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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一跳,险些惊叫出声。

听到声响,那背影转过身来,行到床边温声道:“祝姑娘,你醒了?”

祝长灵瞧见他的面容,肤如凝脂,眉如远山,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模样。

是太子殿下,他特意来看望自己!

她面上一喜,而后满腹委屈再拦不住,真恨不得一把扑到他怀里狠狠地哭一场。

但是碍于身份,她只能躺在床上抽泣,不一会哭得愈发凶狠。

“太子殿下一听闻你落水,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瞧你,别只顾着哭,”站在不远处的祖父祝渊斥道,“还不快给殿下见礼?”

祝长灵还未行动,李岏已道:“不必了,祝姑娘好生躺着吧。太医。”

候立在旁的太医忙应声上前来请脉,而后行礼道:“太子殿下,祝大人,祝大小姐受惊落水,此刻已无大碍了。”

“嗯,下去开方熬药。”

太医忙行礼出去了。

李岏开口道:“索性无恙。只是今日落水,寒气入体,绝不可小觑,这些日子哪也别去,就在府里仔细调养。”

祝长灵连连点头,她从未受过他这般殷殷关怀,一时欢喜地觉得今日这场落水,也是值了。

李岏道:“玉梳湖虽美,水却又深又凉极为危险,你平日里也是稳重的,今日不知何故出了这番事故?”

祝长灵泪眼婆娑,见他站在床边,眉目温和地看着自己,专心在等她说话。

他平日里政务繁忙,听闻自己落水,放下一切特意跑来祝府看望自己。

他大概还不知道,陛下已准备将自己许给晋王了?

他若是知晓,还会这般对自己吗?

他这么好,为何不能属于自己?

她转眼想到如今在他身边的人!心中如生了火一般焦灼。

只是而今宴席方散,她并未开口,可四处流言却起,说是宋氏欲要害她将她推入河里。

她也并没有过多解释,不过是顺水推舟。

如今太子亲自来问,不正是除去宋氏的好时机?

心念电转间,祝长灵忙改了口道:“我,我……我也不知为何会落了水……好像……好像是有人推了我……感觉好像是,像是那宋……”

不想太子殿下却已打断了她,开了口道:“是吗?这该叫人好生查查,是谁这般大胆!今日孤有事,我府上的宋氏代孤去了,她素来是个顽皮的,今日若不是她在边上玩水,刚好救你,不然后果不堪想象。”

祝长灵一听,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刷地白了,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您,您说什么?”

李岏道:“不过宋氏到底是个女子不中用,全赖晋王才救下你。他设宴出了这么大纰漏,原该好生罚罚,如此也算是将功补过。”

祝长灵不想自己还没开口,殿下却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目瞪口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提到宋氏,那口气分明全是亲近。

她愈发心慌,也不知外头的传言发生了什么变化,还是宋氏已与他说了什么。

只能拿眼去瞧哥哥。

可祝长青跟着爷爷与父亲站在门边,只是低着头。

闻听此言,祝渊上前躬身道:“小孙女能安然无恙,臣代她谢殿下,谢宋娘子的救命之恩,若有机会,可否容臣当面代祝家谢宋娘子。”

“嗯,”李岏应道,“当面就不必了。”

“只是晋王办个私宴,如此草率轻忽,他虽也下水救人,可孤绝不能轻饶他。”

外头的风雨声突然噼里啪啦传进了屋内。

雨声潇潇。

李岏看了看窗外,眉目不清,突然开口道:“祝姑娘今日受了惊吓,孤不打搅你休息,这便回宫了。”

守在一旁的祝渊忙道:“屋外雨大,臣护送殿下。”

祝长灵一腔话都说不出口,看他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失了此次机会,恐再难有机会了!

她一咬牙从床上直起身来道:“太子殿下!”

