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道拘神令, 将落云烟与外界彻底隔绝。
赤珩起初试着冲击过,但神力撞上那屏障,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她只好放弃了徒劳的尝试, 每日除却修行,便是盯着那株日渐凋零的幽昙发呆。
花瓣边缘蜷曲, 色泽枯黄, 馥郁香气散尽, 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它像是因为完成了使命,而急速走向终点。
将近半月后的一个黄昏, 屏障外传来了灵力波动。赤珩抬眸, 看见神将玄戈立在屏障外。
玄戈身上银甲映着残阳, 面容刚毅肃穆, 眼底隐隐压着焦灼。她记得, 这人是苍衡的属下。
“赤珩神君。”玄戈的声音透过屏障传来, 略显沉闷。
赤珩没起身, 随意道:“玄戈将军?稀客。苍衡让你来做什么?”
玄戈抿了抿唇, 直接道:“神君, 妖魔界出了乱子。有大妖横空出世,行事毫无顾忌, 十日内屠戮了七处妖魔城邦。”
“如今,妖魔界已是生灵涂炭, 血流漂杵。”
赤珩反应平淡:“所以呢?”
玄戈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拧起了眉头:“……苍衡神君不在,如今诸神对此事,或观望,或推诿,无人出面管束。”
“哦。”赤珩的目光扫过去。
“所以你就来向我这个被禁足的违逆者诉苦, 指望我拍案而起,替天行道?”
她微微歪头,唇角扯出一抹笑,“其实也不是不行,可惜我出不去,没法插手。”
玄戈默了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暂时打开拘神令的缺口。”
赤珩似笑非笑地看着玄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玄戈将军,你很想让我去妖魔界么?为什么?”
她站起身,提着祭雪剑,一步步走到屏障边缘,与玄戈对视,冷声道:“是苍衡让你这么做的?”
玄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沉默片刻,道:“不是。”
赤珩摇了摇头,显然不信。
玄戈猛地抬眼看她,眼眸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赤珩神君,你也察觉到神尊他变得不一样了,是么?”
落云烟中静得可怕,幽昙花的花瓣脱落,轻轻坠地,碎成点点光尘。
赤珩看着玄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问。
玄戈摇头:“属下什么也不知道。” 他摊开手,手心中躺着枚墨色光刃。
“这个,是拘神令的钥匙。”
他纠结了下,眉心蹙起,脸微微有些红,声音压低:“是我从神尊殿里……借来的。”
赤珩了然:“哦。从苍衡那里偷来的啊。”
玄戈瞪着眼睛纠正她:“借的。”
赤珩不欲与他多辩,摆了摆手:“行行行,借的借的。劳烦将军,先把拘神令打开。”
玄戈愣了一下,点点头,随即握紧墨色光刃,用力划向金光最薄弱的地方。
黑色裂纹在屏障上无声蔓延,最终破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灵力与微风瞬间涌入,吹动赤珩未绾的长发。
她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落云烟。
妖魔界,浓烈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绝望,怨憎与恐惧的生灵残念,凝成阴霾,遮蔽了天光。
地面被暗红的血浸透,随处可见破碎的尸骸。河流中缓缓流淌过血浆。被啃噬过的妖物白骨,堆积如山。
拂霜坐在白骨山巅,衣衫沾满了血污。原本纯稚秀美的眉眼舒展,染上了惊心动魄的妖冶。
唇色红得像在滴血。额间莲花纹路,被丝丝缕缕浓墨般的痕迹缠绕侵蚀。
她身后九条蓬松的狐尾肆意舒展晃动。其中八条,呈现出污浊的黯色。
那是吞噬生灵血肉后,由怨力强行凝成的。
赤珩踏着血泊与白骨,一步步走上山巅,祭雪剑悬在身侧。
狂风卷起血腥,吹动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冷若寒星的眸。
拂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赤珩神君?您竟亲自来了?是为了恭贺我,还是……”
她舔了舔唇角,眼神贪婪地掠过赤珩周身纯净磅礴的神力,“来给我加餐?”
“苍衡疯了,你也疯了么?”赤珩开口,声音很轻。
拂霜咯咯笑起来:“疯?没有哦。我很清醒。”
她舒展身体,身后狐尾骤然长了数倍,揺摇晃晃,将无数白骨扫落。
“神君不知道么,渴求血肉,追逐力量,是刻在妖族骨子里的本能。以前我不懂,一直在压抑伪装,忍得很辛苦呢。”
赤珩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狐尾,低声道:
“当初,是你求我救下妖魔界那些被战火波及的老弱。你说他们无辜,想为他们求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你让我救下他们,就是为了今日,把他们变成你的血食,你的力量?”
