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宋娘子想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比之前那些……那些可厨艺大涨。”
李岏目色一扫,见桌案上并没出现饺子形状的东西,他拇指在银箸上滑过,道:“饺子?”
不一会又嗤笑道:“她自己捣鼓了几日坏了肚子,她做的东西,孤可不敢吃。”。
听闻太子生辰将近,方华殿极为热闹。
听闻有热闹可凑,宋轻风一大早就屁颠屁颠地跑来了。
一瞧果然极是热闹。
一批批的宫人低着头四处穿梭来去。
全福笑了笑,却转了话头与她解释道:“临近重阳,马上又是殿下的生辰,花房里要将各宫处装点些新养出来的花,这也是宫中每年的惯例。”
果然瞧去,这些宫人或几人抬着,或一个人捧着,搬着一盆盆开得茂盛的花进来了。
这些花开得极为娇艳,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都深秋了,还有这么鲜艳的花,宋轻风一时好奇地凑上前去,左瞧瞧,右看看,每个都爱不释手,连连称赞。
每盆花送于全福过目之后,他站在廊下随意一瞥,然后便大手一指,安置在了其他殿里头。
不多时,有一个红色锦衣的大太监,从外头躬身进来。
走到台阶下便俯身行礼道:“奴婢见过全福公公。”
而后堆起满脸的笑来:“奴婢送花来了,公公您多掌掌眼。”
全福见他来了,点了点头道:“你养的,一向错不了。”
那红衣太监笑嘻嘻地,拍了手,不一时门口鱼贯而入一群太监,各个手中捧着一花盆。
那花盆里头没什么红蓝紫,只是细细的茎叶,顶上开几朵粉白。
全福走下台阶,一一看过去,红衣太监躬身跟在后头,一个个介绍道:“这是幽谷雪魄,昨日方开的。”
听闻这个名字,宋轻风也好奇地走上前去,看那盆里开着好几朵花,花色皎洁如雪,阳光下似有淡淡荧光。
红衣太监又点着另一盆道:“这是碧落繁星,去年殿下就夸这花开得好。”果然上头细细的银点,似星辰洒落。
他一个个介绍过去,每一株都极有讲究,被那太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鼻端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袭来,既不嫌浓烈,又不嫌寡淡,宋轻风一时看得呆住了。
这方华殿内外,一直摆着一些这样的花。
只是她不认得,并未多加留意。
而今见他们特意地送过来夸赞,忍不住道:“这些是什么花?”
红衣太监不认识她,还是低头道:“回姑娘,这些都是极品的兰花。”
兰花?
她心中如遭重击。
原来这样的花就是兰花。
兰哥哥说,他的名字是兰,兰是一种花。
她未曾见过,问他兰花是什么样的花?
他说,兰是花中君子,只要你见着了,就知道了。
她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摸这些花,那红衣太监脸都白了,慌忙道:“姑娘当心。”
她被这声吓得手一颤。
全福斥那太监道:“大呼小叫什么!”
说着向宋轻风解释道:“太子殿下于这花上头没什么讲究,唯有这兰花还算看得过眼,花房平日里便会进些,供殿下赏玩。月底又是殿下千秋,特意选了这些少见的品种来。”
宋轻风讷讷地点头,忍不住视线有些模糊。
“兰花。”
花中君子。
就像他一般。
红衣太监心虚地抬头打量一眼,方才那些花,这姑娘各个赞不绝口,怎么轮到这兰花,反而默不作声了,瞧这脸上,更是半点喜色也无。
难道是这花有什么不对?
想到此,他忍不住心脏咚咚乱跳,又仔细看了三回,也未瞧出什么异常来。
全福也瞧出来了,问道:“宋娘子,您怎么了?”
宋轻风摇了摇头。
红衣小太监连连点头,突然心中咕咚一声,反应过来这小姑娘就是传说中那个宋氏!
听闻她在东宫日子很是凄凉。怎么今日瞧着,不像凄凉的样子,连全福公公都多般维护。
宋轻风喃喃道:“真的,很好看。”
“这竟是我第一回瞧见这花。”
全福见她模样,知道这宋娘子八成是痴病又犯了。
却闻宋轻风道:“能送我一盆么?”
红衣太监正要为难,全福却已吩咐道:“挑一盆,抬到宋娘子的屋里去。”
说完全福忍不住凑过来,低声八卦道:“九月二十九便是殿下千秋,算来还有个把月,您可是想要表些什么心意?这盆花您打算拿来做什么呀?要不透露透露,我给你出出主意?”
