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章
沈祭雪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山脊,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色吞噬。
她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冰雕雪塑, 唯有衣袂在寒风中偶尔拂动。
夜深了。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眼中没有泪水,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
一个, 两个, 三个,四个, 五个。
她用了大半夜的时间, 垒起了五座新坟。没有棺木, 她就用干净的衣物仔细包裹了每一具冰冷的身体, 将他们轻轻放入土坑, 仔细掩埋, 抚平坟土。
做完这一切, 天际已泛起了微光。
她坐在坟冢之间, 背靠着墓碑, 取出了酒囊。酒液辛辣,滚过喉咙, 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冷。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时节。她途径一个村落, 恰遇邪祟作乱, 她出手斩了那妖物。村民起初感激涕零,将她奉若神明。
可不久后,他们发现她伤势愈合极快,容颜数年不改,惊恐便取代了感激, 视她为不祥的怪物,举着锄头柴刀将她驱逐。
天地茫茫,无处可去。
那时才十多岁的沈荷,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衫,发现了坐在破庙角落里的她。
沈荷歪着头看了她好久,然后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起来好厉害。跟我回去吧?我那里有地方住,就是有点吵,孩子多。”
于是她跟她走了。
沉鱼峰上的小院,有炊烟,嬉闹,练剑声,琴音……还有沈荷总是带回来的,新的孩子。
沈荷说:“小祭啊,我不太会照顾人,你要帮帮我呀。”
她学着去照料他们。看着那些孩子一点点长大,叽叽喳喳,吵闹无比,却又真实鲜活。
他们无声地渗入她冰冷漫长的生命,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今,活生生的人,全都化作了眼前冰冷的坟冢。
酒囊空了。
沈祭雪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墓碑,触感粗糙而真实。
空气中的血腥气早已被寒风吹散,她站起身,积雪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五座新坟,转身,一步步走下沉鱼峰,向着主峰的正殿走去。
合欢宗宗主柳烟刚起身,便听得弟子急报,说沈师姐来了,但瞧着有些不对劲。
柳烟迎了出去,“祭雪,你这是……”
“沉鱼峰被屠尽了。”沈祭雪冷声道,“所有人都死了。”
柳烟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什,什么?!谁干的?!这怎么可能!”
沈祭雪看着她,说道:“我要下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让他们以命偿命,以血偿血。”
柳烟被她话里的森冷杀意激得一个寒颤,下意识地问:“你,到,到何处去寻仇敌?”
沈祭雪默然片刻,抬眼:“九幽宗。”
九幽宗的功法狠辣独特,那里残留的些许灵力,纵然有意掩藏,也瞒不过她。
柳烟看着她,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张了张嘴,无力阻止,最终只干涩地道:“……你,万事保重。”
她深知沈祭雪的性子,一旦认定,绝无转圜余地。更何况是这般血海深仇。
沈祭雪对她道:“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是我叛出宗门,一人所为,与合欢宗众人无关。”
柳烟沉默着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
九幽宗山门气势恢宏,黑沉沉的大殿矗立在群山之中,透着森然之气。
守门弟子见到沈祭雪孤身前来,正要呵斥,却在对上她眼睛的刹那,如坠冰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祭雪沉声道:“转告你们宗主,让他交出昨夜屠戮沉鱼峰弟子的凶手。”
九幽宗弟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怒:“你这妖女休要血口喷人!什么屠戮?我九幽宗岂会做这等事!”
“你们合欢宗不过一群自甘堕落的贱人!死了便死了,与我等何干!竟还敢来我山门攀咬!”
应和嘲讽之声四起。
沈祭雪静静听着,“交出凶手,可保全其他人性命。”
“若不交,”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一众九幽宗弟子,“那你们就一起去死。”
“狂妄!”九幽宗弟子暴怒,手腕一抖,一条漆黑的长鞭如毒蛇般抽出,直袭沈祭雪面门,“给我拿下这个妖女!”
长鞭黑影重重,眨眼间,九幽宗弟子结阵攻来。
沈祭雪的身影在白与黑的光影交错中穿梭,剑光如雪,冰冷而迅疾。
一剑毙命。
她说到做到,像是只为杀戮而存在,从日正当空,到夕阳西下,再到月色凄迷。
所有的惨叫声,怒吼声,……最终都归于死寂。
九幽宗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沈祭雪的白衣已被鲜血彻底染红,黏腻地贴在她身上。
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缓缓抬头,看向悬挂在残破大殿上的黑底金边牌匾——九幽宗。
她抬手,剑尖轻挑。
那沉重的牌匾轰然落下,砸在堆积的尸体上,碎裂成几块。
沈祭雪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山门外,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修士,以药宗和凌云宗之人为多。
他们看着眼前的修罗炼狱景象,看着那个从血海中走出的红衣女子,个个面色惨白,目瞪口呆,如同见到了从地狱爬出的罗刹。
“魔头!妖女!”有人惊恐万状地嘶喊出声,“你,你竟屠戮一整宗!如此狠毒,天理不容!”
其余修士们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纷纷厉声斥骂,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颤抖。
沈祭雪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却又不敢上前的众人,如同看着一群嘈杂的蝼蚁。
她对这些斥骂置之不理。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药宗宗主身上。他穿着清雅的道袍,身形清瘦,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开口,声音低哑,“我知道,你去过沉鱼峰,沈荷在哪?”