拂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溢了出来:
“哈哈哈……赤珩,我的好神君,你懂什么?!”
“你生来就天赋异禀,得天独厚,稍稍努力便登临神位,受三界尊崇。”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怨毒。
“可是我呢?像我这样的妖,生来就在泥泞里,想要往上爬,想要不被随意碾死。除了掠夺,除了吞噬,还能靠什么?”
“靠慈悲吗?靠规矩吗?还是靠浮妄天上的神祗偶尔施舍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站起身,九尾张扬,赤红妖力冲天而起:“你看,这就是我掠夺来的力量,多强大,多真实!比你们赐予的,可靠一千倍,一万倍!”
赤珩敛眸抿唇,伸出了手,不再言语。
祭雪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自动落入她掌心。剑身银光大盛,凛冽寒意扩散开来,暂时驱散了周遭污浊的气息。
“既然如此,”赤珩闭了闭眼,冷笑一声,“那就让我看看,你掠夺来的力量,到底有多可靠。”
刹那间,九条狐尾如同狰狞的巨蟒,裹挟着凄厉的怨魂哀嚎,从四面八方袭向赤珩。
祭雪剑化作一片森寒的光幕,将袭来的污秽妖力不断冻结。
银白剑光与赤红妖力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力量一圈圈荡开,将周围地面进一步撕裂。
拂霜凭借吞噬而来的庞大妖力,攻势狂暴不绝。
除却本体那条白色狐尾,其余八条狐尾即便被祭雪剑斩伤,也会从下方血泊白骨中汲取怨力,迅速恢复。
拂霜额间的墨色纹路越来越亮,眼中疯狂与贪婪也愈发炽盛,竟隐隐有堕魔的征兆。
不能再拖下去了。
赤珩忽而收剑后撤,拉开一段距离。
拂霜以为她要逃,尖啸一声,数条狐尾一同扑上。
赤珩将祭雪剑高高举起,周身神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
神力沿着剑身,化作纯粹浩瀚的银白光华,冲天而起。转瞬间,又如同倒悬的星河,轰然洒落,笼罩了整个妖魔域。
银光所及,污秽的血泊干涸消散。无数莹白的光点从白骨中,从血泊中浮现。
被拂霜困锁在此地的生灵残魂,终于得到解脱,随着银光指引,袅袅升腾,向着轮回飘散而去。
拂霜发出了凄厉惨叫,她的狐尾在银光中剧烈扭曲,燃烧,冒出滚滚黑烟。
“不——!我的力量!还给我!!”她目眦欲裂,被怨力反噬,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
赤珩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
散尽半数神力,强行引动如此大规模的净化轮回,对她而言负担极重。神魂隐隐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拂霜身后,八条黯色狐尾散尽,只剩下一条本体狐尾。她瘫倒在地上,气息奄奄,连维持人形都有些勉强。
赤珩缓缓放下祭雪剑,剑身上的银光黯淡了许多。她抬眸,望向天际边缘某处虚空。
“还不出来吗?”她的声音冷冽清晰,“你的命定之人就要死了,苍衡神君。”
虚空一阵波动,苍衡的身影缓缓浮现。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他瞧着赤珩,面色不怎么好看。
他没有去管拂霜,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赤珩身后阴影处,数名神将悄然现身。
……显然不是来帮她的。
赤珩几乎要被气笑了。
苍衡冷声道:“赤珩,你私破禁制,擅离浮妄天,干涉妖魔界内务,耗损神力,扰乱轮回……数罪并论,随我回去。”
“回去?”赤珩剑尖微抬,指向苍衡,微微眯起了眼。
“那么急着回去做什么。苍衡,我问你,是你掌控了拂霜,让她为你吸收力量,屠戮妖族,是么?”
苍衡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别处,淡淡道:“赤珩神力损耗过多,神智不清,胡言乱语。把她带回去。其余之事,容后再说。”
“容后再说?”赤珩重复这四个字,低笑出声。
“我可没答应!”
她化为流光,身随剑走,剑势凝练刁钻,极快地攻向苍衡。
苍衡并未使用任何兵器,只是抬起手,一道浅金色屏障,精准挡下了袭来的长剑。
“铛——!”
