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落月峰(7)
见慧空人情打错了牌, 玄道停下筷子,抬起脸面无表情道:“阿弥陀佛, 月神误会。师傅并非要那《月神赋》,此等功法,他涨涨见识便可,无心肖想。还请您老人家别放在心上。”
“哼,肖想又何妨?《月神赋》非落月峰弟子练不得,否则七窍流血而死, 你们应当是知道的。”楚之燕道。
玄道道:“自然是知道的。”
《月神赋》属性极寒,修炼者唯有长期生活在落月峰这样极寒之地,体内适应寒气才能有可能入门修炼,否则, 五脏六腑会在修炼中冻成冰雕,亦或是筋脉血流拥堵, 七窍流血。但有一种情况可以修炼, 修炼者五脏亏损,体内无阴阳之分, 这样的,大都是命不久矣之徒, 修炼月神赋也只能起到续命的作用。
青梧一会儿看着慧空, 一会儿看着玄道, 这两和尚,一个急于人情世故, 一个沉默寡言、埋头吃饭,恨不得吃完便走。
他们一看就不是单纯来贺寿的,心里铁定藏了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楚之燕自然也清楚,今日宫殿内所有宾客能来贺寿, 除了落月峰在江湖中的名气外,还有就是《月神赋》。大家都想亲眼见见能使人返老还童的武功是什么样子的。
一场寿宴,又是阴谋诡计,又是互相试探,这江湖还真是越发混乱了。
李真源坐在宴桌旁,左顾右盼,等了许久居然没等来青云山的人,不仅如此,连千机阁的人都没一个过来的。
奇怪了,他爹爹嘴里总是念叨着楚之燕这么个老朋友,没理由来得这么晚,至于千机阁,哪怕上官拓不愿露面,也应该有慕容霖前来道贺的,心中惶恐不安,却一抬头看到了一抹蓝色身影从门外缓缓而至,乘人不备,偷摸摸坐到了青梧边上。
“老头子,你少喝点酒。头发都花白了,注意身子。”贺宴舟在青梧耳边小声说道。
青梧一看是贺宴舟,叹道:“你还说老夫。你今日又跑到哪里去了,半天不见人。”
“对这样宴会没兴趣,本就不想来,奈何你来了,我总得跟过来瞧瞧。”贺宴舟一边嗑着桌上的花生,一边说道。
青梧慌张地将他往身后一掩,“老夫不是给了你一张人皮面具吗?你没戴吗?”
贺宴舟:“……你挡住我吃东西了。老头子,老了眼睛不好使吗?你回头看看呀倒是!”
青梧回过头,贺宴舟一身蓝色布衣,脸上挂着一张大黑胡子面皮,整个人就像是潇湘早市的屠夫一样威武,如此时这个威武的男人,估计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得满嘴油光,叫人都不忍心看上一眼。
叶文昭躲在李真源身后,看着贺宴舟的一举一动,不禁笑道:“贺叔真是的,这身打扮简直太好笑了!”
李真源回过头,“贺师兄有品味啊,平日里怎么没见他这样打扮?”
叶文昭道:“贺叔懒得很,才不会特意去做个人皮面具戴在脸上……”说罢,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心道:“遭了,差点儿说漏嘴,这姓李的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李真源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只见叶文昭又解释道:“这个……这……我贺叔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所以人多的时候会戴个面具在脸上。”
“哦,师姐好紧张啊。可是我也没觉得师兄这样有什么不妥,你在解释什么?”李真源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文昭。
叶文昭心道:“!!死装!”