药宗宗主微微一怔,旋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与无奈:“沈荷,她确实在我药宗休养。放心,药宗绝不会伤害她分毫,待她伤势好转……”
话未说完,沈祭雪慢吞吞地向他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让在场所有人如临大敌,气氛瞬间紧绷至顶点。
一道身影挡在了药宗宗主身前,是洛逢春。
他手持长剑,眉头紧锁,眼神复杂:“沈姑娘,事已至此,你还待如何?”
沈祭雪看着他,默然片刻,道:“我若要做什么,你以为你能拦得住吗?”
洛逢春脸色一白,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的目光越过他,再次看向药宗宗主,声音极轻:“好好照顾她。”
“这妖女疯了!随我剿杀此寮!为九幽宗枉死的同道报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惊醒了被骇住的众人。
瞬间,各色法宝光芒亮起,术法剑光如同暴雨般向力竭的沈祭雪倾泻而去。
她挥剑格挡,但体力与灵力早已透支,身上不断添上新伤,鲜血淋漓,动作不可避免地迟缓下来。
就在一道泛着绿芒的长剑即将刺穿她心口的刹那,一道炽烈的流光从天边疾驰而至,猛地格开那道攻击,将沈祭雪紧紧护在怀里。
谢灼看着怀中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沈祭雪!”
他抬头,看向围攻的众人,心中急怒,周身气息暴涨,竟将众人逼退数步。
谢灼打横抱起沈祭雪,身化流光,不顾一切地冲破阻拦,向着远山疾遁而去。
他将她带至一处隐蔽的山谷空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手忙脚乱地想要为她止血疗伤。
沈祭雪却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不少人的剑都淬了剧毒,如今早已深入肺腑,灵脉俱损。
“没用了……”她声音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安抚道,“不必白费力气。”
“我今日来此,本也没想过活着出去。”
“谢灼,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杀了我,你就可以飞升。你……动手吧。”
谢灼的手颤抖得厉害,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他没去理会她的话,只徒劳地将灵力输入她体内,始终无法得到灵脉应和。
沉默良久,谢灼似乎下定了决心,手中现一把短刃。刃身古朴,却流淌着异常强大的灵力波动。
沈祭雪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握住沈祭雪冰凉的手,让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刀柄,而另一只手,则引导着刃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沈祭雪,”他看着她,眼神出奇地温柔,“看着我。”
沈祭雪涣散的目光凝聚在他脸上,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曈孔骤缩,“你疯了吗?谢灼,松手!”
谢灼笑了笑,握着她的手,猛地将短刃刺入自己的胸膛!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和她交握的手。
谢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倾尽最后一丝力气,低下头,吻上她冰凉的唇。
一触即分。
“没事的,你不会死的,沈祭雪……你要……飞升成仙……万载不朽……”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把短刃爆发出璀璨无比的光芒,将两人彻底笼罩。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疯狂地涌入沈祭雪的身体。
剧毒被净化,受损的灵脉被重塑,灵力在她体内奔腾汹涌,瞬间冲破那道凡人无法逾越的天门关隘!
沈祭雪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所有的桎梏都被打破,前所未有的浩瀚力量充盈着四肢百骸,伤势瞬间痊愈。
天际祥云汇聚,仙乐缥缈,一道光柱轰然落下,笼罩住她。
她被那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脱离凡尘,最终停在了云雾缭绕的玉京台上。
光芒散去,她踉跄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是未散的惊痛与茫然。
沈祭雪挣扎着想要循着来路返回。
“仙子请留步。”天界守卫现身,横戈拦住了她,“一旦飞升,便与凡世尘缘再无瓜葛。此乃天规。”
沈祭雪像是没听见,死死盯着下界的方向,守在那里,不肯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道飞升仙光落在玉京台上。
光华散去,露出洛逢春的身影。他周身气息澄澈,看向守在原地的沈祭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了平静。
沈祭雪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一个悲痛欲绝,一个平静无波。
许久,洛逢春向她缓步走来,伸出了手——
第23章
洛逢春周身气息圆融通透, 看着沈祭雪,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飞升之时,他已依循指引, 饮下了忘尘水。
那水清澈甘冽,入喉便化作暖流, 将凡尘数年间的恩怨情仇, 谋算挣扎, 一一涤荡,最终只留下一些模糊印象。
他记得自己曾是凌云宗的翘楚, 记得眼前这女子是故人, 但具体的细节, 情感的牵绊, 都已淡去。
飞升成仙, 超脱轮回, 过往种种, 皆是虚妄。
