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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不理会她, 接着对嘉敏道:“你曾经数次留在福宁宫中过夜, 回来却说与他之间是清白的, 我一直都信你!今日若你这般说, 我必定也是信的,你告诉我好不好?”

嘉敏眉心紧蹙, 她本不擅说谎, 而且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早已疲累不堪, 不想再为自己找任何借口, 幽幽道:“皇上爱我护我, 我对他亦十分敬重!我一直爱慕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李煜怔住,片刻笑道:“嘉敏,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怎么可能爱慕那个灭了我们国家的人呢,还要和他在一起?我知道了,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嘉敏摇头,“不是——我在很久以前就爱慕他,很久很久以前——”

李煜一脸难以置信,颤声问:“很久……是多久?”

嘉敏和盘托出:“在嫁给你之前!”

“我不信!”李煜固执地道:“你十二岁便嫁给了我,怎可能在出嫁之前就对他怀有情意?”

此刻嘉敏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话:“当年我喝醉了酒,被带去姐夫寝宫,不是我自愿的!”

提及此事,李煜更觉疑惑,问道:“你不愿么?怎么会?”

嘉敏大着胆子道:“那时我早已心许赵哥哥,又怎会愿意和姐夫你有肌肤之亲?”

话音未落,李煜一巴掌重重打在她脸上,怒吼:“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你是江南的皇后,难道忘了么?”

偏偏赵匡胤此时已经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忙闪身上前将嘉敏抱在怀里,看着她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气到几乎失控,朝李煜厉喝:“你竟敢打她,你找死——”

他本领有多强,嘉敏再清楚不过,惊慌之下死死将他抱住哭道:“赵哥哥,不要杀我姐夫——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几个亲人了,求你不要杀我姐夫——”

见她嚎啕大哭,周夫人心疼地道:“乖女儿,你疼不疼啊?你爹还在就好了,有他护着,就没有人敢打你了!”说罢又对着李煜骂道:“什么皇后不皇后的,你封段贵妃或者黄保仪当你的皇后吧,我们不要了!这些年我女儿跟着你尽是遭不完的罪,你还打她,你有什么脸打她?”

然则李煜却不理会众人的指责,直勾勾盯着嘉敏难以置信地道:“姐夫……我们成亲十多年,你还叫我姐夫!你连声夫君也不愿意叫么?”

小石头早按捺不住,拔刀怒吼:“你这个害人精,害了秋芙还不够,还敢打小周娘娘,我现在就砍了你,看你到了阴曹地府还怎么耍威风?”

嘉敏惊骇,又慌忙来拦他,秋芙也是一脸惊骇。

李煜更加不明所以,冷笑道:“连个护卫也要胡乱攀咬么?我何时害了秋芙?”

小石头气的按下去的刀又拔出来,眼见嘉敏摇着头苦苦哀求,却也忍不住吼道:“小周娘娘和皇上是相互爱慕,如果不是你横刀夺爱,他们早就成亲了!还有秋芙,这么多年,你以为你真的是小周娘娘的夫君么?你总还记得每次去柔仪殿过夜都没有燃灯烛,可曾看清过那寝帐里陪你的人究竟是谁?”

“什么?”李煜更加迷惑,心下隐隐有几分模糊的猜测,却不想承认,颤声问道:“嘉敏,难道不是你吗?”

事到如今,赵匡胤已经不想再哄骗这个天真且无耻的男人,冷冷道:“是秋芙!她和嘉敏情同姐妹,不忍心看到你伤害她,所以才牺牲了自己去侍奉你。李煜,你一生有过多少女人,真心爱过的又有几个,你自己理的清楚么?而朕此生只爱嘉敏,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朕的爱妻,从来就不属于你!”

李煜如遭雷击,满脸难以置信,身子也不自觉晃了几晃,幸好段贵妃和黄保仪还在一旁扶持。

他脑中乱作一团,半晌理不出头绪,看着嘉敏痛苦不已,“我们做了十几年夫妻,你居然……居然……让一个丫鬟代替你侍寝,你当我是什么?”

“你也听到了,当你是她姐夫!”赵匡胤似乎已经耗光了所有的耐心,打算彻底了结此事,“你当年色迷心窍,强娶嘉敏之时,可曾想过她心中根本就没有你?”

“强娶?”李煜对这个词十分陌生,在他看来自己身份尊贵,送嘉敏进宫当皇后是周家的无上荣耀,怎可能是强娶?

“嘉敏,你总不会忘记了那天晚上……”李煜突然吟诵出十多年前亲手书写的词句:“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履鞋……”

嘉敏瞪大眼,这情词艳曲瞬间将她拉回了十多年前那个被推入地狱的夜晚,惊慌、痛苦、悲伤甚至是想要发疯,眼泪流的更凶了。

“你混账!”赵匡胤目眦欲裂提拳便打,对方一个踉跄栽倒在桌子上,又被他提起衣领大声喝骂:“你若非要提及此事,那我们就好好理一理!当初嘉敏和你在一起原本就非自愿,她当时醉酒,就算误闯入你宫中,明知她是你妻妹,当知庇护才对。可你却失行败德,不顾她尚且年幼,就不知节制坏她贞洁。这也罢了,事后你察觉不妥,恐落人口实,为了推卸责任便把当晚之事写成香艳词曲在教坊传唱,凭着你那生花妙笔,将嘉敏写作背着姐姐与姐夫约会的轻薄女子,令她受尽世人的嘲笑和唾骂,而你却独善其身。’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满嘴谎话你好不要脸!”

李煜涕泗横流,悲痛道:“谎话?当晚情形确实如此,我没有一句谎话,是嘉敏不承认,还是你不愿意相信?”

李煜作词并不矫饰,是以才为世人所推崇,他又哪里知道此事嘉敏并非自愿?

周夫人面色苍白,病恹恹地啼哭不止哀痛道:“都是我造的孽!当年看着嘉敏死心塌地想要跟着皇上,又不放心她远嫁洛阳,加上先太后一直旁敲侧击,定要嘉敏入宫。我没办法,就去道观里求取了一味药物,放进嘉敏喝的酒里……”

此事似乎颇为熟悉,就好像旧梦重演,赵匡胤只觉有一股凉意从心底直冲向脑门,不自觉将嘉敏抱的更紧,颤声问道:“什么药?”

“醉春宵!”周夫人幽幽解释道:“听说此药能致幻,令人错将眼前之人当作是心上人,便不会再抗拒,将自己交付。”

“果然——”赵匡胤头皮发麻,自己和嘉敏竟中了一样的算计,闭上眼叹息。

李煜听的头发懵,而嘉敏昏昏沉沉,眼神空洞地看着母亲。

以前她总以为是自己不胜酒力才铸成的大错,到如今才知道真相,可似乎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周夫人忙抓住她的手,哀求道:“女儿,你原谅娘……原谅娘好不好?娘当年也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才……”说着突然口吐鲜血,翻着眼皮倒地昏厥。

嘉敏大骇,根本来不及去想是否怨恨母亲,跪在她身边大声想要将她唤醒:“娘——娘——你不要吓我啊——娘——”

赵匡胤当机立断,“小石头,快把夫人背到马车上去,现在回宫!”

