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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跳河

不过一会功夫, 场间人皆被这扯来的大旗怼成了哑巴。

宋轻风有些无聊,穿过众人,瞧见远处的亭子里头, 一个女子白衣曳地,正身坐着,只顾埋手疾书, 此间的这些事似乎都未影响到她。

光影轮转, 落尽了她的轮廓,那画面瞧着当真是如画一般, 叫人不敢亵渎。

她生了好奇,走上前去,才发现这女子正在作画。

这画中高山长川, 已见轮廓。

此刻正在小心描绘着川下一叶扁舟, 不过寥寥几笔,小舟便翩然纸上。

宋轻风初看便觉得眼熟。

她记忆一向不错,不过片刻便想起来,这与殿下浴房里头那块差点被她弄碎的琉璃屏风上的画很像。

再一瞧这小舟的形态, 更是像了十成十。

宋轻风这才去瞧人, 发现这女子生得眉目温婉,浓淡适宜,就如画中美人一般。

若说祝长灵是美艳的高门贵女, 她就是高贵的阳春白雪。

阳春白雪落下最后一笔,围在周边的公子哥们连连拍手赞道:“妙啊, 实在是妙!赵姑娘的山水行舟向来是一绝, 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宋轻风也跟着啪啪地捧场。

赵姑娘抬头,露出精致的面容, 淡眸扫过围观在一旁的众人,突然落在宋轻风身上道:“这位姑娘也觉得甚好?”

这么多捧场的,偏点了她,她只是来瞧热闹的。

不过宋轻风向来不吝啬于赞扬别人,当即连连点头道:“甚好,甚好。”

“姑娘可知道这画中的小舟,为何画在此处?”

宋轻风突然被考,一时愣住了。

“为何?”小舟不是想画在哪就画在哪吗?便是画到天上去,自己的画谁又管得着。

周围响起高高低低地轻嗤声。

“这都不知,还不懂装懂,围在这里看赵小姐作画?”

“你要求可太严格了些,你还指望一个乡野长大的能有什么见识?连字都未必识得,哪里能认出画来,可不是谁都是赵府这种世代书香门第蕴养出的小姐。”

赵宴苒美如山水的面颊微微一皱,双目一扫,周围说风凉话的都被她所慑,乖乖闭了嘴。

她这才转头看向宋轻风,双目中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道:“画中小舟,讲究远山近水,舟在此处,取的是可望不可及,飘然出世的意境,观画者也多了更多的想象。”

旁边有人嗤笑道:“赵姐姐你可省省心吧,你还不认识她吧?”

说着凑在赵宴苒耳边咯吱咯吱地咬了耳朵。

听完赵宴苒挑了挑细长的眉,再看向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丝……失望?

她开口道:“原来你便是宁安侯府寻回来的千金。不过既入了东宫,这般可不成。太子殿下爱书画,你便也该在这上头多用些功夫才是。便是不为了殿下,你自小失势,为了你自己也是如此。不若我荐你去一个地方好生学学……”

宋轻风被一番教训,又被这美眸失望地望着,一时心中悻悻。

她自小流浪,别说书画,整日里能不能填饱肚子都两说。

她从犄角旮旯的记忆里终于刨出来这赵姐姐的全名。

赵姑娘,赵宴苒。

太子师傅的女儿,传说中的京师第一才女,素有画痴的美誉,听闻是而今太子妃的最可能人选之一,与祝长灵是竞敌。

她想起太子将那副山水行舟的画放在那般私密的地方,想必……全福所说的太子心仪的人,可能就是这位了?