李岏顿了顿,转过身来。

他的眉目隐在暗处,透过来的目光不知为何叫祝长灵心中一惊,后面的话嗫嚅了下来。

李岏道:“在家好生休养,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了。太医这些日子就守在此处看顾你。”。

宋轻风抱着胳膊又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手脚早已冻得冰凉,寒气在全身上下肆掠。

她蹲着的腿隐隐发麻,感觉头有些发胀,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早知道代太子出宴是这样的结果,便是去天庭她也不去了。

让她更无语的是,没想到叫乌梅那个乌鸦嘴给说中了,方才她听顺意说,如今到处都传遍了,说是那祝大小姐落水,乃是被自己推下去的!

她一时傻眼,不想一场好心,冒了性命危险去救人,却得了这个冤枉。

此番太子又急急地去了祝府,等他眼瞧着自己未来的太子妃落水的可怜模样,只怕心疼得不行。

待会她就算辩解不是自己做的,他会相信吗?

他只怕是不信的。

他向来对自己就没什么好印象,何况他说过,祝小姐是主,而她是仆,出了什么事那都是她的错。

估计他听到这个传言早就暴跳如雷,已经想好回来要怎么惩戒她了。

宋轻风瞬间感到膝盖有些疼,莫不是又要罚跪一场?

正想着有的没得,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车轮马蹄声,在哗哗地雨声里格外明显。

等她反应过来,却见一群东宫卫护送着太子的车驾已进了院门。

磅礴大雨里,车身还未停稳,却见他自己掀开车帘子,跳下了马车。

衣摆溅上了雨滴。

整个人影在朦胧秋雨里,熟悉地叫她眼眶发酸。

宋轻风不自觉地奔上前去,连伞都没来得及撑,只是道:“你回来了!”

雨水哗哗而下,从伞面上滑下来如雨帘一般,阻碍了视线。

李岏还未下车,却猛然瞧见一人影缩在角落里。

他眼皮一跳,瞧清了对方小小的身体,脑袋缩着,浑身上下都发着抖。

瞧见他来,她整个人哆哆嗦嗦地跑上前来,刘海下隐约瞧见脸色白如透明,唇却泛着紫。

此刻那嘴上却勉强扯了个笑,结结巴巴地道:“太子殿下,您,您……回来啦!”

李岏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怒火,熊熊燃烧,他一步冲上前去,呵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宋轻风抱住双臂,抖着声音道:“妾在等殿下回来。”

这种大雨天,等我回来?

全福忙使人给她撑伞,她却唯恐自己的声音太小被大雨覆盖,又怕声音太高被旁人听了去,当即凑到李岏的伞下,小心翼翼地道:“我只是想和殿下您说,不管祝小姐今日和您说了什么,我都没有推她下河。您可以相信我吗?”

李岏闻言,眉目如覆了寒霜,面色比这场秋雨还要阴沉。

这样的大雨,等在这里就为了这句话?

见他如此面色,宋轻风心中咕咚一声,直觉不妙。

她忙补充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您能不能不要撵我出宫啊?”

李岏见她双唇哆嗦着,雨顺着伞骨落在她的肩上,裙摆早已湿透了,一时声音如淬了冰道:“你这是什么模样?”

“你是我东宫的人,你出门去,代表的是我东宫的脸面,若是旁人欺你,便该还回去!弄得如今这副凄惨模样,是要给谁看?”

“我……”

宋轻风还未开口,却听他已转身与旁边全福道:“今日跟着她出门的人呢?拿了送去皇城司问罪!”

“是!”全福忙领命称是。

什么!

皇城司!宫人被送去皇城司问罪,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的。

宋轻风大惊,下意识一把扯住他捏着伞骨的手叫道:“您做什么,不要不要!我真的没有推人下河,她们更没有!”

可没有他的发话,侍从不敢耽搁,飞快动身往破云院去拿人了。

宋轻风死死抓住他的手道:“真的不关她们的事,您若非要让我为祝小姐赔罪,您便罚我吧!”

李岏感到抓着的手冰凉入骨,不似人的温度,一时心中密密匝匝如被针刺。

他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宋轻风见他毫无所动,一时恶从胆边生,伸手一把推了他,推得他一个踉跄,手里的伞也险些掉地。

而后自己就拔腿要往破云院跑。

大雨肆意而下,不过瞬间就浇了她一脸。

众人大惊。

李岏更是目瞪口呆,如何也想不到她居然敢推自己,一时不敢置信,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力道大得如铁钳一般,紧紧箍住她的手腕,宋轻风吃痛,忍不住痛呼出声,苍白的小脸皱成一团。

他却手下并不松,双目泛着红,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疯了,敢如此大逆不道!”