“心意?”宋轻风愣了愣,生辰礼物?
“可是殿下富有四海,我能送什么礼物呢?”
全福见她居然问出这个问题。
感情她要这花不是准备给殿下准备礼物的?
她或许是害羞?
一个小姑娘在这上头毕竟经验有限,全福遂主动出主意道:“殿下自然什么也不缺的,但这不看得心意么,譬如点心,帕子,香囊什么的?”
宋轻风抱着花盆,失了往日的灵动,讷讷地道:“等我空了,再说吧。”
说着她居然也不等太子回来,抱着个花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写不完了先睡了,明天两更。
ps:古代或许没有直接叫饺子的,这么写就是为了看起来亲切 :)
第34章 第 34 章 再扩七丈
今日休沐, 李岏居然睡了个晚觉,直到天色大亮才起身。
更是难得有闲暇慢慢在宫内用早膳,全福一大早天没亮就起床, 按着殿下的口味,和小厨房的大厨们张罗了满桌丰盛的早膳。
他满心期待地扶着李岏在桌边坐定。
哪知殿下扫了一桌子精巧别致的点心,半天也不过吃了几口, 便丢了箸, 瞧起来竟有些心不在焉。
全福有些不安地道:“殿下,是不是这些东西不合您的胃口?”
李岏不语, 不过冷着脸扫了一眼,便起身去了内室。
全福被他这一眼扫得浑身发寒,冷汗涔涔。
进了内间, 却见殿下斜躺在矮榻上, 随手翻了本书,却不过看了一会,又翻了个身,翻出棋盘来下棋, 不一时, 又躺在榻上睡了过去。
全福擦了擦汗。
他也是愁破了头。
不知怎么了,近日殿下的胃口一直不见好,每日里都用的极少。
这些日子更是整个人阴沉的吓人, 一个眼神扫过来,彷佛带着刀冰似的。
整个方华殿的宫人战战兢兢, 恨不能踮起脚来走路。
悄悄去请了太医来把平安脉, 太医也苦着脸说不出所以然,只管开了许多健胃利脾的药。
好在殿下喝药还算积极,熬得药送来全都照喝了, 只是却丝毫也不见好转。
他一边骂着庸医,一边又四处去打听,近日朝上也没出什么糟心事,大抵是殿下的生辰将近,连陛下的态度都温和了许多。
那一定还是为了那夜沈渭的事!
可他的事,也不是这一年半载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殿下早就恢复过来了。
全福想破了脑袋,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前些日子殿下将自己小厨房的两个厨子送给了破云院。
也是,突然换了厨子,难免口味有些不适应!
昨日里,他特定去寻了宋娘子,借了那两个厨子回来。
今日天没亮便忙碌了开来,这早点,倒有一大半是那两个厨子做出来的。
原以为这回总算对了吧,哪知竟丝毫未起作用,甚至殿下的脸更黑了。
方才瞧向他的眼神,好似要挖了他一般。
全福有些傻眼了。
他在殿下身边服侍多年,不说自己就是殿下肚里的蛔虫,可这揣摩心思的本事,一向在手。
哪知今日竟是一筹莫展。
殿内正要变成冰窖的时候,却是赵丰盈带着户部侍郎钱保来了。
往日休沐时候,赵丰盈来,总要吃尽全福的白眼。
不想今日,全福却乐得眉开眼笑,热情地与他二人见礼。
赵丰盈不能习惯,忍不住鸡皮疙瘩起了一地,有些后悔这个时候来。
钱保却是极少有机会来东宫的,今日见着全福的热情,一时感动莫名,觉得整个东宫都亲切了,紧张也消弥了不少。
全福进来通禀,李岏正从榻上起身,听闻是他二人来,也不吭声。
哪知两人方进来,钱保便扑通跪在地上开始哭穷。
“太子殿下,臣实在是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措到这么多现银,您知道的,太后娘娘要提前去法华寺,这恩华殿修葺迫在眉睫。今岁大寒之年,又要预备这年底的冬汛,雪灾。户部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一通喋喋不休,引经据典说完,口干舌燥,不由悄悄抬头,见殿下的袍脚一动不动地在矮榻边上,一声不吭,也不打断他。
他立刻更是胆子壮了些,道:“今岁的秋赋还未上来,不若等年底秋赋收全了,国库也充盈,臣等再好生合计合计?”