相比祝长灵,这位生得也丝毫不逊色,画得也确实好。

其实想来不管哪位,与太子殿下都是相配的。

相形之下,她也算是明白为何这些贵女们对她一直愤愤不平。

这京师里头,才女一大堆,连宋府那些姐姐妹妹们,歪诗也能做几首。若是祝赵这样的女子入了东宫,她们不会说什么。

哪知而今却是自己这样的人,不能诗不能画,什么也不会,叫她们如何甘心。

一早听闻殿下让她代替参加弟弟的宴会,而宴会是在玉梳湖边举办,她是极开心的。

那日从西山大营匆匆回来路过,便被这美景所吸引。

只是来了这半日,一个有意思的人都没有。

她一时甚是无趣,拧了桌案上的一壶酒自顾走了。

好在这玉梳湖景色秀丽,湖边群山树木秋叶,一大片的深红金黄,极为养眼。这四方院又设计精巧,可观湖面,却一点寒意也无。

她拧着酒跑到河边,一个人看湖景去了……

李岏自内阁堂出来,却没往东宫去。

他也未坐辇,而是挥退了众人,自己一径往武备院去。

武备院的管事瞧见一人步行而来,也不通禀,只大剌剌就往里面走,如入无人之境。

他一时没认出来,欲要呵斥,只是对方气质超群,他心生怯意不敢造次,正自纳闷,不想突然看到跟在后头的高守,只觉得有些面熟,不知为何突然福至心灵,反应了过来。

一时心神大震,慌里慌张地跪了一地见礼。

这武备院虽为宫内外的贵人们提供些器皿用具,可这地却是这宫内的偏僻之地,贵人们少有踏足。

太子殿下更是从未来过。

今日太子大驾亲临,深秋天气,管事紧张地满头是汗,小声问询道:“太子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奴婢定竭尽全力。”

李岏却自负手,自转身掀开一道帘子,进了左侧的屋子。

这屋子从外头瞧着不起眼,不想进去却是长长的通道瞧不见尽头。

而在这通道的两侧,摆着一排排铁红色的高大架子,架子上头架着样式各异的兵器。这些兵器造型奇特,模样各异,却无不精良。

他目光自这些兵器上头一一扫过,脚步未有片刻停留。

管事躬身落后几步,亦步亦趋,边走边忍不住腿肚子打颤,心如擂鼓。

太子殿下曾掌兵在外,对这兵器极有研究,今日莫不是要发现不妥?他这小命难道就要交代在今日了!

正自紧张无措之时,李岏走到了尽头,自在太师椅上坐下。

而后点头道:“手艺不错。”

管事不想竟破天荒得了褒奖,一时激动地语无伦次,只顾磕头。

李岏展了展衣袖,自中抽出一张纸来道:“你瞧瞧这样的。”

管事战战兢兢接了纸,发现竟是一张画得密密匝匝的图纸,上头的东西极为精细繁复,一瞧就知颇费了一番功夫。

李岏道:“这是孤画的,你能做么?”

管事忙点头道:“能做,能做。”

“很好。”

李岏微微颔首,起身未再多言,行到门处却突然顿了顿。

那管事也是个人精,立刻反应过来道:“殿下您放心,奴婢绝不敢叫旁人知晓。”

李岏点了点头,又顿道:“尽快。”

说完便自走了……

祝长灵气鼓鼓地走远,被祝长青拉走,与几个自小相识的公子小姐在一处投壶玩耍。

哪知张璧月却又带着一群人主动凑上前来。

祝长灵因为她被罚跪了十几日的祠堂,瞧见就心中恼火。

哪知张璧月今日倒是笑吟吟的,也不惦记着之前被推下水的仇,反而一脸关切地贴上来道:“长灵,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果然人瞧着都憔悴了许多,而今可好了?”

祝长灵冷笑道:“不过偶感风寒,早好了。”

“倒是你,专会告状。”

张璧月摊手道:“你可冤枉了我,你推我下河的事,我可半句也没向旁人提,不知家里怎么就知道了。”

祝长灵翻了个白眼,鬼才信你!

“姐姐身体不适,我原以为是为着太子殿下的事伤心,这才病了呢。”

“什么?”

张璧月道:“姐姐难道不知?”

“知道什么?”祝长灵心中咯噔一声,这张璧月此时来寻自己,一定没什么好事。

果然张璧月笑道:“没什么!不过是些不足虑的小事。”

祝长灵明知她故意的,却还是受不得激,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有话就说清楚,吞吞吐吐,当心我再将你扔下河去!”

张璧月要收回胳膊,收了几回都挣脱不开,也是急了:“长灵你抓疼我了!能有什么事,不过这是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别到处说去。”

“到底什么事?”

张璧月凑近了道:“听闻那日菊花宴,太子殿下去了西山大营,但是那宋氏也没脸没皮地跟去了!”

“所以呢?”

“所以?”张璧月恨铁不成钢地道,“那军营是什么地方!是我们女子该涉足的地方吗?方才听宋氏的婢女说,宋氏可是受了宠幸的!据说,连避子汤殿下都给免了……前几日她又吐又没胃口,躺了好些时日,保不成?”