至于为何要向她伸手, 也许是因为怜悯, 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他自己也不清楚。
沈祭雪静静地看着他, 一动不动。
许久,洛逢春对着沈祭雪微微颔首, 收回了手, 姿态从容,随着前来引路的仙侍,向着司禄府走去。
洛逢春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缭绕的仙云之中。
玉京台上落了雪,晶莹剔透,落在身上, 却带来刺骨的寒意。
守卫们纷纷退至廊下避雪,沈祭雪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在等。
风雪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她的神识前所未有的清明,屏息凝神,仔细感应着下界细微的波动。
天上一日,尘世一年。
天界时间业已流逝,凡间想必过去了数月甚至更久。
凡尘之中,再无谢灼的气息。
沈祭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荒芜。
她转身,走向一直静立远处的天界守卫,声音干涩:“忘尘水。”
守卫似乎早已料到,默然取出一只玉瓶递给她。瓶中之水清澈见底。沈祭雪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水流过喉,清凉之意直冲灵台。
凡尘的记忆,撕心裂肺的痛楚,刻骨铭心的爱恨,开始迅速褪色,模糊,最终,化为一片混沌。
饮下忘尘水,便是彻底了断前缘。她跟着守卫,前往司禄府领取仙职。
司禄府仙官查阅了她的飞升记录,又仔细感应了她周身的气息,眉头紧锁。
仙官与同僚低声商议片刻,最终,拿起一块戊字玉牌,随手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可惜:“修道根基虽稳,功德业已将满,可惜功亏一篑,煞气缠身,又是无情道途……”
“你先去南天门历练历练,磨磨性子吧。”
沈祭雪接过那块玉牌,依言转身,向着南天门的方向走去。
南天门,并非单指一座门,而是仙界与其余各界交汇处的一片广阔区域,有数重门户需要守卫。
不但灵气稀薄,事务繁杂,还往往受人轻视,多是些刚飞升,无背景的仙者被分配到这种地方。
驻守此地的小仙们,仙阶也都在戊等,只偶有丁等仙者担任小头目。
眼下四海升平,天界久无战事,小仙们每日除了例行巡视,核查往来令牌,便是打坐修炼。日子漫长而枯燥。
沈祭雪的到来,起初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她容貌极盛,即便态度冷淡,也难掩风华。
有小仙试图与她搭话,沈祭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不回应。久而久之,大家便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只当她是个古怪的同伴。
仙寿漫长,各有各的活法。
三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南天门依旧云来雾往,看守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沈祭雪还在看大门。她的修为虽缓慢增长,但仙阶始终停留在戊等。
在天界呆久了,她也逐渐清楚了这地方的些许规则。
如今天界掌权者是曦和与望舒二位仙君,一主昼,一司夜,威严深重。其余仙人,仙阶分甲,乙,丙,丁,戊五等,晋升之路艰难。
想要提升仙阶,最正统的途径,是去司命仙君处领取历劫名额,投入凡间,经历悲欢离合,磨砺道心。
当然,历劫名额有限,且竞争激烈,也并非所有仙人都愿意下凡。
像他们这些戍守南天门的末流小仙,连申请历劫的资格都没有。
日子如同死水般过去,无波无澜。
这日,又到了轮值休憩的时辰。
几个相熟的小仙聚在南天门一侧的云台上闲谈。
仙界的天空正呈现出黄昏的暖橙色,流云舒缓。
“唉,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天天对着这些云啊门的,我都快忘了欢喜是什么滋味儿了。”一个小仙抱怨道。
“知足吧你,好歹仙寿无忧。想想下界那些修士,苦苦修练,还未能飞升,说不定哪天就身死道消,前功尽弃了。”另一个年长些的小仙捋着胡须道。
“诶,对了,说起仙寿,你们可知,咱们天界,除了曦和,望舒二位仙君,还有一位品阶极高,却几乎不管事的尊神?”
开头说话的小仙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哦?谁啊?”几人瞬间被勾起了兴趣,催促他讲。
“离妄帝君啊!”那小仙得意道,“这位帝君可很是神秘。据说他的法力比二位仙君还高半筹,但整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天界大小事务一概不理。”
“还有这等人物?为何我等从未见过?他既然不管事,又为何品阶如此之高?”有人疑惑道。
小仙眨眨眼,卖了个关子:“你们猜是为何?”
众人摇头。
“据说啊,”小仙将头往前伸了伸,声音压得更低,“这位离妄帝君,并非像我们一样,是修炼飞升,而是……天生天养的神仙!与天地同寿,甚至可能比咱们这天界存在得还早啊!”
“天生的神仙?”众人咂舌不已,“那得是活了多久啊……”
“可不是嘛!听说他居住的地方,连二位仙君都轻易不敢打扰呢……”
小仙们的窃窃私语,顺着微风,飘入沈祭雪耳中。
……原来在天界活得久,便会被奉为尊神么?
如此说来,神龟一族,岂不是得天独厚,终有一日要同曦和望舒二位平起平坐了?
……嗯,好像是这个理儿。
她正琢磨着,忽而一道火急火燎的红色身影冲到了她面前,带起一阵甜腻香气。
“哎哟喂!可算找到个好看的小仙了!”
来人是个红光满面的胖老头,须发皆白,身穿绣满了并蒂莲花的锦袍。腰间挂着了红艳艳的线团,是天界司管姻缘的月下仙人。
沈祭雪淡淡瞥了一眼,问了声好。
她与这位爱热闹的神仙素无交集,此刻也以为他是认错了人。
不料下一刻,月老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急促,道:“小仙子,快快快!帮个忙!今日老朽那姻缘殿举办千年一度的姻缘宴,请帖都发出去了,结果好几个貌美的女仙临时告假……”
“如今场内阴盛阳衰……不对,阳盛阴衰得厉害!小仙子你生得这般貌美,快帮我去撑撑场子!”