贺宴舟落坐,带扇子的男人的目光便从青梧身上落在了他身上。感受到目光,贺宴舟抬眼与其对视了一番,论厚脸皮的程度,男人是比不过贺宴舟的,所以中途放弃,投降般将目光退了回去。
“那人是谁?”贺宴舟在青梧耳边问道。
青梧道:“说是逍遥浪客,不知深浅。”
贺宴舟看着他沉思了一会儿,又听宫外传来脚步声,闻声望去,是那天与巫暮云在青云山下遇到的十方洞洞主陈元。
陈元匆匆而来,笑贺道:“恕在下来晚了。”
楚之燕眸光一暗,问道:“洞主来得晚了,先坐下自罚几杯酒。”
陈元并没有听月神的话,而是拍手叫来了一位弟子,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金灿灿的宝盒,道:“月神,这是托您的话,在下寻来的宝物。”
楚之燕看着那东西,眼神有些蔑视,“本座托你寻的宝物,本座怎么不知道?”
落月峰三方势力,最大的便是金翎宫,得月神之称,又习得《月神赋》,其他两方自然有所不满,尤其十方洞洞主陈元。楚之燕知晓陈元的为人,她不喜欢这个人,原因也不过是因为这人狡猾得很,心机深沉,总担心哪天这人便背后捅了她一刀,所以处处提防。
今日陈元倏然在提到宝物一事,还是在寿宴人多聚众的时候,心思很难清明。
“月神大人,这宝物我可是寻了很久的。今日刚好是您百岁寿辰,在下费尽心思才给您寻了过来。”陈元说着就要打开放有宝物的盒子,却听到楚之燕厉声道:“放肆!”
“本座让你回归己位,至于什么宝物,丢给下人处置便可!”
陈元露出一抹狠色,被贺宴舟准确无误地捕捉了下来,心道:“江湖传言果真不假,陈元这个人心思不纯,城府极深,怕是早就觊觎月神这个位置很久了,今日倏然这番做派,莫非有备而来?”
“老夫认为,今日落月峰大抵会发生些什么。到那时,你不可贸然行动,带着阿昭和真源躲远点。”见贺宴舟没听他说话,又凶道:“听到没有!”
贺宴舟顶着一张屠夫脸,回眸给了青梧一笑,“放心吧,我有分寸。而且今日的情形,若是闹起来,估计我也不好脱身。”
出门在外,凡是沾染上江湖琐事,哪怕相隔万里,都难以脱身。有的是人有本事将你找出来,再千刀万剐。
“这么好的宝物我寻过来献给月神,月神不领情可是伤了在下用心。”陈元将宝盒打开,“刚好今日殿内人多,大家也能涨涨眼。”
宝盒被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雕龙刻凤的白玉,仔细一看,上面有些许裂纹,此乃千机阁被潜入其中的吴淼偷走,流落江湖的昆山玉。
昆山玉被藏匿于千机阁,江湖之中少有人知晓这么块玉佩。倏然现身,按理来说,在场应当没多少人会有反应,可是令人意外的是,殿内突然变得极其安静,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且虎视眈眈的神色。
贺宴舟很是意外。看向青梧时,青梧已经替他解了答:“从昆山玉丢失那天起,武林人士便熟知了这块玉的用途。暗潮涌动,早在你我没察觉时,整个武林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对,这块玉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贺宴舟说道,“巫暮云曾得到此玉,且是从吴淼手里夺来的。他还回去后,玉佩估计到了方世杰手中……但方世杰已然将玉佩给了他人,可他死了……”贺宴舟道:“杀他的人难不成是陈元?但没有理由呀,他怎敢与千机阁做对?”
“人不一定是他杀的,玉佩到他手中另有蹊跷也不一定。”青梧道。
“哇!好厉害呀,这可是昆山玉!都能被落月峰弄到手。”倏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寂静,那男人耍着扇子,一边扇动扇子,一边露出了毫不夸张的表情。
贺宴舟简直对其佩服不已,既是游侠,居然敢在众多门派面前,尤其楚之燕面前如此放肆,也不怕被人拿去当靶子。
“不可能!昆山玉怎会落到落月峰手里!”有大侠站出来质问道:“这可是千机阁的东西,是皇室的东西!”
楚之燕拍桌而起,从高台上飞了下去,一把夺过十方洞弟子手里的宝盒,并毫不犹豫将其打出了金翎宫。
见楚之燕动了武,殿内又突然无人喧哗了。
楚之燕看着陈元,将他整张脸看了遍,突然冷笑,“本座怎么不知道,今日洞主不是来贺寿的,原是来篡位的!”