宋轻风手腕生痛,挣了两下却没挣出去,只好放弃抵抗道:“您有气都往我身上撒,为何要迁怒旁人。”

“我都说了我没有推人下河,我是去救人的,旁人不相信也就罢了,您就不能相信我吗?”

李岏沉声道:“我相不相信,有什么重要!”

闻听此言,宋轻风埋下头,忍不住泪眼婆娑道:“当然重要,这个世上,旁人可以不管,你要相信我。”

宋轻风说着,心中却又泄了气,好一会用另一只手抹了眼泪道:“所以我方才推了您,您打算怎么处置我?也要送去皇城司吗?”

李岏的手骤然一松——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9章 第 39 章 兰……

她真是恶胆包天!敢对他伸手, 以为去个皇城司就能解决?

秋雨哗哗而下。

李岏冷脸看着面前的女子,不过他下巴高,圆圆的脑袋在抽泣下一耸一耸, 隐隐瞧见被他抓过的手腕通红一片。当即咬牙切齿地与旁边人道:“去,不必拉去皇城司,就地杖二十!”

“是。”

宋轻风豁然抬头, 见他眉目凌厉, 夜色里双眸泛着冷光。

她明白这已是他最后的让步。

他一直是这般不近人情,近乎冷酷的。

外裳的湿意慢慢渗透进里衣, 寒意爬满了全身,她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李岏道:“站着干什么,去换衣裳。”

宋轻风低声道:“好。”说着就转身往破云院去。

“你又要去哪!”

宋轻风还没反应过来, 却觉身体一轻, 世界颠倒,眼前紧紧贴着的是他的衣裳!

抬头却见他光洁的下颌,薄唇紧抿,额角青筋隐现。这一惊非同小可,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他抱在了手中。

全福在一旁撑伞, 那伞并不如何大,雨声敲在头顶,噼里啪啦, 雨帘顺着伞面形成一小片漂亮的瀑布。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地蜷在他的怀里。

就像很多年前。

他们初见。

兰哥哥便抱着她瘦小颤抖的身体, 一路走一路走, 从白日走到黑夜,走到了一座破庙里。

而她,安心地躺在他的怀里, 做了一个美梦。

那个时候,那个怀抱,就是她的全世界。

李岏抱起人来,方觉触手一片冰冷,晕染的自己的衣裳都有了湿意。

而怀里的人,却意外地轻地如白云一般,指尖却能感觉到内里隐隐的颤抖。

他冷着的脸像是结了冰,不过三两步就跨到了殿门口。

“哐当”一声巨响,侍卫还没来得及开门,殿门已被他一脚踹开。

两扇门在余波里晃荡。

等宋轻风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被放了下来,触鼻是恬淡的香,和迷雾蒙蒙的四周。

屋内暖和异常,她狠狠地抖了抖,这才发现自己被放在一张长榻之上。

不远处那块画着山水行舟的琉璃屏风若隐若现。

这是他沐浴的地方!

此刻他便长身立在一边,眉目在灯火里,不需细看,也知是多么难看。

一众侍从,捧着衣裳物什,埋着头小心翼翼地进出。

全福远远躲在一旁,悄没声息给屋内加炭笼。

寒冷的秋雨,被彻底隔绝在了外边,只有竖起耳朵,才能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飘进来。

宋轻风感到浑身汗毛竖起,寒意如一条肆意奔走的蛇在她身上疯狂逃窜,脑袋有些发晕。

她一把从长榻上跳了下来,不知为何,却一时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磕磕巴巴地道:“这……这是您的内室。”

李岏立在一旁,冷笑道:“现在倒是惦记起了尊卑。”

宋轻风扯着衣摆嘟囔着,低声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不敢麻烦您,我换身衣裳就行了。”说着接了侍从的衣裳就要往外去。

李岏站在一边,阴恻恻地道:“不敢麻烦?”

