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2 / 2)

仙谕所载,历劫飞升,过程凶险。

历劫的仙者会记忆封存,法力尽失,与凡人无异,能否成功归来都是未知数。

沈祭雪默然看到最后,才发现还有附加条件:下界之前,需前往姻缘殿,系上红线,稳固神魂,增加历劫成功的几率。

至于红线跟历劫成功有什么关系……沈祭雪自然想不通,只能强压下心中疑惑,前往姻缘殿。

月老见到她,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拿出了一根隐隐流动着金光的红线往她手腕上系,一边还絮絮叨叨。

“仙子放心,这可是老夫特制的护缘线,不仅能护你神魂,还能指引你遇到命定的缘分,助你顺利渡劫!”

“哎呀,老夫这可是下了血本了,你可莫要让老夫失望……”

沈祭雪没理会他的话,看着手腕上那根碍眼的红线,蹙起了眉。

轮回井。

井口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同批历劫的几位仙人面色凝重,依次跃入。

轮到沈祭雪时,她摸了摸腕上的红线,纵身跃入井中。

坠落感瞬间袭来,意识开始模糊。

下界,人间。

时值乱世,烽烟四起,王朝更迭。北方铁骑南下,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失所。

沈祭雪降生于江南一处还算安宁的城镇,成了医馆郎中沈家的女儿,同名沈祭雪。

沈家是医道传家,讲究仁心仁术,悲天悯人。

沈祭雪却自幼性情清冷,对人情世故极为迟钝,反倒对医书典籍,经脉穴位过目不忘,于医道一途展现了惊人天赋。

父母只当她天性如此,潜心医术,虽忧其孤僻,却也未曾强求。

然而,乱世烽火终是蔓延到了江南。北狄铁骑踏破清河镇,医馆毁于一旦,父母为护她而亡。

十三岁的沈祭雪在废墟中被一过路的美貌道姑所救。那道姑见她根骨清奇,眼神澄澈,径直将她拐回了宗门。

宗门坐落于云雾缭绕的群山之间,殿宇楼阁精致华丽,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门人弟子无论男女,皆容貌昳丽,眼波流转,自带风情。

山门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合欢宗。

沈祭雪被带入宗门大殿,高座上的宗主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貌美女子,眸光潋滟,审视着下方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少女。

“根骨确是不凡。”宗主声音柔媚。

“只是我合欢宗讲求率性而为,纵情欢愉,以情入道,以欲炼心。小姑娘,你可知何为情?何为欲?”

沈祭雪抬头,目光平静无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宗门异类。

宗门功法讲究七情六欲,她却是任凭同门如何示范引诱,心湖不起波澜。

她过于冷淡的性子,也时常会让为她教习功法的师兄师姐感到无措。

转眼三年。

这日,沈祭雪去后山采集幽昙花。月色清冷,山林寂静,她嗅到了极淡的血腥气。

循着气味拨开茂密的灌木,一个身影倒在乱石杂草中。

那人身上的月白道袍,已被血污浸染得不成样子。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唇边还挂着凝固的血迹。

沈祭雪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息,灵力紊乱,经脉受损严重,但暂时还死不了。

她蹙了蹙眉,将他抱了起来。

*

落云烟。

阿弃缓缓从枯树上坐起身,看向来人,语调懒散:“你来做什么?杀人灭口么?”

离妄站在树下,衣袍发丝随风而动,冷冷开口:“你和她都说了什么?”

阿弃“啧”了一声,摊了摊手,笑道:“你猜。”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禁锢蓦地缠绕上他的四肢和脖颈,将他紧紧缚在枯树上。

离妄道:“你本就不该存在。”

阿弃被捆缚的动弹不得,闻言又轻笑一声,眼瞳幽黑:“帝君说笑了,我不就是你么?”

“你以为你等了她万年,她便能回心转意,将心放在你身上么?”

“不会的,离妄。”

“她不会的!你我都心知肚明,她回来,为的不是你苦守的执念,不是往日的情分,而是为了你胸膛里的那颗蕴藏着天道神谕的心。”

“这万年的孤寂,万年的念想,都不过是你在自欺欺人。”

“离妄,你扪心自问,当真敢说,这万年未有一刻恨过她么?”——

第27章

司命寻人寻到落云烟时, 正值夜半。

周遭云雾还弥漫着压抑狂躁的殷红术法痕迹,离妄站在断为两截的枯树下,半边脸隐在幽暗中, 看不清神色。

司命俯首垂眸,瞧见地上灰雾淡淡散去, 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帝君, 轮回已安排好了。”

离妄没有答话。

司命胆战心惊。

又过了许久, 离妄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望着轮回井的方向, 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懒散和戏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身影渐渐变得虚幻, 最终化作一缕轻烟,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虚空之中。

凌霄殿后, 司命府的一方水镜前, 热闹非凡。

曦和穿着那身发光的赤金袍, 饶有兴致地拖了个云凳坐在望舒身旁。

望舒被他的强光晃了眼, 无奈地又向一旁挪了寸许。

司命星君站在中央,指尖仙力流转, 驱动着水镜,镜中景象正是下界合欢宗。

“开始了开始了!”月老最为激动, “看看老夫这红线牵得妙不妙。这小仙性情清冷, 正需一段情缘来感化!老夫可是严格按照帝君的要求……”

曦和咬了一口仙果,含糊道:“要求?离妄那家伙提了什么要求?本君只知他要去凑热闹,难不成还给你和司命特意下了别的命令?”