“啪!”陈元毫无防备地被楚之燕一掌拍打在地,“真是有劳你了,选了这么个好日子。”
陈元捂着胸口,擦去嘴角血迹,并没有要反抗的意思,而是一副被冤枉的嘴脸,惊恐道:“月神,在下是得了您的命令才敢将这东西抢夺了回来,您怎能如此怪罪于我!”
瞬时,殿内又升起一片喧哗。
“昆山玉可是皇室密宝,落月峰真是胆大,居然连这个也敢夺来!”
“那可是天下武库的钥匙!谁见了不眼红?落月峰如此做派,只不过野心勃勃罢了!”
“楚之燕!今日千机阁不在,你敢做这样的事情,将当今圣上置于何位?!”
声音嘈杂,贺宴舟听了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叹道:“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这篡位的法子想的不错!”
青梧咳嗽几声,拍桌制止道:“各位!且不知这宝盒里的昆山玉是真是假,怎能如此妄下断论?!”
“名门正派?听风就是雨,啧啧啧……竟是这样的做派,真是让我这个圈外人见了,都忍不住叹息!”那男人说道:“还没有这边这两位有脑子,一块破玉佩,弄得好像所有人都见过真的似的!”
慧空和玄道相视一眼,慧空道:“对呀,各位,这位兄台说的是。昆山玉虽说是皇室密宝,但在场的有多少人见过?说不定这洞主手上的是个假的呢?”
“哪怕是假的,但是月神居然敢叫人去寻这东西,可见心思不纯。”一位刀客,抬起脸看着楚之燕,只见他脸上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就是不知月神意欲何为?”
楚之燕用帕子擦了擦手,拿着夺来的昆山玉又回归到了宝座,“很好!今日这样的局面,本座有几十年没见过了。意欲何为?本座还想问尔等意欲何为呢!怎么?专门来落月峰讨伐本座?就因为这小小一块玉佩?真是好笑,这玉佩拿到手,难道本座就能颠覆武林了?!哈哈哈哈哈!若是如此,那本座明日就去打开天下武库,看看这能颠覆整个武林的武库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第52章 落月峰(8)
金翎宫上座的宾客都盯着楚之燕手里的昆山玉, 满脸的欲望。
楚之燕邪魅一笑,看向了陈元, “既然是本座交给你的任务,那你这样的完成方式,怎么看也像是有意为之。自己偷来的破玉佩,想要嫁祸到本座头上,你真的好大的胆子!”说罢,一掌拍向了身前的桌子, 桌子书剑断成了两节。
青梧见状起身,与楚之燕交换眼神后,将滚落在地的宝盒又从地上捡了起来。细细观察一番后,道:“之前幽州城有人偷走了昆山玉, 惊动了千机阁副阁主前来查案。抓到凶手后,一行人在回京路上又遭人伏击, 死了的正是得知昆山玉下落的人。难道陈洞主与这凶手早有联系?否则这块玉佩你又是如何得来的?”
“再者, 天下人人皆知千机阁与落月峰的交情。靖王儿时可是在落月峰修行过一段时间的,你若觉得月神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那这个十方洞洞主你来做也是可惜了。”
“你什么意思?”陈元凶狠地看着青梧,从地上爬起来, 抖了抖衣袖, 苦苦哀求道:“大人!月神大人!宝物确实是你命我寻来的, 你为何不认!我十方洞从来都忠心于你,难道还会因此陷害你?若是如此, 我为何不自己拿着昆山玉,去独吞那天下武库!”
这番话,又引人唏嘘不已,原本消停了一会儿, 一下子整个金翎宫都像是炸开了锅一般,吵闹得很。
越是这个时候,那带着半截面谱的男人越是盯贺宴舟盯得紧,贺宴舟有所察觉,回头了回去,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够了!本座的寿宴,尔等若是不想参与,现在就可以滚出去,若是想,就乖乖闭嘴!”楚之燕道:“本座不想寿宴上沾血,尔等也好自为之!”
