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又相逢
第二天破晓时分, 贺宴舟带上自己做的人皮面具,纵然面具做的没有青梧的精细, 但遮脸效果还算不错。等他收拾好了包袱,没有惊动任何人,却在桃花庵门口遇到了苏邵。
两人没有过多交流,只是道了别。
贺宴舟本想着去茯苓山一趟,总觉得没有脸面见段子琛他们,到了小山脚下, 再多的理由都是浮云,但如今的身子,怕是爬不上去了。
他时日不多了。
毕竟身体是贺宴舟自己的,他最清楚不过。从金翎宫强行运功使出‘一切境’时, 他便知道,自己会死, 哪怕被巫暮云残存的内力护住了片刻。
这些年青梧想了很多办法才得以让他保住了性命, 他也好不容易,熬过身体带来的疼痛, 恢复了强盛时期的三成功力,只可惜一切皆不如意, 李行之刺他的那一剑加上他强行冲破滞气, 体内已经溃不成军, 没多久也该同青梧一样长眠不醒了。
贺宴舟从桃花庵出来后,一路往东, 用所剩无几的银两买了匹瘦马,跋山涉水,穿过五干渠,来到了梅岭镇。
梅岭镇坐落在小秋山, 气候宜人,风景秀丽,入秋后满山火红,胜于枫红。
贺宴舟背着包袱,牵着马,提着自己半点儿酒水不剩的酒葫芦,踏入了镇子里。镇子算不上热闹繁华,却满街都能听到笑声。有宰羊的屠夫与隔壁豆腐西施聊天时发出的爆笑,也有卖首饰的老板与卖菜的大婶儿互诉家常的笑声,甚至于两位走在街道上的陌生人互相寒暄后,幸福的笑。
好像贺宴舟走到哪儿,都能感受到这座小镇带来的欢愉。他想,若是下半生能在这镇子里度过,一定很美好,又暗自叹了口气,罢了,就在这里等死也不错。
黄昏时,贺宴舟找了家客栈,小二将他的马牵到了马厩里,喂了几把稻草。然贺宴舟身上空空,却还打算先尝尝梅岭的美食,而后找座破庙寄宿几夜。
然而客栈里却不知何时来了一群闹事的外乡人,个个膘肥体壮,脖戴项圈,臂膀上还有黑色刺青,一看就是恶贯满盈的盗匪。
客栈里的客人被这群盗匪吓得四处逃窜,只有贺宴舟一口花生米一口老米酒,吃得正好,分不出精力也没有能力掺合其他事情。
谁知那群人砸了东西还不够,开始动起了刀子。贺宴舟瞥了一眼,心想着可别朝他过来。下一秒放着他那一碟绝无仅有的花生米的桌子被无情地劈成了两半。
贺宴舟:……
“臭小子,你还敢在我面前吃东西?!老子问你,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这个男人?!”
跟贺宴舟说话的是一个面脸胡须的糙汉,手里拿着一把大砍刀,凶神恶煞地看着贺宴舟,说着举起了一幅画像。
贺宴舟定睛一看,两眼发黑,这画像上的人歪七八扭,估计火眼金睛都认不出来,但画像旁赫然写着的贺宴舟三个字,倒是让他心头一怔。
原来是奔着他来的。
“没……没见过。”贺宴舟支支吾吾道。
“你可看清楚了!别给我弄错了,否则我让你脑袋落地!”糙汉大声威胁道,“此人是江湖乃至朝廷的通缉要犯,杀人如麻,罪大恶极!若是谁窝藏罪犯,我的刀子可不长眼!”
“啪——!”又劈开一张桌子。
这大刀阔斧的样子可叫掌柜的看了那叫一个心疼。
“大……大爷,您是不是弄错了,我这地方可偏僻着呢!很少有外来人的,您说的这位……罪犯,怕不在这里。”掌柜的赶忙上前劝说道:“您看看您把我这小店砸成这样子了,要是那人真在这里,怕也是趁乱跑走了。”
那糙汉回头瞪着掌柜的,“追人可不容易。你还不快点好吃好喝的先奉上来,我也好卖你个面子,留着你们客栈。”
贺宴舟不禁一笑,挪到了新的桌子旁:原来是打着捉拿奸犯的旗号,吃霸王餐来了。
可怜他一个穷苦人,身上三个铜板,换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碗老米酒。
这时,又有人走进了客栈。来人一身红色长袍,头戴斗笠,腰缠利刃,瞧见了眼前的狼藉也能不慌不忙地径直朝着靠窗边的位置走去,而后大马金刀往那一坐,让一旁的小二不禁又一个哆嗦。
男人的位置离贺宴舟很近,两人相隔一个方桌。贺宴舟朝男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觉得此人不太简单。正常人见到客栈一片狼藉,有打斗痕迹,肯定是避之不及的,哪里还会像他那样面不改色,处之泰然?
掌柜的赶忙给那群盗匪准备了一桌子的美食佳肴,又拿了几坛好酒客客气气地说道:“几位大爷,这……这是本店的招牌,十年陈酿的老米酒,喝着爽口清冽,请你们笑纳哈!”
糙汉从掌柜手里夺过米酒,随手拆了封,给其他人斟上,“大伙吃好喝好!来,干了!”
“大哥,你说贺宴舟既是天下第一,那我们这群人会是他的对手吗?”其中一位相对瘦一点儿的男人问道。
糙汉冷哼一声,“可笑!靖王说了,如今的贺宴舟如同行尸走肉,已经废了功夫了。哪里还是当初那个翻云覆雨的天下第一剑?放心,等抓到他,咱们就跑到长安领赏,黄金万两,够咱们重建一座全新的寨子了。”
寨子?贺宴舟将这群盗匪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恍然大悟——这些人是当年贺宴舟灭掉的土匪群,没想到居然还有漏网之鱼。看来这些盗匪是因为没有了钱财建造新的寨子,这些年在江湖四处流浪,刚好靖王放消息让江湖人追杀贺宴舟,捉到人的赏万两黄金,所以闻着味儿就来了。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客官……您都坐在这里好久了,不点点东西吗?”那边,小二战战兢兢地问那位红衣男人。
男人头上的斗笠一直没有卸下,整张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但似乎是盯着那群盗匪不屑地笑了一下。
那些盗匪感受到了男人的目光,带头的糙汉,语气粗犷,“诶!小子,屋外又没下雨,你头上的斗笠干嘛一直戴着?”
男人没有理会他,转而对小二道:“一碟花生米,一碗老米酒,谢谢。”
“……好的客官。”小二腿脚都软了,走起路来都不利索。不知为何,男人的气场比那些壮汉还要恐怖,站在他身边,好像随时都会丧命一般。
被人无视后,糙汉立马恼羞成怒,提着他那大刀就朝着男人走了过去,“我说你小子,跟你讲话听不到吗?是不是……”
糙汉刚想一刀劈开男人的桌子,没想到举着刀刚到半空的手,却被男人手上把玩的小刀卸了下来,噗通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这刀法精准利索,没个十几年的功夫压根办不到,此人必定是位高手。
“啊啊啊啊——!”糙汉痛苦地捂着手腕,血流如注,他疼得两眼带泪,“你……你是何人?!”
“你惹不起的人。还不快走,别坏了我喝酒的心情!”男人言辞犀利如冰锥,简短干脆。
小二听到身后动静,拔腿就遛到了后厨,掌柜的见了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也赶忙钻到了柜子下面。而其他盗匪更是被惊呆了,心知眼前的是个不好惹的高手,但愣了没多久,还是朝着他们大哥奔去。
“伤我大哥,臭小子不想活了吗?!”