司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咳两声:“帝君……帝君他只是希望历劫过程能……顺利一些。”

“少来,”曦和挑眉, “月老你说。”

月老额角微微见汗,支吾道:“其,其实也没什么……帝君只不过强调了,咳,他在凡间的这副躯体要貌美,富有,天赋绝伦,以及……嗯……能引人注目。”

……然后让人家一见钟情。

望舒闻言,轻轻摇头。

月老连忙道:“不过,有老夫的红线在,当然是让他二人情路无阻,佳偶天成。”

四人便这般一边闲聊,一边观望着下界进展。

合欢宗一处僻静的药庐内。

洛逢春悠悠转醒,身体剧痛之余,发觉自己身处陌生环境。空气中弥漫着药草香。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一道清冽的女声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少女正坐在窗边捣药,侧颜清冷,神情淡漠,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洛逢春看着看着便愣住了。

“是姑娘救了我?”洛逢春声音沙哑地问。

“嗯。”沈祭雪站起身,将捣好的药泥端过来,“你经脉受损,需静养半月。”

洛逢春看着她熟练地为自己换药,“在下洛逢春,凌云宗弟子。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沈祭雪。”

“沈姑娘……”洛逢春顿了顿,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唯有—”

“以身相许?” 沈祭雪漫不经心地打断他,轻笑一声,“你是第二百四十九个这么同我说的人。”

洛逢春微微一噎,看着她的脸,鬼使神差地开口:“……也不是不行。”

沈祭雪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语气平淡:“你说什么?”

洛逢春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姑娘救了我的性命,此恩重于泰山。”

“我……的确尚未婚配,若姑娘不弃,洛某愿娶姑娘为妻,一生一世守护姑娘,以报恩情。”

沈祭雪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头:“看来是伤到了脑袋,多修养几天吧。”

洛逢春:“……我是真心。”

“真心与否,与我无关。”沈祭雪打断他,继续为他上药,“别再提了。”

水镜前,月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盯着沈祭雪手腕上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线。

“奇怪,我这护缘红线金光隐现,分明是起了作用,指引了缘分,可这……这洛逢春,并非红线另一端之人啊!这姻缘怎的乱牵?”

司命星君闻言,额头微微见汗,干咳一声:“这个……许是下界气场紊乱,略有偏差,略有偏差。”

月老忽而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我们看了这许久,为何始终未见帝君转世?”

此言一出,曦和,望舒和司命都愣住了。

曦和收敛了玩笑神色,看向司命:“对啊,离妄人呢?司命,你查查他的命簿。”

司命连忙运转仙力,一道金光打入虚空,召看离妄的命格。

星盘浮现,光芒却有些黯淡,轨迹更是混乱不堪。

司命凝神细查,指尖飞快掐算,脸色越来越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如何?”望舒轻声问道。

司命抬起头,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惊恐的扭曲。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道:“找,找到了……”

“在哪儿?说啊。”曦和催促道。

司命咳嗽两声,声音干涩:“……帝君他……他转世成了……山间金钱豹。”

富有的,貌美的,天赋不凡的,洒脱不羁的,引人注目的,拥有让人一见钟情皮囊的,金钱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哈哈哈!”曦和仙君从云凳上跌下,单手捶打着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金钱豹?!离妄变成了一只大猫?!”

“哈哈哈哈!司命!你怎么办事的!这要是让他回来知道,非炸了你的司命府不可!哈哈哈哈!”

望舒仙君眼中满是惊愕,轻轻叹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月老目瞪口呆,猛地一拍额头,惨叫一声:“坏了!坏了坏了坏了!老夫那护缘红线,功效极强!”

“帝君他成了金钱豹,那红线……那红线岂不是要牵引……这孽缘可如何使得!”

曦和笑得更欢了:“先别管那小仙!司命,快!快把那只大猫的样子显出来!本君要把它画下来,靠这个嘲笑离妄一辈子!”

司命面如土色,冷汗涔涔,颤声道:“仙君莫要再笑了,此事必须补救!”