可周夫人早已病入膏肓,在宫中安置下以后便由郭子安来问诊,诊完脉,却连药也没有开,摇摇头便离开了。

周夫人躺在床上咳血不止,一边用虚弱的声音唤女儿,“嘉敏……娘不成了……”

嘉敏摇着头,颤抖到说不出话。

周夫人泪眼婆娑望着赵匡胤道:“皇上……当年是老身糊涂……拆散了你和嘉敏的姻缘……如今已是追悔莫及,嘉敏……嘉敏……”

如今赵匡胤对她也早已没了怨恨,至少她是真的很疼爱嘉敏,遂道:“夫人放心,朕以后每天都会陪在嘉敏身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周夫人含泪点头,翻着眼皮,模模糊糊道:“嘉敏……是娘害了你……你不要怪娘好不好……”

见母亲双眼无神,好像随时都会闭上,嘉敏惊骇,哭喊道:“娘……女儿不怪你……女儿身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要离开我……娘……”

周夫人眼角尽是泪,吊着最后一口气喃喃道:“我好像……看见你爹和娥皇了……他们在向我招手……”

嘉敏惊恐地看着母亲闭上眼,撕心裂肺地大喊:“娘——娘——”

第117章 眉间朱砂

◎朕要你放了她◎

母亲故去后, 因着身份的缘故,灵堂设在违命侯府,嘉敏连日来伤心痛哭, 憔悴不堪。

赵匡胤忙完政事就过来陪着,甚至也不避嫌, 一旦嘉敏不支, 会径直绕过李煜,抱她回房,引得南唐故臣纷纷侧目。

只是即便他再小心翼翼地照顾,嘉敏的精神依旧一天比一天差, 强行撑到出殡那一日,在回来的路上勉强说了一句:“赵哥哥,我也只剩下一个人了!”话音落精疲力尽昏睡过去。

赵匡胤想将她抱上马车,直接带回宫中,不想李煜竟出来阻拦, 一副不肯退缩的样子朗声道:“嘉敏是臣的妻子, 自该由臣来照顾, 不敢劳烦皇上!”

这几日他思前想后, 总也不明白为何喜欢了十几年的嘉敏竟一直在欺骗自己, 连侍寝也是让秋芙来代替。

为此他还审了秋芙, 想要动粗,却被小石头痛打一顿, 不过代为侍寝之事是确认无疑了。

这口气教他如何咽的下去, 无论如何他都是嘉敏名正言顺的丈夫,比起来赵匡胤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奸夫, 他凭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带走?

见对方文人的执拗劲儿又犯了, 赵匡胤耐心全无, 冷冷道:“朕要带嘉敏回宫,命太医给她诊治,你不放心的话一起跟来吧!”

李煜大声道:“臣可以请汴京最有名的大夫给嘉敏医治,一定会让她好起来的!”

眼见两人要起争执,怀里的嘉敏被他吵醒,黛眉轻蹙不明所以。

李煜大喜,满脸殷切期待伸出手道:“嘉敏,来,跟我回家!”

嘉敏瞬间又哭了,抱紧赵匡胤的脖子不住地摇头。

一帮江南旧臣见她明显已背弃丈夫,投入灭国仇敌之怀抱,个个吹胡子瞪眼,很是愤慨,甚至已经开始指指点点。

赵匡胤听来烦躁,威严地道:“阻拦圣驾者,杀无赦!”

禁军上前将闲人赶开,马车当着南唐旧人的面,载着嘉敏堂而皇之离去。

李煜流着泪站在烟尘中,故国大臣亦是悲不自胜,跟随左右,将其送回侯府。

这些一起被俘虏来汴京的旧臣,平日里也多受权贵欺压,此刻自然义愤填膺,可大多还是劝旧主隐忍,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然则李煜对嘉敏用情真挚,旁人愈是卖力劝他放手,愈是听不进去,半晌起身道:“我要进宫去敲登闻鼓,赵氏皇帝抢了我的妻子,我定要夺回来!”

旧臣中徐铉乃是长伴李煜左右,深知其性情,再则大庭广众之下被夺了妻子,对一个男人而言何等耻辱?不能释怀亦在情理之中,遂道:“臣陪你去吧!”

二人换了朝服即去往登闻鼓院,彼时赵匡胤正在照料昏迷的嘉敏,见她额头上不住冒冷汗,一直替她擦拭。

听说李煜要敲响登闻鼓,遂不得不先将嘉敏交给紫芝照顾,自己赶去去了登闻鼓院。

两人再次针锋相对,赵匡胤皱眉道:“嘉敏母亲刚过世,你若还有半分顾及到她,此刻也不该是此等作为!随朕到御书房来,朕与你分说清楚!”

李煜自然是有些许顾念嘉敏,不想宣之于朝堂,愿意私下分说,也就随着去了。

大约是想平心静气解决这件事情,赵匡胤命人在御书房备下一桌膳食,邀李煜同坐,以示并不会以君主的身份相欺压。

坐下之后开始低头剥桔子,一遍缓缓道:“你知不知道嘉敏喜欢吃桔子?”

“嗯!”李煜含糊不清地回复,其实他并不知道。

赵匡胤眼皮也不抬,接着道:“二十年前,朕在并州救下嘉敏的时候,给她吃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桔子,她一边吃一边哭,眼巴巴地望着朕,希望朕能够送她回家去。她哭的那般可怜,朕怎忍心拒绝?后来那一路虽然辛苦,总算平安送回去了。离别许多年,每一次见到她,问她想吃什么,她总是说吃桔子,酸的也要吃,真是拿她没办法!”

李煜眉头越皱越紧,因为嘉敏从不管他要桔子吃,喃喃道:“她若是喜欢吃,我以后经常备着就是了!”

赵匡胤蓦然停手,沉默片刻抬头道:“当初朕初登大宝,曾问宰相赵普,天下什么最大?他说道理最大,朕深以为然!李煜,这么多年朕一直想问,当年就算你再怎么色迷心窍,可曾顾念过嘉敏她是你重病的妻子周娥皇的亲妹妹?你——可讲理?”

江南一隅重文治之风由来已久,除了文武畸重以外,礼法民俗也与北朝大不相同,士大夫家族女子自幼娇养,多是为了有朝一日入宫侍奉抑或嫁与皇亲国戚。嘉敏和她姐姐一样自小就被定为储妃人选,这几乎都是公开的事情。

再则联姻是权利平稳更替的常用手段,是以在李煜看来对方的问话反倒透露着些荒谬,“嘁”了一声笑道:“臣出生就在皇家,许多规矩自成惯例,单只成亲之前就不止有过一个侍妾。不错,臣是不如皇上重情重义,可这就能表示臣对嘉敏的爱意是假的么?”

“假不假重要么?你所谓的爱跟一件烂衣裳没什么区别,嘉敏根本就不稀罕,也不需要!”听着这番歪理,赵匡胤已颇不耐烦,“你可以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爱着嘉敏,可嘉敏从来就没有爱过你,朕要你放了她,你不答应吗?”