金铁交鸣,响彻四野。
以两人为中心,无形的冲击轰然扩散,将试图靠近的神将都逼退数步。
赤珩只觉得一股冰冷沉寂的力量从剑尖传来,直冲心神,震得她手臂发麻。
她咬牙,将神力尽数灌入祭雪剑中,剑身银光再次暴涨,挣脱了他的压制。
苍衡收回手,看着近在咫尺的赤珩,眼底复杂情绪翻涌。
“何必如此。”他低声道,指尖有暗金色的符文流转,抬手要点向赤珩的眉心,那是高阶的神力封禁之术。
就在这时,赤珩瞳孔骤缩,唇边绽出一抹诡丽的笑。
“噗嗤。”
一声轻响。
冰冷的剑锋,轻而易举地刺入了苍衡的身体。
滚烫赤金的血,顺着银亮的剑身,缓缓沁出,滴落。
赤珩轻嗤一声,似是嘲讽。
“呵,天界之主,也不过如此么。”——
第52章
天地骤然寂静。
苍衡低下头, 看着没入胸口的银白长剑。赤金的血液沿着剑刃缓缓渗出,蜿蜒出奇异的纹路。
他抬眼,望向赤珩, 指尖符文散去,眼中现出清晰的愕然。
远处神将们屏息凝神, 不发一言。谁也没瞧清赤珩是如何做到的。
赤珩猛然抽剑, 身形向后疾退。
苍衡身形微晃, 抬手捂住胸口。那道伤口并未愈合,银白寒气在伤口中蔓延, 冰霜似要将他身上的血肉都冻结。
赤珩站定在三丈外, 长剑斜指地面:“苍衡, 这一剑, 是还你当日囚我之恨。”
话音刚落, 苍衡周身骤然爆发出金光。寒气被强行驱散, 伤口迅速愈合。
他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眼中再度归于漠然, 抬手虚握。
下一秒, 天崩地裂。
一柄通体暗金,缠绕着龙纹的长剑凭空出现。天色骤然暗沉, 厚重云层翻滚,隐隐带起金色雷霆。
“轰——!”
长剑挟裹着雷霆劈落, 带起千钧之势。
赤珩举剑相迎, 两柄长剑交击的刹那,刺目光华骤然炸开。
力量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山丘被夷为平地,湖泊蒸发成水雾, 生灵残留的怨气彻底湮灭。
赤珩闷哼一声,被威压逼得向后倒退。
苍衡浮在半空中,面无表情,指尖一动,赤金长剑再度挥了过去。
这一次,云层间金色雷霆脱离而出,化作一条金色雷龙,咆哮着扑向赤珩。
赤珩瞳孔一缩,祭雪剑在身前划过,聚合出一面巨大的冰盾。雷龙撞在冰盾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冰盾表面迅速爬满裂纹,勉强挡住了这一击。
“你神力已耗去大半,拿什么与我抗衡?” 苍衡的声音自半空中传来,平淡得令人心悸。
赤珩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先前强行引动轮回,渡化生灵,几乎耗尽了她半数神力。
此刻与苍衡对战,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可偏偏这人死到临头,还是要嘴硬。
“苍衡神君,我的力量是散了大半,但你的力量,也不过尔尔!”
她骤然散开冰盾,身形化作流光,持剑再度攻向苍衡。
苍衡手中长剑舞动,将剑光一一挡下。两人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影在空中交错,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令人恐惧的力量。
地面呻吟,崩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交错。
天空中的云层被搅碎又重组,金色雷霆与银色寒光交织,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忽明忽暗。
“铛——!”
又是一次碰撞,赤珩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握剑的手血肉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染红了剑柄。
苍衡亦往后倒退数步,手心同样渗出了赤金色的血。他看着赤珩,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神将们终于动了。
六名神将一同结阵,神力汇聚成数道金色锁链,无声无息地缠绕向赤珩。
赤珩正全神应对苍衡,待察觉到身后异动,已晚了一步。
金色锁链缠上她的脚踝,手腕,腰身,瞬间收紧,锁链上符文亮起,开始疯狂吞噬她的神力。
“卑鄙!”赤珩怒喝,奋力挣扎,但锁链越收越紧,神力被吞噬得越来越快。
苍衡的动作微微一顿,停在了赤珩面前。
他看着她因愤怒而通红的眼,看着她散乱的长发,看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殷红的血。
苍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收回了长剑。
“把赤珩神君带回去,押入牢狱。”他拂袖转身,声音平淡。
神将们应声上前,更多的锁链缠绕上来,将赤珩捆得像个结实的粽子。
赤珩拼命催动神力,祭雪剑在手中剧烈震颤,银光忽明忽暗,却始终无法挣脱这锁链。
“苍衡!你心虚了是不是?!”赤珩嘶声喊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究竟在怕些什么?”