“今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在男人躲避那些盗匪毫无挑战的攻击时,糙汉忍痛举起大刀就朝着男人袭去,贺宴舟大惊失色,嘴里喊道:“小心。”
男人回过身看了一眼贺宴舟,却毫不闪避,等大刀离他只有毫米距离时,被一道强劲儿的内力弹开了,而后男人抽出腰间的利刃,没等贺宴舟阻止,便将糙汉一剑封喉。
甚至于其他的盗匪也没能逃过一劫,被男人通通踢下了黄泉。
贺宴舟见了,整颗心悬在了半空。眼前的男人,周身戾气极重,下手毫不留情,若是贺宴舟再不逃走,恐怕要与这里的掌柜的一起变成尸体了。
只见男人一步步朝着贺宴舟走了过来,每行一步,贺宴舟便退一步,等双脚抵在桌腿上无路可退时,贺宴舟不禁捏了把冷汗,看来今日便是死期。
谁知男人摘去了斗笠,有些疲惫地喊出贺宴舟的名字,“宴舟。”
贺宴舟猛然惊醒,抬头看着男人,眼里从不可置信到惊喜诧异,疑惑不解,最后只剩下一脸担心,“阿云?你怎么在这里?你……”
还好吗?
贺宴舟细细看着巫暮云,他全身上下都很陌生,好像变了个人,变成了一个嗜血暴力的恐怖杀手。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
巫暮云一把将贺宴舟抱在了怀里,“我从南诏一路找来,去过了落月峰,但上面全是千机阁的人。我知道你们遇难了……我又从潇湘往南,找到了豫章城,可是茯苓山上也没有你的影子。我听说你的身份曝光了,又受了重伤……”巫暮云压抑着情绪,一字一句,呼吸沉重,“还好,还好你活着。”
“我……”巫暮云欲言又止,只是将贺宴舟抱得更紧,“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银针,扎得贺宴舟心里刺痛,也懒得再去管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想好好安慰安慰他,“傻小子。我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吗?”
“我要疯了……”巫暮云咬牙切齿地说着。
掌柜的从柜子底下探出个头,看到眼前一幕,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方才那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如今开始了抒情,让人怎么都摸不着头脑。
第57章 意渐浓
巫暮云阔气地在客栈开了一套软卧豪华套房。掌柜的看着那金灿灿的元宝,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深怕收了要命。
“怎么?不乐意让我们住?”巫暮云冷道。
掌柜的被他吓得一阵一阵地,战战兢兢地将元宝收了,然后将木牌给了巫暮云,对着躲在厨房只敢露出一个脑袋的小二道:“还不快带两位爷到二楼歇着!”
小二听了,脚下打滑似地从厨房遛了出来,“嘿嘿……两位爷这边请。”
贺宴舟一边跟着小二上楼, 一边问巫暮云:“那么有钱,怎么只舍得开一间房?”
“我只有一个金元宝。”巫暮云道。
贺宴舟一掌拍在脸上,“那个金元宝可不止能开一间房,二公子出手是越来越阔绰了。”
巫暮云无奈地耸肩。
套房铺着厚厚的地毯, 四壁插花挂字,一张金丝楠木大床上罩着兰花帷帐, 案头燃着古檀香, 榻边桌上还备着一坛陈年老米酒和一套象牙筷子。
贺宴舟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一进门便先愣了愣, 想当年他受段子琛真传,抠搜无比, 哪怕逍遥派崛起, 也没有大手挥霍过钱财, 吃吃喝喝都是占了他人的便宜,除却到勾栏庭院戏耍美人外, 花的冤枉钱屈指可数。
“两位爷这边需要我,随时来喊,小的先退下了。”小二赶忙关了门,灰溜溜跑下了楼。
“没住过上等房, 倒是有些局促。”贺宴舟感慨道。
巫暮云将窗户打开,客栈外是梅岭镇最热闹的街道,彼时已是黄昏,街道人烟稀少逐渐稀少,吆喝声也开始断断续续地,直到小贩都收摊回家了,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
“今日匆忙了些。好在房间都大,两个人挤挤不成问题。你就安心睡在榻上,我不挤你,我就睡在这。”巫暮云说了指着案桌边上的罗汉榻。
贺宴舟看着那罗汉榻上还放有小几,有些尴尬,心想着,这钱是别人出的,总不能床塌也不让别人碰吧?心里过意不去,便道:“这怎么行?要睡也是我睡,我皮糙肉厚得很,太软的床我睡不惯。二公子细皮嫩肉的,不比我。”
贺宴舟不禁笑了起来,“分离几个月,宴舟都对我生疏了?那可不行,我会伤心的。”
贺宴舟耳根唰地一下红了起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手就要倒酒,“你少来。”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贺宴舟指着自己那一张粗糙的面皮,明明像个街边乞丐,丑陋得很。
巫暮云越过贺宴舟的手,将他的面皮从脸上取了下来,“那些人不知道,但我只需要走近你两步,看到面皮有所破绽我就知道了。”
“哦?什么破绽?”贺宴舟问。
“皮肤纹理差别太大。而且整张脸皮都不好看,却唯独那一双眼睛生的犹如天上明月一般,偏偏我就记得这双眼睛。”巫暮云说着又凑近了贺宴舟看,“还是不戴面皮好看,令人心起涟漪。”
“少油嘴滑舌,我可不吃这套。”贺宴舟道,说着继续倒酒。
听闻此话,巫暮云神色凝重,随后坐在贺宴舟对面,将他刚要倒到碗里的酒抢了过去,“别喝了。你伤得不轻,先和我说说实话。”
贺宴舟:“……”
见贺宴舟犹豫不决,巫暮云逐渐皱起眉头,“我感受不到你的内力……它好像在你体内消失了一样。白日里我还以为是因为受滞气影响,可是你脸色惨白,病气绕身,你到底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八年前苟且偷生,身子骨便没有好受过,熬了几年才恢复了三成功力,如今不过是这三成功力化为乌有罢了,不怕,唉……不就是少了一身武功?没有武功,平平淡淡其实也挺好的,真的。”
贺宴舟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想要蒙混过关,巫暮云却从他眼里看到了不甘和遗憾。
巫暮云一把抓过贺宴舟的手,一脸震惊——贺宴舟的脉像,无胃、无神、无根,阴阳离决、生死将绝。
死脉。
死……脉?
好在在南诏时,木兰朵曾教过他一些疗伤方法,他才学会了如何把脉,没想到今天却用上了。
巫暮云没有说话,他体内倏然涌起了一股邪气,邪恶得想要他立马发疯成魔,血洗整个江湖,管他牛鬼蛇神、通通杀了才解恨。恨意愈发浓重,他的手上青筋暴起,双眼逐渐通红。
贺宴舟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了一惊,赶忙扶住他的肩膀,“阿云,阿云?你怎么了?”
巫暮云听到贺宴舟的声音甩了甩脑袋,努力控制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他要疯了,内心深处如火山爆发,分崩离析,“我要杀了他们!”
贺宴舟不可置信地看着巫暮云,只见他周围黑气弥漫,似乎走火入魔了一般。
“臭小子。”贺宴舟小声骂道,随后上前摆正巫暮云的身子,让他正视自己,“你看着我,你刚刚说要杀谁?你是要杀我吗?”
巫暮云推开他,而后跌跌撞撞往屋外跑,欲要抽出七杀劈开房门,是贺宴舟眼疾手快挡在了他身前,“阿云,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变成这样。你冷静一点,好吗?”