当年李煜夺走嘉敏,他对其恨之入骨;而今时过境迁,对方已沦为亡国之君,似乎比当年的自己要凄惨许多,这才打算好好与他讲道理。

可在李煜看来,一个女子嫁作人妇自当恪守妇道,不管之前与谁有过瓜葛,也该断的一干二净,是以并不觉得对方宽仁,反倒视其为无耻之徒,冷笑道:“皇上怎知嘉敏不爱我?不管真相如何,我们总归做了十多年夫妻,皇上你又和她在一起多久?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相爱,她也是我李煜的妻子,皇上如今这般作为,难道真的想君夺臣妻么?”

赵匡胤霍然震怒,将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朕耐心劝你放手,是想着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你却如此不识好歹!哼!君夺臣妻——夺这个字,你自以为用得起么?”

说罢霍然抬眸,凌厉的眼神直教李煜如芒在背不明所以,接着就见他将婚书拍在对方面前:“当年周大人与我签下婚书之时,你和周娥皇还是一对恩爱夫妻,又哪里想得到你会把心思转到嘉敏头上来?李煜,你娶了姐姐,却还想要妹妹,还告诉世人你爱她们,当真不觉荒唐?情之一物,若不能一心一意,便是伤人的利刃,周娥皇还有嘉敏,甚至是窅娘和你身边所有的女人,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们,可你爱得起哪一个,又护得住哪一个?李煜啊李煜,你有时候简直天真到令人发指!”

从皇宫一路踉跄而出,失魂落魄到了汴河边上。

此处的车马舟船往来不息,商旅行人摩肩擦踵,站在桥上看,远近尽是房屋,烟柳画桥,参差十万人家。

汴京的烟火气息竟然直逼金陵,难怪大宋如此强势,能越过长江天险灭掉他的江南国,可而今他失去的何止是国!

自打发妻娥皇去世以后,他的一腔柔情几乎全都在嘉敏身上,之前一直以为她只是年纪太轻,才对自己多有躲避,却不曾想过原来是早已心有所属,偏偏这个人还是灭掉自己国家的宋主!

李煜癫笑一路,回到侯府径直去了嘉敏所居的南园。

此时才注意到这院子与旧时周家的格局大致相像,定是赵匡胤有意命工匠这般建造的。

他蓦然想起了周夫人,好像从最初来汴京时,只要自己一靠近嘉敏,她就显得如临大敌,在中间阻拦着,且她一直都宿在嘉敏房中,不让自己来过夜。想来是早计划好了要把嘉敏还给赵匡胤,可笑自己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段贵妃前来搀扶,被他一把推开,闯进嘉敏房中,见床边的箱笼里放着一件尚未做好的男子衣袍,拿起来瞧了瞧,冷笑道:“这件衣袍我穿着似乎大了些,你看看,她是不是给宋主做的?”

段贵妃不敢答话,也不敢规劝。

李煜接着道:“想来定然是了!这么多年,我居然都不知道嘉敏精于女红,能做出这么好的衣裳,看来定是平日里没少下功夫!听说嘉敏厨艺也不错,我却几乎不曾有幸尝过,想来也不是为我学的!”

“侯爷……”段贵妃实在不忍心见他如此伤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李煜癫笑不止,痛哭流涕,摇着头道:“这么多年我才知道她缝衣制裳纳鞋做袜,一针一线所思所念的人不是我!她曼舞清歌翘袖折腰,抬眸远望心里眼里期盼着的人不是我!连她当初’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想要去见的人竟也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统统都不是我!”

他撕烂了衣裳,砸毁箱笼,不住地发泄。

段贵妃惊骇,死死将他抱住,泣道:“侯爷——你千万保重身体,你还有妾身,妾身会一直陪着你的,侯爷——”

李煜砸了许久,脱力坐倒在地,喃喃道:“明明我才是她的丈夫,明明我也曾待她千呵百护如珍似宝!赵匡胤,你为什么要来破坏我们?为什么灭了我的国还要来拆散我的家?为什么——嘉敏啊嘉敏!你究竟是谁的心上莲花,谁的眉间朱砂?”

他仰天大吼,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而在宫中的嘉敏昏睡了一天,一直断断续续做着梦,梦里她回到了金陵的家中,天气晴好,湖上莲开着花,爹爹笑呵呵地招手唤她:“嘉敏,过来——”

然后娘和姐姐也出现了,和爹爹一样伸出手笑着唤她:“嘉敏,过来——”

嘉敏提起裙裾跑过去,可是在接近的那一瞬间,爹娘和姐姐全都消失了。

她孤零零地现在院中,环顾四下,却依旧一个亲人也看不见。

惊醒过来,双眼一阵刺痛,泪水浸湿了脸颊。

紫芝殷勤上前照顾,说皇上上朝去了,晚些时候会过来。

嘉敏头痛欲裂,也没清醒多少时候,便又昏睡过去。

赵匡胤来时见她又发起了烧,未免很是担忧,没日没夜守在床前。

而嘉敏似是片刻也离不开他,只要见不到人,必定眼泪汪汪的,模样十分可怜。

修养数日,二人一直同寝同食朝夕不离,嘉敏才略好些,会独自一人在御花园散闷,路上却听见宫娥在窃窃私语:“那个郑国夫人天天和皇上待在一块儿,正室皇后娘娘却一直坐冷板凳,真是说不过去。”

另一个道:“就是说嘛,郑国夫人自己有丈夫,还天天缠着皇上,真是不知廉耻!而且听说她之前被送进晋王府关了一夜,早就被晋王侮辱。晋王和皇上可是亲兄弟,她怎么有脸先跟了弟弟,又来伺候哥哥?皇上的一世英名毁在这样一个女人手里,真是……郑……郑国夫人……”

两个宫娥虽然在背后说些刻薄言语,可赵匡胤对嘉敏的宠爱乃是有目共睹,一旦在他面前说上两句,怎么得了?

是以二人慌忙跪下谢罪,磕头不止。

嘉敏呆若木鸡,她几乎快要忘了曾被晋王欺辱之事,而今听到别人议论,顿时头痛欲裂,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周娘娘,你怎么了?”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嘉敏抬头一看,竟是赵光义!

第118章 黯然销魂

◎自小就想嫁给你◎

朱阁前的碧梧桐下有一处露井, 跳下去就不会再看见晋王了!

嘉敏失魂落魄地跑到井边,被来寻她的赵匡胤用力抱住,“嘉敏, 晋王没有欺辱过你,你不要害怕,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要解释清楚, 可是嘉敏根本不听,嘶吼道:“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他又出来了,我刚才……刚才还看见他了……”

若真的没事,她怎会衣不蔽体从晋王床榻上醒过来, 又怎会那么多人都在议论此事?

“你刚才看到的是小石头!是真的嘉敏,赵哥哥不会骗你的!”赵匡胤一时情急,手劲用的太大,嘉敏喘不过气,哭着昏睡过去。

郑婉兰派人将搬弄是非的宫娥押到福宁宫, 当着皇帝的面审问:“说, 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污蔑郑国夫人的?”