曦和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道:“补救?怎么补救?你说说看。”

司命一咬牙:“为今之计,只能潜入轮回,强行将帝君的神魂拘出,为他重塑肉身。只是……”

他瞧了一眼曦和,又瞧了一眼望舒,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望舒神色担忧,瞧出他的不安,轻声道:“不管如何,都快去吧。出了事,本君替你担着。”

司命闻言松了口气,身形一晃,化作流光消失。

闹剧暂告一段落,水镜中画面依旧跟着沈祭雪。

这日,她采药归来,行走在合欢宗后山。

山道幽静,两旁花木繁茂。刚过一个拐角,沈祭雪脚步一顿。只见前方路中央,倒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子,身着绯红色锦袍,衣料华贵,却沾染了尘土和些许暗色,似是血迹。他面朝下趴着,看不清容貌,身形颀长,一动不动。

沈祭雪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脚步未停,径直从那人身边绕了过去。

走出约莫十几步,又一个拐弯。沈祭雪再次停住。那个绯红身影,以相同的姿势倒在路中央。

沈祭雪:“……”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人,又回头看了看来路,确认自己没走错。

她再次选择无视,面无表情地跨过那人,继续前行。

再走两步,眼看就要走出这段僻静山道,那个绯红身影,赫然出现在路中间。

这一次,沈祭雪终于忍不住,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事不过三,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那个背影,开口道:“阁下要躺到何时?”

那人微微一颤,缓缓地撑起身子,转过头来。

刹那间,仿佛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

那是一张艳丽夺目的脸。

肌肤冷白,唇色嫣红如血。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三分风流七分恣意。即便此刻发丝微乱,衣袍染尘,也难掩其美貌。

他看向沈祭雪,眼中先是茫然,随后唇角勾起:“这位姑娘……可是你救了我?”

沈祭雪看着他,眼神依旧平淡:“没有。你挡我路了。”

水镜前,曦和嘴角抽搐:“这脸皮……是本君认识的那个离妄?”

连躺三次,绝对是离妄神魂苏醒后自己干的。

望舒无语望天。

月老则是目瞪口呆:“帝君他……为了姻缘,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司命抹了把冷汗,心有余悸:“幸好……幸好及时把帝君的神魂捞回来了,还按他之前的要求,重塑了这具……肉身。”

不然,等离妄回来后,记起了……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前途多舛。

山道上,沈祭雪眼眸冷澈,有些无语。

她看着眼前人艳光四射的脸,微微眯眼,漠然开口:“你想怎样?”

那人捂着胸口,作虚弱状,眼神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看着沈祭雪:“在下谢灼,遭仇家追杀,身受重伤,幸得姑娘相救……想必是缘分天定……”

沈祭雪揉了揉额头,转身便要离开。

“哎哟!”谢灼见状,立刻惨叫一声,“姑娘!我的心口……好痛!姑娘若见死不救,在下可就真要死在这里了!”

沈祭雪脚步一顿。

她自小研习医术,知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见死不救”四个字,于她而言,到底还是有些分量。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谢灼面前,蹲下身,伸手搭上了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谢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然而,又不过片刻,沈祭雪抬起眼,冷冷地看着谢灼。

谢灼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脸上笑容不变,反而凑近了些,“姑娘,怎么了?”

沈祭雪猛地收回手,站起身,语气平淡:“你没事。”

“怎会没事?”谢灼眨着眼,“心病也是病啊。姑娘三次过而不救,伤透了在下的心。”

沈祭雪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喂!姑娘!别走啊!”谢灼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追了上去。

沈祭雪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谢灼就笑道:“姑娘何必这般冷淡……实不相瞒,在下对姑娘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非卿不娶!”

沈祭雪瞥了他一眼,默默计数,好一个二百五。

水镜前,曦和仙君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非卿不娶,亏他说得出来!离妄这家伙,下界时是把脸皮落在仙界了吗?本君真是服了!”

望舒仙君扶额,不忍再看。

月老则是揪着自己的胡子,一脸纠结:“这红线……效果是不是太好了一点?帝君这热情……怕是谁来了也招架不住啊……”

司命面如死灰,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而山道上,沈祭雪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中寒光凛冽,言语如石破天惊。

“我已经成亲了。”——

第28章

谢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眨了眨眼, 仿佛没听清:“……什么?”

沈祭雪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已经成亲了。”

水镜前,曦和仙君的笑声戛然而止。

望舒仙君以袖掩面, 低声道:“这下……可不妙了……”

司命星君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成, 成亲?和谁?什么时候的事?命簿上没写这一段啊!”

唯有月老, 在最初的震惊后,猛地想起了什么,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冷汗如瀑。

“哎哟!不好!”

其余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月老脸上半是恍然半是懊悔:“升仙大会那日, 我赠了这小仙一条红线, 许她一段姻缘。”

“这小仙该是将那红线收在了身上, 轮回中, 除却帝君, 那红线又为她引了一位命定之人……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望舒扶额叹息:“阴差阳错, 孽缘天成。”

司命只觉得眼前一黑, 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下可好,帝君归来之日, 只怕不仅是他的司命府,连月老的那座姻缘殿都要被一并扬了!

山道上, 沈祭雪转身欲走, 衣袖却被一股力道轻轻拉住。

谢灼拽着沈祭雪的袖角,追问道:“成亲了?和谁?什么时候成的亲?”