巫暮云愤恨地看着他,嘴里艰难吐字,“让开。”又死死盯着房门,“他们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我要杀了他们!”
贺宴舟看着他,既心疼又无可奈何,最后只好死死拦住不退让半分,可是巫暮云力气很大,贺宴舟拗不过,只好一把将他抱着,语无伦次道:“你到底怎么了?阿云,快回来……求你了。”
巫暮云眼里的阴霾逐渐散去,但人依旧挣扎着,贺宴舟不得已捧着他的脑袋吻了上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不给贺宴舟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只好用自己的方式,稳住巫暮云。
若真是走火入魔,要让巫暮云在梦魇里挣扎、疯魔逐渐迷失自己然后遭受重创,爆体而亡,贺宴舟觉得自己大抵是不忍心的。
吻的时间不长,但好在起了作用,巫暮云神色恢复了正常,周身弥漫的黑气也逐渐收敛。
贺宴舟看着他不禁咳嗽着笑了起来,“终于回来了。”
巫暮云头痛剧烈,看着贺宴舟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我……我有伤到你吗?宴舟,对不起。”巫暮云打量着贺宴舟的身子,见其没有受伤像是松了一口气,也泄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还能活多久?”巫暮云说话的声音有些抖,显得语气弱不禁风。
贺宴舟叹息道:“在金翎宫为了逞强,与上官拓过了两招,被逼无奈使了‘一切境’,筋脉俱损,体内翻江倒海乱作一团,没多久时间了。”他活动多动身子,看着窗外,“所以想选个好地方,将自己葬了,再快活地度过最后几日。我不瞒你,但二公子也别太因我的事情而伤心了。”
巫暮云闭上眼睛,心里很不畅快,像是被关进了黑暗的笼子里,等待随时而来的宣判一般,惶恐、惊慌、痛苦。
他一路奔来杀了很多人,该杀不该杀的,他都杀了。魍魉山是蒙逻阁留下的牢笼,而《阴阳诀》是蒙逻阁给予的诅咒,一旦沾染,永入地狱,再回不到人间来。
“是因为我方才吓到你了吗?宴舟……你好歹轻薄过我,翻脸不认人就算了,难道也要辜负我一片心意吗?也罢,辜负就辜负了,你若不快活,这片心意于你而言也不过累赘。”
巫暮云接着用几乎疯狂的语气道:“但是我没法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如果这样,我也许会失心发疯,滥杀无辜,然后在你坟前将自己凌迟,和你陪葬。”他靠近贺宴舟,压低声音,“你要让我和你陪葬吗?”
贺宴舟推开他,下意识道:“不要!”
“那就别死!”巫暮云说着坐回了椅子上,“我会找到救你的方法,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的事情我以前也干过。”
贺宴舟倏然想起,八年前自己被围剿前夕,吉纳也曾给他送过一封信。信是巫暮云寄来的,他说龙胆花期到了,开得很艳,希望贺宴舟能来看一看,别辜负了这样的美景。他还说,他就在布鲁谷边上的龙胆花田里等他,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可是后来他没能赴约,那巫暮云应该等了很久吧?
只是贺宴舟不知道的是,巫暮云确实等了很久,从早到晚,一夜未归,结果等来的是逍遥派被围剿于雾森林的消息,他跟着巫行风去救人,但森林里全是死尸,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一个活人。
最后只找到了一把断成两截的无双剑。
巫暮云没有同巫行风回到教中,而是发疯般继续寻找贺宴舟,从南诏到潇湘,再到豫章城,后来找到了幽州,断断续续,八年来从未停歇。
在这期间,他到处打听消息,欲要为逍遥派洗清冤屈。后来东打听西打听打听出了些有用的消息,贺宴舟是被人陷害的,江湖鱼龙混杂,谁都想要往上攀爬,坐上他那样的位置,巫暮云比较清醒,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有人想要他死。
他从茯苓山奇门遁甲中活着走入了逍遥派,可惜门派荒凉,无一生机。他一个人守着贺宴舟空荡荡的房间呆了半月,那房里除了一些家具外,什么都没有,所以巫暮云一眼就看到了被贺宴舟放在床柜上的药包,里面有一株干枯的黄连。
这让巫暮云想找到贺宴舟的心更加急切。终于,幽州城里他被人追杀,受了伤,逃跑途中路过苍耳子田,看到了一座简朴的村落,翻墙进去,往最偏僻的角落走,刚好倒在了贺宴舟的院子里。
一开始没认出来,可第二次再见时,巫暮云觉得是上天给他的恩赐,让他找到了贺宴舟。
第58章 南诏(1)
贺宴舟看着他, 有些心疼,和以前那样摸了摸她的脸颊, “那你答应我,找到救我的方法后,和我去找慧空,借他的《九禅经》,将你体内莫名的邪气去除,好吗?”
巫暮云有些意外, 但还是答应道:“好。”
贺宴舟继续道:“我与蒙逻阁过过招,他体内和你一样有一股莫名的邪气,我猜是《阴阳诀》带来的,所以你才会像走火入魔一样, 不受控制。没关系,阿云,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隐藏, 除此之外,这些月里,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除了受邪气影响外,心里还藏着天大的恨意, 究竟怎么了?告诉我, 我想知道。”
巫暮云缓了很久, 随后看着灯台上的油灯,眼里一片尸山血海。
两个月前。
巫暮云在魍魉山静心修炼, 将体内暴动的邪气压了下去,路过三更坡时,遇到了强行闯入的沈十一。
沈十一全身上下都是剑伤,又因失了规矩, 勇闯墮仙陵,被玉凤和化龙,以及其他几位洞主抓了正着,缠斗了很久,已是强弩之末,可一招致命。
沈十一艰难地走向巫暮云,踉踉跄跄、狼狈不堪,手上的刀刃脱落在了地上,一点儿也不像那个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的第一杀手。等到了巫暮云面前,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二公子……求你,和我回一趟南冥教。”
巫暮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但还是选择同她回一趟南冥教。临走前虽说是被几位洞主拦住了去路,但在巫暮云的威慑下,至少还无人敢上前阻止,他强行下了山,洞主们多少有些不满意。魍魉山不能参与到任何一派的是非当中去,这是规矩,坏了规矩,等回到山中,是要受罚的。
大何城是南诏最繁华的都城,以往这个时候,是商旅最多的时候,繁花盛放,最是热闹。可是巫暮云却只听到鬼哭狼嚎,看到了一片狼藉。硝烟还未散去,大火还在燃烧。
“是……靖王。”沈十一道:“南诏的铁骑抵不过靖王的十万军队。纵使主人已经放出了南诏女王,可那些个贪生怕死的官员却恐于靖王的势力,不敢与其对抗,只有廖廖几人去往了战场。”
巫暮云冷笑道:“他们怕不是害怕死,而是与靖王早有联盟。”
沈十一叹了口气,她身上的伤口得到了简单的清理,脸颊处的剑伤却引人注目,“是的,那些人都被主人杀了。可即便如此,他们卖出给靖王的情报依旧很重要,纵使南诏有地域上的优势,也无能为力。”
“什么情报?”巫暮云问。
“南诏的地形图以及布鲁谷边上的蛊母所在地。”沈十一道:“一个御蛊的民族,只需要毁掉其蛊母,那便如同断手断脚,十万军队踏来,不知会踩死多少人。”
“小看上官拓了。”巫暮云冷道。
“当初主人并非将女王囚禁,而是前教主已然发觉朝堂不对劲,令教主继位后,将女王护住。可惜查了小半年,只抓到零星几个小官员,其余的一直抓不到把柄。直到靖王亲自来找主人……”
巫暮云不解地看向沈十一,只听她继续道:“主人和靖王之间似乎很早就认识了,但具体是怎么认识的,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那夜有人闯进了佛陀阁,而那个人就是靖王。”
靖王闯进南冥教是在巫暮云被赶出南冥教的那天夜里。
一道黑影自池塘掠过,破开窗户,打搅了正坐在案桌边上处理公务的巫行风。巫行风放下书本,抬眼一看便看到了一身黑衣的上官拓本人。
上官拓以探亲为由,没和巫子明在佛陀阁动手,两人关非比寻常,就连巫暮云也不知道。只是那天之后,巫子明很快便将朝堂那□□臣擒拿归案,并通通处以死刑。
“呵,挟持女王以掌控朝堂,贼人入侵又相安无事,呵呵,我阿兄还真是厉害,怕也还不信任我呢!”巫暮云嘲讽道。
沈十一难得有耐心解释道:“他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想你被牵扯进来。”后倏然停住脚步,“二公子,你若相信,恕我直言,主人他其实是在保护你。”
巫暮云瞥了他一眼,“我如今在魍魉山做首领,你觉得我需要保护吗?”