两个宫娥早就吓破了胆, 摇头道:“皇后娘娘明察, 是奴婢二人私下闲话, 并无人指使!此事宫中半数以上的人都在议论, 奴婢二人只是运气不好,刚好被听见……”

“大胆!”郑婉兰怒道:“似尔等刁奴活着也是害人, 拉出去乱棍打死!”

宫娥登时吓的面如土色, 大哭求饶。

赵匡胤坐在椅子上听的头疼,抬手道:“防民之口, 甚于防川!尔等虽然搬弄是非, 却也罪不至死。朕供你们衣食, 发你们月俸,自问并不无苛待,可你们却在朕的家里造谣重伤朕心爱的女子,实在可恶!赶出宫去吧,朕不想再看见你们任何人!”

郑婉兰领了命令,遂道:“拉下去!”

处置完宫娥,打算离开,突然被皇帝叫住。

赵匡胤神色倦怠,缓缓道:“皇后,朕今日有要事与你商议,烦请皇后行个方便!”

郑婉兰诧异道:“皇上有事吩咐即可,臣妾照做便是!”

“此事与你而言未免不公!”赵匡胤略迟疑,还是直截了当告知:“朕想要一封册书,册封嘉敏为妃!”

郑婉兰僵住,她并非不知道赵匡胤对嘉敏的痴心,可身为皇上,总要顾及名声,嘉敏的名声已经被晋王败坏,若皇上真的喜欢,悄悄纳宠即可,何必昭告天下?公开册封会招来多少非议,实在难以想象。

然则这番话她也只是在心头盘算一遍,并没有胆量说出来,而是依照吩咐,将册书准备好,钤盖凤印,恭敬奉上。

“多谢!”赵匡胤取过册书即转身离开。

郑婉兰大着胆子问道:“皇上娶臣妾,封臣妾为后,是不是为的就是这一天?”

此话赵匡胤无可辩驳,思虑片刻回头道:“你我的婚事是朕走的一步棋,此事于你有太多不公,不过朕已计划好,不久之后你我离绝,朕封你为公主,再寻一门好亲事,定不教你受屈!”

“原来皇上竟是这般盘算!”事到如今,郑婉兰似已不想再隐忍下去,冷笑问道:“不知皇上要把臣妾赏给什么人?”

“婉兰,你正青春年少,而朕春秋已近四十,原本就非你良配——”赵匡胤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河西董家世代望族,人才辈出,朕选了一个最出挑的,也亲自召见过,人品相貌都和你甚为般配。届时,朕以公主之礼将你风光大嫁,总好过待在皇宫里虚度一生。”

郑婉兰满眼惊诧,无声落泪,苦笑道:“既然皇上早已计划好一切,臣妾无话可说!”

赵匡胤也不虚与委蛇,叹息道:“其实你也未必爱朕,不过是摄于太后之威,身不由己,事到如今,朕也该还你自由之身!”

郑婉兰暗暗将一番心绪隐藏,恢复骄矜姿态,幽幽道:“如此,臣妾多谢皇上!”

听出她语气中的幽怨,赵匡胤紧皱眉头,却没有回头来安慰,想来她以后自会明白,对于一个青年女子而言,如此安排才能保她今后顺遂,而不是守着一个空洞的皇后头衔老死深宫。

可说到底嘉敏也不过比郑婉兰大几岁而已,这番说辞又怎能教人信服?

册书拿回来,便请花蕊夫人过目。

花蕊夫人何等聪明,明白皇帝这是想让自己充当说客,凝眉思虑片刻,旁敲侧击地问嘉敏,皇上有意纳娶,是否要做些准备?

倚在窗前看芍药的嘉敏立时摇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

同为女子,花蕊夫人对她的心思再清楚不过,皱眉规劝道:“嘉敏妹妹,你这又是何苦?皇上这些年一直等着你、守着你,难道因为人言可畏,你就要放弃你们彼此吗?”

嘉敏不答话,只是闭上眼淌泪,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她的心力益发不足,已经不想再去思虑任何事,更加不想再去听宫人的闲言碎语,甚至不想留在宫里。

花蕊夫人劝解不动,无声叹息,走出来对赵匡胤摇了摇头。

眼见嘉敏这般抗拒自己,赵匡胤无计可施,只得独自饮酒浇愁,喝多了难免伤身。

傍晚时郑婉兰瞧见太医从福宁宫出来,遂上前问清缘由。

原本她已被弃,照理说不该再干涉此等私事,可皇帝仁慈,自己对他原本也是仰慕大过爱意,干脆亲自前去见嘉敏,“郑国夫人,这么多年皇上为你费尽心思,受尽苦楚,你不愿入宫伺候,他也不强迫,可你总不能看着他伤心难过,而无动于衷吧!”

花蕊夫人思虑片刻已知其来意,在一旁帮腔道:“是不是皇上又喝酒了?之前太医嘱咐过至少要戒酒三月,才能身子康健,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嘉敏听罢亦有些惊慌,见二人目光皆望着自己,遂打算前去福宁宫一探。

夜已深,郑婉兰将宫人给自己准备的花灯递到嘉敏手上,细细叮嘱:“本宫知道你对入宫一事心有疑虑,不能答应,不过总要先说动皇上戒酒才是!”

嘉敏点头,向二人施礼,提灯而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郑婉兰不觉泪水湿了眼眶。

花蕊夫人瞧的真切,问道:“皇后娘娘,你可知她这一去,和皇上之间的关系极有可能会更进一步,你真的甘心如此吗?”

郑婉兰苦笑,叹息道:“不甘心又如何?自我入宫以来,见过皇上太多的悲喜与伤痛,其中一半都是为了他的嘉敏妹妹。皇上虽不曾将他的真心分给我,却对我一直恭敬。我不在乎他的心里是否有我,只要他能得偿所愿,好好的和他的嘉敏妹妹在一起!”

花蕊夫人笑道:“你想得开便好!我炖了些羊羹,要不要一起尝尝?”

郑婉兰怎会拒绝她的好意?便携着她的手去了云章阁,一起消磨深宫里的寂寞时光。

福宁宫中,嘉敏开门走进去,里面灯烛甚是昏黄,内侍接过她的宫灯小声道:“皇上似是有些困顿,不过他曾吩咐,任何人都不能阻拦郑国夫人见驾,夫人请!”说罢让开路来。

嘉敏轻颔首,缓步走进去,想着待会儿要如何软语求他原谅自己,若他不能消气,就多求一求。

屋中赵匡胤正支着头合衣躺在床上似已入睡,嘉敏暗松了口气,走过去拉过被子想要替他盖上,却不料他竟突然抓住她的手睁开了眼。

“嘉敏——”赵匡胤抓着她温软的小手,一时不愿意松开,坐起来问道:“这么晚了,你还不曾睡么?我该去陪你的,就是有些困顿,小睡了一会儿。”

四目相对,不过片刻已相拥在一起,嘉敏幽幽道:“这些时日让你一起陪着挨了这么多的难过,实非嘉敏所愿!”