沈祭雪蹙眉,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谢灼立刻接口,绕着沈祭雪转了一圈。

“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只是姑娘慧眼识珠, 早早觅得良人,在下也不好强求名分。”

“眼下我重伤未愈,无处可去,仇家还在四处搜寻……姑娘救人救到底,收留在下几日可好?在下洗衣做饭,暖床叠被……样样皆可!”

沈祭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看他,也不答话,足尖一点,迅速朝山下掠去。

半日前,她与洛逢春在合欢宗几位长老的见证下拜堂。然而天地刚拜过,高堂还未及敬,凌云宗的人便急匆匆闯入,言说宗门有变,强行将洛逢春带走了。

这亲事只进行了一半,有名无实,甚至名分都未完全落定。

她心下烦闷,想着入后山采药,顺便散散心。未曾想又遇上了谢灼,于是本就不怎么美妙的心情雪上加霜。

沈祭雪最终也没能甩掉谢灼。

这人身法诡谲,如影随形。她隐匿气息,钻入密林,不过片刻,那人就会倚在某棵树上,笑吟吟地朝她招手。

沈祭雪只好对他视而不见,继续往回走,权当身边多了一只羽毛艳丽且聒噪不停的鹦鹉精。

合欢宗山门前,守门的弟子本是倚在门边调笑,远远看见沈祭雪回来,刚想打个招呼。目光触及她身后那抹惊艳绝伦的绯红身影,顿时张大了嘴。

二人从山门一路行去,目光如织。

有惊诧,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趣。窃窃私语声在两人行过处蔓延开来。

“那是谁?跟沈师姐一起回来的?”

“不知道啊,生得可真好看……比洛公子还……”

“嘘!别瞎说!不过……沈师姐刚成亲,怎么会带人回来?还是这么个……张扬的人……”

沈祭雪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黏在背后的视线,额角跳了跳。

在踏入院门的前一刻,她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谢灼,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招摇?”

谢灼闻言,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姑娘,这可冤枉在下了。招摇?”

他叹了口气,语气理所当然,“我这张脸天生如此,难道要我用布蒙起来,或者毁容以示低调?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祭雪:“……”

她转身,“砰”地一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谢灼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十分整洁,除了几畦药田,便是晾晒的草药,毫无装饰,与合欢宗其他地方的精巧旖旎格格不入。

沈祭雪不去理他,径直走进药庐,开始处理从后山采回的幽昙花。

谢灼就自己找了张石凳坐下,手肘支在石桌上,托着腮,毫不避讳地看着她捣药,分拣,熬制。

沈祭雪起初还能无视,但时间一长,那人的存在让她无法专心。

沈祭雪动作一顿,放下药杵,有些气恼地看他:“你难道没别的事可做吗?”

“有啊。”谢灼答得飞快,“看着姑娘,就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

“……”

……她就多余问。

沈祭雪重新拿起药杵,念了几遍清心诀,试图让自己心无旁骛。

谢灼唇角勾了勾,也不再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规律的捣药声。

又不过两三日功夫,小院不再清净。总有女修三五成群,借着请教医术,赠送灵植的名义前来探望沈祭雪。

“沈师姐,这位公子……是你什么人呀?”一位师妹小声问道。

沈祭雪头也不抬:“捡来的人。”

“哇!在哪儿捡的?现在还可以捡吗?”师妹双眼放光。

沈祭雪:“……”

她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可以把谢灼扔回后山,再让旁人捡一遭。

……还是算了。

毕竟祸害遗千年。

沈祭雪叹了口气,认真劝道:“你年纪尚小,离他远点。此人虽貌美,但品行不端,不可深交。”

师妹笑吟吟地看着她:“师姐,不碍事的。虽然他品行不端,但实在貌美啊!我只是看着,便欢喜得很。”

沈祭雪沉默了。

她彻底明白了,跟这群被皮相迷惑的人,多说无益。

又过了几日,沈祭雪嫌人来多了太吵,让谢灼从院中搬了出去。

本意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结果谢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说动了掌管客舍的师姐。

不仅分到了一间雅致的小院,位置还恰好离沈祭雪的药庐不远,明目张胆地住了下来。

沈祭雪的院落久违地恢复了清静。

这日,沈祭雪在药庐配制一种新的丹药。谢灼慢悠悠地走过来,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称量药材,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似乎对合欢宗的功法,很不以为然?”

沈祭雪手上动作不停,微微蹙眉:“道不同。”

“哦?”谢灼挑眉,“那姑娘的道是什么?医道?济世救人?普渡众生?”

沈祭雪抬眼看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的道又是什么?”

谢灼笑了,面上带着几分恣意狂妄:“我?我的道,自然是……自在逍遥,随心所欲。看上的,便要得到。喜欢的,便要守着。”

沈祭雪垂下眼帘,继续称量药材,评价了一句:“听起来很自私。”

“自私未必是错。”谢灼不以为意,“总比那些口口声声为苍生,却连自己真心想要什么都不敢承认的伪君子强。”

沈祭雪不再接话,药庐里只剩下药材研磨的细碎声响。

隔了一日,沈祭雪接了宗门任务,去为山下村落清除魅妖。

任务本不困难,但魅妖巢穴中满是催情瘴气。虽及时服下解毒丹,沈祭雪归来时仍觉得气血翻涌,心神不宁。

她强撑着回到药庐,刚要关门调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了门扉。

谢灼站在门外,目光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扫过,眉头微蹙:“你中了瘴毒?”