“不需要。但如果当初主人不将你逐出南冥教,叫你走投无路,你会上山吗?而且你应该很好奇主人为何也会使用《阴阳诀》吧?”穿过大何城,进入布鲁谷,沈十一看着遍地的龙胆花道。
巫暮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为何?”
“他与蒙逻阁有过盟约,让你成为魍魉山新的首领,他便动用南诏秘法让蒙逻阁多活几年。”沈十一将飞到脸上的花瓣捏到手里,“你也知道。南诏秘法是阴间之术,虽能增强活人寿命,但施术者必须是极阴之体,练了《阴阳诀》虽没有退路,但阴气极重,符合施术要求。可是历代施术者都不得好死,这是一个诅咒。”
“蒙逻阁多活了几年,发现活着才是所有痛苦的根源,所以选择死在你的剑下。二公子,我今日之所以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不是想要你感谢主人,而是让你明白,主人他从未有过害你之心。”
沈十一叹道:“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看戏的人就与我们隔着一张窗户纸,捅破了,便什么都知道了。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二公子不可能不知道,前教主于他临危授命,他不得不改变自己。”
两人来到了南冥教大门前,乌云密布,恐有阵雨。巫暮云在门外顿住,回答道:“你怎么就认为,我会记恨他?”
“我不管他受了多大的苦难,我也不在乎他是否关心我,毕竟我与他流着同样的血液,恨意又能改变什么?”
门被推开后,来迎接的人就只剩下了乌鸦。空中开始落雨,淅淅沥沥,拍打在几人身上。
乌鸦赶忙叫下人拿来了纸伞,给两位大人撑上,而后用南诏语道:“二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巫暮云道:“想来便来。带我去找你们教主。”
乌鸦有些纠结,先是对沈十一道:“沈大人,您伤得不轻,先同蛊衣郎到百毒寮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沈十一看了一眼巫暮云,“二公子记住了,主人不会害你,也请你相信他。”
“先去治好你的伤吧,晚些小心伤口恶化。”说罢便对着乌鸦道:“带路吧。”
乌鸦叹了口气,还是带着巫暮云穿过黑色的长廊,来到了佛陀阁。
乌鸦敲了门后,将巫暮云送了进去,“二公子请。”等巫暮云进去了,乌鸦才关上门走了出去。
与以往一样,佛陀阁三面落窗,很适合观景,此时屋外大雨磅礴,池塘里的莲叶被拍打得有些惨白,而巫子明就坐在露台边上观雨。
巫暮云看着他手里撑着一把红伞,但雨水却还是浸透了他身上的朱紫罽(ji)?(die)裘,巫暮云走上前顺势调侃道:“我看你的伞遮不住雨,将你最爱的衣裳染湿了,不心疼?”
巫子明并不意外巫暮云的到来,轻声笑道:“一个象征而已,有什么可心疼的。”
“朱紫罽?裘,乃是教主所有,父亲都对其爱护有加,怎么到你这里就满不在乎了?”巫暮云道:“阿兄,你不会才做半年教主就倦了吧?”
巫子明无奈地朝他挥手,“你可别嘲笑我了。”说着收了伞进了屋。
巫暮云看他步伐不对劲,起了疑心,“靖王开始攻打南诏了?你……受伤了?”
巫子明坐在矮桌旁,小心翼翼地给巫暮云斟酒,“你倒是关心我。”
“你想多了,我可不在乎你的生死。只是好奇你那么厉害,谁伤得了你。”
巫暮云身上有些灰尘,又带了点儿雨水,凡是他踩过的地板都会沾上一点儿泥泞,管他三七二十一,他一屁股坐在了巫子明面前,拿起茶杯闷了一口下肚,灼烧感从喉间跑到了肚子里,舒畅了许多。
巫子明身上很奇怪,短短半年居然连一点儿书生气都看不到了,反而多了一种身为邪教教主的威严和庄重,连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也多了几分杀伤力。巫暮云看着他,不禁叹道:“阿兄,你变了。母亲若还在,看到你这个样子,应该会心疼。”
巫子明一怔,笑道:“你不也变了?身为墮仙陵首领,可不简单呐。”
“阿兄,靖王已经买通了南诏各大官员,没有战士拼杀战场,我们必输无疑。”巫暮云道。
“你就待在魍魉山,挺好的。十一是个急性子,我一说要亲自到战场与靖王对峙,她便急了。不过他还是不够懂我,以为你来了,便能说动我。”巫子明的手指在茶杯边上摩挲,“父亲让我保护好南冥教,不惜任何代价。可如今连南诏也难护住了。你来了,又能改变什么?你能与十万军队对抗吗?”
“我南冥教尚且还留有人在,能护南诏一时便是一时。”巫子明道:“你还是回去吧。”
“阿兄,我们好歹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你难道还不懂我?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魍魉山什么时候可以插足山外的事情了?你不怕山神降罪时,一道天雷将你这个首领劈糊了么?”巫子明气愤道。
巫暮云却道:“你都不怕死,我怕什么?再说了,除了我,你找不到其他帮手。女王兴许会帮你,但她自身难保,国家危难,朝堂里的奸臣贼子恨不得将她推下王位!阿兄,你的名声已经在南诏臭了,无人会相信你,你为何又将她放回去?”
“南诏的子民需要一个信仰,这个信仰便是他们与敌人对抗的勇气。女王是拜过十八坛神的人,是南诏所有神明亲自认定的人选,她即是南诏的信仰。”巫子明道。
巫暮云身为南诏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奥秘,信仰对于一个民族的意义是何其重要的,但战场上终究是残酷无情的,输赢只有一次,没有重来的机会。
“阿兄,带上我吧。让我同你上战场,去拼这最后一次,到了黄泉边上也还能给母亲一个交代。”巫暮云说道,他从下山开始,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同他的兄长站在一块儿。
巫子明动摇了,还是劝不动巫暮云,这小子从小就这个性格,最后只好妥协了。
“靖王三日后会发动最后一次进攻,女王会在明日进行一次祭祀,以血祭向神明祈求护佑,另外会用蛊虫卜卦,若卦象大凶不吉,女王会当众自刎。”
巫暮云心里苦笑道,历代传统如此,在战争前若是算到大凶之相,国王必须自刎。原因不过是神秘感不允许自己的选中的继承人被作为俘虏,成为他国的阶下囚。
“上官拓还没有打算动蛊母,南诏还有一些御蛊师,你带着他们从布鲁谷绕道雾森林,切记,别暴露了行踪。”巫子明有些遗憾道:“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我这边被攻破,南诏的城墙倒塌了,人民受掳,你带着那些蛊师逃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巫暮云没答应巫子明。他没说话,看着巫子明放在边上的红伞,“神医谷被焚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不解释?”