沈祭雪微微蹙眉,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月老抓得死紧,无奈道:“月下仙人怕是找错人了。我无意寻找道侣,亦不喜喧闹。”
“知道!知道!”月老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恳求的笑,“放心,老朽不是让你去找道侣。就是去坐着,帮老朽我充充场面。”
“也好显得我姻缘殿仙子如云,资源丰富,前景广阔!完事儿后,老朽记你一个人情,下次司禄府考核,说不定能帮你说上句话!”
沈祭雪抬眼,看向月老那焦急的脸,终是叹了口气。
“只是充场面?”她确认道。
“当然!你,你就吃点仙果,喝点琼浆,有人搭讪你就……你就随便应付两句,或者干脆不理都行!只要你人在那儿,老朽就记你一份恩情!”
月老拍着胸脯保证。
这事听起来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沈祭雪想了想,答应下来。
月老顿时喜笑颜开,拉着她驾云而起,速度飞快,生怕她反悔。
姻缘殿繁花似锦,还未靠近,便已闻到浓郁的花香。殿内更是张灯结彩,红绸飘飞,宾客如云。
仙娥们衣袂飘飘,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其间,众多男仙,女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尽管如此,沈祭雪甫一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身上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冽,在这一片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突兀。
月老将她安排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案几后,低声叮嘱了一句“坚持住!”随即又跑开,火急火燎地去招呼其他宾客。
沈祭雪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只盯着面前案几上那盘晶莹剔透的葡萄发呆。仿佛盯久了,葡萄就能开出花。
她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这场宴会能尽快结束。
然而,事与愿违。
一位身着丙等仙官服饰,面容清秀的男仙,端着酒杯,到了沈祭雪面前。
“这位仙子面生得很,不知在哪处仙府修行?在下乃司雨仙官座下……”
沈祭雪看着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戍门。”
男仙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
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戍守南天门?辛苦,辛苦。仙子风姿卓越,在此等岗位,实在是委屈了。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抱歉,我不善饮酒。”沈祭雪眼眸沉静,声音冷淡。
男仙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有些难看,悻悻地走了。
没过多久,第二位又来了。这次是位自来熟的丁等仙官。他向沈祭雪打了个招呼,闲聊两句,便开始引经据典,从星宿运行谈到缘分天定。
沈祭雪耐着性子听了许久,听得快打嗑睡,闻言终于抬起眼:“仙官既知缘分天定,强求无益,又何必勉强。”
仙官被她的眼神冻得一哆嗦,举了举杯,讪讪退下。
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有委婉示好的,有直白夸赞的,有向她炫耀仙阶法宝的。
沈祭雪使出了浑身解数应对。装聋作哑,答非所问,直接无视,总算将这些攻势一一化解,眼烦心累。
就在她打发完人,准备继续与那盘葡萄相看两厌时,又一道身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来人从容落座,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琼浆,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
沈祭雪抬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的面容,眉眼含笑,气质温润,身着乙等仙官的云纹锦绣袍。
沈祭雪心神微微一怔,这张脸,竟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洛逢春看着她,唇角微扬,举杯示意,开口道:“仙子似乎不喜此间喧闹?”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令人如沐春风。
沈祭雪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隐约记起来,这人于她而言,也算是故人。
只是饮下忘尘水,前缘已断。此刻的他,与之前那些仙官,并无区别。
她微微颔首,理所当然地答道:“嗯,所以,仙官既知我厌烦喧闹,还是不要再来烦我了。”
洛逢春举着酒杯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第24章
飞升以来, 洛逢春自认在天界人缘颇佳,一路高升,何时受过这等直白的驱逐。
他缓缓放下酒杯, 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眼中的笑意淡去几分。
“仙子, ”洛逢春的声音依旧温和, “洛某可是在何处, 无意中得罪过仙子?为何仙子对旁人尚能敷衍一二,对洛某却似乎……格外厌烦?”
沈祭雪皱了皱眉, 实话实说:“不知。”
顿了顿, 许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过生硬, 看了他一眼, 又补充了一句, “或许, 只是单纯看仙官不顺眼。”
洛逢春就是涵养再好, 闻言, 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放下酒杯, 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仙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正当他犹豫着是该继续追问下去, 还是干脆拂袖而去,保全已经所剩无几的颜面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猛地从远处传来。
整个姻缘殿随之一震, 梁柱微微晃动。殿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远处传来更为清晰的爆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怎么回事?”
“何处传来的动静?”
“莫非是曦和仙君的炼丹房又炸了?”
天界承平已久,何曾有过这般动静。
仙人们纷纷起身,面露惊疑。月老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掐指一算,脸色微变。
一名仙侍慌慌张张地从殿外飞奔而入,也顾不得礼仪,喊道:“是,是不识月那边!离妄帝君!离妄帝君历劫归来了!”
此言一出,众仙的八卦之心瞬间压过了惊疑。
显然,比起追究这动静是什么东西,大家对这位传说中的帝君更为好奇。
“快去看看!”
“不识月……那可是帝君清修之地,竟弄出这般动静,莫非历劫出了岔子?”