“无事。”沈祭雪想关门,手上却有些无力。

谢灼轻易推开门走进来,不容分说地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安抚的暖意,缓缓渡入温和灵力,帮她梳理紊乱的气息。

“别运功抵抗。”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的解毒丹虽好,但对这种融合了情欲的瘴气,效果会大打折扣。”

沈祭雪想挣脱,却发现他渡过来的灵力异常精纯平和,所过之处,翻腾的气血渐渐平息。

她抬起眼,撞进谢灼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你……”沈祭雪一时语塞。

谢灼松开了手,叹了口气:“好了,不用谢,谁让我是个正人君子,不占人便宜呢……下次接任务时,记得小心些。”

他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对了,点心放在桌子上了,不算很甜,你应该会喜欢。”

说完,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悠地走了。

沈祭雪呆怔片刻,走到桌旁,看着那碟造型精巧的点心,心中第一次浮现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接近,更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

这人身上有让她看不透的东西,一种潜藏在玩世不恭表面下的危险。

那危险甩不掉,避不开,还在不断引诱她,催促她,主动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忽而很想看看,谢灼这满腔热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春日将尽,宗门举办了一场赏花宴。沈祭雪被宗主特意点了名,不得不去露个面。

桃花林中,落英缤纷,如霞似锦。

宴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男女弟子们言笑晏晏,气氛暧昧。

沈祭雪坐在位上,看着纷飞的花瓣,眼神有些飘远。

“怎么了?”谢灼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

沈祭雪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思绪正飘忽间,周遭的喧闹忽然静了几分。

沈祭雪若有所感,抬眼望去。

桃林深处,一人身着月白锦袍,缓步而来。他身姿挺拔,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更添几分清俊风致,是洛逢春。

他的目光穿过纷扬的花瓣,落在沈祭雪身上。

“祭雪。”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宗门突发急事,未能完成仪式,让你受委屈了。”

沈祭雪起身,神色平淡:“无妨,事务要紧。”

洛逢春眼底掠过一丝温柔,正欲再言,忽而视线微转,落到了那个过于引人注目的绯红身影上。

第29章

谢灼不知何时已收敛了那副散漫姿态, 并未起身,只是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一只手甚至随意地把玩着沈祭雪搁在石桌上未曾动过的酒杯,指尖擦过杯沿, 动作亲昵得刺眼。

他迎上洛逢春打量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似笑非笑。

……毫不掩饰的挑衅。

洛逢春眉头蹙了蹙, 随即舒展开, 看向沈祭雪,温声问道:“祭雪, 这位是……?”

沈祭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谢灼。”

两个字, 没了。

谢灼低低笑了一声, 并未补充, 也不起身, 只是静静看着洛逢春, 挑衅意味更浓了几分。

洛逢春眉头再次蹙起, 对着谢灼微微颔首, 礼节周全:“原来是谢公子。”

这时,有侍者添上坐席。洛逢春自然地在沈祭雪另一侧坐下, 恰好将她置于两人中间。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但这一隅的气氛却诡异地紧绷着。

洛逢春取过一碟桃花酥, 自然地放到沈祭雪面前,柔声道:“尝尝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沈祭雪看着那碟糕点,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话是如此说, 糕点她并未去动。

谢灼笑了笑。

洛逢春持壶,为沈祭雪斟了一杯清露,道:“这是凌云宗内新酿的桃花醉,清冽甘醇,你上次说喜欢,我带了些过来。”

谢灼闻言,挑眉,直接伸手轻轻按住了沈祭雪欲端杯的手腕,对着洛逢春笑道:“洛公子有所不知,她前几日中的瘴气有些特殊,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宜饮酒。”

沈祭雪:“……”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沈祭雪坐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射过来。

“这下可有意思了……”

“哎哎哎,来赌一把,沈师姐会选谁?”

沈祭雪缓缓抬起眼,没去看两人,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我还有事,二位慢用。”

她站起身,声音清冷如常,对着洛逢春和谢灼微微颔首,不等他们反应,便转身离开了桃花林。

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山路上。她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祭雪没有回头,谢灼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药庐门口,沈祭雪停下脚步,沉默片刻,背对着他,忽然问道:“谢灼,你究竟为何缠着我?”

是因为合欢宗弟子的身份?是因为她这副皮囊?还是……别的什么?