巫子明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若恨我,岂不是如了我的愿。”
巫暮云鼻子有些酸,心里有股暖意涌上心头,也许是好久没体会过亲情带来的温暖了,有些别扭,支支吾吾,尤其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奈何外面的雨声很大,巫子明只看见他动了嘴巴,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心里还以为这小子嘀嘀咕咕又在骂自己了,做兄长的不容易,有太多责任要扛在肩上,还有看着这不孝子弟,难,太难了。
第59章 南诏(2)
次日, 大何城祭天台上,女王一身玄绫日月袍, 头戴眼纱,额配日月环,手举香炉,背对三坛神像,脚下生莲花,一步一晃, 跳着祭祀舞。
台下有阴锣十三煞配舞配乐,人鬼蛇神,群魔乱舞。
巫暮云坐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等女王跳完祭祀舞, 插香拜神完毕后,又念起了祈祷经, 念经时女王神色淡然, 待到要卜卦时,她反而有些忧心忡忡。
一卦决生死, 换作谁都一样会感到恐惧。巫暮云还想着堂堂女王会因为怕死而买通卦师,将大凶转为大吉, 自欺欺人。
然而, 巫暮云出神没多久, 祭天台上便传来了拔剑的声音。
“以孤血沃土,换百姓春苗。大凶, 何惧?”女王说着‘噌’地一下抹了脖子,血溅千里,在场的百姓痛哭流涕,哀嚎不止。
百姓与官员跪倒了一片, 嘴里还在不停哀求神明开眼,指条活路。
巫暮云从心底生出一股凉意,此时此刻他应当也是台下的其中一名百姓,可是不知为何,见到这样的场面,他却有种说不出的兴奋,兴奋得想笑出声,或者拔剑杀人。
杀自己的百姓。
巫暮云脑子混乱不堪,心想着是《阴阳诀》发挥了作用,剥夺了他的七情,令他冷血,无情,成为一个怪物。
巫暮云翻下屋顶,眼睛通红,周身黑气,跌跌撞撞找到了一个湖泊,然后不做停留,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浸透他的皮肤,让他慢慢冷静了下来,而后一直下沉,沉到了湖底。不要命般,呆愣愣地看着从湖面上折射下来的阳光。
“果然,是《阴阳诀》影响着你。苦了你了。”贺宴舟心疼道。
昏暗的房间里,除了烛火给予的那点儿光芒外,还有从窗户外折射下来的月光,月光照在贺宴舟身上,在巫暮云眼里就像是南诏下凡救世的神明。
巫暮云摇头,“不苦。世间除了生死之外,所有的苦难都是臆想。”
贺宴舟道:“苦难若是臆想,人的七情六欲就显得没有任何意义。”贺宴舟越过酒壶握着巫暮云的手,“后来呢?南诏……”
“卦象是对的,南诏的铁骑没能抵挡上官拓的攻击,我哥也不能,除了十二位御蛊师,其余所有南诏的百姓都归降了。”巫暮云站起身,“好了宴舟。你身子不好,早点儿歇息,等明日我叫人备好马车,我带你回墮仙陵,那里或许有治好你的办法。”
贺宴舟看着他收拾东西,往罗汉榻上躺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哥……”
巫暮云半眯的眼睛缓缓睁开,“死了。”
贺宴舟莫名有一股悲伤从心头涌上来,看着巫暮云倏然背过身去,苦笑道:“你放心,如果能活着,我绝不死。”
巫暮云眼角有些湿润,只听他’嗯‘地应了一声,便没了声响。剩贺宴舟一人,小心地将窗户关上,熄了油灯,走到床榻上躺了下去。
“阿云,若是睡不习惯,便过来睡吧。”贺宴舟小声叫唤着,等了一会后,见那边没动静,便先睡了。
一个时辰后,巫暮云还是没有什么睡意,等贺宴舟睡着后,转过身看向了他,却见到他皱着眉头,冷汗涔涔,很是痛苦的样子,于心不忍,将怀里的口弦拿了出来,又吹起了曲子。
他自知能再见到贺宴舟是一种侥幸,来日千刀万剐,便无所惧了。
上官拓再次攻打南诏的那天,大何城城墙上下死守着南冥教的弟子,南诏的铁骑在城墙外抵挡十万军队,却迟迟不见他们的首领到来。
沈十一和乌鸦带领南冥教其余杀手,作战前线,隐匿于养马城中,凡是有敌入侵,必受绞杀。
带兵出战的是百姓力举出来的年轻将军,他的父亲在上一场战争中英勇牺牲,而他身着战甲威风凌凌、无畏无惧地骑着战马拦在了十万军队面前。
大战即发,却不见巫子明的身影。
此时的巫暮云已经躲过敌人视线,带着十二位御蛊师,从布鲁谷绕到了雾森林。他鲜少会躲在身后,做一只观望的蚂蚁,心里无数次想要打破与他哥的约定,丢下几位御蛊师不管,独自陷入战场,打个痛快——但他不能,一来,他相信巫子明,二来,他再见血腥会释放杀戮本性。
原以为一切都已经约定好了,照做便可,如若巫子明有任何危险,巫暮云也能及时发觉,可是变数从来不是他自己。
巫子明撑着红伞站在布鲁谷的龙胆花田里,等着上官拓的到来。他早知道上官拓不会出现在城墙外,收复南诏也不过是他众多目的里的一个,他要的是蛊母。
蛊母是一切蛊虫的根源,拥有蛊母便可以招来千奇百怪的蛊虫,管他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凡是虫子,都会随母。
外面的人想要蛊母,无非是为了拥有御蛊的能力,用虫子打败敌人,威风又不费力,而上官拓想要蛊母,巫子明猜想,他必定是要造就一支无人能敌的非人军队。
千机阁无法满足他的野心,十万军队也无法填补他的欲望,他还想要更多。
花瓣被一阵风吹开,巫子明转过身,纵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在见到上官拓那一张笑里藏刀的脸后,也变得冷漠无情。
“你说这多好啊。”上官拓突然笑道,“我一猜就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等我,而你也知道我会来这里。子明,你对我知根知底的程度,都快成为了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巫子明冷嗤道:“呵!不敢当。”
“哈哈哈哈!”上官拓的金色战袍在半空中一扬,整个人突然出现在巫子明身后,“子明,那你以为我放任军队与你们厮杀,跑来布鲁谷做什么?”
巫子明被他一口气喷在耳根上,一个激灵反手便是一掌,却打在了空气上,“蛊母你带不走的,除非我死了。”
“唉……”空气中传来叹息声,巫子明朝半空中将红伞丢了出去。
红伞乃是木兰朵在他小时候亲自打造而成,取名伏花,伞的边缘有淬了毒的利刃,染上可不得好死。只见伏花伞在旋转中,将利刃散开,准确无误地朝着倏然现身的上官拓刺去。
上官拓用银剑将利刃挡下,但还是不小心被利刃割伤了脸颊,毒气四散,流下了黑血。
巫子明冷笑了一声,如此看来,他的算计已然成功了。
“啧啧啧,子明,我好心疼你。你说说,你都成为南冥教的教主了,多厉害啊,怎么还是那么天真?你不会以为我在皇宫里生活了那么多年,作为一个登不上台面的皇子,身上会没有点儿什么吧?”