“机会难得,说不定能一睹帝君真容!”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仙人们,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姻缘宴了,纷纷起身,化作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朝着不识月的方向而去。
看热闹,尤其是看这等大人物的热闹,乃是六界生灵的通性,仙人亦不能免俗。
月老急得直跺脚,却也拦不住,只好也跟着人群往外跑,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宴席!帝君啊帝君,您什么时候回来不好……”
洛逢春看了一眼沈祭雪,转身随着人流离去。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姻缘殿,转眼间只剩下杯盘狼藉。
沈祭雪坐在角落里,闭了闭眼,终于松了口气,久违地得了清静。
一名仙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她行了一礼:“仙子,月下仙人说今日多谢仙子相助,人情他记下了。”
“眼下帝君归来,动静颇大,仙人需前去应对,无法亲自相送。请仙子自便。”
“另外……仙人说,帝君归来乃是大事,仙子不妨也去看看热闹,或许……或许能得些机缘,沾点祥瑞之气呢?”
仙童说完,莫名有些心虚。
这理由,他自己听了都觉得牵强。若不是月老方才拉着他再三吩咐,……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沈祭雪要回南天门,本就会途径不识月。她站起身,应了一声:“好。”
不识月位于天地未分的混沌边界,平日里鲜有人至,此时却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沈祭雪选了个最边缘的云头,远远望去。
不识月此刻已看不出丝毫殿宇的模样,更像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上覆盖着殷红的术法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狂躁的气息。而在那片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玄色长袍。面上覆盖着一副金制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发丝及地,如同流淌的月华。眸色是罕见的浅银,淡漠地扫视周围跪倒一片的仙人。
曦和与望舒闻讯匆忙赶来,对着废墟中的离妄帝君躬身行礼。
“恭迎帝君历劫归来。”
离妄帝君微微颔首。
沈祭雪落在最边缘,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那位帝君的身上。
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这人,看着很熟悉。
与看到洛逢春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截然不同,这次熟悉的感觉更沉,更锐利,也更清晰。
可当她试图去捕捉那熟悉感的来源时,记忆中却又是一片空白。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离妄微微蹙眉,似有所觉,越过层层人群,看了过来。
沈祭雪怔了怔,后知后觉自己僭越了,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离妄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沈祭雪默了默,转身悄然离去。
又过了许久,不识月周遭看热闹的仙人被曦和与望舒挥手屏退,只留下几位心腹仙侍远远候着。
离妄站在原地,望着远方混沌的天地界限,玄色衣袍微动,月华般的银发愈发醒目。
望舒仙君清了清嗓子,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率先开口:“帝君这次……归来的气势,是否稍微……磅礴了些?”
她斟酌着用词,目光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这不识月,虽说地处偏僻,但也是天界,你看这……”
曦和仙君上前一步,打断了她的话:“离妄,你说你,每次历劫回来就不能动静小点吗?上上次惹得银河倒灌,上次震裂了天河堤岸,这次倒好,直接把自己的殿宇给炸了!”
“我同望舒匆匆赶过来,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魔族来天界撒野,结果又是你!”
他越说越气:“你知不知道修缮殿宇要耗费多少天材地宝?要动用多少仙工力士?这地方混沌气息不稳,一个不小心,引动煞气乱流,又是一堆麻烦!”
离妄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曦和的脸上,淡淡地开口:“几百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聒噪。”
仅仅一句话,就让曦和仙君的抱怨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眼睛,又气又怒:“你!”
望舒见状,连忙打圆场,上前一步挡在曦和身前,对着离妄道:“帝君勿怪,实是……天界承平已久,骤然有此巨响,难免引起恐慌。”
“再者,帝君你安然归来乃是喜事,但若因此,居所残破,无家可归,天道怪罪下来,又是我等的过错。”
望舒顿了顿,向他试探着问道:“帝君,这不识月需得尽快修缮,不知是要沿用旧制,还是……”
离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废墟,道:“无需繁琐,稳固便可。”
曦和仙君在一旁哼了一声,问道:“那你如今住哪儿?总不能在这废墟里打坐吧?要不暂时去她的望舒宫或者我的炎阳殿将就一下?”
离妄帝君摇了摇头:“不必。”
他抬手,随意指向废墟边缘一处尚且完好的偏殿角落,那里似乎原本是一处静室,此刻虽蒙尘,但结构尚存。
“此处即可。”
曦和与望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这人的性子,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
曦和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望舒小声道:“每次他回来,我都觉得我要少活几十年。”
望舒苦笑着摇头。
次日,沈祭雪照常在南天门当值,意外接到了来自司禄府的调令。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即日起,让她前往落云烟值守。
落云烟位处天界极北,靠近天河尽头,灵气稀薄,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
在那里看大门,恐怕一年也见不到几个活物,比南天门还要清冷百倍。
沈祭雪蹙眉。
想来是昨日姻缘宴上,自己态度恶劣,得罪了人。故而暗中示意司禄府给了惩戒。
不论如何,她仙阶低下,也无从申辩。
沈祭雪沉默地同司禄府仙官交接了差事,在几位同僚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中,朝着落云烟而去。
越往北,便越发寒冷。周围的仙云逐渐被灰白色的寒雾取代,灵气稀薄得可怜。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朦胧的景象。那是仿佛由凝固的云海构成的荒原,边缘矗立着几根歪歪斜斜的玉石柱子。
茫茫云海中,隐现一座孤零零的宫殿轮廓,空寂无人。
寒气刺骨,沈祭雪落下云头,踩在坚硬冰冷的云地上,环顾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她向前走了几步,余光瞥见殿旁庭院的一棵枯树上,似乎躺着个人。
那棵树早已落光了叶子,枝干虬结,覆了层白霜。
一个身着朴素灰衣的少年,悠闲地躺在枯树最粗的一根枝干上,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晃荡着。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黑瞳黑发,面容清秀,甚至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少年察觉到有人来,停下动作,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微微侧过脸。
他不说话,只是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祭雪莫名觉得那目光沉得厉害,不像少年人该有的清澈,倒像是积了万年风雪岁月的亘古雪原,幽沉沉的,将她全然笼罩。
少年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郁,与这荒芜的落云烟一样,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安静地看了她很久,似乎打定了主意,只要沈祭雪不开口,他就会一直沉默下去。
四周缓慢流淌过凝固的云,呜咽的风。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沈祭雪终于开口,清冷的声音在空寂云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她顿了顿,言语间带着迟疑,“是不是曾在哪见过?”——
第25章
少年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幽沉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半晌,他重新转过头, 望向上方灰蒙蒙的天穹,不再看她, 仿佛刚才那漫长到令人心悸的对视, 从未发生。
“……你也是来看大门的?”