“难道是想要我亲自动手?”

宋轻风慌忙停下,摆手道:“不必,不必。”

他看了一眼,掀开衣摆就转身出去了。

哪知从浴池里出来,她还是感到头重脚轻,嗓子如滚了刀片,鼻子如被泥糊住了一般。

也不知是怎么走到的外边,只是灯影交错,来来往往,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做梦还在现实。

她只是感到浑身发冷,尽力想要抓住身边一切暖和的东西。

在这迷迷糊糊中,却不知为何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外头在下大雨,破云庙里在下小雨,一道道银色的细线从屋顶的小孔中滴下来。

庙内阴湿寒冷,她怕冷,缩在石像前头尺寸大的干地上。

兰哥哥坐在她的旁边,拍了拍她的头笑道:“你瞧,这雨像什么?”

“像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像是天上的银河,这万千的星星便这般落了下来。”

宋轻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那些雨水在昏暗的庙内闪着微弱的光,当真如星子一般跳跃灵动。

她一时难以置信,忍不住赞叹道:“果然如此!”

兰哥哥道:“这可是落入凡间的星辰,若是你能接住这星星,就能许愿!”

听他这样说,她立马跳了起来,在这破庙漏水的各处蹦跶,接了一捧又一捧星星。

她那时候许了好多好多的愿望,多得自己早就已经记不清了。

宋轻风有些后悔,若是当时只许一个愿望,是不是就能实现了?

几番挣扎之中,却听耳边似乎有人说到落水。

落水?她迷迷糊糊地想道,真是该死,怎么还是把这事想起来了。

是了,她落了水。

冰冷的河水重又淹没了她的口鼻,河水的灌入让她止不住剧烈的咳嗽,却引得更多的河水的涌入。

她疯狂地挣扎,挥动四肢,就在快要窒息而亡的前一刻,脑袋终于从水中提了出来。

河水哗哗而下。

她一边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一边弯腰剧烈地咳,彷佛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才罢休。

不等她喘过气来,耳后的人声却如幽鬼一般重又响起:“想起来了没,死丫头?”

宋轻风转过头来,却对上一个精瘦细长的脸。

她浑身一震,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细长脸死死抓住她的领子,扼住她的咽喉,嘴角挂着狞笑,下一秒就又要将她按入水中。

她慌忙地哭叫道:“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那细长脸不想一个小女孩在如此折磨五次三番之后,还是这样的说辞,一时将凶恶的目光对准了身后。

而他的身后,一个浑身黑乎乎的小孩,被他瞧得浑身发抖,拼命地叫道:“我没有说谎,她就是有,我亲眼见到的!”

宋轻风无力地转头,瞧见身后缩在角落里的小孩。

是几个月前,她在街边救下的小乞儿,名叫小七。

小七年纪不大,却不知从哪学了好些笑段子,一路逗得她开怀大笑。

她们一起,度过了整个寒冬。

她扯开苍白的嘴,与细长脸道:“一个偷蒙拐骗的乞儿的话,您也当真吗?”

小七听闻,满面惊慌,慌忙地摇着手,跑上来质问道:“你快说!你到底将东西藏他娘的哪去了!我就是记得你掏出来看过!你还说这东西要是当掉,我们两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宋轻风无力地闭了闭眼睛。

她扯开嘴道:“你做什么爹的梦!你饿疯了吧!”

小七双目陡然睁大,不敢置信地冲上来摇着她道:“你撒谎!你撒谎!”

细长脸怒不可遏,一把挥向小乞丐,小乞丐不过七八岁,在他的大力之下,如破布一般咕咚落进了河里。

他在河里疯狂地挣扎,大叫道:“我不会水!救…救…姐姐,救救我!”