祝长灵桃花瓣粉嫩的面颊立时血色褪了干净,不敢置信地重复道:“你……你胡说!”

“怎么就是我胡说了!这种事,还能乱说?若不当真如此,今日这宴,那宋氏一个侍妾凭什么能代太子殿下前来?你别忘了,她再不济也是宁安侯府的小姐,待她产下子嗣,只怕这正妃之位,就说不得花落谁家了。”

祝长灵的手下意识松了开来,她心中如被雷煎,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允了那位卑贱的私生女怀子嗣!

正妃还未过门,这庶长子就要出生了吗?

不,一定是那女子手段龌蹉,不知羞耻,想尽办法勾引太子殿下!

她想起方才见到的那宋氏,原以为外表懵懂,却处处心机!

她心中郁愤难平,再呆不住,起身就往外走。

不想刚转过廊桥,却见一少年迎面而来,一身的张扬鹅黄色缠枝锦袍,腰间坠着好几枚玉佩香囊,走起来叮当作响,好生风流模样。

正是六皇子晋王殿下李峥。

祝长灵想要转走,哪知晋王已瞧见她,立时喜笑颜开,跑上前来嬉笑着道:“长灵姐姐,实在是巧得很,我不过有事离开了一会,怎么你一人在此?”

祝长灵感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行礼道:“晋王殿下,我方才吃了口酒,出来散散。”

晋王笑眯眯地盯着她,眼光不经意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一眼道:“那也巧了,我方在那亭中设了小席,正对着湖,正好消酒。长灵小姐赏脸坐坐?”

祝长灵抬目见那凉亭三面皆围了围帐,一面临水,心中有些犹疑。

晋王见她容颜赛雪,双颊生晕,唇红如樱,一时心都热了。

他挥手与跟在长灵身后的侍从道:“去,湖边风大,去寻祝小姐的下人,取披风来。”

那侍从忙答应着去了。

晋王笑道:“今日王府里头这么多人,你哥哥又在,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祝长灵不好说什么,只得跟着他进了亭子。

早有侍从备好茶水点心果脯等物一一摆好。

晋王亲自斟了茶给她,而后一屁股坐在一旁,轻嗅了嗅长灵的发丝道:“姐姐愈发香了!”

祝长灵浑身汗毛倒竖,见帐内侍从早都撤了干干净净,诺大的帐子里居然只有她们两人,一时大是后悔跟着他来了此地。

晋王却凑上前来,笑嘻嘻地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出那么远的地方办事,大半个月这才回来,姐姐也不问问我在外头过得如何?”

祝长灵附和道:“殿下过得如何?”

“不好,可太不好了!”晋王斜瘫在一旁道,“外头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睡的地方也叫人没眼看。这大半个月是吃不好睡不好,又累又危险,差点把命丢了,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姐姐以为是为什么?”

“为什么?”

晋王道:“自然是为了得到赏赐,我带着这功劳,好求陛下的赏赐。”

祝长灵头皮发麻,起身道:“殿下,我出来有一会了,先回去了。”

哪知还没逃走,衣摆已被人一把抓住,她一个没站稳,倒在了坐垫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激得祝长灵大脑一片空白。

晋王嘴里的酒气喷薄而出:“我还没讲完,姐姐别急着走啊。此次我出去办差回来,父皇极为满意,问我想要什么赏赐,姐姐猜猜我求的是什么赏赐?”

祝长灵陡然冒出一个想法,却不敢深入,此刻更是惊地浑身发抖,颤抖着险些哭出来道:“殿下,您喝多了。”

晋王道:“我求陛下将你许配给我。”

什么!

祝长灵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问道:“然……然后呢?”

晋王一把冲上前来,双手撑在两侧,将祝长灵圈在了身体下方,他笑道:“祝姐姐才名在外,陛下难道还会拒绝不成?”

什么!陛下同意将自己许配给他,给晋王?

