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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消退,看着天道对他的眷顾逐渐转移。恐慌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是在逆天而行,知道这会带来无尽的杀戮,无数怨憎的因果。但比起彻底湮灭,他宁愿背负这一切。

可惜,功亏一篑。

他又想起了赤珩。

他想起了初见时,赤珩还是条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龙,桀骜又倔强。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起,算计便开始在心中生长。她的力量,她的躯壳,足以替代他即将泯灭的身躯,去承载天道。

他授她术法,允她自由往返妖魔界与浮妄天,甚至在众神非议时予以回护。

所有人都觉得,他待她,是不同的。

苍衡想,这仅仅是计划的一部分。

直到幽昙在拂霜手中绽放,计划出现裂痕,他才又开始恐慌。

苍衡想,这不是他的错。

事已至此,他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

他予她教导,温情,是要用她的身躯,换自己的延续。

这本就是一场交易。

是她太蠢,太固执,宁愿神魂俱灭,也不肯向他低头。

可是他也不明白,看着她奄奄一息,垂死挣扎,自己心中竟会生出如此荒谬的念头,觉得她就这么陪着他也不错。

或许,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变数。

还好,他亲手将她送上绝路。

苍衡想,他不会后悔。当然不会后悔。

哪怕重来一千次,一万次,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什么也不会变。

*

北境荒原,风雪中出现了一头墨色麒麟。

它的身体如黑玉雕琢,在月色下流转着冷冽光泽,踏雪无痕,所过之处,风雪为之避让。

今日起晚了,没有猎物了。

麒麟垂头丧气地想,贪吃贪睡,又不是它的错。

可是妖魔域中,没有兽会在落雪时跑出来供它吃。

……只好饿肚子了。

它低下头,鼻尖在雪地里轻嗅,忽而怔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血腥气,还有,濒死的气息。

片刻后,麒麟看到了深坑,试探着将头颅探入其中。

坑里躺着一只漂亮的兽。

那只兽的脸苍白如雪,长睫紧闭,银发披散,唇边凝固着殷红的血迹。

麒麟从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真奇怪,她明明长得和它一点也不像。

麒麟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它跃入深坑,轻轻拨开了,覆盖在这只漂亮兽身上的积雪。

这只兽身上有伤。

麒麟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毫无反应。

麒麟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它俯下身,叼住了这只兽的衣袖,缓缓后退。一阵殷红的术法闪过,麒麟把她拾回了洞里。

洞穴不深,却很温暖。

麒麟将捡来的漂亮兽小心安置在角落,自己则伏在她身侧,用身躯为她挡住洞口的寒风。

它低下头,鼻尖再次轻轻触碰她的脸颊,脖颈,感到一阵陌生的焦灼。

它诞生于姬水之畔,极夜之中。它见过许多妖魔的死亡,对此习以为常。

但这只兽不行,麒麟想,她不能像那些妖魔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里。

麒麟恹恹地趴在地上,想起了妖魔界广为流传的故事。

距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天上,住着神仙,他们有时候喝醉了酒,会从云端掉下来。

故事里,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头神仙猪。

麒麟看看身边昏迷不醒的漂亮兽。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带着那样可怖的伤,还有……一种让它本能感到亲近的气息。

她是神仙吗?是故事里掉下来的那种神仙猪吗?

麒麟有点困惑地用爪子刨了刨地面。它凑近她,仔细地嗅了嗅。

血的味道很浓,但她的气息很干净,像雪山上冷冽的冰。

这肯定不是神仙猪的味道。

麒麟满意地点点头,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

它沉默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漂亮兽的银色长发沾了血污和尘土,长睫紧闭,唇色浅淡。

即使这么狼狈,她还是很好看的,和它见过的所有妖魔,野兽都不同。

麒麟想,就算她真的是神仙猪变的……好像也没关系。

“没事的,就算你是猪……我也喜欢你。”——

第54章

赤珩醒过来时, 麒麟正趴在她身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醒了,它摇了摇尾巴, 凑过来蹭她的脸。

赤珩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麒麟愣住了, 随即, 得寸进尺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是真诚的欢喜。