他说完,原以为会等到回复,哪知屋内还是毫无人声。
赵丰盈见太子殿下只是低头坐在榻上,摸着衣摆,不知在想什么。
他硬着头皮提醒道:“太子殿下?”
“嗯?”李岏从呆愣里回过神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钱保道:“说完了?”
“是。”钱保应道。
李岏看着他,淡淡地道:“你既做不到,便脱了这身官服,自有能做到的人等着。”
钱保一时傻在了当场。
李岏道:“孤的规矩便是如此,若是做不了的,辞官还来得及,若等丢了脑袋,可就来不及了。”
钱保浑身发寒,早没了方才的口若悬河,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吱。
李岏问道:“现在能做到么?”
“能,能,”钱保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发誓道,“臣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还有你,怎么今日休沐倒知道来了?”李岏转头又对赵丰盈道,“平日里孤不传唤你,便不知道来?连个影子也不见,清楚自己份内之事么!”
赵丰盈心中叫苦,殿下臣昨日方求见过您,您那时候谁也不见。
但是他也不敢狡辩,只是连连应下道:“是,臣知错了。”
瞧着两人灰扑扑地,一旁全福默默擦了擦额角看不见得汗,对他二人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眼瞧着沙漏,时近中午。
李岏突然道:“听闻钱卿是北方人?”
钱保不想殿下有此问,心中惴惴不敢多言,只是点头道:“回殿下,是,臣是辽阳人。”
“听闻北方人喜面食?”
钱保受宠若惊,不想方受了训,片刻又受到如此关怀,不由点点头陪笑道:“是,是,臣素日里最爱汤饼,饺子,臣的贱内尤擅此道,臣一日不食她做的饭,就觉得全身不得劲。”
李岏道:“下去。”
“……”
两位大人灰溜溜地走了,全福感到殿内的气氛重又凝结……
九月中,一场雨后,最后一丝暑气消耗殆尽,早起的时候甚至要穿上袄子才好一些。
一大早宋轻风从小厨房里抓了五只白馒头揣进怀里。
走到屋内,将馒头叼在嘴里,先摸了摸床头旁的兰花道:“早啊!我出去一会。”
而后又从床边取了只和她差不多高的布囊背在身上出了门。
她一路小跑到校场,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湿,险些摔了一跤。
她与一旁的守卫打了声招呼,便卸下布囊,迫不及待从里头掏出一柄深黑色弓箭,一袋扎得结结实实的木箭。
这是她托了高守去库房领回来的,宝贝的很,每次用完都要一根根数好扎起来再背回去。
她摆好架势,远处的靶子在晨光中好似闪着光,中间的红心格外醒目。
她眯起眼睛,一手拉起了弓弦,白色的弦崩得紧紧,手臂上的衣裳震颤。
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馒头,手指也啪地一声松了。
只听一声尖啸,那箭直直地射了出去,气势十足。
旁边守卫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箭的轨迹,见它飞跃而出,而后落了下来,无辜地躺在地上。
毫不意外,莫说中靶,便是靶边都没挨到。
自发出去之后,宋轻风却没再看那箭一眼,而是吹了吹手背上被弓弦弹射的一道红痕,又拉过第二根羽箭来。
瞄了半晌,全力一拉,指头一松,另一只箭呼啸而过。
很快箭囊里的箭便用光了,她便哒哒跑过去将箭一一捡回来继续,没一会倒是满头大汗,面颊发红。
手臂也隐隐发颤。
守卫见她这些日子早饭后就来,一练就是到午膳时辰,却无一中箭,不由有些可怜她。
他忍不住道:“这射箭需要一把子好力气和好眼力,一般女子能难学会的。您好端端的,回去绣花不好吗?学什么练箭呢?”
彷佛没听出他的意思,宋轻风一边瞄准靶子一边认真问道:“花自然也是要绣的。我瞧您的箭术很厉害,您练了多少年?”
守卫有些得意地道:“自然,我苦练了五年呢!”
宋轻风将磨破的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点了点头道:“您每天练多久?”
守卫道:“射箭的话?以前是每日一个时辰。”
宋轻风点了点头,盘算着而今她是个大忙人,她每日能匀出三个时辰来练箭,这样一算也就等于他的三倍,那她练个一年七个月也就等于他的五年了?