不,不要。

祝长灵面上血色尽褪,浑身抖成了筛子,方欲开口说不,哪知对面的人却已附身下来,一口亲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嘴。

仿若被一道雷电劈中,将祝长灵劈得五感尽失,如泥雕木塑一般。

心中想要大喊大叫,却又如被人扼住咽喉一般,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也不敢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晋王才抬起头来,看着身下的女子浑身颤抖,面如苍纸,不由安慰道:“你别怕,父皇已答应将你许配给我,不日我们就要完婚。你已是我的了,今日之事不过是提前了几日而已。”

说着他回味了对方柔软如水的唇,再难自抑,竟就伸手去脱祝长灵的衣裳。

直到身体一凉,祝长灵才从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想要一拳将对方打翻,却又到底留着神智,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不要。”

晋王抬头见她满脸是泪,嘴唇都咬破了,心中一慌,忙伸手来擦泪道:“姐姐我错了。你别怕,我不继续就是了,这事留到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也不错。”

听他此言,祝长灵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一时面如死灰。

晋王见她如此模样,忙将她揽在怀里,软声哄道:“我错了真的,是我太过开心,一时操之过急了。你知道我好多日不见你,今日一见就全失了神智。我发誓,真的,大婚之前,再也不碰你就是了。”

祝长灵跌跌撞撞地从亭子里出来,满心如坠冰窖。

想到方才在亭内的所行,愈发感到屈辱悲愤。

她直着眼睛走到亭边,看着烟波浩渺的湖水,心中一痛,一咬牙纵身一跃。

“扑通!”

宋轻风随手抓起一粒小石子扔进了湖里。

只是这石头的扑通声未免过分大,将她惊地一跳,待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旁边有人掉河里去了!

一片水花乱溅里,只瞧见似乎是个女子,在水面上咕嘟两口就慢慢沉了下去。

宋轻风左右一瞧,只有不远处一个亭子帷幕遮住,并不见人,她来不及回去叫人,狂奔到岸边。

眼见那女子的头发就要淹没,她一咬牙,也跟着扑通跳了下去。

第37章 第 37 章 等的人一定会回来的……

秋日的河水冰冷刺骨, 她结结实实地抖了抖,来不及喘息,只是胡乱中抓住对方的衣领子就往岸上拖。

这女子虽然身体轻盈, 但似乎被吓蒙了,宋轻风方碰到她,她便开始剧烈挣扎, 牢牢抓住了宋轻风的胳膊。

宋轻风胳膊被拉使不开力, 愣是咕嘟咕嘟呛了好几口水,眼见要被她拖下水。

越是呛咳, 水越是疯狂地往口鼻中涌进来。

她今日竟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她还不能死!正自绝望中,宋轻风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 一拳将对面的人打晕了过去, 这才摆脱了纠缠。

对方成了死狗,拖起来也就省力了许多。

宋轻风使出全力拖着她上岸,费力地将人拖到了岸边,正要托举上岸, 终于见一群人慌慌张张往这里跑来, 带头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缠枝锦袍的少年。

他二话不说,扑通一下跳下河来,从宋轻风手里接过了这落水的人。

岸上随后的众人一阵惊叫:“殿下殿下!”而后也扑通扑通全都跳了下来。

不一时就将落水的人拖上了岸。

宋轻风自己一咬牙, 用尽最后力气撑着岸边爬了上来。方才垂死挣扎中力气用尽,此刻是半分力气也没有了。

她瘫倒在岸边, 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侧头却见这救上来的女子面色惨白, 牙关紧咬,一身狼狈,宋轻风抹了把满脸的水, 这才发现落水的人却是祝长灵。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少女,怎么转眼间这般凄惨模样?

跳下水的少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而后一叠声地叫“太医太医,快叫太医!”众人慌得七手八脚。

一众公子小姐们也闻讯赶来。

待祝长青瞧清落水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妹妹,一把推开旁边的人,慌张冲过来。

见她浑身湿透,还在往下滴水,他忙解下身上的披风,裹住了妹妹。

长青拍着她的背,扶着她连叫了几声,祝长灵才从眩晕里幽幽转醒,瞧见哥哥担忧的脸,她忍不住一把扑过去哇哇地哭了起来。

她平日里趾高气扬,如今这狼狈模样,哭起来也是惊天动地。

长青一边心疼,一边急急地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祝长灵想要将方才的屈辱,满肚的委屈与气愤。

方才她一时激动万分,一个想不开便跳了河,冰冷的湖水疯狂的涌入口鼻,那瞬间的痛苦叫她清醒过来,求生的本能让她心中大悔,可已经晚了,她根本不会水。

可她隐约记得是一个人紧随而后跳下来抓住了自己。在自己胡乱挣扎中,奋力地将自己往上拖拽。

那人不想叫她死,拼劲了全力来救她。

她方要开口道:“是晋……”却听祝长青接道:“是了,多亏了晋王殿下来救你。”说着转身对晋王深揖到地道:“我们兄妹多谢晋王殿下的大恩大德。”

祝长灵圆瞪双目,未出口的话蓦然卡在了口边。

却见晋王正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旁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周围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有的人在瞧热闹,有的人一脸惊慌。

她心中一紧,立时闭了嘴。

她不能说!