“哈哈哈哈哈!你啊,真是怎么教都教不会!”说罢,上官拓,倏然飞到巫子明身后,一脚将他踹到了岩壁上。
“崇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他只是一个好色而懈怠朝政的君王?错了,他才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是在他喂养我的毒药里浸泡出来的人,曾经皮肤溃烂,五脏六腑皆死,差点儿成为了一个供他玩乐的药蚀人……”
巫子明捂着胸口不禁咳出了几滴血,听到上官拓提起药蚀人,不由有些震惊——
药蚀人乃是半死不活的人。是以《千金药方》禁忌篇‘蚀心汤’浸泡,药毒渗骨,重塑筋脉。需在三伏天于青铜鼎中熬炼七日,活人入药,生死由天。每月需饮‘回魂汤’抑止反噬,否则经脉如焚,最终自燃成灰。
这本是被南诏女王列为禁术的东西,民间早已没有流传,崇文帝是怎么得知的?
“明明是南诏的东西,却在他手里玩出了花样,你说可不可笑?”上官拓走上前,在贺宴舟身边蹲了下来。
“你……”巫子明看着上官拓,有些艰难地爬起身,却被上官拓一手锁住了喉咙,“子明,我不想伤害你,别拦着我,行吗?”
巫子明被上官拓锁住喉咙,只能发出细微且沙哑的声音,“不可能的……我已经被你骗过一次了,不会有第二次……”
上官拓手上的力道愈来愈重,冷哼道:“执迷不悔!”话落,将人整个提起又砸回了石壁上,“你自知不是我的对手,还要处处激怒我,巫子明,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吗?!”
巫子明半眯着眼睛,集内力予手中,将掉落在地上的伏花伞吸回了手中。在上官拓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伞顶的利刃已经划伤了他的皮肤,刺向了他的胸口。
上官拓身上穿有金丝软甲,坚不可摧。只见他皱起眉头,将巫子明整个人甩了出去,连带着给了他一掌。
巫子明强忍痛苦,撑着红伞勉强不倒,却也没有能力与上官拓继续缠斗。
“拓!”巫子明跪在地上,对着身后欲走向深谷,寻找蛊母的上官拓喊道。
上官拓一顿,停在了原地。
“你当初在南诏与我结识……后悔吗?”巫子明问道。
上官拓犹豫了一会儿后,认真答复道:“不后悔。”
“可是我后悔了……上官拓,我后悔与你结识,后悔曾相信你,曾救过你!”巫子明眼里闪过杀意,脚下一蹬朝着上官拓的方向急驶而去,伏花生万千,为他开辟了一条道路。
电光火石间,刀刃与利剑碰撞,巫子明周身黑气弥漫,双眼通红,如同鬼厉。
“《阴阳诀》。蒙逻阁竟肯将其教给你,看来是我小看你了。”上官拓说着,银剑擦身而过,闪到了巫子明背后,用强劲的内力震开了红伞。
下一秒,剑刃刺入血肉,又’噗嗤‘一声拔出,血溅千万里……
沈十一和乌鸦同南诏的将士一起在城墙外浴血奋战,尘土飞扬,刀光剑影,血染着血,人踩着人……可惜兵力不足,纵使千疮百孔也阻止不了十万大军踏平南诏。
巫暮云从白日等到傍晚,终于按耐不住,牵过一匹骏马,越过雾森林跑到了城门下。然而扑面而来的血腥与惨叫声,让他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再寻了一圈,不见巫子明的人影,心中哀怨声几乎冲破天际。
“二公子!小心!”负伤于羊马城边的沈十一大声喊道——骑着铁骑的士兵手持长枪朝他攻来,而他却忘了闪躲,被《阴阳诀》带来的恨意蒙蔽,扎根在了土地上。
“二公子!!”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推倒在地,乌鸦帮其拦下了攻击,却因体力不支,又受到两面夹击,惨死在了巫暮云面前。
地狱里攀爬出来的鬼手,将巫暮云拖了进去。
巫暮云眼里一片灰然,看着有人因自己而死却依旧心生恨意,爬起身,拔出七杀便要了那些士兵的命,他处在敌人的围攻之下,却如同行尸走肉。
沈十一见情况不妙,赶忙从城墙跳下,跃到巫暮云跟前,强行将其带离了战场。
“屏气凝神!《阴阳诀》会放大你的恨意,二公子!”沈十一将巫暮云带到了祭天台下,对着神明祈祷,试图唤醒巫暮云。
片刻后,巫暮云恢复了些许意识,看着沈十一,极力克制情绪,“我阿兄呢?!”
沈十一看着祭天台上的三坛神明,“主人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谁也阻止不了,二公子,你别去找他了。”
巫暮云看着沈十一又看了看那神明雕像,倏然大笑了起来,“原来,他还是不信我,要骗我。”
“不!”沈十一道:“他并非要骗你,他去了自己的恩怨,与你何干?!”
巫暮云抽出七杀,冷森森地看着沈十一,“我问最后一遍,阿兄他在哪里!你自知他去赴死,也要袖手旁观吗?!”
沈十一被这话噎了一下。她不是南诏人,但她的命是巫子明从女王手里捡来的,人是巫子明养大的,所以这么多年来,对待他这位主人,沈十一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听从指令行事。昨日巫子明下达给她的指令便是拦住巫暮云,并且放他一人去对战上官拓,她得令,自然唯命是从。
“难道南冥教第一杀人的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巫暮云将七杀抵在沈十一脖颈儿上,“你的武力在阿兄之上,你却放任他独自面对敌人……”巫暮云将手上的七杀更近一寸,划伤了沈十一的皮肤,“南冥教能出你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杀手,是求之不得的福气啊!”
‘啪!’巫暮云极力克制着没将沈十一就地处决,而是一脚踹到了沈十一的胸膛,给了她重重一击。
沈十一却半跪于地,“布鲁谷,他在布鲁谷……”
巫暮云听闻极力前往。
沈十一站起身跟在巫暮云身后,“二公子!主人是为了保护蛊母,蛊母不能流落到上官拓手里!”
等两人赶到布鲁谷时,巫子明已经身负剑伤,强弩之末。伏花挡住了上官拓的去路,上官拓挥剑将其斩成两半,飞速往深谷跑去,然巫暮云一招行云流水的‘九州行’拦住了上官拓去路。
两人在深谷中缠斗了起来。
“主人!”沈十一将巫子明从地上扶起,却在一瞬间呆愣在了原地,巫子明身上的气息十分微弱,只听他道:“快走吧。上官拓已经拿到蛊母了,别让阿云,着了他的道。”
沈十一回过神后对着深谷大喊:“二公子!”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轰隆’一声,巨石坍塌,硝烟弥漫,火药的气味从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十一不可思议地看着前面的深谷,“怎么会……”
巫子明留有最后一口气,从沈十一怀里挣扎而起,冲向了深谷,“阿云!”随后‘扑通’倒地再没力气起身了。
火焰还未熄灭,却听上官拓在半空笑道:“子明啊子明,你若死了岂不可惜了?”