谢灼眉梢微扬,静默片刻,随即,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

“……沈姑娘你,特别有趣啊。”

沈祭雪:“……”

她猛地转身,对上一张笑得灿烂无比,写满了“我就是逗你玩”的脸。

心中一股无名火窜起。

沈祭雪瞪了他一眼,用力推开药庐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将他连同那恼人的笑声一起隔绝在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祭雪缓缓滑坐在地上,抬手按了按自己莫名有些发烫的耳根,心中一片混乱。

合欢宗虽以情欲入道,却也终究是修仙门派,门规戒律,弟子考核一样不少。每隔半年,便有一场针对内门弟子的幻境考核。

这幻境并非简单幻象,而是宗门前辈以大法力拘来真实存在的凶煞,怨念,心魔碎片构筑而成。

其内分“大凶”,“死葬”,“邪祟”,“恶魂”四大部分,等级由高到低,凶险异常。

弟子需在其中辨明虚妄,坚守本心,存活七日,全凭自身应对,死生自负。

沈祭雪收到考核谕令时,神色并无太大波动,依旧每日炼药,修炼,只是偶尔会去藏书阁翻阅有关幻境记载的玉简。

这期间,洛逢春又来拜访过几次。他并未多言,只说是奉宗门之命前来与合欢宗商议要事,顺道来看看。

他带来了一些关于幻境煞气化解的心得笔录,说是先辈所著,或许对她有所助益。

沈祭雪收下了,再次道谢。

待他走后,沈祭雪才发觉桌上多了一个白玉药瓶,瓶下压着一张素笺。

纸上字迹清隽,带着淡淡的松墨香:“清心丹,于幻境中或可宁神静气,万望珍重。”

沈祭雪拿起玉瓶,触手温凉。瓶中是三颗圆润剔透的丹药,散发着清冽灵气,确是上好的清心丹。

她握着玉瓶,望着洛逢春离去方向,心绪复杂,神色微凝。

考核的消息传出,谢灼难得收起了嬉笑之色,想起临行前司命那战战兢兢的模样,想起那所谓的历劫。

这幻境,恐怕就是她此世命定的劫数,避无可避。

只是……她此世与上一世不同,没了祭雪剑,封了法力,仅凭那点微末修为,在那等凶煞之地撑过七天……

谢灼觉得够呛。

前往幻境的前一日,谢灼来到沈祭雪的药庐,手中握着一柄寻常的木剑。

剑身无鞘,形态古朴,尺寸与凡间孩童玩耍的木剑无异。

“这是何意?”沈祭雪微一挑眉,抬眼看他。

旁人赠物,多半是护身符,灵丹之类,赠一柄木剑,实在有些奇怪。

谢灼眼神飘向一旁院角的药田,语气犹疑:“哦,这个啊……我看你整日对着草药,怕你杀妖时手软,拿着这个给你壮壮胆。”

沈祭雪:“……多谢。”

虽然她实在想不出这木剑在危机四伏的幻境中能有何用。但还是将木剑收入了药囊之中。

谢灼见她收起,默默松了口气,旋即又变回那副平日里的懒散模样,岔开了话题。

天界,司命府水镜前。

曦和仙君瞪大眼睛,指着镜中那柄被沈祭雪随手放入药囊的木剑,嚷嚷道:

“这这这……这厮公然作弊啊!那木剑上附着他的本源仙力吧?开了个后门进去保驾护航,这还叫历劫吗?”

司命额头冷汗涔涔,一边擦汗一边支吾道:“这个……曦和仙君息怒。帝君他……他定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历劫嘛,重在过程,这这……些许小事,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再说了,本来那护缘红线不也是辅助么……”

话虽如此,声音还是越说越小,底气不足。

望舒仙君轻咳一声,不置可否。

考核之日,合欢宗,千月殿。

二十四处散发着幽幽光晕的幻境入口悬浮半空,煞气与灵气交织,令人心悸。

主持考核的长老面色肃然,重申着“死生自负”的规则。

弟子们依次上前抽取令牌。轮到沈祭雪时,她伸手从那签筒中取出一枚。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猩红的“凶”字,笔画狰狞,血光流转。

大凶,幻境中最险恶的等级。

沈祭雪面色不变,将令牌握紧,走向幻境入口。

甫一踏入幻境,空间倒转。

许久,沈祭雪稳住身形,睁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密林。树木枝桠扭曲怪诞,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凭借神识探查四周。寂静中,密林深处,忽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

笑声空灵,在死寂的林间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沈祭雪心念一动,屏息凝神,睁开眼。

眼前景象骤变。

只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一个个穿着鲜艳红兜兜的女娃娃。

她们身形小巧,皮肤青白,一个个倒吊在树枝上,脑袋朝下,抬着一张张诡异的小脸,齐刷刷地看着沈祭雪的方向,“咯咯咯”地笑着。

沈祭雪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那些女娃娃的脸,眼睛在下,嘴巴在上,唇瓣咧开。脖颈处是一圈用粗糙黑线缝合的痕迹。手脚探出乌黑锋利的爪子,深深抠进树皮里。

沈祭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浑然未觉的模样,继续朝着密林中前行。

然而,那些女娃娃见她无视,笑声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嘻嘻……来看我呀!”

“来陪我玩呀!”