她与晋王的婚事,或许还可以趁着陛下未下旨,去求爷爷,可方才的事若是若说了,还当着这么多人面,便会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

旁边围观来的张璧月左右瞧瞧,心道到底报应不爽,脸上却挤出担忧来,拿着团扇捂住嘴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宋娘子也不小心落了水?难道都是失足了不成?”

她话说的这般明显,周围的人立时七嘴八舌。

祝长灵这才发现,旁边的宋轻风果然也浑身湿得彻底,正坐在地上徒劳地绞着衣裳上的水。

瞧这幅模样,她立时明白,方才在水里拼命救她的是谁。

但她哆嗦着唇,感激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晋王再好,可他不是太子!不是自己心心念念,自小就想嫁的人!

她今日闻此噩耗,隐隐感到自己与太子殿下的婚事终将无望,可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呆在东宫,呆在太子殿下的旁边,甚至与殿下有……肌肤之亲,为殿下生儿育女?

而她却要受此屈辱,甚至连说都不敢说出口?

若不是她,自己如何会遭此劫难?

都是她!都是她害的!

而今却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还要自己承她的救命之恩吗!

祝长青见妹妹死死地盯着宋轻风,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他忙扶着妹妹的手起来道:“先别说这么多了,快去内舍换衣裳,这么冷的天,晋王殿下也还湿着,若是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太医也忙急急地到了,晋王忙也吩咐侍从,一时众人忙糟糟一团,扶着两人走了。

围观的众人,左瞧瞧,右瞧瞧,忍不住满脸八卦的神情。

不一时也跟着呼啦啦地去了,连带着宋氏姐妹们,都呼啦啦关心晋王去了。

热闹的河边刹那走得干净。

只有两个陌生的宫人站在一旁,低着头请她起身去换衣裳。

宋轻风一时有些无语。

经此一役,浑身湿得彻底,在岸边被风轻轻一吹,更是赤骨的寒。

她止不住抖了好几抖,只能忍着疲累坐起来,蜷缩在一起,得赶紧换身衣裳,否则只怕会是一场风寒。

“宋娘子!”

宋轻风抬头,瞧见乌梅又绿急匆匆地跑了来,激动地满面通红。

她二人被人绊住,后来听到出了事,急切地在一众人中找来找去,却又被人指去了其他地方。方才顺着人流,才寻到此处。

眼见宋轻风浑身湿透,头发也黏在脸上,又绿忍不住边哭边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宋轻风道:“宋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乌梅也裹住她,一顿连珠炮道:“方才听闻祝家那个大小姐落水了,该不会是您……”

宋轻风方要点头应是,乌梅已一把捂住她的嘴,做贼一般地四处扫了一扫,小声道:“真是您将祝小姐推下去的!那可怎么办,她的父兄只怕要告到太子殿下那里去!不过她一向目中无人,也是该!”

宋轻风是字咬在唇边,无语道:“我是下水救人的好吗?”

“下水救人?”哪知一旁又绿却惊声叫道,只是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道,“娘子您放心,届时我们就咬定了是救人的。”

那目光中分明不信自己是下水救人的。

宋轻风道:“方才那个下水的少年,他们都叫殿下的可以为我作证!”

她方才跳水救人的时候,隐约瞧见了他的背影在远处一闪而过。

乌梅又绿二人面面相觑,今日这院子里的殿下有好几位,都是晋王殿下邀请来的,而方才下水的,正是晋王殿下。

两人倒是信了八九分,乌梅却愈发愤愤地道:“您这是傻子啊怎么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救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可怎么得了!这些人怎么扔您在这里不闻不问,回去后您一定要向太子殿下鸣不平……”

“好在奴婢带了衣物,赶紧带您去换,这个时候要是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前些年我有个姐妹,就是雨天淋湿了得了风寒死的……”

宋轻风也很是后悔。

自己方才纯粹是头脑一时发热未及思考,才跳下去救人。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想是那个站在旁边瞧热闹的人。

如今都晚了,只好耷拉着脑袋,跟着乌鸦嘴乌梅乖乖去换衣裳……

李岏从武备院出来,方穿过东华门,便见几个内监急匆匆地往这里来。

那几人瞧见了他正面行来,忙都垂首退到一旁。

李岏方要过去,余光见几人身形,脚步一顿。

高守立时带了几个小太监上前来。

几个小太监不妨被叫到了太子殿下面前来,跪在地上忍不住瑟瑟发颤。

高守代问道:“行色匆匆,出了何事?”