上官拓要带走巫子明的尸体,但却被沈十一死死拦住,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最后以沈十一被噬心蛊控制,而终结。
巫暮云一曲终,放下了口弦看着贺宴舟不由地笑了。
他没被火药炸死,也没被落石砸死,而是掉到了大湖里,顺着溪流流到了南冥教废弃道观背后的莲花漪边上,活了下来。可是在往回寻找巫子明时,只从沈十一嘴里得知了一个死讯,而上官拓居然带走了他哥的尸体。
南诏的子民被迫归降,靖王又立下大功,巫暮云恨意愈发浓重,躲在莲花漪调理了将近半月的时间才有所好转。
好转后第一件事情,便是跑来中原找到贺宴舟。
上天到底还是怜悯了他。
第60章 黎明路
第二日清晨, 巫暮云叫小二弄了些清淡的点心,伺候贺宴舟进完食才从小二手里牵过那匹同贺宴舟一样清瘦的马, 从梅岭镇的西边一直走,直到离开了小秋山。
路上,贺宴舟坐在马背上,有些昏昏欲睡,大抵是太虚弱了,好几次不注意就要睡倒在马背上, 是巫暮云小心提醒才又打足了精神。
“上次你寄的回信,我收到了。一根红线。”巫暮云看着贺宴舟那张苍白的脸,“你什么意思?”
贺宴舟有些苦涩地扯出一抹笑,“二公子一点儿都不通人情。”
巫暮云脸色红润, 眼眶也红了起来,欲盖弥彰死的吸了吸鼻子, “你又不说清楚, 干什么?又想占我便宜啊?”
贺宴舟看着巫暮云那副委屈巴巴的面孔,心里不是滋味, 伸过手,“那你过来, 我好好告诉你。”
“……”巫暮云看着他, 又听他闷哼一声, 连忙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而后从兜里掏出两枚药丸——那是离别前青梧送给他疗伤用的, 现在用在贺宴舟身上也许可以缓解些疼痛。
“等会儿我找个阴凉些的地方,歇息一会儿,你先服下一枚药丸,也许可以缓解些疼痛……到墮仙陵的路程还很远, 我今早强行稳住了你的心脉,但疼痛终归是少不了的。”他再看看周围环境,四周环山,路程崎岖不平,“要从山上出去,我们估计还得花不少时间,从客栈弄来的食物我怕不够,等会儿你好好休息,我去弄点儿野……”
巫暮云倏然被贺宴舟伸手拉了过去,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那人便抢过马绳,居身而下,反手扶着他的后脑,轻飘飘地落下了一个吻。
巫暮云的脑子瞬间炸开了花,心跳声此起彼伏,愈来愈快,感受着贺宴舟如同蜻蜓点水吻,那个吻却不给人任何留念的机会,就留下一股淡淡的酒香。
“在中原,只有相定一生的两个人,才会用一根红线捆绑在一起。”贺宴舟伸出右手,手腕上不知何时缠绕了一根红线,“你我天定良缘,红线乃是信物,二公子再反悔也无用了。”
巫暮云呆呆地仰视着贺宴舟,样子太蠢,像个孩子,还问出了三岁孩子一般的问题:“你……认真的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宴舟说完便觉得不对劲,赶忙找补,“八年前是我一时冲动,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怀有什么样的心理同你纠缠,况且那时候你父亲还在,我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把他儿子拐走吧?”
巫暮云却反驳道:“那我父亲走了,你就可以拐跑我了吗?”
贺宴舟嘴角抽搐,心道:“这臭小子的嘴,还真是随他爹。”
“宴舟,你真的喜欢我吗?”巫暮云一脸期待地看着贺宴舟,仿佛是那只曾被贺宴舟抓在手里的兔子又跑了回来。
贺宴舟看着巫暮云,无奈轻叹了一声,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翻山越岭,半辈子也只找到这么一个能让我牵肠挂肚的人,何止是喜欢,若是可以,我还想……将你藏起来。“
巫暮云看着他,居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让贺宴舟一下子慌了神,不知所措,“唉…你,你怎么还哭了?好了,快把眼泪擦了,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我可好不容易说句真心话啊!”
“那你……无论如何都要活着,要是死了,我拿着红绳到黄泉路,要告你状的。就说你是个负心汉,承诺的事情没有做到,还让我干等你那么久,要让阎王好好教训教训你……”巫暮云越说越起劲儿,说到最后又哭又笑。
“咳咳……心有牵挂,能抵万难。要是能活,我拼了命都要给你个交代。”贺宴舟抹干净巫暮云脸上的眼泪,哄到:“哎呀,我的小心肝儿,别难过了,我会心疼的。”
“你……你别乱叫!我……我不想听到你在勾栏庭院里给别人的昵称,我……”巫暮云一时语塞,赶忙牵着马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却听贺宴舟在身后说道:“别人没有,我独给你留的。”
说完,巫暮云的脸如同昨日晚霞,甚至与山林里的枫叶媲美也不成问题。
三日后,两人翻过山,来到了韶州,在这里遇到了前来接应的沈十一。
沈十一身上的戾气比之前少了很多,头戴斗笠,只露出了半张面孔。她站在驿站门口,双刺背于后背靠在梁柱上,见两人过来,收敛了戾气,赶忙上前。
压低声音道:“亭内靠右第三桌,断臂右手持剑的家伙,是慕容霖座下大弟子张十帆。这里到处是靖王的眼线,两位行事小心。”说罢又叫来了小二,要了两壶茶水和三碗素面。
贺宴舟被巫暮云扶下了马,随着沈十一坐在了稍远点的位置,仔细观察了周围,只见这小破驿站里全是江湖人士,个个手拿刀剑,面露凶相。
等小二端上菜肴,巫暮云便将其中一碗素面端到了贺宴舟面前,“宴舟,你伤要紧,先吃点东西吧。”随后扫过沈十一嘴里的张十帆,又道:“等会儿要是有任何动静,你只管好好坐着,其他的交给我就行。”
贺宴舟轻笑道:“注意分寸,别将人店给拆了。”
沈十一放着面前的素面不吃,专门盯着贺宴舟看了很久,倏然冷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是他。那夜我给了你一刀,只觉得你身上平平无奇,还带点儿病气,没想到啊,你居然会是他?”
贺宴舟专心吃面,礼貌抬头,“我也没想到,居然会被你伤了一刀。不过想来不亏,沈姑娘年轻貌美,功夫又了得,天下男人求之不得,我还占了便宜呢。”
巫暮云听不得这些话,一听到,就觉得贺宴舟没个正经,脸色瞬间不好,又恐于对方伤势,只能在一旁生闷气。
“贺公子说笑了,好生吃着,别分神!”话落,一刀从后砍来,沈十一扯过贺宴舟的领子往前一拉,顺利躲开了长刀攻击。
噼里啪啦!周围埋伏的人掀了桌子,踩着板凳就蹬了过来,沈十一抽出双刺,没几下就打趴了几个人,巫暮云出手便挡下了张十帆的攻击,反手一掌,将人打倒在地,“没用的东西。”
张十帆恶狠狠地看着巫暮云,大吼道:“杀了他们!”
然而,对付几个看起来有点儿功夫在身的壮汉,沈十一一人便足以,只见周围瘫倒一片,无人起身再替他杀人了。
“一群废物!”张十帆盯着桌上安心吃饭的贺宴舟,“贺狗!你逃不掉的,王爷对你下了击杀令,现在整个朝廷和江湖人都在找你,你跑不了的!”
巫暮云抽出七杀就要当场要了他的命,却被贺宴舟阻止道:“算了,小人的命拿了也没有用,还是留着吧。”
巫暮云顿了一下,又将七杀收回了腰间,“吃好了吗?”
“吃好了。”贺宴舟擦了擦嘴,说道。
巫暮云回头对着沈十一道:“那我们上路吧。”
沈十一早已经备好了马车,吹了口哨,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几人面前,等贺宴舟上了马车,身后的人还在声嘶力竭地喊叫:“贺宴舟,你逃不掉的!”