可彼时,赤珩想的却是这只兽自混沌化形, 与她同源, 也就可以暂时替代她, 承下天道神谕。

只要神谕还在, 万年后, 她就仍然是神君。

她教麒麟化形, 用自己的血喂养它。

它不懂爱恨, 不懂是非, 却很听话, 本能地想亲近她。

赤珩不无愧疚地想,不管结果如何, 都是她亏欠了它。

*

沈祭雪昏迷了整整七日。

谢灼将她安置在灵泉边的青石上。氤氲灵雾温柔地修补着她千疮百孔的魂魄。

他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山谷落了雨。谢灼撑起结界, 雨水在透明的屏障外汇成溪流。

周遭太安静了, 他不喜欢寂寞,开始对着她说话。

“你走了之后,诸神陨落,天界重建了,但和从前不一样。那些新生的神仙……很吵闹。”

“我找了你很久。三千世, 每一世都去寻。有时候找到了,你不认得我。有时候去晚了,你已经不在了。”

沈祭雪静静躺着,长睫紧闭,唇色苍白,没什么反应。

他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每一世我都来了,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沈祭雪当然不会答话,谢灼也就没有再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第七日黄昏,沈祭雪醒了过来。

谢灼握紧了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

痛。好痛。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爆炸般从脑海中涌现——

浮妄天,落云烟,天刑台。

还有。

还有北境雪原。

所有的记忆,所有被撕裂,被掩埋,被遗忘的痛楚,在这一刻完整归位。

沈祭雪猛地睁开眼,缓缓坐起身。

谢灼握着她的手,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怔愣片刻。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的,是近乎疏离的清明,和……滔天的恨意。

“你……”谢灼开口,声音干涩,“怎么了?”

沈祭雪垂下眼,没有答话。苍衡的残魂还留存在世间,她要报仇,她需要力量,很多很多力量。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谢灼。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里,有她的心脏,有天道神谕,还有……她的一半灵力。

“怎么了?”谢灼又问,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哪里不舒服?”

沈祭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终于开口:“我的心脏,在你那里。”

谢灼愣住了。

他明白了,她记起了一切。

记起了他是谁,记起了那颗心,记起了……苍衡。

“是。”谢灼轻声说,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你的心,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唇角微弯:“所以现在,你要拿回去吗?”

沈祭雪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为一柄银白长剑。

谢灼看着那柄剑,忽然觉得很累。

万年的时光太长了。长到他忘了自己原本只是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兽,长到他以为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是真的。

长到他以为……哪怕她记起来了,也还会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他。

“也好。”他轻声说,也站起身,面对着她,“本就是你的东西。”

他伸手,握住剑尖,对准心口,毫无防备。

“你来取吧。”

谢灼其实没觉得有多疼。

锋利的剑刃刺入胸口,剖开皮肉,切断筋脉,精准地找到了那颗暗金色的,在他身体里跳动了万年的心脏。

原来被剖心是这样的感觉。

仿佛身体里最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扯走,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永远无法填补的洞。

她当日剖心时,也是这么痛吗?

谢灼低头,看着沈祭雪的手握着剑柄,一点点将那枚心脏从他胸腔里剥离。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染红了灵泉,也染红了地面。

应当是很痛的,可谢灼竟然还在笑。

“你都记起来了啊。”他轻声说,血要从唇角溢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真好。”

沈祭雪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对上他带笑的眼眸。那双眼依旧澄澈,映着她的身影,只是此刻蒙上了一层山雾般的水汽。

“其实……”谢灼继续说,声音有些虚弱,“万年来,我都在等着这一刻。”

“沈祭雪,你不知道吧,我怕你剜心时会难过,会有点舍不得我,还想着给你讲个笑话,让你不要伤心的。”

“我学了好久,也准备了很久……想等你醒来,就说给你听。”

“可真到了现在……我,我又不知道该讲什么了……”

“我可真是没用啊……”

他咳出一大口血,身体晃了晃,却还强撑着站住。

沈祭雪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不。不该如此。她想。

她没有心。她不应该心痛。万年前的筹谋,就是为了此刻。

她不会后悔,也不懂怜悯。

“闭嘴。”沈祭雪冷声道,手上用力,彻底将那枚心脏剜了出来。

谢灼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他用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的空洞,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沈祭雪垂眸看着掌中的心脏,万年前她亲手剖出它时的痛楚,此刻清晰回笼。