苍衡没有回头。
“……择日前往天刑台受刑。”
金色锁链收紧,将赤珩强行拖离。她最后看到的,是苍衡站在废墟中,孤绝而冰冷的背影。
神狱中刻满封印符文,能压制一切神力流动。
赤珩被关进最里间的牢房,被锁链捆在玄铁柱上,连保持清醒都变得艰难。
偶尔有守卫经过,投来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无人敢与她交谈。
直到某一日,牢门打开,两名神将走进来,解下锁链,给她戴上了镣铐。
“时辰到了,赤珩神君,请吧。”
天刑台设在断罪峰上。由白色灵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殷红符文。周围已围满了神祇。
处决神君,这是千万年未有之事。人人都想来凑个热闹。
赤珩被押上了天刑台。
她看见苍衡穿着庄重繁复的衣袍,立于远处,让人看不清表情。
她亦看到了玄戈。他站在天刑台下方,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赤珩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一名神官上前,展开金色卷轴,开始宣读她的罪状。
赤珩懒得去听。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远处的苍衡。
罪状宣读完毕,神官合上卷轴,退到一旁。
按照规矩,行刑前,她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周遭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赤珩身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一字一顿:
“苍衡。”
“自我诞生于天地间,已有三千余载。”
“我守护三界安宁,诛邪魔,平祸乱,救苍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我视你为师长,信你公正,敬你仁德,尊你为天界之主。”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凉:
“可你做了什么?”
“你囚我于落云烟,指使拂霜屠戮妖魔,吞噬生灵,以怨力滋养己身,助你抵消天道泯灭之威!”
“你设计诱我出界,又联合神将,设计擒我,将我押上这天刑台!”
“苍衡,我问你!我到底犯了何罪?!需要受这雷霆鞭刑,还需要劳烦你来,亲自处决?!”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诸神面面相觑,目光里透着震惊与疑惑。有人不安地看向苍衡。
苍衡面无表情,冷声道:“行刑。”
神将举起了雷霆鞭。
长鞭以九天雷霆凝练而成,一鞭下去,皮开肉绽,神魂震荡。寻常仙神,十鞭便魂飞魄散。
雷霆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在赤珩背上。
衣物瞬间破碎,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殷红的血喷溅而出,落在天刑台上,触目惊心。
赤珩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喊出声。
身体很快血肉模糊,雷霆之力侵入体内,疯狂侵蚀着她的经脉,脏腑,神魂。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与血水混合,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从嘴角溢出。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苍衡站在远处,眼眸平静无波。
到了最后,赤珩的神魂遍布裂痕,气若游丝。
两名神将将她拖回落云烟,扔在地上。
“赤珩神君……您保重。”其中一名神将低声说完,迅速离开了。
落云烟再次被封锁。
赤珩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崩溃,生命缓慢流逝。
是要……死了吗?
周遭光影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一切飞速倒退。
天域尽头,星辰湮灭,时间停滞。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而在那混沌边缘,立着一个少年。
他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一袭素净白衣,面容清俊,眼眸是深沉墨色。
他静静看着赤珩,神色沉郁,叹了口气。
“好好一条龙,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赤珩:“……”
少年走到她身侧蹲下,伸手戳了戳她的伤口。
赤珩:“嘶——痛……”
少年微微挑眉,凉凉开口。
“活该。”
赤珩:“……”
她想骂人。
少年直起身,绕着她转了一圈,换了副正经神色。
“天道轮回,诸神陨落,已成定局。”
“苍衡感知到天道更迭,自身神力不断消褪,不愿湮灭。为存活,不惜借那小妖之手屠戮生灵,吞噬怨力,抵抗消亡。”
“他活不了多久了,也不配再承载天道。”
少年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本来待此世灭绝,你会成为新的天道之主。”
“可惜,你也快死了。”
赤珩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艰难道:“……你是神经病么。”
少年呵呵冷笑:“我是你爹。”
赤珩认真思考片刻:“……我是从混沌和水域里长出来的。你是哪一个?”
少年额角青筋跳了跳:“老子是天道化身!化身,懂么?”
“你是我生的,苍衡也是我生的,这天下万物都是我生的!”
“老子是全天下的爹!懂了么?”
赤珩沉默片刻,冷静点评:“那你还挺能生的。”
天道气急败坏:“这是重点么?重点是你本该代替苍衡承载天道,可你现在快死了!”
赤珩:“哦。”
“你哦个鬼啊!你死了,老子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你想想怎么给老子个交代吧!”