“姐姐……”

一道道红影争先恐后地从树上,草丛中扑出,带着森森阴风,利爪抓向沈祭雪的咽喉。

沈祭雪手中幻化出长剑,勉强左挑右挡。

女娃娃试图直接扑到她身上,张开嘴,咬向她的脖颈。

沈祭雪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去,女娃娃被劈得倒飞出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黑烟消散。

沈祭雪且战且退,衣衫被抓破数处,留下浅浅的血痕。她咬紧牙关,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扑来的红影一次次荡开。

不知冲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并且林间的光线似乎也明亮了一丝。

沈祭雪冲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

她坐在溪边,检查身上的伤势,多是被利爪划破的皮外伤,所幸不深。

回想方才遭遇,这幻境怨气极深,应当存在核心源头。

或是怨念所聚的凶煞,或是阵法枢纽。

只有找到并设法破解,方能真正脱离。否则即便躲过一时,也终将被此地无穷无尽的凶险活活耗死。

休息片刻,沈祭雪站起身,沿着溪流向上游探寻。

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缓,溪流畔出现了一座村落。

炊烟袅袅,鸡鸣狗吠间,村民来往行走,脸上带着笑容,一切看起来都与外界寻常村庄无异。

沈祭雪定了定神,缓步走入村中。

村民们见到她这个外乡人,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反而热情地打招呼。

“姑娘是外乡人吧?面生得很。”

“是路过的?我们村子可是好久没来外客了。”

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挎着菜篮,笑眯眯地打量她:“姑娘看着面善,天色已晚,这荒山野岭的也不安全,若不嫌弃,就到老婆子家歇歇脚吧?”

沈祭雪点了点头:“多谢老人家,那就叨扰了。”

老妇给她安排的房间干净整洁。沈祭雪盘膝坐在榻上,并未入睡,只是闭目调息。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嗡……”

沈祭雪心中一动,将神识探入。那柄被她不甚在意的木剑,微微震颤着,剑身散发出淡淡的暖光。

几乎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顺着夜风,幽幽地传来。

沈祭雪骤然睁眼,眸中一片清明。

来了。

第30章

沈祭雪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 身形融于夜色,循着哭声而去。

村路两旁,不知何时, 竟挂起了一盏盏惨白的灯笼。灯笼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映得路面一片诡谲。

夜风吹过, 灯笼摇晃, 投下的光影扭曲变形, 如幢幢鬼影。

再往前走,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红。起初是几截断裂的红绸带。接着, 是整幅整幅的红绸, 挂在树枝、屋檐下, 在惨白灯笼的映照下, 艳得像血。

哭声越来越近, 夹杂着不成调子的唢呐声, 吹奏着某种哀戚的挽歌, 咿咿呀呀, 断断续续。

沈祭雪隐匿身形, 藏在阴影里,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 聚集着一群村民,手中举着白色的灯笼, 或是捧着红色的木盘。

队伍中央, 是一顶四人抬着的花轿。花轿通体鲜红,轿帘紧闭,哭声正是从轿中传出。

轿子前后,各有几个人卖力地吹奏着唢呐,腮帮子鼓得老高, 脖颈上青筋暴起。

披红挂彩,唢呐呜咽,村民僵笑,新娘悲泣。

沈祭雪的目光落在村民空洞的眼睛和僵硬的肢体上,默默跟上了这支诡异的送亲队伍,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队伍沿着村中小路,一路吹吹打打,最终停在了村落尽头的一座孤零零的老宅前。老宅大门上贴着褪色的双喜字。

花轿停下,哭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放下手中的物事,面朝老宅大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击在地面上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老宅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轿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了一角。

随后,一个身着繁复嫁衣的身影,缓缓从轿中步出。她头上盖着喜帕,遮住了面容,身段窈窕。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那洞开的,幽深的院落。

木门瞬间合拢,严丝合缝,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些跪地磕头的村民停了下来,沉默地站起身,抬起空花轿,沿着来时路,无声无息地散去。

沈祭雪隐匿在暗处,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座宅邸。

不过片刻,一些细微的声响便透过门缝和墙壁,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起初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变成了某种用力的布料拉扯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似痛似嗔的呜咽。

喘息声变得粗重而急促,分不清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的,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力道。

间或夹杂着身体碰撞的闷响,以及越来越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呻吟。

那呻吟带着哭腔,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又诡异地缠绕着欢愉。

沈祭雪并非不谙世事,已然明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眉头微蹙,按捺住性子,神识试图穿透宅邸的墙壁,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宅邸之外。

里面的声音也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探查无果,沈祭雪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沿路洒下标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村中已有了人声。

沈祭雪推门而出,向老妇道了声早,循着标记,向那座宅邸走去。

晨光中,宅邸更显破败,门上的褪色喜字在风中剥落。还未等她走近,一阵乱哄哄的声响便从院内传来。

沈祭雪心念微动,指尖掐诀,身形悄然隐去,进入了院内。

眼前的景象让她眉头紧蹙。

院内杂乱,一个面容粗野,衣着邋遢的男人正烦躁地踱步。地上,跪着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女子。

她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上,下半身的衣裙沾染着大片暗红的污血,气息奄奄。

饶是如此,她的双手还是死死拽着男人的衣脚,仰着头,眼中尽是祈求。

“夫……夫君……求求你,放过她……她也是你的骨肉啊……”女子声音嘶哑。

“把她送人,送到远远的,让她自生自灭也好……只求你别……别杀她……让她活,让她好好长大……”

男子怀中,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女婴,那女婴皮肤发红,细声细气地哭着,声音微弱。

男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跪地的女子,脸上闪过一抹复杂,最终化为狠厉与不耐。

他粗声叹气:“赔钱货!这女娃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留着做什么?白费口粮!”