她没有任何犹豫,将心脏按向自己的胸口。金光一闪而过,暗金色的心脏融入她的躯体。

刹那间,原本墨色的长发寸寸化为银白,灵力与天道神谕,被悉数归还。浩瀚的神力奔涌在四肢百骸。

沈祭雪想,她终于回来了。

她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谢灼。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仍在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襟。

他抬头看她,眼中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要走了吗?”谢灼轻声问。

沈祭雪没有回答,转身,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要回到那个将她逼至绝境的地方,找到苍衡的残魂,讨回万年前的血债。

她的身影消失在灵雾中,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

谢灼跪在血泊中,看着她离去。

万年的等待,三千世的寻找,现在都成了一场笑话。她记起了一切,在乎的却只有苍衡。

谢灼捂住胸口,血似乎快要流干了。空荡荡的痛楚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攥住了他残破的魂魄,狠狠揉搓,毫不在意。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忽然发现,世界变了。

灵泉的水,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黑。岸边莹白的花,是惨淡的白。他自己身上殷红的血,成了暗沉的墨色。

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他的眼中,只剩黑白。

万年前她赠予他的,不仅仅是灵力与神谕,还有她眼中五彩斑斓的天地。

如今她拿回去了,他便只能活在黑白的世界里。

谢灼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倒在了血泊里。

有脚步声很轻,停在谢灼面前。

谢灼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

他在落云烟等待她的第一千年时,他的识海中出现了一个少年。他叫他阿弃。

阿弃是他的心魔,是他不死不休的执念。他曾经因阿弃的存在,对她心生怨念。

察觉到后,便不顾一切将他从识海中剥离,丢在了落云烟。

如今,他心有怨念,阿弃就再度出现。

“值得吗?”阿弃轻声问,“为了这样一个人,将自己折磨了万年。”

谢灼沉默了很久。

开始时,他想,他陪她走过轮回,历转三千世。总有一世,她是在乎过他的吧?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是现在,他连这一点点,也不确定了。

“我……”谢灼开口,声音嘶哑,“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胸口空荡荡地痛,魂魄像是被撕扯着,寸寸碎裂。

他不该怨,不能怨,不配去怨,可是又真的很痛。太过执着,于人于己,都是惩罚。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所以,到此为止吧。”谢灼轻声说,声音破碎不堪。

“过往万年……不过是我强求来的,一场奢望。”

“这样……这样就够了。我从来都不欠她什么。”

阿弃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阿弃伸出手,虚虚按在谢灼眉心。

“好。”阿弃说,“那就到此为止。”

墨色的光华从阿弃掌心涌出,渗入谢灼的识海。

所有关于沈祭雪的记忆,万年的寻找与等待,都在这墨色光华中,寸寸碎裂,化为虚无。

谢灼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哪怕痛苦至此,他仍然本能地抗拒遗忘。

阿弃紧紧皱着眉,没有停手。

记忆到最后,只剩一片纯白的空茫。

阿弃蹲下身,看着他过分空洞的眼睛。

“从此以后,你只是谢灼。”少年轻声说,“只是一只诞于混沌中的麒麟而已,与任何人任何事,都再无瓜葛。”

谢灼眨了眨眼,阿弃的身影在面前缓缓消散。

他撑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伤,那里在缓慢愈合。很痛,但不知道为什么痛。

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在等人,等了很久,但等的是谁,为什么等,全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

谢灼想,想不起来的东西,大概本来就不重要。

等待许久的人,等不来也就算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影踉跄,额间现出墨色纹路,消失在山岚雾霭之中——

第55章

沈祭雪回到那个山洞时, 洞内的一切都已经变了模样。

温拂霜和洛逢春的身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流动的, 流沙般的混沌。

那混沌呈现出暗沉色泽,像是搅浑了的夜色。

它缓慢地旋转着, 吞噬着山洞里的光, 洞顶漏下的天光也在触及它时, 被吸了进去。

沈祭雪站在洞口,默然瞧着, 长发随风飘动。

“苍衡, ”她开口, 声音奇异地平静, “滚出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

混沌继续旋转, 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沈祭雪伸出手, 银白长剑骤然显现。她没再多问, 直接抬手, 一剑劈了过去。