他在一声声姐姐中,慢慢挣扎着沉了下去。

宋轻风不忍细看,有心想要下河救人,可她自己却动不了分毫。

细长脸却不顾那么多,双目泛着可怖的狠,转而与她道:“我倒是要瞧瞧,你能挺多久。”

她不知道挺了多久,只知道,这个世上,有时间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她在迷蒙中想着如何才能快速地死时,他便如天神一般,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太医把玩完脉,面色凝重。

低头对坐在不远处的殿下回禀道:“太子殿下,宋娘子寒气入体,肺经受损,脉象沉细无力,加之本就体虚,如今人又高烧不退,这风寒实在不可小觑,需格外仔细调理,臣…臣担心…”

李岏看了看在床上的人,摆手打断他道:“知道了,去开方熬药。”

屋内的人走了干净,李岏才起身来,走到床边。

只是似乎之前见到的她,不管如何都是笑意盈盈,活泼灵动的,今日却全变了模样。

床上的人紧紧裹在被子底下,整张脸泛着异常的红,细小的眉头痛苦地紧锁着,口中一直喃喃念叨着什么。

凑近了,却听她一直叫得是“小七。”

他不由有些愣神。

小七。是谁?

她便这般反反复复地叫着同一个名字。

李岏重又走到一旁,在书案上坐定,看晚间赵丰盈递过来的汇略。

不知看了多久,却又听榻上的人突然又咯咯笑了起来。

李岏诧异抬头道:“笑什么?”

等再细看,才发现她并没有醒过来,脸上红云未褪,不知梦到了什么,却只是闭着眼咯咯的笑。

笑了一会,便又没了声音,不一会又皱着眉头,皱着皱着,挣扎了起来。

李岏再看不进任何字,索性扔了书,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从来不安分,连高热之时,也是这般模样。

居然又哭又笑。

宋轻风却在一片混沌中感到忽冷忽热,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拼尽全力,终于在一片挣扎中醒来。

屋内烛火暗淡,照着旁边一个人,身型落拓,面如白玉,眼下一点红痣若隐若现。

宋轻风心头猛震,一把抓住他道:“你…你回来了?”

不等对方回来,她却已泪眼婆娑,死死抓住他的手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岏心头一紧,还未答话。

她却已一把扑在他的身上,紧紧抱着他呜呜哭将起来。

“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李岏欲要推开她的手,抬起又放下,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他张口,轻声道:“等我做什么?”

宋轻风道:“我害怕。”

李岏心口没来由地酸涩难言。

想像着她在大雨里,是如何担惊受怕地等着自己回来的模样。

她说完,余光却见床头一盆幽兰开得正盛。

她松开他,指着兰花笑道:“你瞧,我见着兰花了。”

“兰哥哥,我好想你。”

李岏浑身一震,声音冰寒刺骨:“你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0章 第 40 章 风寒

疾雨声涌进了屋内。

屋内只有书案上燃着烛。

火光的阴影打在李岏的脸上, 他一字一字沉声问道:“你叫我什么?”

宋轻风被他怵人的目光瞧得一愣,激灵灵抖了抖,突然在烛火摇曳中瞧清了面前的人。

肤如玉脂, 眉眼俊美,却如霜似雪,暗藏刀锋。

她刚升腾起来的心渐渐冷了下去, 一阵难言的闷痛自心口飘起来, 令她头晕目眩。

他并没有回来,一切都只是梦。

宋轻风闭上眼睛, 扑地倒回榻上,掀开被子蒙住了头。

李岏看着鼓起来的被子,一时未回过神来。

怀里热意散去, 突然就感觉空了下来。她那微微颤抖的身体, 紧贴着自己的触感却还未散去。

他呆呆地盯着拢起的被子看了好一会。

到底伸手将被子扒拉了下来,露出她烧得通红的面颊,额发紧贴在额上,双眸紧闭, 已经睡了过去。

他伸出手背来略碰了碰额头, 触手依旧滚烫。

当真是被烧糊涂了。

不知在混说些什么。

李岏重又回到远处桌案上看奏报。

全福扒在门缝里往里瞧,又跑去瞧了瞧时辰,这都深更半夜了, 殿下怎么还没有就寝的打算。

顺意小声道:“殿下不过去了祝府半日,回来就落下这么多政务要处理。”

全福躬着胖胖的身子, 盯了屋内情形, 摸着光洁的下巴小声道:“殿下这大概是忘记要睡觉了吧?”

