上了。不过她前脚刚走,皇上就追去,是不是太没面子了些?”

“……”沉默片刻,赵匡胤低声道:“夫人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么,死要面子还怎么娶得到老婆?”说罢连耳根都红了,匆匆出宫去。

【作者有话说】

关于诏书的事男主用计耍了那对母子,没有事,另外娶老婆倒计时(*∩_∩*)

第116章 摧心断肠

◎早已心许赵哥哥◎

回到侯府的嘉敏迎面撞上了李煜, 对方看她的眼神很是冰冷,甚至有些骇人。

嘉敏本能想要避开,好在自打来了汴京, 她一直独居南园,匆匆施了个礼就准备随着母亲离去。

“嘉敏——”李煜叫住她, 作为一个温柔的丈夫, 他一直隐忍着妻子的行为,而今有些事情却必须问清楚,“这些日子以来,你可是故意在避开我, 所以才和母亲一起居住的么?”

见她答不出话来,遂上前几步问道:“你和赵匡胤之间,真的只是旧时情谊,无丝毫男女之情么?”

周夫人心知他这么问多半已经瞧出端倪,生恐他伤了嘉敏, 忙道:“侯爷, 嘉敏累了且让她回房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