剑光如月华倾泻,一瞬间, “轰—!”地一声,混沌被劈开一道裂口, 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那人面容俊美, 清冷淡漠,正是苍衡。

他看着沈祭雪,轻轻叹息:“你竟然……还活着。”

沈祭雪收剑,一步步走向他:“你都还没死呢,我怎么能不活着呢?”

苍衡苦笑一声:“所以呢?你今日来, 是要将我赶尽杀绝吗?”

“赶尽杀绝?”沈祭雪停下脚步,“苍衡,你想的,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她道:“万年前的桩桩件件,你忘了,我可还记得。”

“你欠妖魔界的血债,你欠我的那七十二道雷霆鞭,这些账,今日我们就一并算。”

苍衡闻言,沉默许久,轻声道:“赤珩……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沈祭雪轻笑一声,“三界之中,谁人没有苦衷。可这世上断然没有,因为有苦衷,所以欠债不还的道理。”

话音未落,银白长剑裹挟着神力,直直刺向苍衡!

苍衡向后急退数步,双手结印,混沌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灰色盾牌。

“铛——!”

剑尖与盾牌相撞,沈祭雪眼神一厉,灵力暴涨数倍,剑身陡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金光又化作万千光刃,从剑尖炸开,将灰色盾牌撕得粉碎!

苍衡闷哼一声,向后倒飞,撞在山洞石壁上,又缓缓滑落。

他胸口的灰雾被金光灼烧出一个大洞,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光点逸散。

沈祭雪微微蹙眉。这人弱成这样,实在是不堪一击。

“你杀不死我的,”苍衡喘息着,抬头看她,唇角微弯,“这山洞里有我半数混沌之力。”

“只要混沌不散,我就不会死。”

沈祭雪提着剑,一步步走近,不以为意:“是吗?”

她在他身前停下,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她仰望,又让她恨之入骨的人。

“可我也未必要杀你,”她轻声说。

“我可以让你魂魄永坠轮回,尝遍生老病死,苦痛哀怜。”

“我也可以让那些被你残害的妖魔找你寻仇,让你日日夜夜受尽折磨却求死不得——”

“又或者,” 沈祭雪的眸光一点点冷下去,“我可以将你封锁在此,让你看得见这世间繁华却永远触不到,生生世世只能孤身一人。”

“你觉得如何?”

苍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她,忽而开口,声音很轻,“赤珩,我们之间……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万年前,是我救了你,教你修行,将你从一只懵懂恶兽,引上神道——”

“近千年的师徒情分,你当真……半点都不念了吗?”

沈祭雪静静看着他,眼神是说不出的冷漠。苍衡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苍衡,你知道吗?我最厌恶的,从来都不是欺骗与背叛。”

“我最厌恶的,是你明明做了这一切,死到临头,却还要摆出一副迫不得已,情深义重的模样。”

“你的话若是放在曾经,会让我觉得,是我错了,是我不知好歹,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

沈祭雪摇了摇头。

“可我现在明白了。错的是你,你想要天界的权柄,想要永生不灭,还想要我的忠诚与感激。”

“贪心不足,当断不断。所以,你才会沦落到今日地步。”

苍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沈祭雪左手结印,金色的神光从她掌心涌出,化作光链,将苍衡层层捆缚。

“你要做什么?!”苍衡恼怒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动弹不得。

沈祭雪持剑,在空中划开一道金色的裂口。裂口中传来阴森的风声,夹杂着鬼怪的哭嚎。

是通往幽冥炼狱的入口。

鬼怪一入炼狱,刀山火海,油锅冰窟,所有刑罚,都得一一受遍。

待炼狱走完,罪孽洗清,便从头再来,投入轮回。

沈祭雪拽着光链,将苍衡扔了进去。

“不——!赤珩,你疯了吗?!”