“啊?”顺意偷偷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震惊道,“这睡觉也能忘?”

全福一巴掌打过去道:“瞧把你精神的, 还不赶紧去盯着人熬药。”

顺意龇牙摸着脑袋嘟囔着,只许你八,不许我八……

全福没听见,忙又找人连夜悄悄地将殿下踹坏的殿门给修好。

说来他瞧见殿下这幅模样心头也不是滋味,但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是滋味。

一时心中也有些闷闷的。

但他可不敢去劝诫,殿下今夜明显是不好惹的,可不敢触霉头。

屋外雨声渐渐小了下来,宫禁深处隐隐传来打更声。

李岏看了看手里的奏报,才发现自己居然还翻在第一页。

这赵丰盈越发不知所谓,不知写得什么东西,看了半日,竟是一字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桌角上的蜡烛燃烧怠尽,光线暗了暗。

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大半夜的不睡觉去,居然在这坐了这半日。

眼瞧着天都快亮了,他也不是铁打的,起身准备去睡一会,哪知还未迈步,突然心中一个激灵。

她方才睡着的时候又哭又笑的,怎么这半日半点动静也无?

还未及思考,李岏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榻边。

榻上的被子薄薄的,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里头有人。她居然又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

哪里的恶习,当真是半点也不知悔改!

李岏熟练地将人扒拉出来,将一颗圆圆的脑袋露在外头,她却双目紧闭,被他这般粗鲁的动作,整个人却半点动静也无。

李岏心中一紧,想要叫太医,张了张口却又没了声音。

他伸出手来,慢慢送到她的鼻端底下,一丝微弱的,暖暖的气流喷在了手指上。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似乎也发了热,忙又缩了回来,一时只觉得自己的行径当真是可笑。

可手背还是下意识摸到了额头上。

居然还是滚烫的吓人。

不想这场风寒来势如此凶猛。

李岏看了屋角的更漏,瞧见那里头金沙缓缓地流着,按着它来算,离方才用完药才过去两个时辰。

只是热居然还是没退!

再热下去只怕真要热坏了,论理这时候下一碗汤药也该送来了!

正要开口唤人,却听门口一声轻响,全福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药碗来了。

全福抬头瞧见殿下,不由一愣,忙小心翼翼地上前关切地道:“殿下,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您可有哪里不适?奴婢伺候您去内室就寝吧?”

李岏一愣,下意识摸上了脸颊,才发觉触手滚烫一片。

就连浑身都跟着热了起来。

只是除了有些热,他并未觉得哪里不适,若是再叫太医,又是一阵兴师动众,当即摆手道:“不必了。”

说着却又道:“叫人查查这沙漏是不是坏了,换个新的来。”

全福瞟了一眼墙角的沙漏,忙躬身应是。”

李岏浑身燥热,自己行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

屋外黑得如墨一般,雨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下着。

夜风夹着细雨,便这般扑了进来,落在他滚烫的面颊上。

不想不过片刻,便听身后传来朦胧一声“冷。”

他“啪”地一声关了窗户,转头却见床上的人皱着细小的眉头,下意识将被子又紧紧地拉了拉。

而奉药的内侍正在榻边,给她喂药。

只是她双目紧闭,浑身如煮熟的虾一般,也不知是睡得沉了,还是陷入迷糊了。

小太监试了几次,也未喂进去一滴。

李岏便负手站在一旁看着,那小太监感受到迫人的压力,愈发紧张地手抖,汤药险些全撒在了榻上。

但是榻上的人愣是一动不动。

李岏冷着脸道:“太医。”

太医忙急急来了,可喂不进药他便是大罗金仙那也是白搭。

不过他倒是有喂药的法子,但也不敢使,这可是殿下的人!

他低着头,却感受到了殿下噬人的目光。

太医忍不住汗流浃背,小声回禀道:“臣……臣或可行针灸退热,只是……”

李岏道:“针呢?”