几个小太监埋首在地,还是其中一人回道:“回太子殿下,是……是晋王殿下那里出了事。”

“晋王?”李岏出声道,他记得今日晋王设宴,宋轻风也去了。

难道是她出了事?

她第一回出去,闹些风波也是正常。

见殿下亲自问,小太监忙磕头道:“晋王殿下今日在城外设宴,突然,突然祝家的大小姐不知为何掉进河里去了,晋王殿下为了救祝家大小姐,也跟着跳进去了……”

李岏眉心一皱打断他道:“人如何了?”

“都都都救上来了,只是祝小姐受了惊吓,痛哭不止。奴婢等人受命,特来进宫寻祝大人归府。”

李岏转了目光,一面叫侍从立刻去寻祝首辅,一面问道:“祝家大小姐好端端地为何落进了河里?”

几个太监跪在地上,愈发抖都厉害,方才说话的小太监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一旁高守怒斥道:“太子殿下问话,居然遮遮掩掩?若是有半句欺瞒,立时拿了问罪。”

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叫几个可怜的小太监吓得缩成一团,愈发抖着说不出完整话来。

正此时,全福正拿了衣裳匆匆行来,瞧见此间情形,立刻知道所为何事。

他方才来的路上已收到了消息,正是满心忧色。

行礼完方要开口,哪知那小太监吓得连连磕头又说了出来:“奴婢该死。据……据……据来人说,祝祝家大小姐落水之时,是……是宋娘子站在一旁……”

那小太监又道:“听听听闻宋娘子与祝小姐之前便有争执……”

“为何事?”

“祝家小姐听宋娘子,,宋娘子说……”

全福忙要拦住,却感受到太子殿下的目光扫来,他一惊,只得乖乖站好。

小太监双目一闭,知道自己今日死期到了,死死地将头抵在地上:“据说宋娘子告诉祝大小姐,太子殿下宠幸了她,还允她生养子嗣,便是以后祝小姐入东宫,也拦不住她生出长子来。”

祝家小姐喜欢太子殿下的事,在这京师几乎是人尽皆知。

不想一腔热意,等来的却是太子许诺一个侍妾生下庶长子的承诺,一向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忍。

全福吓得魂飞天外,怒骂道:“混帐奴婢!这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也敢到殿下面前来扯舌头根?”

小太监拼命磕头道:“太子殿下饶命啊,此事早已传开,奴婢只是据实所言,不敢有半分欺瞒。”

李岏面色沉了下来。

他对小太监的话并无怀疑。

自己在西山大营时确实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只是这样私密的话,只有他们两人知晓,她若不宣扬,旁人又如何得知?

李岏与高守道:“孤的私事,容不得旁人置喙。你去,宫内外若还有传言议论孤子嗣之事,一律拉去皇城司治罪。”

高守忙答应着去了。

“宋氏呢?”

小太监面面相觑,他们行得匆忙,并不知宋娘子的情形。

全福忙道:“方才跟着的侍卫来报,宋娘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说着他凑近了小声道:“奴婢听闻宋娘子也落了水,此中事情缘由,还需问问宋娘子。”

她也落水了?

李岏拧了眉头还未开口,却听身后有急匆匆地脚步声行来。

祝首辅被他儿子搀着,神色紧张,须发因行得匆忙在空中飘荡,满面惶急。

走到近期,他缓住脚步,下跪行礼道:“太子殿下,臣失礼了。”

李岏扶住他道:“长灵今日受此惊吓,孤陪你一起入府探望。”说着与全福道,“去传话,孤去祝府,下面的事让赵丰盈代孤全权去办。还有派人速去太医院请张太医一并前往。”

祝家父子二人连连谢恩。

几人一起去了。

全福跟在后头面露忧色。

按这祝老爷子对孙女的宠爱程度,若是那祝小姐无事还好,若是有个什么,只怕宋娘子要生些变故……

祝长灵落水,晋王更是下水救人。

宴席一时兵荒马乱,传言四起,很快就散了场。

宋轻风湿了彻底,虽然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尽力绞了,可还是浑身发冷,止不住打寒战。

宴席既已散了,她便也坐车回东宫。

方上车,乌梅这才白着脸道:“这帮子是非不分的好人,怎么这般污蔑人。”

宋轻风道:“怎么了?”