沈祭雪默然不语,看着裂口缓缓合拢。

天界,南天门。

沈祭雪到达天界时,大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仙人。

为首的是曦和与望舒。他们身后,则是月老,司命一行人。

半柱香前,天道谕令降下,人人都知道天界来了位新主神。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沈祭雪扫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眼自己身后,确定他们拜的是自己,淡淡道:“免礼。”

众人这才起身,不敢抬头直视。

曦和仙君胆子大一些,犹豫了一下,缓慢抬眼看向主神,随即便愣住了:“诶,你不是那谁——嗷—!望舒你掐我干嘛!”

望舒仙君一把捂住曦和的嘴,对他的抗议浑不在意,对沈祭雪温和笑道:

“神尊飞升不久,想来对天界诸多事务不甚熟悉。”

“若是神尊需要,晚些时候,小仙便将所要做的事务整理一番,送至神尊殿中。”

沈祭雪微微颔首:“有劳。”

望舒笑意吟吟:“神尊言重了,都是小仙分内之事。眼下,天界殿宇只剩不识月与落云烟两处,不知神尊要择哪一处?”

沈祭雪默然片刻,垂眸思索片刻,道:“那就,不识月吧。”

故人早已不在,落云烟里剩下的,只有荒诞的,寂寞的,用来困住她的过往。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沈祭雪想。

她转身,离开了大殿。

见人走了,曦和一把拿开望舒用来挟制自己的手,小声惊愕道:

“不是,你把不识月给了她,那离妄回来了怎么办?”

望舒叹了一口气:“离妄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 曦和的眼睛瞪大,气势汹汹地逼问。

“他不是命比神龟还长么,你凭什么说他不会回来了?”

“等离妄回来,你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肯定要揍你的。不过我肯定会帮你瞒着他……所以,望舒,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到最后,曦和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沉默片刻,他又不死心地多问了一遍:“望舒,你说他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望舒看着他,缓缓敛去了面上笑意,轻声道:“承载天道的神,从来都只能有一位。”

“此消彼长,你死我活,就是这样。”

“曦和,有新神飞升,只能说明,离妄他,已经死了。”

*

北境雪原。

谢灼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

他每日的生活很简单:睡到自然醒,去雪原上捕猎。

吃饱了就找个地方晒太阳,或者看看雪,困了再睡。

日子过得很悠闲。

他偶尔也会想,自己以前为什么要在外面奔波,为什么要等人,为什么要执着于那些记忆与往事。

呆在这里,不是很好吗?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事实证明,好日子总会有到头的一天。

这一日,谢灼捕到了一只雪兔,正准备生火烤了,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

谢灼抬起头。

雪原尽头,一个红衣女子缓缓走来。

那女子生得清秀,穿着一身简单的红衣,长发束起,赤足踏雪,雪上却没有脚印。

谢灼眯起眼睛,谨慎地把手中的雪兔藏在了背后。

这人,不会是来同他抢吃的吧?

红衣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静静看着他。

“有事吗?”谢灼问。

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番,轻轻开口,声音空灵:“你怎么还没死?”

谢灼:“……”

红衣女子笑了笑:“算了,没死更好。”

谢灼警觉地往一旁挪了挪:“……你是鬼么?”

红衣女子:“不是。我是你祖宗。”

谢灼把雪兔拿出来,准备扒皮,心不在焉:“哦,祖宗啊。你寻我有事么?”

红衣女子凝视着他,沉默片刻,轻笑道:“天界有了新的神飞升了,我要去杀了她。”

谢灼头也不抬:“那你去啊,我又不拦你。”

他打了个响指,将雪兔架在了火上。

红衣女子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她忽而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吧,你快死了。”

谢灼:“……”

红衣女子怕他不信,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快死了。”

谢灼:“……好,我知道了。你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走吧。我要吃兔子了,不想分给你。”

红衣女子一噎,不甘心地追问:“你想说的就这些?你不想知道怎么才能活下来么?”

谢灼揉了揉额头:“不想。死生由命,富贵在天,能活一天是一天,何必强求。”

红衣女子不满地瞪着他,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

“你帮我一起去弑神。”

“杀了她,取而代之。”

“这就是能保你活下来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