“说什么傻话?当初姑母过世,不也是你没日没夜陪在我身边的么?”赵匡胤柔声安慰,与她耳鬓厮磨。

安静待一会儿嘉敏才小声道:“太医说你又喝多了酒,伤了身子!”

“是喝多了些!”赵匡胤禁不住轻皱眉,神色怅然,一时无话。

“赵哥哥,嘉敏自小就想嫁给你呢!”

“嗯!”

“那时候尚且不知道做夫妻究竟是何意,只是深恐你被别人抢了去,嘉敏从小就爱着你呢!”嘉敏泪盈盈贴着他的脸颊幽幽道:“说来也真是好笑,那时候明明才六岁,却也知道自己偷偷喜欢着一个人,会没日没夜的想着他,想他有一天会骑着马从千里之外赶来,来娶我!”

赵匡胤心下酸涩,不自觉亦是堕泪,摇着头道:“嘉敏,莫再伤怀,而今我们不是在一起了么?”

“是嘉敏不好,一直教赵哥哥难过!”嘉敏泣涕涟涟,眼泪越流越凶。

赵匡胤摇着头擦她的脸,柔声道:“都过去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我们!”

“有的,我们之间有李煜,还有晋王——”嘉敏突然大哭,柔弱躯体开始不停颤抖。

“不是——”赵匡胤手足无措,“不要再想他们了好不好?”

嘉敏摇头不止,眼泪似流不尽,“赵哥哥,你是我年少时就开始做的梦,梦里的我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你!可是后来,强盗来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撕碎,我不想赵哥哥难过,所以一直拼尽全力活下去,我想把碎掉的自己再一点点拼起来,可是我拼不起来……我好疼……我不知道该怎样将这样一个破碎的我交给你——我真的不知道——”

赵匡胤五内俱焚,知道嘉敏最怕疼,抱紧她冲动道:“那就不要拼了!你不想嫁给我,就不嫁,好不好?”

纵然渴求了十多年,可若自己的期盼令嘉敏这么痛苦,他愿意放弃,就算后半辈子只能孑然一身,他也认了!

在暗夜中相拥哭泣,商量了一夜,嘉敏竟借口害怕世人的流言蜚语,执意要回违命侯府去,实在是意想不到。

赵匡胤心下不愿,可他此生几乎不曾拒绝过嘉敏的任何请求,迟疑许久,还是耐不住她软语央求答应下来。

车马在清晨便出宫去了,那么多次的别离,都不如今日这般教人不甘,可即便如此,也只得放手,待瞧不见了车马的影子方自回转。

花蕊夫人匆匆而来,问道:“皇上为何突然让嘉敏妹妹回去违命侯府?为何不留住她?”

“是嘉敏自己要回去的!”赵匡胤眉头紧皱,俨然不想多说。

花蕊夫人摇头道:“皇上可是真不懂女儿家心思,她怎会想要回去那里?臣妾不知昨晚你二人究竟谈了些什么,可你知道她真正顾虑的是什么吗?不是曾经嫁给过李煜,也不是曾失身于晋王,而是皇上你身为圣君贤主的名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借口而已,你才是她最看重的!”

“竟是如此么?李煜和晋王都是借口,她是害怕自己会污了朕的名声?”赵匡胤恍然大悟,若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嘉敏怎会如此为难彼此?稍加思虑便觉不妥,匆忙命人备下车辇前往违命侯府。

花蕊夫人惊叹于他的转变,“嘉敏妹妹前脚刚走,皇上就追了去,又何必操之过急?”

赵匡胤摇头叹息道:“是朕糊涂了!之前朕早与李煜坦白和嘉敏之间的过往,李煜再荏弱也是个男人,他如今又怎会容得下嘉敏!”

回到违命侯府的嘉敏顶着众人一言难尽的目光悄悄转回自己的南园,进去以后才发现屋内一片狼藉,箱笼摆设被砸的七零八落,想来大约是李煜为了泄愤做出此事。

那件衣袍做了将近半年,被撕的不成样子,难免心疼,捡起来捧在手上发怔。

李煜醉醺醺地闯进来,身边跟着一脸担忧无奈的段贵妃。

嘉敏有些害怕,果然听他冷笑质问道:“你回来了,你还回来做什么?在宫里伺候皇上不好么?总不会他处心积虑这么多年,没几天就腻了,不要你了吧?”

嘉敏小声解释:“是我自己回来的……”

李煜听罢更气:“那就是还会回去喽,回来收拾东西啊!”

“我……不会再进宫了!”这段时间她遭逢大变,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面对发狂的李煜自然十分胆怯,轻声细气答话,连头也不敢抬。

“够了——明明风流放荡却心口不一,周嘉敏,这无聊的把戏你还打算玩到何时才收手?”李煜厉声喝骂,想把所有的不甘尽数发泄出来,“当初若不是你趁夜入我宫中,我怎会受你引诱,对不住娥皇?可到头来你所钟情之人却是那赵宋的皇帝!呵——我还道是什么有情有义的大丈夫,还不是一样好。色荒。淫卑鄙无耻?”

嘉敏睁大眼睛惊恐地摇着头,“不是……你不准骂他——不准骂他——”

她原本就害怕声名狼藉的自己会给赵匡胤招来污名,可就算分开了,依旧被人咒骂,实在未曾想到。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李煜气极反笑,“君夺臣妻,不是好。色荒。淫卑鄙无耻是什么?对了,你不是和她的弟弟晋王也不清不白么?一人侍两兄弟,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听到这等刺耳的言语,嘉敏竟不怕了,收住泪冷冷地问道:“那你呢?你要了我姐姐,你还要我,你是什么洁身自爱的君子么?”

李煜狂笑,“我一介亡国之君还需要在意这等污名么?你们之间情意再深,你也是我李煜的妻子,凭他对你的所作所为,便是卑鄙,便是无耻,你们再不想承认,难道还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嘉敏释然颔首:“我明白了,你自己不要脸面,却要求别人定要顾忌脸面,当初你娶我之时可从未觉得自己卑鄙无耻!李煜你听着,我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做你的妻子,你不能和姐姐同穴,也求你死后不要和我葬在一处,没的让我死了也不得干净!”说罢转身跑出去,一径跑去花园的湖边。

小石头去看被责打的秋芙,一时不曾顾忌到这边。

而李煜以为嘉敏是要跑去皇宫找赵匡胤,便也毫不在意,直到段贵妃提醒他不对头,才追出去。

嘉敏看着冰冷的湖水,幽幽泣道:“赵哥哥,是嘉敏没用,受不住这些污名,更不想连累你,你原谅我,好不好?”话音落闭目跳下去。

“嘉敏——”赶来的赵匡胤看着她竟在自己面前投水自尽,身体僵了片刻,慌忙跳下去救。

他水性并不好,拼尽全力才游到嘉敏身边,抱着她上了岸。

闻声而来的李煜早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喃喃道:“我不是想要羞辱嘉敏,我只是想她离开我,回到她的赵哥哥身边,我想成全她……我想成全她……”

听得他说“羞辱”二字,赵匡胤目眦欲裂一巴掌扇过去怒骂:“我赵匡胤疼大的女孩也由得你来作贱,你算个什么东西!”言罢抱着一息尚存的嘉敏决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

女主的应激反应太严重了些,冲动是魔鬼!今天两更,下一章双宿双飞,罪受到头了。

第119章 双宿双飞

◎嘉敏尚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子◎

在冷水里泡过, 两人都感染了严重的风寒,好在赵匡胤一向刚健,恢复的快一些, 可怜嘉敏足足卧床数日。

期间赵匡胤虽总是来探望,却也只是给她喂饭和药, 竟是一句话也不讲。

嘉敏知道他心里赌着气, 后悔不该因为李煜的几句话就冲动去跳湖。

若说这半生委屈受尽,可委屈的又何止她一人?