男人单手捏住了女婴纤细的脖颈,女婴原本吚吚呀呀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抽气声,身子一软,直接昏死过去。

沈祭雪隐在暗处,指节捏得发白。

幻境之中的因果,是早已发生的定数,是怨念凝聚的根源,她无法干涉,也改变不了分毫。

强行出手,只会引动整个幻境的反噬,让她自身难保。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转身离去。

回到住处,那慈眉善目的老妇正在院中喂鸡鸭。

沈祭雪同她闲聊几句,状似无意地提起:“村尾那户人家,似乎……有些吵闹。”

老妇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慢悠悠地说道:“哦,那家啊……住的都是些穷鬼,游手好闲,懒懒散散。”

“祖上就没积下德,到了这一代更是……唉,好不容易凑钱娶了个媳妇,也不知道珍惜,好好一个人,给折磨疯了。”

“疯了?”沈祭雪拧眉,“什么时候的事?”

老妇动作停住,脸上现出片刻的茫然,眼神恍惚,摇了摇头,喃喃道:“……刚,刚刚吧?好像是……记不清了,反正就是疯了。”

沈祭雪心中一凛。方才她亲眼所见,那女子虽虚弱哀戚,神智却清明。短短半刻,便疯了?

这老妇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不对劲,似乎在加速推进着什么。

她不动声色,又与老妇闲聊几句,便借口休息回到了房中。

是夜,月明星稀。

沈祭雪准备再去探探那座宅邸。

刚行至村中,一道身影倏地从旁侧的阴影中闪出,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位师姐,留步。”

来人穿着一身合欢宗弟子的服饰,身形挺拔,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光华流转。

他对着沈祭雪拱手一礼:“在下林风,亦是此次参与考核的弟子,不幸被卷入这幻境,孤立无援。方才见师姐行踪……冒昧拦路,不知可否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沈祭雪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双过分漂亮澄澈的眼睛上,沉默着看了许久。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你探查到了什么?”沈祭雪问他。

林风摸了摸鼻子,做出回忆状:“我比师姐早进来半日,一落地就在这个村子里。不过这村子怪得很,阴气也重得吓人,昨天半夜好像还有吹吹打打的动静……”

二人交谈片刻,隐匿身形,借着月光,再次来到那座孤零零的老宅附近。

尚未靠近院门,便听见一阵低低的,哼唱的声音。

那调子古怪,不成曲调,时高时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怜。

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靠近,寻了一处隐蔽角落,向内望去。

月光如水,洒在破败的院落中。

只见白日里那昏死的女子,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里衣,脸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手中,捏着一根穿着粗黑线的针,就着月光,一针一线,极其认真地,将女婴断裂的脖颈与头颅缝合起来。

针脚歪歪扭扭,粗糙无比,黑线深深嵌入皮肉里,刺目惊心。

她一边缝,一边低低哼唱着那古怪的歌谣。

“乖囡囡,莫要哭,娘亲给你缝好看……”

“脖子断了,不怕不怕,缝起来就好了……”

“缝起来,就能活了……就能陪娘亲了……”

不多时,女子停下了针线,将那女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女婴被粗糙缝合的脖颈显得更加怪异,小小的脸上,五官的位置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女婴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咯咯……咯咯咯……”

女婴发出了林中那些凶煞娃娃的笑声,四肢猛地一挣,从女子怀中跳出,落在地上。

她手脚并用,速度快得惊人,几下就窜出了院墙,消失在了通往密林的方向。

女子看着女婴消失的方向,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愈发扩大,满足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开始剧烈地咳嗽,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瘪,泛起皱纹,乌黑的长发眨眼间变得银白,枯槁。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阶上,彻底没了声息。身体也在月光下加速风化,最终化作一堆黯淡的尘埃,融入了院落的泥土之中。

仿佛她漫长而痛苦的一生,就在这两日之内,被加速演绎,彻底终结。

沈祭雪心中巨震。

这幻境的时间,竟然混乱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身侧的林风忽然低声道:“师姐,你看那边。”

沈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老宅角落,那女子消失的地方,微弱的红色光点从泥土中缓缓渗出,朝着密林方向飘去。

那红光中,蕴含着怨毒的煞气。

“……跟上去?”林风看向沈祭雪。

沈祭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