陈元双眼一眯,不知又开始打什么样的算盘,“各位,我好心提醒。听月神的话,要走赶快走!免得被随处埋伏的陷阱夺了性命!”
这下子,连慧空看向楚之燕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复杂却又猜忌,“月神……你这是……”
“哐当”一声,原本设在金翎宫的八卦阵倏然在这个时候打开,虽然只是打开了冰沙一角,但因为几位少侠困在了铁网中,且有的,已经在刹那之间没了性命。
贺宴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不可能!金翎宫的机关术,不是只有楚之燕才能打开吗?”
“有人用心良苦,居然在宫殿内动了手脚。”青梧道。
“啊啊啊啊!”看着有人已死在了金翎宫,所有人都如同惊弓之鸟受了刺激,翻了宴会上的餐桌,大喊:
“楚之燕!你竟然在寿宴上动手脚!”
“要不是陈洞主好心提醒,我们真会着了你的道。大伙们,还等什么,什么狗屁月神,想要做武林至尊想疯了,还想痛下杀手!”
“啊啊啊!杀了你,为师兄复仇!”
……
顿时,所有人都像是挣脱开铁链的困兽一般,拿起武器就往楚之燕打去。
慧空与玄道被夹在中间原本无心参战,这会儿见楚之燕动了杀心,还是参与其中进行阻拦。
青梧被贺宴舟扶到了安全角落,同时躲过来的还有李真源和叶文昭。
“还真打起来了!”贺宴舟道。
李真源站起身,“这些人还真是不讲理,居然敢在落月峰举办的宴会上动手。”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剑,“不行,我要去帮姑姑!”
说罢,还没被青梧阻拦,人便已经混到了人群当中。
宫外涌入数十位宫女,参入到了打斗中,一时之间,金翎宫被破坏得惨不忍睹。
楚之燕手持拂尘,对着来人就要一击致命,却被慧空中途拦了下来。
“呵,方丈也这么豪横?怎么?这么想拉我下台?”楚之燕说着,与婚空毫不客气地动起了手。
玄道在中间阻止未果,只好也加入其中。
“月神误会了!今日事发紧急,大家都被眼前景欺骗,这会儿心急气焰,但怎么说,也没有要到动杀机的程度。”慧空一掌接下拂尘一击,只见那位刀客拿刀向楚之燕砍了过来,楚之燕拉开与慧空的距离,一掌将刀客打趴在地。
“本座不杀他们,他们却想要杀本座!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慧空被楚之燕一掌击中胸膛,差点儿一个不稳倒了下去。好在玄道及时扶住他,“师傅,这个事情我们插手不了,算了吧。”
慧空道:“不能算!你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了吗?!”
玄道无奈叹气,最终下定决心一般,将慧空从打斗中拉离,来到了角落,正好碰到了青梧一行人,几人目光相对,彼此侦查。
慧空还想冲上前,被玄道一把又抓了回来,“师傅!够了,如今这样的情景,我们还是另寻他家吧……”
“唉……乱套了!都乱套了!”慧空摇头道,“恶鬼当道,难得太平,阿弥陀佛。”
月神以一己之力打倒了数人,体力显然不支。李真源一个箭步将其护在身后,“姑姑,你没事吧?”
“臭小子,你怎么过来了?”楚之燕道,“你那点儿小功夫,留着给自己保命吧,无需护本座。”
“不,徒弟保护师傅,天经地义,我怎能如此不忠不义!”李真源一边与人交手,一边扶住楚之燕,“我想拜姑姑为师,这是我师傅的意思,亦是我的想法。不论姑姑收不收我这个徒弟,今日我一定会将你护住!”
那天青梧与他谈过话,让他去拜楚之燕为师,青梧知道李真源其实并非是想要学医,而是也想像李行之那番在江湖中闯出一番天地的。毕竟出身名门正派,想要做的也是一些行侠仗义的事情,否则也不会崇拜贺宴舟这样的人。
楚之燕道:“你小子,倒是有几分李行之当年的样子。好!今日本座就收下你这个徒弟!”