“那个……我大约已经恢复了。”嘉敏小心翼翼想要搭话。

赵匡胤却只是点头“嗯”了一声,把药碗放下即起身而去。

花蕊夫人在一旁看的直摇头,“皇上这几日事忙, 可每天总要来看你一次才放心。嘉敏妹妹,不管你之前有何顾虑,而今也总该放下了吧!去和皇上说一声抱歉,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嘉敏有点怕,小声问:“要直接去吗?”

这南方小女子向来含蓄, 要她直接去道歉, 大约也是强人所难吧!

好歹嘉敏很快想出了法子, 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厨准备了早膳, 用上好的香米和淮山药熬成粥, 配着水晶虾饺还有腐干丝和酱青瓜一并呈上去。

此等江南膳食赵匡胤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嘉敏之手, 心下一宽,也不点破, 全吃完了。

郑婉兰看见内侍拿回来的一干二净, 开心地对嘉敏道:“看来皇上今日胃口不错。”

内侍笑道:“奴才进去收碗碟的时候皇上说午膳想吃山海兜,这菜奴才从未听过, 也不知是什么珍奇菜品。”

郑婉兰也茫然不知, 却见嘉敏抿嘴笑而不语, 自去准备午膳了。

熟练地将蕨菜、春笋、河虾、鳜鱼切丁加调料搅拌,放在绿豆粉皮上包好系上香菜,放蒸笼里蒸。

除了山海兜之外,还另做了八宝肉、炒鸡片、鱼羹、翡翠菜心、桂花糖藕。

六道菜忙了一上午,每一道都很精致,郑婉兰看了很是拜服,道:“本宫一直以为自己厨艺和女红不错,见了郑国夫人才知是遇见了对手,难怪皇上这么多年来对你念念不忘。”

嘉敏面上一红,想着自己这般向别人的丈夫献殷勤,即便是被抢白,也无话可说。

郑婉兰见她局促,遂笑道:“夫人不必在意本宫说了什么,比起来本宫更心疼皇上,他这些年其实很孤独,日后你陪在他身边久了,自然能体会到他的不易。”

嘉敏含糊地点头,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肚量大还是真的不曾生气。

菜呈上去,过了小半个时辰,内侍前来回复道:“皇上说午膳太油腻了些,晚上想吃些清淡的,还特意交代想吃梨园里结的梨子。”

郑婉兰诧异:“这个时节梨子尚未成熟,又酸又涩,皇上怎么会想吃这个?”

嘉敏听罢又是一笑,既然想吃的清淡,就一切从简。

先是蒸了核桃大的小馒头做主食,配以大头菜和酱菌菇,还有一碗红豆粥,最复杂的一道菜是炖豆腐。梨子是她亲自去梨园爬树摘的,洗干净了呈上去。

一共摘了两个,留一个自食,意料之中的酸涩,却吃的笑了起来。

内侍又前来回话:“这次皇上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吃那颗梨子的时候觉得很是涩口,却好像很开心,还笑起来。”

嘉敏听罢解释道:“当年赵哥哥送我回家的路上,有一天走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吃的,就摘了路边还没有熟的梨子,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皱眉头,可还是开心地吃完了。”

郑婉兰见嘉敏虽生的柔弱,性子却是极柔顺,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也不喊累,每道菜都用心烹调,想来是爱极了自己的皇帝丈夫,一时心下五味杂陈。

孟夏天光渐长,用过晚膳后赵匡胤独自出宫去,连一个侍从也不曾带。

礼部衙署眼看就要关门,皇帝突然走进来,尚书赵光美慌忙起身迎接。

赵匡胤只是递了个花帖给他,指令简明扼要:“朕要成婚,越快越好!”

赵光美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的是皇帝和郑国夫人的生辰八字,正要劝谏,被一张打开的婚书贴脸一晃,登时无话可说,沉声道:“臣定然不负所托!”

赵匡胤点头,并不多耽搁即转身而去,却是直奔违命侯府。

这些时日李煜一直宿在段贵妃处,终日饮酒醉生梦死,喝完了就提笔狂乱作词,又命歌姬彻夜奏新曲。

那些曲词哀婉悲恸,直听的这些南国旧人泪眼婆娑,不多时竟纷纷哀哭起来。

彼时世人多重“江南音”,更何况是违命侯的新作,只不过是一个晚上就风靡汴京城。连寻常人去酒楼吃酒,听的多半也是这些曲子。

自打李煜来了汴京之后,多作做此等怀有故国之思的词曲。

赵匡胤也不以为忤,反倒对其才华颇有几分叹服,不过他今日来者不善,脸色并不好看,冷冰冰的寒暄:“这段时日卿似乎又清减了不少!”

然而李煜却是一个不大会与人亲近的主,眼底泛出一丝凉凉笑意,回道:“臣已是国破家亡,自然形销骨立,比不得皇上天地之姿,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匡胤轻皱眉,也不理会他话语中暗含的讥诮,淡淡道:“朕和嘉敏马上就要成婚了,特来告知违命侯一声,你若惜命的话,最好不要再横生枝节,否则朕绝对不会再手下留情!”

此事早在意料之中,李煜“嗤”的一声笑出来,“那臣恭喜皇上了!皇上亲自登门可是索要和离书的?”

赵匡胤面上毫无波澜,“和离书你肯给自然最好,不给朕也用不着!”

“也是,你有婚书,娶她本来就是光明正大!”李煜黯然转身,有气无力地道:“当年嘉敏入宫之时,嫁资丰厚,而今改嫁,总该尽数还给她!”

此话倒也在理,有了和离书,就能把嘉敏的嫁妆带走,她日后在宫中生活,想有什么花销也可随意一些,不必跟着自己节俭度日。

事了从侯府出来,经过一条僻静小巷,有女子携带花篮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其中瞧起来多是母女。

听到行人低声耳语:“娘,那花神祠真有那么灵验么?”

“傻孩子,陈抟老神仙亲自指的路,还是不灵么?听说那花神祠供奉的乃是荷花女神,最是会保佑你们这些妙龄少女了,多去拜一拜,将来一定能遇一门好亲事,夫妻恩爱,多子多福!”

“那道爷也就随口一说,娘还当真了!”

“待会儿你自己去瞧那花神手中拿的,双花并蒂,不正是夫妻恩爱?莲蓬饱满,不就是多子多福么?小孩子家家的,别那么多话,若是不敬神明,她将来可就不保佑你了!”