不过时间有限,就算练不出他的水平,总归也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才是。
守卫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被打击到了,进一步道:“京中大小姐们多会射箭蹴鞠,不过就是练个彩头就是,像您这样的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把靶子搬得近些便成了,再说了……”
宋轻风问道:“敌人会站得很近让我射吗?”
那守卫有些无语。
宋轻风又问道:“若是我想要练出太子殿下那样的水平,大概要多久?”
“什么?!”守卫的话卡在了嘴边,张大嘴巴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很多年前亲眼见过太子殿下射箭,那时候殿下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可是那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第二个。
面前这个连靶子也挨不着的姑娘,居然肖想练成太子殿下那样的水平需要多久?
真是痴人说梦。
他咧开嘴嘲笑道:“这可不是练多长时间就能达成的,这是天赋你懂吗?天赋!”
“像我这样厉害的,这辈子也很难达到,莫说是我,便是整个大雍也难以找出第二个人来,何况是你一个女子?”
宋轻风道:“那白马战神呢?”
守卫立马噤了声,白马战神。
多么遥远的词。
宋轻风见他居然沉默了,不由追问道:“你是不是没见过白马战神?”
果然守卫摇了摇头道:“未曾见过,不过就是隐约听到过传说,传说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谁知道是不是夸张来着。”
宋轻风撇了撇嘴。
带来的几只馒头已经吃完了,一壶热水也喝了干净。
眼见着日头照到头顶,该是午膳时候了。
宋轻风一把狠狠握了握止不住颤抖的右臂,好一会终于稳定了下来。
她掏出箭囊里最后一支羽箭,又一次瞄准了靶心的红点……
李岏今日弃了车舆,步行从外头回来,隐隐听闻远处的小校场传来箭啸之声。
他挥退了侍从,只带着高守跟着,步行到了校场。
远远地便见场中的女子一身浅蓝色宫装,双袖挽着,满面通红,眼睛半眯。
手中的箭破空而去,却未中靶心。
以他的目力,一眼瞧见远处的靶子上,干干净净,显然一支未曾中过。
她却抹了抹脸上的汗自言自语道:“没事,只要一直不停地练下去,总归会越来越好的。”
说着自己飞奔上前去,将落在地上的羽箭一根根捡起抱在怀里。
李岏看了一会,侧身问高守道:“她最近一直在此练箭?”
高守回道:“是。只是瞧她力气差得很,竟一支也未中。不知准头如何。”说完又恐殿下是心中不愉,忙又道:“可要臣……”
李岏摆手道:“走吧。”
行了几步,他停下来不经意回头,见她已捡回了一捆箭,手中又搭起一箭,一滴汗珠从光洁的耳侧滑过滑过,如一滴雨水落入涟漪,溅起轻微的波澜。
他顿了顿,好一会道:“叫人将这校场扩长一些,尤其是那靶子,往西再扩七丈。”
高守一愣,这宋娘子本就力气不足够不着靶子,再扩七丈那更是影子都靠不上了。
殿下已有好几年未曾用过这个小校场,素日都在西苑的跑马场里,怎么突然想要用此处了。
“是。殿下既要用这校场,臣命人立刻来好好休整一番,平日里也着人看着些,莫要被其他人用了。”他口中说着其他人,其实这其他人除了这位宋娘子,也没有旁人了。
李岏道:“不必。”
高守抱拳道:“那殿下若是要来的时候提前告知臣,臣来清场。”
李岏看向身旁身形魁梧的青年,自己贴身的侍卫,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守虽然不解,却也没胆子刨根问底,只是吩咐人连夜去做了。
高守听到又是一声箭啸,忍不住侧目。
他剑法高超,箭术虽不如剑法,可也非常人可比。
可这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摇了摇头,这宋娘子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是从小吃得不好身体纤弱,这是底子不好。
射箭需要目力,专注力,更需要臂力,以她的底子拉不开弓,射不远,这个年纪了再努力练都是白搭。
可惜殿下还要将校场往西再扩,到时候这宋娘子莫说有机会挨到靶边,只怕是看起来都费劲了。
李岏方回殿内坐定片刻,全福便捧着一封烫金的请柬来了。
“晋王殿下离京大半个月,这方回来不久,便下帖子邀请了京里各家公子小姐,要在四方别院办一场云诗宴,这是今晨晋王殿下亲自送来的帖子。说是太子殿下您若是有闲,盼您大驾光临。”
晋王李峥,排行第六,乃是当今皇后的亲子。
他随了皇后娘娘生得一副好相貌,为人又性格风流,极爱热闹,常年喜欢在京中组织诗词花会宴饮风雅,混迹各大青楼红馆,与京中各府年轻的公子小姐都极为熟络。
在这京中,是出了名的没有架子招人喜欢。
全福毫不意外,瞧见太子殿下头也没抬道:“没空。”
他忙道:“是,奴婢这就派人去回绝了晋王府。”
方要退出去,却听殿下又道:“等等。”
全福一愣,忙又上前来。
李岏扫了眼他手中的帖子道:“孤隐约记得四方别院在京郊,玉梳湖畔?”