“徒儿定会将师傅护好!”李真源说罢拦下一剑,与楚之燕一起与那些个所谓的宾客又缠斗到了一块儿。
“啪啪啪!精彩呀,真是精彩!”
殿外闪过几道身影,贺宴舟望去,只觉阳光刺眼,再一睁眼,已经有人身着黄金铠甲,手持利刃站在了门口。
“上官拓?”贺宴舟道。
慧空脸色苍白地回头看向了玄道,“你先走。”
玄道手里死死握着一把铁棍,整个人不动如山,像是钉在了原地,“不,师傅不走,我岂能走?”
贺宴舟一眼扫过他二人。起初只觉得这两师徒行为处处谨慎,不像是单纯前来道贺的,现在看来,这两人倒像是死到临头,来逃命了。
贺宴舟随意猜疑道:“莫非与上官拓有关?”
可是金禅寺得前太后庇护,也算是皇室进出的场所,上官拓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找茬找到那里去吧?
上官拓傲骨嶙峋地站在宫殿门口,头上还戴着金色头盔,看上去像是在讨伐什么似的。
“月神大人!别来无恙啊,在下来迟了,不如自讨三杯,当作赔罪如何?”上官拓一走进来,陈元便扑了上去。
“上官拓!!”楚之燕看着缓慢走来的上官拓,倏然吼道:“是你!”
“王……王爷,月神她……她拿了你的昆山玉。如今走火入魔般要在场各位的性命,请您做做主啊!”陈元趴在上官拓身边,说道。
上官拓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将放在陈元身边的脚收了回来,“哦?还有这样的事?”而后,蹲下身看着受伤的陈元,“但洞主说错了,这昆山玉怎么就成了我的东西?此乃皇家秘宝,你说是我一个人的,难道是要我谋权篡位,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陈元被他的声音吓破了胆,“不是的,不是的,是我口误,是我口误!”
见靖王大驾光临,大家都停止了动手。
楚之燕看着趴在地上像条狗的陈元,冷道,“你怎么敢当着众人的面冤枉本座,原来是有了新的靠山。陈元啊陈元,你是忘记自己是怎么登上十方洞洞主之位了吗?你以为你什么本事,算计人的本事吗?”
“呵,若是当初知晓你的为人,本座绝不会将十方洞交给你。你不过是一只心思恶毒的白眼狼罢了。”
这话贺宴舟熟,当初楚之燕破格收了陈元为金翎宫弟子,他也确实知恩图报,处处为楚之燕着想。楚之燕见他如此忠心,便收为了亲传弟子。可是没多久,十方洞洞主蹊跷死亡,再后来便是陈元求楚之燕让他继位了新的洞主。
后来,一次偶然机会,贺宴舟路过潇湘,遇到了包打听,说是给一两银子便能知晓一件江湖秘事,当时觉得这包打听混成了乞丐模样,大抵是着急吃饭,便给了钱。所以,得知前十方洞主死于暗杀,而杀他的人便是陈元。
这本就是无人知晓的事情,贺宴舟也就没放在心上,毕竟陈元这个人是绝不会躺在他的交友名册里的。
“既是白眼狼,月神丢了便是,如此动怒小心伤了身体。”
陈元一听这话,略显惊恐,没想到上官拓真就一剑递到了他胸口,“这狗我替你杀了。”
“上官拓!你……你竟要杀我!“陈元说着,愤怒起身,从一旁弟子手里夺过剑,挡在了身前。
“真是瞎了眼了,我居然敢相信你这样的畜生!”
陈元说着便动起了手,可惜不是上官拓对手,两三招便漏了怯。楚之燕无动于衷地看着两人纠缠了片刻,最后陈元一个回转剑招却不慎将自己落到了刃口,血溅一地。
金翎宫已经围满了士兵,柳暗花明与慕容霖也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上官拓看着地上血淋淋的人,笑道:“但你拿了我的东西,是不是也该还给我呢?”