“你不得好死!你等着,我杀不了你,总有人能杀得了你!”
“驾!”沈十一驾着马车往西行去。
车上,巫暮云问道:“他认识你?对你恨意那么大?”
贺宴舟回道:“当年梨花村里的官员,当中有一个便是他的父亲,前中书侍郎张钰成张大人。”
“我虽然对中原的朝政了解不多,但也听说过此人乃是崇文帝亲自提拔而来,没想到也是个狼子野心。”巫暮云道:“你们中原人心思太细,太过于贪婪,我就不喜欢,我还是喜欢坐在龙胆花田里喂兔子。”
贺宴舟倏然一手握住了他的手背,安慰似的,轻轻握住,“等我好了,我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也种一片龙胆花,养一群兔子。”
巫暮云看着他,“好。”
*
湘江上游水清花繁,中游多水藻丛生,下游水流略显湍急。从中游到下游,边上多为竹林,穿过竹林小径,豁然开朗,可见一座清雅脱俗的竹木建筑,门亭上刻有梓兰轩三字,乃是一座世外居所。
梓兰轩外有紫藤花,绕门亭开谢,从花下走过,便看见廊亭。风一吹,廊亭内帷幔浮动,透过缝隙可见坐于廊亭对面水轩中央的两位女子。
白无念正于水轩中给楚之燕疗伤,此时一男子从茶寮走出,端着一碗汤药拨开帘子,走了进去,此人正是李真源。
从落月峰出逃后,几人赶了三天的路程,才到达这梓兰轩。
梓兰轩的主人是位书生,与白无念交情深厚,听闻落月峰出事,便前去将几人接了过来。此时人坐在月台边上抚琴赏花,一身素雅的灰衣,长发如瀑布般披散,笑容满面,很是惬意。
“师傅,你怎么样?”李真源将药汤置于矮案边,询问道。
寿宴前夕,青梧顶着一头白发出现在金翎宫,将李真源托付给了楚之燕。楚之燕出于愧疚欣然受下,所以在寿宴当天才接受了李真源那一声师傅。
楚之燕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无碍,只是遭到《月神赋》反噬,功力大减,身体机能衰退,估计也只有几年的寿命了。”
李真源不太理解,只知道《月神赋》能让人寿命增长,却不知还会使人寿命缩短的。
“有办法治疗吗?”
“没有办法。《月神赋》一旦反噬,好点儿的结果像我还能活几年,坏点儿的,就像青梧一样。”
白无念将给楚之燕疗伤的手收了回来,冷眼看着两人,“青云山小子,你最好趁现在多向师姐学些东西,还来得及。”顿了一会儿又道:“落月峰已经被封闭,你……什么也别想,好好在这疗伤。”
“阿念,谢谢你。”楚之燕柔声道。
白无念却没回话,整理了衣裳,将矮案上的汤药端到了楚之燕面前,“居元从药铺抓来的药材,可以补足元气,你将它喝了,然后歇息吧。”
“好。”
白无念准备离开,到了门口,思忖片刻,又道:“你当初收留他在落月峰,就该想到今日的局面。”
楚之燕听闻低下头,苦笑无言。
只有李真源在边上不解地问了一句:“师傅曾经救过上官拓?”
楚之燕将汤药咬牙喝了下去,苦涩味从喉间弥漫开,在口腔里来回荡悠,让人好不快活。
“以前,上官拓在皇宫活得并不算好,在外人眼里他看似是个私生子,深得崇文帝喜欢,实则在崇文帝身边却过得不如一个奴隶。一点儿也不假,一个皇子居然会比奴隶过得差,若不是本座曾亲眼见过他身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伤口,还真不敢相信。”楚之燕说完咽了咽口水,将一股子苦味咽到了肚里。
“崇文帝许他到落月峰修行,但需得本座同意。落月峰百年来从不受人祭拜,被皇帝看上,本座自然给足了面子,毫不犹豫收他为弟子。上官拓在落月峰勤勤恳恳,不像皇子,粗茶淡饭也吃得下,脏活累活也愿意干。那两年里他行了不少善事,整日像个苦行僧般跪坐灵堂,祈祷天下太平。”
楚之燕说到这,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她也没想过,自己一时退缩,会将人害成这个样子。“他那时只有十来岁,是个好孩子。可是两年后,崇文帝倏然下令让落月峰将人给送回去,本座虽为月神,但也没想过要与朝廷抗衡,妥协后,便将人送走了。”
这辈子,她估计都忘不了上官拓被送走当天,红着眼跪在她面前的模样。
上官拓是崇文帝从南诏接回来的。刚来中原那会儿语言还不通,只会一些简单词句,断断续续也只从嘴里吐出三个字——别赶我……
“也许正是因为本座将他送了出去,历经磨难,他才变成如今模样。”
李真源却不这么认为,他恨死上官拓了,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上官拓……他这样的人,骨子里能是什么好东西。师傅,你怕是被他迷惑了。若不是现在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我应该到青云山拜一拜父母!”李真源苦笑道:“我都还没来得及见他们最后一面,我……我,”他突然有些哽咽,“求你教我武功,我要亲手杀了他!”
楚之燕摇头道:“孩子,你如今是杀不了他的。哪怕本座将《月神赋》传给你,你或许得以活命,但不一定有杀死他的能力。你得惜命,你的命是你父母和青梧好不容易从阎王手里抢来的。”
李真源一脸震惊,不明所以道:“你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再隐瞒又有什么意义,该来的总会来,无法,楚之燕便将缘由告诉给了他。眼前的小子,也终要长大,扛下一些责任了,这也算是给了青梧一个交代。
“唉……有些事情瞒来瞒去,总会有破绽。青梧没同你说过你身上有一种病症,名为古霍症,五脏六腑皆亡,活不过及冠之年。给你的药包和你体内李行之给予的半身内力,都是为了缓解病症带来的痛苦。亏你活了这么久,也是被蒙在鼓里。”
楚之燕抚着脑袋,有些头疼,“今日你知道了真相,来日才能清楚自己该往哪里用功。你如今是本座的弟子,往后也归本座教授,但往后的路还长,弯弯扭扭、崎岖波折,你要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
李真源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恨,但居然不知道该恨谁,有懊恼和痛苦,但却也无能为力。他心里已被大火焚尽,面上早已惨白不堪。
居元得了惬意,从月台走下,往水轩而来,一进来却见气氛十分不对劲,有些纳闷,试探地问了句:“两位怎地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真源闭上眼睛,眼里全是离开前刘湘玉和李行之送他离开青云山的场景,刘湘玉喋喋不休,李行之庄严而又肃穆,但却将派里能拿出手的武器都塞在了他手里,虽然他没收,可是也再没机会收了。
“哦,对了,阿念怎么不见人?”居元又问。
这时,楚之燕回答道:“她怕是去外寻求清静了。”
“看来,是我这梓兰轩还不够幽静,这丫头,怕不是跑到外面寻欢作乐,哈哈哈!”居元特意笑得大声些,试图打破这凝重的气氛,却换来一句楚之燕的客套话,“这些天,多有打扰。先生能前来相救,本座,感激不尽,来日若是……”
“好了好了,月神是阿念的师姐,我又与阿念互为知己,和我何必客气。”居元扫了一眼李真源,“既然阿念不在这,那我也不打扰两位休息了,先行告退。”说罢,便又走了出去。
见人走了,李真源也没说话,得知真相后,心大概死了一半,另一半活着的只想努力活着报仇雪恨。他将矮案上的药碗收了,一声不响地又回到了茶寮,只留楚之燕一人接连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