乌梅道:“方才我不过去取个炭炉,她们看我的眼光,都鬼鬼祟祟的!我这才留了个心眼,原来这些人都在传,说是娘子您,您推那祝小姐下水的!”

宋轻风无语地翻白眼道:“清者自清,管他呢!再说那祝小姐又没死,总归知道是不是我推的吧!难道还想诬陷我不成。”

乌梅道:“娘子,您可想得太简单了,若是这话传到太子殿下的耳中,会如何?”

“他,他……他应该,不会相信的吧,”宋轻风结结巴巴,自己也失了底气。

一旁又绿一脸惶急道:“若果真如此,娘子到时候百口莫辩。”

“那……那会如何?”

乌梅忍不住抖了抖,喃喃地道:“轻则被逐出宫去,重则……”

宋轻风一激灵,擦头发的手一抖,下意识抓紧了腰侧的荷包。

不行,她现在还不能出宫去。

无论如何,一定要赶在太子准备发落她之前与他解释清楚才成,不能叫他听信了旁人的鬼话。

可是来到方华殿,才知太子殿下去了祝府探望祝长灵去了,连全福都跟着去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果然殿下是关心那祝小姐的,一听闻她落了水,立马就去了。

宋轻风不想回去,只好在门口等着。

今日原本风和日丽,哪知到了傍晚,却天色转阴,淅淅沥沥下了雨。

这雨绵密细小,不过瞬间就打湿了头脸。雨丝飘撒下来落了颈窝,凉意浸入骨髓。

宋轻风结结实实又抖了抖,她没带伞,看了看,只好自己掀开裙摆跑到屋檐下去躲雨。

高守也随太子出去了,只几个眼熟的守卫扫了她一眼也未说什么。

谁知天色愈晚,雨不光没有要停的迹象,却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击打在宫顶屋檐上。

方华殿很快淹没在一片大雨滂沱之中。

檐下的宫灯在风雨中无力地招摇,似乎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响彻在天地之间。

宋轻风躲在屋檐下,一个劲地抖着裙摆溅的水,不一时裙摆还是湿透了,她停了手放弃了抵抗。

只是白日落了水,晚上又被雨气沾染,一时从内而外地发寒。她蹲在角落,抱紧双臂,忍不住竖起耳朵,想要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

只是雨夜里,除了哗哗的雨声,似乎什么也听不到。

来东宫几个月,似乎总是等在这里的时候多一些。

但是这世上的等待,却又各有不同。

知道等的人一定会回来的感觉,叫她迷恋。

不像她在破云庙,从花开等到雪落,等的人却再没回来过——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8章 第 38 章 你疯了,敢如此大逆不道……

紫晨宫灯火通明。

炭火烧了好几炉, 屋内暖得好似夏日。

宫人们端着衣物净盆鱼贯而出,撤了干净。

门方合上,便传来一声叫嚣:“为什么不可以?我喜欢她, 就要得到她!难道连女人我都要让给他!”

皇后气地手发颤,手中的帕子举到半空中,到底没忍住落在儿子的身上。

晋王从床上起身道:“母后, 若不是你拦着我不让我去求父皇将长灵许给我。此刻她便是我名正言顺的王妃, 今日之事,又算得了什么!”

“你难道不知我为何要拦你?”皇后问道。

“自然因为那祝小姐一心惦记的是那位, 这事谁都知道。可那又怎么样,我喜欢的女人,自有办法叫她只能喜欢我!反正现在他的婚事是母后说了算, 您随便给他找个其他女子, 将祝大小姐给我不就行了。”

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无力地道:“正是因为由母后做主这婚事,才不能为你开口。”

“为何?难道母后还怕他不成?”

皇后看着儿子英俊却委屈的神情,她终于明白为何太子会突然同意将婚事叫给她来处置。

只因为她的儿子这时候回来了!