赤珩小声辩驳:“这又不是我想死就死的,你该让苍衡给你个交代,是他要我死的。”
天道垂头丧气:“管他呢,反正他快死了,……你也活不了了。”
赤珩还想说些什么,周遭一切骤然变幻,剧痛袭来,她又回到了落云烟。
苍衡站在她身前,眼眸低垂,似是怜悯:“……所以,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第53章
赤珩艰难地抬起头, 看向苍衡。
“你……快死了,是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几近破碎。
苍衡微微颔首:“是。”
赤珩笑了笑:“你这样的人,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苍衡垂眸看她, 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就这些?”他平静地问。
赤珩盯着苍衡, 一字一句地问:“那枚幽昙花的种子, 被你动了手脚,是不是?”
“是。”苍衡轻声道,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你想让幽昙开花, 是为了像操控拂霜那样操控我, 为你杀人, 为你掠夺力量?”
苍衡摇头。
他走近两步, 停在她面前, 俯视着赤珩:
“错了。我本想的是, 与你交换神魄, 让你的神魂代替我, 在我这具躯壳中泯灭。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寂, “幽昙却在拂霜手中盛开了。”
“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控制她为我斩杀妖魔, 掠夺力量,来抵抗天道的泯灭。再伺机与你交换神魂,用你的身躯继续承载天道。”
苍衡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语气漠然:“真可惜, 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就要死了。”
他摊开手掌,手心中忽然现出一枚冰玉环,晶莹剔透,流转着银白光泽。
“还记得这个吗?”苍衡轻声问。
赤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直到真相惨烈地摆在她面前,她才发现,原来,这人给予她的一切都是算计。
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苍衡的手拂过冰玉环,浅金光泽渐盛,冰玉环在他手中,化成一枚银白色的鳞片。
是护心鳞。
“你的。”苍衡说,“原本想着,待我占用你的身体后,再用它。可惜,也没用了。”
他松开手,护心鳞轻飘飘地落在离赤珩三寸远的地面上,溅起些许烟雾。
“你……”赤珩气急败坏,咬着牙,身体开始颤抖。
苍衡冷眼看着,又忽而来了兴致。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蛊惑似的开口:
“赤珩,你求我吧。你求我,我会为你修补神魂,再让你与我交换身体。”
“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承载天道,我还会给你力量,你也不会走向泯灭。你可以一直陪着我,怎么样?”
赤珩:“……你做梦。”
她试着向前移动,雷霆鞭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她的身体早已失去知觉。
但她还是伸出手,一寸一寸,朝着那枚护心鳞挪去。
苍衡静静看着,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嘲弄,轻轻叹了一口气。
赤珩的指尖终于触到了护心鳞的边缘。一瞬间,银白的光芒骤然从鳞片上爆发,将她整个人包裹其间。
破碎的血肉重新聚合,骨骼发出噼啪的声响。光芒越来越盛,刺得苍衡闭上了眼睛。
当光芒散去,地上盘踞着一条巨大的白龙。
白龙身上,银白的鳞片大片剥落,露出血淋淋的皮肉。曾经清澈的眼眸,此刻浑浊而黯淡,隐隐泛着血气。
白龙仰天长啸,声音凄厉悲怆。
“苍衡,我若不死,来日必让你将这痛楚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它冲天而起,撞碎了落云烟的封印结界,朝着妖魔域坠落。
苍衡站在原地,看着白龙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妖魔域,北境雪原。
白龙坠入积雪中,砸出一个深坑。雪花四溅,大地震颤。
赤珩躺在雪坑底部,恢复成人形。她的状况比方才好不了多少,只是勉强维持着一口气。
护心鳞没有融入了她的胸口,坠落在一旁。
雪,无声落下。
赤珩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融化成水,混着血水滑落。
意识在迅速涣散。
好冷。
呼吸变得困难,视线越来越模糊。
要死在这里了吗?
也好。
赤珩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她的身体。远处风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如果……如果还能重来一次……
她再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再也不会。
*
浮妄天。
苍衡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妖魔界的方向,许久未动。
“神尊。”一名神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赤珩神君坠入北境雪原。要派人去……”
“不必。”苍衡打断他,声音平淡,“雷霆鞭下,神魂俱损,她活不了几日。”
神将犹豫了一下:“可是神尊不是把护心鳞……”
“护心鳞也修复不了破碎的神魂。”苍衡转过身,看向神将,“倒是你们,那只狐妖呢?寻到了吗?”
神将低下头:“属下已按计划,将她送往妖魔界南城。那里刚经历战争,怨气冲天,能为神尊收集到足够的力量。”
苍衡点点头,挥手让神将退下。
观星台上只剩下他一人。
苍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连带小臂已化为透明虚无,点点金色光尘在其间溢散。
天道更迭,诸神陨落,谁也无法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