太医忙道:“在呢,在呢。”

说着他忙从身侧的药箱里取出针包来,一字排开,便见一根根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李岏眉心一跳,冷着脸道:“想办法喂药。”

“……”

太医忙又收了针,他硬着头皮,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玉板来,与殿下解释道:“臣待会用此物撬开娘子的嘴,趁机或可喂药进去。”

说完偷偷瞥了一眼,见太子殿下虽然冷着眉眼,眸中意味不明,好在并未出言反驳。

他便大着胆子,颤巍巍走到榻边将玉板伸了出去。

全福跟着小太监端着药碗,随时准备瞅准时机将药灌进去。

哪知这玉板不过方靠近宋娘子的嘴,还未使力伸进去,她就撇开了头。

几人面面相觑,太医以前在外头行医多年,早见惯了这模样,当即吩咐道:“寻两人按住她!”

旁边几人听从太医指挥,正要照做。

哪知身后传来凉凉一声:“呵。”

众人动作一僵,太医僵硬地转头,却见太子殿下正站在一旁,那眼睛盯着他手中的玉板,就像要在上头瞧出个窟窿来。

他手一抖,玉板就落在了地上。

李岏道:“堂堂御医,连退个热都束手无策?”

太医跪在地上,苦着脸道:“殿下,臣……臣还有一策。”

“什么?”

“这药用不下,或可借用外力来降温,好在今夜下了雨,正是寒凉,只需将这屋内的炭火全都灭了,窗户尽数打开,再将宋娘子的被褥去掉一些,……”

李岏低着头,见床上人热得浑身通红,当即点头道:“嗯。”

他一声令下,屋内众人当即行动,挪炭笼的挪炭笼,开窗的开窗。

屋内热气渐渐消散,寒风灌着吹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萧萧雨声。

只是这去被褥一事,屋内不是太监就是太医,众人都不敢上手。

李岏挥退众人,自己坐到榻边。

伸手来扯她的被褥,只是她迷迷糊糊中却是怕冷,将被子紧紧地抓着,他使了使力,才将被子掀开。

哪知床上人争不过,冷得浑身打颤,只能顺着本能去靠暖和的地方。

她很快便攀上了热源。

挂在了李岏的身上……

风听雨歇,阳光很烈,从窗户撒了进来。

宋轻风被晒得眼皮疼,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

若不是及时用手挡着,她简直要被阳光刺瞎。

这屋子果然光线充足,白日里四处都被阳光晃得亮晶晶的。

她适应了好一会才勉强睁开眼睛,四顾发现这是太子常呆的那间侧室。

他常在这矮榻上看书,写字,下棋。

只是如今这榻的垫子被褥皆已换了。

如今因着她这个病人临时占用,他常用的东西也全都被收拾了起来。

不想这一场风寒来势如此凶猛,她退了热,却还是浑身无力,头晕脑胀。

却正好顺意进来送东西,她叫住他道:“乌梅和又绿如何了?”

顺意摇头道:“这一通板子下来,没个十天半月下不来床。不过娘子您放心,等您回破云院去,殿下已吩咐这些日子给您安排新的奴婢伺候您。”

宋轻风摇了摇头。

在这京师里,她不欲再接入更多的人了。

她又道:“上回你送我的伤药极好用,能不能请你给她们也送点?”

顺意想起那瓶御用的药,那药本就极珍贵,又岂是他随意能拿到的。

遂道:“那药是没有了,不过奴婢倒是常备着伤药的,娘子要是不嫌弃,就将这药给她们用。”

宋轻风叹气道:“好吧。劳烦还有小白和嘎嘎……”

顺意道:“奴婢都记着呢。”

宋轻风重又躺回被窝里。

一时有些好笑,不过进宫两三个月,居然也有了些牵挂。

好在小白是只野猫,在哪都能活,嘎嘎是只宫里的乌鸦,比她在这宫里还神气。

至于乌梅又绿……她们在这宫里多年,生计并不是问题。

其他的,倒是再没有了。

如今她病着,乌梅又绿又伤着,她此刻回破云院不过是添乱。

不如正好就先赖在这里,每日里好吃好喝地等着,阳光又好,味道又好闻。

只是那架子上的锦盒,却不知为何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