他到底年纪还小, 与那位比起来, 心思手段实在是半点不及。

若是自己还不能为他争一争,凭他的本事,日后只能成为鱼肉任人宰割。

皇后叹气道:“若是母后这般做了, 难道祝家不会忌恨?你舅舅又一心想把芝儿嫁给你,难道他不会恨我?更何况……”

她说到此住了口, 更何况, 陛下不会猜忌?这些年,陛下最恨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本来, 她就是被架在火上,不管如何选择,都是吃力不讨好,将祝家给六郎,祝小姐必然不愿,给了太子,又平白给太子送了一个极大的助力,那从此六郎只怕再无机会。

她正是两难之时,不想经过六郎这么一闹,她更是被动。

祝家忌恨他母子也就算了,若是太子和祝家日后得知祝小姐曾被六郎轻薄,此事又岂可善了?

晋王想到祝长灵的容颜,和今日那绵软的唇,心中躁动,只想赶紧将人揽进怀里好好疼惜。

当即又急又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母后你快想想办法!”

皇后道:“今日我已将消息散布出去,祝大小姐落水乃是受那宋氏的陷害,宋氏是东宫的人,和他自也脱不了干系。”

“方才祝首辅还入宫谢恩,感激你救了他孙女。想必那位祝小姐也是要脸面的人,不会将你供出去,暂时还牵连不到你。”

晋王急道:“光不牵连我有什么用啊!我要娶祝小姐进门,马上就要,儿子等不及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今日儿臣与长灵之事,只怕被那宋氏瞧见了,她跳水救人之时,儿就在附近,难保她不会生了疑心。”

“什么?”皇后皱眉。

晋王甩手道:“不管了!她一个侍妾,瞧见了又能如何,难道还敢到处说去?”

皇后看向这个自小疼爱,从未受过半分委屈的儿子,他已近十七,却还是如此意气用事。这样的人,适合那个位置吗?她心中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转而又见儿子生得风流倜傥,如珠似玉。

不,自己的儿子,并不比那人的儿子差。他只是自小未曾遭过挫折,娇惯了些罢了。

“这宋氏既瞧见了,便难保万一,本宫会想办法叫她开不了口。”

晋王见她在这宋氏头上打转,愈发急地团团转。

他爱恋祝大小姐,今日说陛下赐婚都是诓骗她的,他只想尽快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便是陛下不赐婚,祝家也会来求他。

哪知祝长灵这般性烈,直接跳了河,这样的女子愈发投他所好,更是叫他心中如猫抓一般。

若不是他被皇后叫进宫来,早出去寻他养在外头的几个姬妾散火去了。

皇后见他为个女人这般没有出息,甚至还不顾安危跳下河救人。不由地泼他冷水道:“等你娶妻,按照朝廷的规矩,你就该之藩了。”

此言一出,晋王不由一愣,他一时兴奋,竟将此大事给忘了。

他这么大了,婚事也拖不得,等真成了亲,难道真要离开繁华锦绣的京师,去那偏远穷苦的山西?

他一把跪在皇后面前,趴在她的膝上呜呜哭道:“母后,儿子舍不得离开你,儿子想一辈子留在您身边孝顺您。”

想到儿子之后要去属地,母子分离,再见都是奢望,皇后心如刀割,一时心中下了狠意,就算为了儿子能留在身边,那个位置,她也要争。

她摸着儿子的发顶道:“我一定不能叫我们母子,受此生离之苦,至于女子,管她灵儿芝儿,你便是娶上几个又何妨。那祝家,母后不光要让你娶进来,还要让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晋王自膝上抬起头,擦了把眼泪喜笑颜开地道:“母后有办法?有母后在,儿子什么事都不用怕。”

皇后扯了嘴角勉强笑了笑,而后又变了脸道:“还有,以后不管遇到何事,都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地!别说今日是祝家,便是明日母后落了水,你也只能看着,不可冒险!”

“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母后也不活了。”

“可……”

皇后打断他道:“你莫要逞自己年轻不当回事,今日落了水,这些日子给我好生歇着。至于今日之事,一切都推给宋氏和那位就是了!”。

祝长灵又哭又吓,睡了一通。

等她从昏睡里悠悠转醒,隐约瞧见床前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背影,那背影被烛火镀了银边,长身而立,形如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