“怎敢不敬?女儿听话就是了!”

“陈抟老祖么?”赵匡胤被勾起了兴致,干脆跟着那对母女去花神祠一观。

落日熔金,霞光似火,花神祠里灯烛昏黄,飘出些淡淡的檀香气息。

来往此处的皆是女客,好在人已不多,看见赵匡胤一个修八尺有余的男子,匆匆拜完之后便避开了,留他一人对荷花女神的塑像发呆。

仔细一瞧,那女神像分明是照着嘉敏的模样做的,难怪瞧见了便挪不开眼。

这个陈抟老祖花样可真多!

赵匡胤轻笑一声,上一柱香低语道:“花神阁下,我大约是你在凡间的夫君,这两日便要娶你了,既然你很灵验,那便保佑我们日后能好好做夫妻,朝朝暮暮都在一处,再不分离!”

恭敬上完香,瞧那女神的嘴角似带着温柔笑意,一时心情大好。

走出来,太阳已经落山,纤云开落,明月皎皎,祠外几株桂树清泠泠摇着枝叶,听的人神清气爽,连脚步也轻捷不少。

戌时三刻,花蕊夫人前来告知嘉敏:“皇上回宫了,神色不大好,跑去书房,还在要酒喝!太医早嘱咐他少饮酒,嘉敏妹妹,要不你再去劝劝?”

“又要喝酒么?”嘉敏妆卸到一半,也顾不得那么多,提着宫灯寻去。

书房里不见人,烛光从一道暗门里漏出来。

嘉敏走过去把门推开,抬眼一看,照壁上挂满她的画像,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几乎每年都有。

暗室光线昏昧,两人目光甫一接触,嘉敏的脸登时红了,“赵哥哥……那个……”

大晚上的寻来总归不妥,由头也不好找,干脆低下头小声道:“之前是嘉敏冲动,惹你难过,你原谅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嘴上这么说,却也觉得这么多年所做的错事加起来也没有这一件严重,心下害怕,竟有些发抖。

其实赵匡胤哪里舍得不理会她,不过是故意为之,想要她以后莫再做出这等事,此刻见她软语求和,面上虽冷冷的,心下早燃起了烈火,只想拥她入怀。

他走过来,一股淡淡酒气萦绕鼻息,嘉敏只觉神魂微荡,下巴已被他抬起来,猝不及防唇齿相接。

许是有些许醉意,他有些用力,吻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嘉敏软软地依偎在他怀中,偷偷吻回去。

赵匡胤将她抱上床榻,记得之前李煜写过不少情词艳曲,写她娇憨的睡姿,写她的衣香。

当时自己嫉妒的发狂,而今再也不必,这醉人的衣香是他的,嘉敏也是他的,没有人能再把她从自己身边抢走。

他放肆地解去她的衣裳,将气息沾染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温柔又克制,却终究失控。

左右不过是这几日,就算今晚贪欢放纵,亦无甚大碍,嘉敏总归舍不得怪他。

只是她的指甲有些长,自己背后怕是留了不少抓痕,欢愉时倒不觉得疼,反而刺激他愈加强势,若非怜她哭的可怜,只怕是会不遗余力。

汗湿了薄衾,方觉背上火辣辣的疼,烛火虽暗,却一眼瞥见了那刺目的血迹,心惊地问道:“嘉敏,你……”

此刻方知他的嘉敏尚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子,可过去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卷完

第120章 洞房花烛

◎是你的夫君了◎

南唐的风流传言和汴京的淫·贱污名没有一个是真的, 嘉敏本就冤枉,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白担了这么多年的骂名!

然则此事私密,若非今晚自己放纵, 赵匡胤怕是也要等到大婚以后才会发觉。

而嘉敏只是觉得痛,脸颊发烫, 可怜兮兮地哭, 眼泪刚擦干就又落下来。

赵匡胤很是懊恼,理清头绪问道:“你知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我现在……是你的夫君了!李煜和晋王都不算,他们没有碰过你!”

嘉敏愕然,说不出话, 此二人乃是她的心病,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的清白之身早已被夺去,直到今晚才似有所悟,一知半解地问:“是……要这样……才算么?”

赵匡胤轻点头,满眼疼惜, 抱紧她道:“早知如此, 我该克制才对!”想到她定然受了不小惊吓, 便更加后悔, 皱眉问道:“当年南唐的大夫明明说你滑了胎, 却又是怎么回事?”

嘉敏一下子想起了往事, 喃喃道:“是不是陈抟老神仙……”

当年陈抟老祖曾说过不会教她吃亏,莫不是使了什么手段瞒过李煜, 还制造了她滑胎的假象?

一提那老道的名字, 赵匡胤便觉一切都解释的通了,心下狠狠将他骂了一通, 此刻却只顾着安慰嘉敏, 生恐自己伤到她。

天亮把人送去云章阁, 等了小半个时辰,花蕊夫人走出来宽慰道:“已经睡下了,并无大碍!”

赵匡胤点点头,依旧有几分不放心,问道:“她身上可有伤?”

想着花蕊夫人帮嘉敏沐浴,总会瞧的仔细一些。

花蕊夫人的表情意味深长,似笑非笑地道:“倒也没有很严重的伤,只是嘉敏妹妹肌肤娇嫩,皇上常年习武,难免手重了些!”

赵匡胤脸一红,低头看自己手上又厚又硬的老茧,更加后悔恣意放纵。

“事情都问清楚了!”花蕊夫人幽幽道:“嘉敏妹妹对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事其实没有什么印象,大约是陈抟老神仙给她服了什么药,令她身体不适,再加上旁人一直告诉她已然失贞的事,所以就信以为真。而晋王那晚的确吓到她了,且她也不清楚男女情事要到何种地步才能算是失身,直到和皇上缠绵过以后才明白其中的差别——她现在心里的阴郁一扫而空,大约暗暗盼着皇上来娶她,睡的很是香甜!”

赵匡胤遮住喜色,一本正经道:“朕要亲眼去看看,才知道是不是睡的很香甜!”

话音落放轻脚步走近寝榻,果见嘉敏已经熟睡,没有皱眉,也不见丝毫痛楚,双颊绯红艳若桃花,也不知是昨夜欢愉残留的气息,还是沐浴后体热尚未消解。

好在那些坏事都被证实不曾发生过,嘉敏以后不会再难过了,他会好好的照顾她,不再出一丝差错。

今日朝中无甚要事,只是听戍将来报辽国郡主萧念念在北返途中与守城宋将发生冲突,对皇上出言不逊,曹翰将军把郡主给打了……

赵匡胤略抬一下眼皮,淡淡道:“辽国的郡主与我大宋已无瓜葛,莫说是对朕出言不逊,就算辱我大宋将士,打就打了,不必请罪!”

戍将暗松一口气,却听他问道:“你这一路上可曾遇见杨琰将军?”

杨琰是小九的大名,哥哥们一直不常叫,朝堂之上才用。

“见过,杨将军此刻大约已经到了雄州,一路由石守信将军相护,并无出任何差池!”