“是,”全福笑道,“殿下果然好记性。”
李岏道:“晋王在外办事多日方回,既办了宴,你找个人代孤前去。”
全福左右看了看:“这……”
能代表太子殿下前往赴宴的,这东宫里头有谁合适一些?
全福一时拿不定殿下的想法,犹豫着问道:“殿下可有中意的人选?”
李岏拿起书来道:“这种小事,你看着办。”
“是。”
全福退到外头,一时又开又苦了脸。
第35章 第 35 章 云诗歌宴
太子殿下以往一向不搭理这些宴会, 哪像晋王,靠着这些手段在京中大刷好感,两项一比倒显得咱殿下不近人情似的。
好在如今殿下转性了, 虽然自己不出席,怎么着也知道派个代表前往。
他心中盘算想了几想,若说能代殿下参席, 詹事府的几位大人最有脸面, 可这云诗宴,去的都是京中年轻一辈, 公子小姐们。
思来想去,这东宫里头,能代表殿下前去的, 只有宋轻风。
她出身侯府, 常混迹各大宴会,而今又是殿下的侍妾。
如今也挑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宋轻风收拾完了箭,却感觉似乎有目光从身上飘过。
她转过头来,除了架子旁的守卫, 却未见一人。
她摇了摇头背了布囊, 又与守卫摆手道:“明天见!”
等收拾了一番,回到破云院,才知太子殿下今日回来的早。
她今日练箭, 有许多问题想要求教,当即放下东西, 就期期艾艾地来了方华殿。
入得殿内, 却见太子穿着一身闲散袍子,正在屋内埋首写字。
见她来了,他却未发一言, 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知写得什么东西,这样入迷。
屋内幽幽地散着兰花香,桌案上几盆兰花开得正艳。
宋轻风看着兰花和他,满室馥郁迷人,一时有些后悔来晚了。
只是仔细一瞧,才发现太子并不在写字,而似乎在作画。
只是那画看起来不像花不像鸟,倒像是什么架子之类的?难得是做书架床架之类的?
大晚上的画什么架子?这样奇怪。
宋轻风看不清楚,好奇心大起,下意识勾长了脖子伸了过去。
不想全福那个胖胖的身体突然挡上前来,瞪了她一眼,而后谄媚地道:“太子殿下,您该饿了吧?奴婢去传膳?”
李岏眼睛不离开纸,只是点头道:“嗯,就随便拿两道点心来,放在这案上。”
“是。”
不一时,果然有内侍端了盘子来了。
宋轻风勾头一看,一碟子是翡翠盐酥酪,一碟子白胖胖的包子。
这两样看着简单,可不一时香气就飘到了各处,她默默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李岏道:“你用膳没?”
宋轻风老实回道:“用了……一些。”
“孤不饿,你拿去吧。”
“哎,好!”
宋轻风不客气地拿了吃食,却余光瞧见旁边一盆兰花开得正艳。
她不由放下东西道:“莫叫这食物的味道沾染了兰花,我先将它们搬远些吧。”
李岏埋头并不说话,那模样该是默许了。
宋轻风立刻上前去,端起桌案上那盆花,这花瞧着清素,花盆却实在是沉得很。
她好不容易端起来就往外去。
可最近连练了多日的箭,胳膊早就酸疼得厉害,不想花盆压得手臂一抖,手下一滑,摔了出去。
宋轻风一惊,一个滑跪上前,终于还是赶在花盆落地前生生抱在了怀里。
只是那膝盖骨砸在金砖上的声音叫人头皮一震,险些以为是骨头摔了。
宋轻风疼的龇牙咧嘴,可一查看兰花完好无损,不由得露出了笑脸,连连道:“幸好幸好!”
李岏被声音所惊,不由抬头,瞧清当中情形,一时怒从心起。
忍不住咬牙道:“摔便摔了,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我东宫竟是花比人值钱的地方吗?”