沈祭雪点了点头。
“哦。”少年应了一声, “难怪。我在这里呆了很久,平日里连个活物都难见到。”
他顿了顿, 道:“我叫阿弃。”
沈祭雪静静地看着他, 忽而又问了一遍, “所以, 我们之前见过吗?”
阿弃歪过头, 黑漆漆的眸子再次落在她脸上, 嘴角一扯, 露出两颗虎牙, 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唉呀, 仙子姐姐,你这搭讪的方式未免太过老套了些。”
他慢悠悠地说, “我飞升不过百来年,一直在这落云烟看大门。见过的仙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里面肯定不包括你。”
“怎么, 莫非仙子姐姐你前身是只鸟儿,飞过这片穷山恶水时,跟我打过照面?”
他的声音又快又脆,很是清亮,但言语却毫不客气, 尖刻懒散。
沈祭雪被他噎了一下,移开目光,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沈祭雪。”
“知道啦知道啦,”阿弃摆摆手,重新躺回去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沈祭雪……那边屋子的位置还空着,你自己收拾收拾住下吧。”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是那孤零零宫殿旁的一处低矮小屋,看起来比主殿还要破败几分。
“这落云烟,说是看守天河尽头、云海壁垒,防止混沌气息侵入,实际上嘛……”
阿弃轻轻笑了一声,“就是个被遗忘的角落,流放之地。灵气稀薄得连最低等的仙草都养不活。”
“仙子姐姐,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啊……”
沈祭雪没去理会他的话,径直走向那处偏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她将随身携带的寥寥几件物品放下,算是安顿了下来。
出了门,阿弃仍旧躺在树上。
沈祭雪走到树下,抬头望去:“此地值守,可有章程?”
阿弃懒懒瞥了她一眼:“章程?有啊。第一条,保证自己活着。”
“第二条,别打扰我躺着。”
“第三条,万一真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喊我——当然,我多半也打不过,那就我们一起跑,或者一起死。”
沈祭雪:“……”
“诶,对了,仙子姐姐你怎么会被打发到落云烟来?”
沈祭雪沉默。
这个她真的不知道。
阿弃来了兴致,侧过身,探出脑袋,俯视着她:“怎么?是得罪谁了么?”
沈祭雪瞥了他一眼,很是头痛。
阿弃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无非是顶撞了上司,或者搅了哪位仙官的好事。”
“再或者……昨天不识月那边动静那么大,听说好多仙人都跑去凑热闹了,仙子姐姐你是不是也在场,然后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大人物?”
沈祭雪不想再纠结此事,胡乱地点了点头。
“咦?猜对了?”阿弃眼睛一亮,“可以啊仙子姐姐,你惹祸的本事不小嘛。刚飞升没多久,干嘛这么急着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飞升已三百年。”沈祭雪终于忍不住出声,纠正了他的猜测。
“三百年?”阿弃微一挑眉,惊诧道,“三百年只混到戊等,还被扔到这落云烟看大门……仙子姐姐,你这真是前途无亮啊。”
……这孩子的嘴也忒毒了些。
沈祭雪决定不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转身,打算去熟悉一下这片云海。
“喂,你去哪儿?”阿弃在树上喊。
“巡视。”沈祭雪头也不回。
落云烟的确如阿弃所说,荒凉得令人窒息。云海无边无际,边缘处与混沌虚空接壤,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
神识探入其中,只感到滞涩和冰冷。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这里的时间仿佛也是凝固的,感觉不到流逝。
她走了很久,一无所获。回到那棵枯树下时,天色似乎更暗沉了一些。
阿弃还躺在那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干瘪的仙果,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见到她回来,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问了声好。
接下来的半月,日子就在重复和乏味中度过。所谓的值守,清闲得令人发指。
正如阿弃所说,落云烟里除了他们两人,几乎没有任何活物。
沈祭雪只好没事找事,每日定时沿着固定的路线巡视一圈,检查一下那几根作为界碑的玉柱是否完好,然后便是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时光。
阿弃大部分时间都在望天发呆,只偶尔会吐槽这鬼地方的天气,吐槽这稀薄的灵气,吐槽司禄府的不公,甚至吐槽沈祭雪。
“仙子姐姐,你整天板着张脸,不累吗?笑一下会更好。”
“仙子姐姐,你动作能不能轻点?打扰到我发呆了。”
“仙子姐姐,你那种修炼方式,一看就没什么用。不如拜我为师,我教你啊。”
沈祭雪偶尔会被他的言语噎到无语。
她从未见过如此话多的仙人,仿佛浑身长满了刺,有意将周围的一切都推得很远。
这天,沈祭雪巡视回来,阿弃居然没躺在树上,而是蹲在宫殿的一处墙角,捣鼓着什么。
她走近一看,发现墙角竟然长了几株蔫头耷脑的植物,叶子枯黄,灵力微弱,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阿弃小心翼翼地拿着玉瓶,将里面仅剩的几滴散发着微弱灵气的液体滴在植物的根部。
“这是……什么?”沈祭雪出声问道。
落云烟居然还能长出东西?