戍将据实禀告,多余的字一个也不多说。

那辽国郡主一路都在打探杨将军的下落,是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临行前曹将军交代过,只需上报皇上想知道的事情即可。

赵匡胤果然脸色大好,笑道:“如此甚好!”

下朝后回御书房提笔写下一封书信,托戍将带给石守信,言明越快越好,戍将不敢耽搁,当天即启程回返。

虽说那萧念念麻烦了些,可赵匡胤心中已无半点功夫去想其它事,又派黄公公去催礼部的人尽快拟定婚礼事宜,自己则去云章阁看嘉敏。

嘉敏睡了一个多时辰,早已醒来,正和花蕊夫人闲话。

一听皇帝驾到,脸瞬间红成了熟透的大虾,也不起身迎接,两眼一闭倒在床上装睡。

花蕊夫人觉着好笑,也不戳穿,见过驾之后便告退了。

赵匡胤见嘉敏呼吸急促,浓密的羽睫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心下已了然,也不出声,走过去坐在床沿,俯下身吻她。

他吻的很轻,却一点点加重,嘉敏柔软的花唇禁不住这般撩拨,几乎瞬间失守,一时香津暗度,软舌交缠,难分难解。

“唔……”嘉敏无法再伪装下去,想从他的唇齿间偷出几分吸气的余地。

又受不住了么?

赵匡胤暗觉好笑,抬起头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赵哥哥……”嘉敏可怜巴巴地道:“我害怕!”

赵匡胤抵着她的额头柔声安慰:“不怕,以后习惯了就好!嘉敏,我们的婚期已经订下来,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告诉我,我去准备。”

“我……”嘉敏有些茫然,想到如若大婚,是不是又要有一堆人要来骂自己,却又不敢说,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又要哭出来。

赵匡胤忙哄道:“在屋子里闷了这么久,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此前嘉敏怯于宫人的指指点点,并不太敢出门,而今有赵匡胤陪着,自然胆大一些,想了想点头同意。

五月暑热,水阁中正好乘凉,宫人送来鲜果和两碗茉莉冰酪。

嘉敏素来喜食甜,可这些时日伤了身子,赵匡胤不许她多吃,只喂了半盏,看着她不满足,依旧一副眼巴巴的模样,笑着哄道:“等你养好了,以后天天喂你吃!”

尚宫局的司设前来见驾,询问大婚时寝宫陈设,还带来画册以供挑选,嘉敏方知大婚就在这两日,磕磕巴巴地问:“赵哥哥,我们……真的会成婚么?若是你的满朝文武不许你娶,你也执意这么做吗?”

想起之前与李煜成婚之时,南唐的满朝文武一直骂了数年才罢休,自己如今在大宋也没什么好名声,怎会无人阻挠?

“你担心这个?”赵匡胤暗觉好笑,一本正经哼了一声道:“朕娶老婆,干满朝文武何事?他们谁敢多说一句,我就赐百八十个小妾给他,教他整日忙的抽不开身,看他还有没有闲工夫说三道四!”

想着那场面定然十分好玩,嘉敏忍俊不禁,过往阴霾一扫而空,好像又变回了少年时天真明媚的模样。

赵匡胤心下一阵悸动,柔声道:“嘉敏,娶你是十三年前就应该做的事,那时候我曾说过要你一辈子都快活无忧,不会为了任何事情烦恼,而今总算该兑现诺言。你答应我,不要去想任何事,只需穿上嫁衣,等着我娶你过门好不好?”

嘉敏一双藕臂缠着他的腰身扑入怀中娇声道:“我还记得你说过要一生一世宠我爱我,君无戏言,可不许耍赖!”

赵匡胤下巴蹭着她的额头,笑道:“自然不会!”

盼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盼来了,不禁百感交集。

依稀记得当年众兄弟陪着他一起去金陵订亲,而今王审琦和韩重赟已经过世,石守信护送小九去雄州,也不知道能否赶的回来,他定然也希望能喝到这杯喜酒!

此时的石守信刚与杨小九告别,并无太多多余的话,只是叮嘱他保重身体,有机会记得回汴京探望几位哥哥。

离开雄州没多久,就在路上遇见了萧念念,心下疑惑,就上前问了两句,得知对方已经与晋王和离,禁不住有些暴躁,喝道:“你莫要去纠缠小九,他不会要你的!”

萧念念冷笑,“笑话,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我堂堂大辽郡主,还会稀罕他要不要我?”

石守信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嘴硬,点头道:“如此最好!你是辽国郡主,他是大宋将军,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牵扯,当断则断,郡主也是痛快人,如此石某便放心了,郡主多保重!”

对方总算对她客气了一些,萧念念却是冷漠以待,打马而去。

走了两日,经过邯郸驿,原打算休息一阵,突然接到了戍将快马加鞭送来的急信,展开一看,登时大喜,换上最快的马匹,千里奔袭回汴京。

五月十六日,大吉。

帝王纳妃,红绸喜帐装点蕊珠宫,兄弟们欢聚一堂,石守信只来得及换身衣裳就匆忙赶来。

见赵匡胤一身吉服,也不叫皇上,只叫大哥,两人抱了一下,互相拍拍肩膀哈哈大笑。

吉时至,花蕊夫人并数名宫人将嘉敏从云章阁送来。

赵匡胤上前揭开喜帕,四下欢笑声更大,羞的嘉敏只偷偷看了他一眼,就慌忙藏到他怀里,生恐被人瞧见。

宾客挤挤攘攘地围着把二人送进洞房,奉上交杯酒,看着他们喝下去。

石守信一本正经道:“嘉敏妹妹,这洞房哥哥们就不闹,交杯酒已经喝过,大哥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好好待他好好疼他呦!”

兄弟们哄堂大笑,还欲再闹,被石守信拦着轰走,“走吧走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哥等了十几年才娶到嘉敏妹妹,哥几个就别在这里碍眼了……”

顷刻间人已散尽,嘉敏突然起身跑去桌子边,又倒了一杯酒喝下去,明明辣的皱着眉头,嘴里却道:“这酒真好喝!”竟然又要倒一杯。

可这喜酒乃是赵匡胤最爱喝的蒲州酒,芳香酷烈,哪里是她受得住的?

果然酒壶还没有提起来,人便倒在了赵匡胤怀里,听他意味深长地问:“嘉敏,你害怕是不是?”

嘉敏醉醺醺抬眼,手指在他脸颊上轻划,幽幽道:“赵哥哥,你生的可真好看……”

话音落花唇即被吞噬,如狂风肆虐,不留半丝喘息的余地。

嘉敏受不住,抓紧他的衣襟,自己的衣衫却几乎被褪尽。

她本生的娇柔,又饮过烈酒,热气氤氲,肌肤生香,萦绕在鼻端,直教人意乱情迷。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抱她回床榻,放下红纱软帐。

昏昧的光线里,嘉敏只瞧的见他把衣衫丢到床脚,俯身与她交颈缠绵。

嘉敏双手不自觉抱着他的脖颈,从肩头一直落下,又垂在身侧,抓紧衾被,却被他的手臂压制。

他的手掌轻抚过温滑肌肤,似火燎原。

吴越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