宋轻风还跪在地上,只是抱着花盆道:“便是摔了我,也不能叫这花伤着一点,这是兰花。”
李岏心头火气,却见她一脸心疼地看着兰花,那面上神情不似作伪,不由没了声音。
自打前些日子她听闻自己喜欢兰花,听闻便整日里抱个兰花,日日精心料理。
她发现了自己的爱好,便这般费尽心思。
就像射箭,她在军营里头发现自己喜欢射箭,便日日在那校场做样子。
在讨好自己这方面,她倒是豁得出去,毅力惊人。
李岏见她还傻乎乎地抱着盆跪在地上,双臂微微发着颤,不由道:“若是想要胳膊废掉,你便接着这样练下去。”
“嗯,啊?”宋轻风未曾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李岏皱了皱眉,目光自她抱着花盆的手上一扫而过,而后道:“认识字吗?”
嗯,啊?
这人心思太过千转百回,宋轻风脑袋转不过弯来,一时不知是该说认识还是该说不认识。
正斟酌着要开口,却见李岏已是冷笑道:“不必编了。”
说着却转身从榻上拿过他刚才身旁的一本书,递给了全福。
全福立刻会意过来,捧了书笑眯眯地送到宋轻风面前。
宋轻风两手抱着盆,没手来接,又不愿放下盆,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
全福无奈,只好与旁边的小太监道:“还不接过去?”
宋轻风小心翼翼将花盆给了小太监,这才空了手出来,脏手在衣裳上随意擦了擦,接过书。
这书皮瞧着已不大新了,书页甚至有些泛黄,可以瞧出曾被人反复翻阅过,那书封上的两个字都有些模糊了。
隐约瞧出是两个字“射经”。
她随手翻了一页,不及看字,却见上面画着的,却都是弓箭之图。
她不由双目一亮,又翻了几页,居然是专门教授射箭的书!
一旁全福见她只顾翻书也不谢恩,当即道:“苏娘子可仔细着些,这可是大内才有的孤本,外人想瞧上一眼都是不能的。”
宋轻风正愁学箭没个章法,这就来本书,一时开心不已,抬起头要道谢,却见李岏已是拿起旁边的奏折,手里拿了只糕点啃着。
她将书捧着,还是认真地道:“谢太子殿下。”
李岏嗯了一声,见宋轻风将书揣进怀里,双目里却已跃跃欲试。
他顿了好一会才道:“任何事皆有过程,欲速则不达。像你这般过度训练,只会将胳膊练废,半点用处也没有。”
宋轻风张大嘴巴,这才明白他在说自己。
她忍不住捂住酸疼发颤的胳膊,他箭术厉害,所言应该不差。
自己这些日子每日三四个时辰的练,进步缓慢,这胳膊倒是愈发吃不消了。
“若是有不懂的,可以来问孤。”
“好,啊?”宋轻风一时惊讶地抬起头。
李岏补充道:“若是孤有空,或可指点一二。”
宋轻风开心地拍手道:“真的吗!殿下您实在是太好了!”
李岏余光里见她双颊生晕,满目灿烂,不由喉头一噎,险些塞住……
祝长灵被罚跪佛堂跪了小半个月,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
在床上哭哭啼啼躺了几日,祝母小心哄着,后来爷爷父亲哥哥全都跑来宽慰了一番,这才慢慢好转。
况且这卧床期间,她听闻菊花宴她虽然错过了,可主角太子殿下也未出席!
难道是因着她?
祝长灵还没来得及高兴,这日一早,哥哥却带回来消息。
说是太子殿下的婚事由皇后娘娘全权做主了!太子也是点头同意了。
这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
虽说太子与皇后未有什么明面上的嫌隙,可这么多年实在谈不上融洽,如今居然将这么重要的婚事交给皇后,难道这些年了,他准备向皇后示好?