阿弃被她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他护住那几株植物,“没见过灵植啊?虽然快死了。”
“此地灵气匮乏,怕是养不活。”沈祭雪实话实说。
“所以要省着用啊!”阿弃指着那小玉瓶,“这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几滴灵露,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
“这几株凝云草是我从别处偷偷带过来的,刚种下,就半死不活的,看着就烦。……但真要死了,又有点可惜。”
沈祭雪沉默地看着他。
这人原来是嘴硬心软。
“看什么看?”阿弃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又竖起了刺,“我警告你,别打它们的主意!”
沈祭雪移开目光:“我对你的草没兴趣。”
话是如此说,她还是在日程里添了一项,每日会帮着他用灵力去温养凝云草。
阿弃看在眼里,对她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
这一日,阿弃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小坛酒,说是用落云烟特有的寒云果偷偷酿的,邀沈祭雪共饮。
酒液呈淡灰色,入口冰冷刺喉,但咽下后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腹中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几杯下肚,阿弃的话变多了。他望着远处混沌的边界,忽然问道:“喂,仙子姐姐,你飞升之前,是做什么的?”
沈祭雪握着酒杯,沉默了片刻。她的过去,早已在飞升后,湮没在漫长的时光里。
“不记得了。”她如实回答。
那些前尘往事都已变得淡漠,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
“不记得了?”阿弃忽而笑了一声,“那还真是干净利落。我啊,我飞升之前,是个乞丐。”
沈祭雪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少年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就在下界最混乱的一个城镇里,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跟野狗抢食。”
他晃着酒杯,语气轻松,“后来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一个路过的仙子说我有什么仙根,跟她有什么缘法,然后就稀里糊涂被她点化,又稀里糊涂就飞升了。”
“结果到了这天界,发现也没好到哪儿去。教导我的仙子眼瞎看上了一个天界老男人,被他和他的新欢给活活气死了。”
“我一个人留在天界,谁也不认识,被打发到了落云烟。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小点的城镇,换到了一个更大,更冷的城镇。”
他仰头喝尽杯中酒,哈出一口白气,“所以我说,那些仙君仙子们,整日里为了仙阶法器争来斗去,装模作样,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这落云烟里自由自在,至少没人管。”
沈祭雪看着他被酒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以及那双黑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心中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
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点。不是容貌,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气息,一种与这荒凉孤寂融为一体的,被遗弃者的气息。
但她依旧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或许吧。”沈祭雪低声应了一句,饮尽了杯中酒。
日子缓慢而凝固地流淌着。转眼间,沈祭雪在此值守已近一月。
这期间,落云烟没有任何访客,也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变化是,阿弃种下的那些凝云草,竟然真的在角落里生出了一小片淡淡的绿色,给满地灰白增添了一抹生机。
阿弃对此颇为得意,拉着她去瞧:“看吧,我就说能活!”
沈祭雪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日,两人例行巡视完毕,正靠在云岩下休息。
阿弃向她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听来的最新八卦,关于某位仙君坐骑走失闹出的笑话。
忽然,他停了下来,脸上懒散的神情收敛了些许,目光投向远处云雾弥漫的边界。
“有东西过来了。”他轻声说。
沈祭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灰白色的薄雾中,隐约有一点金光正在缓缓靠近,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座废弃宫殿而来。
在这落云烟,竟然会有访客?
金光渐近,终于穿透雾气。
那竟是一只通体金色的灵鹤,姿态优雅,口中衔着一卷玉简。
它盘旋一圈,准确地找到了两人的位置,轻盈落在了沈祭雪面前。
第26章
那只金灿灿的灵鹤优雅地落在沈祭雪面前, 将口中衔着的玉简往前一递。
“奉曦和仙君法旨,升仙大典将于三日后在凌霄殿举行,着落云烟值守仙者前往观礼, 维持秩序,不得有误。”
说完, 松开玉简, 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原地。
“升仙大典?”阿弃凑了过来, 脸上带着几分诧异。
“这种几百上千年才有一回的盛事,不是向来由那些有头有脸的仙君仙官们操持?怎么这次太阳打西边出来, 想起我们这两个看大门的了?”