祝长灵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惊疑不定。
若是皇后做主太子的婚事,她入东宫的希望反而愈发渺茫。
一则皇后不会想要看到太子殿下与她祝家结成姻亲,叫他如虎添翼,二则,她突然想到那个一身风流的晋王。
晋王李峥,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
在这朝中内外,那可是第一炙手可热的人物,在许多地方,甚至与太子殿下相当。
甚至隐隐有传言说,陛下甚至动过废而新立的心思。
长青却道:“晋王殿下方从外地办差回来,听闻陛下极为满意,大为赞扬。晋王殿下特特办一场云诗歌宴,你要不要一起去?说不定能探出些口风来。”
只是祝长灵每每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就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的目光,总是赤裸裸地盯着自己,不加任何掩饰。
长青见妹妹神情,心中叹息一声,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道:“晋王殿下人才风流,又得陛下皇后宠爱,你若是嫁入晋王府,也不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祝长灵一听,刹那血涌上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哥哥。
她的心思,哥哥最清楚,为何今日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祝长青见她变了脸,叹息一声道:“哥哥不过随口说说。你是祝家大小姐,婚嫁之事,原不是由着自己来的。只是我们祝家走到而今的权势,哥哥只想你能快乐,不想你的婚事还做不了主。你放心吧,你若是喜欢谁,哥哥会帮你的。”
长灵感激地看着这个自小包容自己的哥哥,点头道:“我自小喜欢太子殿下,哥哥你是知道的,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云诗歌宴便在晋王在城南的别院里举行。
一大早便涌满了京师里头的公子小姐们,好不热闹。
酒过半旬,诗词吟诵了一堆,众人也笑闹做了一团。
只是席中话题却总是不小心转到当今几位殿下的婚事上去,不一时,便有人提起那位闹得满城风雨的宋氏女子。
那位宋氏女入京不过半年,几乎无人认识,今日宁安侯府的几位小姐在,众人将姐妹几个团团围住,盘问个彻底。
宋轻风躲在东宫不出来,宋氏的其他姐妹们这些日子俨然成了人群焦点,到哪都是呼啦啦一群人围着。
她们虽与宋轻风几如陌生人,什么也不知,但这些日子宁安侯夫人带着一大串出现在各种大大小小的宴席上,众姐妹编着编着也就烂熟了。
那脸上的神气,彷佛入了东宫的是她们一般。
祝长灵不想今日还是撞见了这些人,本就心绪不宁,心中愈发气闷。
她更不愿意别人总是将太子殿下与那女子联系在一起讨论,虽然众人对这女子的态度都是鄙薄轻视,可一说到太子殿下,却总是要不自觉提起她。
她转头见赵宴苒,还是那副云淡风轻模样,装模作样在亭子里做画。
而哥哥并几个公子哥都围在周边,对着她一通啧啧赞叹。
这赵宴苒是她入主东宫的头号大敌,偏偏她爹是太子太傅,得殿下敬重,她便常靠着书画与殿下亲近。
前些日子殿下还特意送画于她。
只是而今宋氏风头这般强劲,不信她当真如此淡定?
祝长灵起身欲去寻赵宴苒刺探几句。
哪知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宋轻风!”
她刷地停下脚步,发现宋家大姐宋婷婷掩着口,一脸惊色。
花庭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诧异中呼啦啦一起转头,却见一少女穿着蝴蝶百花袄裙,在侍从的指引下,左顾右盼,神采飞扬地走了来。
她入了东宫之后便再没有出来。
众人传来传去,谁也没见过本人。
不想这般突然,这个人就这般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年岁不大,样貌姣好,身姿轻盈,春风得意,当真刺痛了众人的眼睛。
祝长灵长长的指甲嵌入掌心,一阵刺痛,她长呼口气,又回来坐着。
宋轻风得了来参宴的指示,大是惊异,原想悄摸摸混到人堆里去,哪知今日不小心睡过了头,出门出得晚了。
这方入园,便见齐刷刷一堆眼睛射在身上,无不火辣辣地。
若是目光有实质,她只怕已被戳出千疮百孔了!
宋轻风停下脚步,举起手来礼貌地招呼道:“大家好啊。”
众人却不答,只是满脸复杂地看着她。
宋轻风只好提了裙摆,自寻了一处偏僻空座坐了下来。
见桌案上水果点心俱全,她倒也不客气,当先就大快朵颐。
席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亭内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
还是宋家大姐宋娉婷先走上前来开了腔:“轻风妹妹,未曾想到,你居然会出席晋王殿下的宴会,这可是云诗会,是要做诗词的,你会么?”
一旁另一人接道:“姐姐你可高看她了,她连字都认不全几个,还谈什么做诗?”
“你胡说,她自小在春风楼里耳濡目染,那里头唱曲写诗,可不输外头呢。”
众人哄笑起来,而今京师,高门大户的小姐们,谁不是自小私塾里养大,最爱这些风雅的诗会。
宋轻风不以为意,只是笑道:“太子殿下事忙,命我代他前来,我只好来了。”
她话音方落,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都变了脸色。
不想她这么快就搬出了太子殿下!果真是叫她小人得了志。
可她既说是代太子殿下前来,众人便不好说什么,宋家几个姐妹更是眼红脸白,没了声音。
更有些小门小户的,竟主动上前来寻宋轻风献乖卖好。
祝长灵气得七窍生烟,一把站了起来道:“不过是宁安侯府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捞回来的见不上台面的东西,学了些肮脏手段,也敢将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她是祝府千金,自然什么也不惧。
“呵,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平白失了我等身份,失陪了。”说着也不与众人招呼,自扶着丫鬟的手走了。
几个与她亲近的,也冷哼了一声,自顾走了。
众女们原看宋轻风不爽,可难得看到祝长灵吃憋,心中开心,到底忍不住,围着她叽叽喳喳,具是打听太子殿下的消息。
有问太子殿下素日里都做什么,有问殿下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甚至有问殿下喜欢什么颜色的。
这些问题宋轻风哪里知道,只是一通胡诌。
宋家几个姐妹,又是嫉妒,又有些得意,宋家嫡女老三宋知章拨开众人,拉住她的手道:“轻风你入了东宫,也不常叫姐妹们去团聚团聚,我们可都想你了。”
宋轻风看着面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听语气是宋府的人,瞧着也确实眼熟。
宁安侯子女众多,姐姐妹妹一大堆,宋轻风在后府那几个月,众姐妹也不理她,她自然也认不全。
只是如今人家主动套近乎,宋轻风不好冷落了人家,只是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身不由己啊,不过,你是哪个姨娘的女儿来着?”
宋知章脸都黑了。
宋娉婷冷哼道:“知章你就是自取其辱,人家而今是入了东宫,攀上高枝,就不把姐妹们放在眼里了。”
一旁张尚书家的小姐张璧月瞧见众人这般做派,愈发瞧不惯。
她并未凑上前,只是假装依坐在栏边欣赏美景,见场中情形,与旁边人道:“唉,你还不过来歇歇,怎么光站着不嫌腿酸么?你以为自己也是乡野里头长大,便是站上一日也不知累的么?”
那闺蜜摇着扇子坐到一旁道:“那可比不得,就这一会我就酸的不行,不像有些人,别说是站着,便是跪上半日,也是活蹦乱跳的。”
她一番话,众人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
宋轻风入东宫第一日,便站了一日的墙根,此事早就传遍了京师。
而后更是因为得罪了祝长灵,被罚站在了院子里。
张璧月笑道:“我身娇体软,这样的恩宠可无福消受。”
众人笑做一团,看向宋轻风的目光里也满是嘲弄。
跟在宋轻风身后的乌梅满脸不忿,争辩道:“胡说,我家娘子而今很得太子殿下的欢心!”
“呵呵,”宋娉婷道,“这种话谁不会说!”
乌梅哆嗦着唇道:“前些日子,太子殿下甚至应允娘子……”
还未说完,宋轻风已打断她道:“今日是晋王殿下的宴席,怎么没见着哪位是晋王殿下?”
一旁晋王府的侍从道:“晋王殿下方有事离开片刻,马上就回来。”
张璧月眼风一扫,站在远处的贴身丫鬟会意,拉住乌梅并又绿道:“小姐娘子们在此消遣,你且随我来,我们做奴婢的可不便在此。”
乌梅又绿不肯走。
宋娉婷道:“呵,单单就你们守在此处,这是怕我们吃了她不成?”
宋轻风点头道:“你们去吧。”
乌梅又绿无法,只得跟着走了。
宋轻风也从桌案上寻了个漂亮的团扇拿起来摇了摇,方摇了一下冷风吹得皮肤疼,她一把扔了扇子,却凑到张璧月身旁道:“听闻你前些日子被人推下河大烧了一场,而今可好些了?这秋天河水太凉了,你还是离得远些吧。”
张璧月最烦被人提起此事,立刻冷脸道:“你胡说什么?”
宋轻风笑道:“那大概是听错了,太子殿下说得落水的张小姐不是你这个张小姐。”
“你!”张璧月气得俏脸通红,却无言反驳,只能气呼呼地提裙走了。
宋轻风发现“太子殿下”这四个字实在太过好使,拿来怼谁谁哑巴。
一时乐得不行——
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