沈祭雪对升仙大典并无兴趣, 但调令已下, 不得不从。她收起玉简, 低声道:“好了, 去就去吧。”
三日后。
两人驾云离开落云烟, 越靠近凌霄殿, 周围的仙气越发浓郁, 流光溢彩的仙驾也多了起来。
凌霄殿前霞光万道, 瑞气千条。白玉铺就的阶梯宽阔无比,四周祥云缭绕, 仙乐飘飘。
仙人们按照仙阶高低,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低声交谈。
大殿中央, 是一座高达九丈的接引仙台。仙台上刻画着繁复的阵法,符文如星辰般明灭闪烁。
“啧啧,真是……铺张。”
阿弃拉着沈祭雪,挤到了低等仙侍的外围,找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踮脚去看。
“瞧见没?那边那个发光的,就是曦和仙君。”
阿弃微微偏过头,指向高台上一位身着赤金仙袍,面容俊朗,周身散发着灼灼辉光的男子,冷哼一声。
“愈是张扬惹眼,愈是惹人生厌。每次见他都这样,晃得人眼晕。”
他又指向曦和身旁一位穿着月白色衣裙,气质温婉柔和的女子:“那是望舒仙君,看着性子软,但却是最不好糊弄的。”
沈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扫过高台最中央的主位,那里尚且空着。
她想了想,回头问道:“那离妄帝君呢?他怎么样?”
阿弃瞥了她一眼,忽而没了声。
半晌,他才闷闷道:“他啊……很装。”
沈祭雪有些莫名:“……装什么?”
阿弃揉了揉额头,语速极快地说道:“胆小鬼自大狂啊,什么都不敢说,还总是自作聪明,德不配位。”
“若不是活得久,怎么可能呆在那个位置?”
沈祭雪看着他,沉默片刻,忽而道:“你和他,很熟吗?”
“你瞎说什么?!”
阿弃瞬间炸毛,眼睛瞪大,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诞的事情。
“我不认识他,这些都只是听那些仙人说的!”
……更可疑了。
沈祭雪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凌霄殿内,众仙忽然安静下来,只余仙乐悠扬。高台主位上,空间微微波动,离妄帝君的身影悄然出现。
他一袭玄色常服,面上覆着金色面具,银发如瀑,淡漠的浅银色眸子扫过下方,众仙纷纷躬身行礼。
大典正式开始,接引仙台上仙光阵阵,过程庄重而漫长。
阿弃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没过多久就失去了兴趣,拉着沈祭雪开始东张西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摸到了他们附近。
“哎哟,小友!可算找到你了!”月老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挤开几个仙人,凑到沈祭雪身边,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攥着一根红线。
沈祭雪眉头微皱,侧身往后退了半步。
月老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冷淡,热情地说道:“上次姻缘宴多谢仙子相助,老夫一直记着呢!”
“你看今日这升仙大典,这么多年轻才俊,个个都是下界万里挑一飞升上来的,前途无量!”
“仙子可有看到合眼缘的?老夫别的不行,牵红线可是专业的!保管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道侣!”
沈祭雪笑了笑,还没来得及答话。
恰巧阿弃兴高采烈地抱着一堆仙果来寻她,见到月老手中的红线,面上笑意登时褪尽,挡在了她身前,语气冷了下来。
“月下仙人强买强卖,姻缘殿的业绩就是这么来的?”
月老被他呛得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你这小仙,怎的如此无礼!老夫这是为她好!”
阿弃呵呵笑着顶了回去,“她的事她自己清楚,轮不到你在这儿乱点鸳鸯谱。”
沈祭雪一把将他扯了回来,低声道:“……抱歉,他脑子不大好,说话有口无心。多谢月下仙人美意,红线我收下了。”
月老摆摆手,见她接过红线,语气缓和下来:“谢什么,不过这小仙是真不懂规矩,你有空也得好好教教他。走了。”
见人离去,沈祭雪叹了口气,对阿弃道:“我们找个地方透透气。”
两人悄然离开喧闹的大殿,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云廊。
阿弃似乎还在为月老的事有些不快,靠着廊柱,望着远处缥缈的云海,没再说话。
沈祭雪也就静静站着,没再说话,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然而,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灵力威压自身后传来。
沈祭雪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只见离妄帝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云廊的另一端,目光似乎落在了她身上。
阿弃跟着她转头去看,看见离妄的那一刻,冷嗤一声,往阴影里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离妄缓步走近,在沈祭雪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他看着沈祭雪,声音平淡无波:“你……”
沈祭雪:“……?”
离妄犹豫了一下,再度开口:“你……”
沈祭雪:“?”
离妄闭了闭眼:“你……”
沈祭雪:“……”
离妄帝君……居然是个结巴么?
离妄许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日本君历劫归来,不识月外,你是否也在?”
哦,不是结巴。
沈祭雪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如实答道:“是。”
离妄帝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声道:“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云廊尽头,那股无形的灵力威压才骤然消失。
沈祭雪松了口气。
阿弃从阴影里晃出来,看着离妄离开的方向,抱臂冷笑:“神经兮兮的怪人。”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升仙大典后,一切又回到了固有的轨道上,枯燥,寂静。
直到一道来自司命府的仙谕送到了沈祭雪手中。
新一批前往下界历劫的名额中,竟然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