楚之燕瞥了一眼死相凄惨的陈元,又看了看上官拓虚伪的面孔,冷哼一声,将昆山玉从青梧手里夺来,啪地摔碎在了地上。
届时,所有人惊愣在了原地。
李真源也被楚之燕这一举动吓到了,缓过神后身子被人往后一推,是楚之燕拦在了他身前。
她又看着地上碎成一片的玉佩说道:“枉费你一片心思,拿一块假玉来上演一出好戏。”
上官拓不慌不忙将地上的碎玉捡了起来,“姑姑误会了。南诏大乱,拓儿出征平乱回来,本欲去往长安复命。奈何得知姑姑大寿,想来想去,拓儿心里还是惦记着姑姑的,没想到……”
事到如今,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落月峰野心勃勃,动土动到了太岁头上,不知好歹。可是声音没多久却戛然而止,大家都被千机阁的阵仗吓出了一身冷汗,生怕多说一句灾难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江湖门派,势力再大,哪能敌过千军万马。
楚之燕只觉得好笑,落月峰往日对待这些个名门正派都是以友相待,哪个门派有求于她,大都会竭力相助,没想到啊,到头来倒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上官拓将手里的碎玉握紧,不小心扎破了皮肤,鲜血涌出,却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痛楚,只听他道:“姑姑,你可知偷取皇室秘宝,该当何罪?落月峰怕留不得了。”
楚之燕脸色狰狞,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人处心积虑地算计了,“上官拓!你居然敢动落月峰!”
“姑姑,是你犯了朝廷律法在先。”上官拓轻声道:“不过你放心,我那么爱戴姑姑,不会伤你的。”
“本座不该收留你,允你在此修行。”楚之燕聚集内力于手拂尘,脚下轻点,“今日不必手下留情!”
第53章 落月峰(完)
“师傅!”李真源被楚之燕往后一拖, 差点儿倒在了高台上。
只见刹那间,楚之燕和上官拓打了起来, 而另一边,慕容霖已经带着人封锁了所有出口,柳暗花明也发现了慧空与玄道二人,都动起了手。
贺宴舟心里不安,想起来上次上官拓大开杀戒的场景,拉着青梧带着叶文昭就要离开, 没想到青梧却拨开他的手,选择留了下来。
“你疯了!不是说要远离江湖是非,不管这些东西了吗!你现在在这里犹豫不决的是闹哪一出?”贺宴舟低吼道。
青梧垂下眼,反手握住了贺宴舟的手, “你走吧,这事与你无关。”她看着楚之燕, “但与我却有关系, 我怎么挣脱都挣脱不了。今日就在这里,不走了。”
“你!”贺宴舟有些哭笑不得, “你要我怎么办?你不离开,难道我就能走吗?”
叶文昭道:“贺叔……”
青梧道:“宝座后有一密道。你们必须走, 快走吧。”
“不要!青梧爷爷, 你跟我们一起走!”叶文昭说着就要将青梧扶起, 却怎么使劲儿也没用,最后眼巴巴看着青梧朝他一笑, “傻孩子,我太累了,走不动,你们走吧。”说着看了一眼贺宴舟。
贺宴舟叹了口气, 拉着叶文昭便闪到了宝座后方,找到密道开关,离开了现场。而就在贺宴舟带着叶文昭挨身而入时,有一双眼睛正好看了过来,只见男人打开扇子,两眼盯着密道方向。
楚之燕和上官拓且分不出胜负,坐下的宾客先是乱了起来,说什么要替皇室解决掉落月峰,绝不留祸害于江湖之中。
这一行为就连上官拓都没想到,只是嘲讽道:“看吧,姑姑。这就是你所谓的江湖侠士,所谓的为民除害,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哈哈哈哈!都是群贪生怕死之人,你好心宴请,却给了他们转头杀你的理由!”
“这样自相残杀的戏码,我倒是看不腻。就像八年前那个自以为是的掌门一样!”
楚之燕运转功力,使出了月神赋中的‘天外飞雪’。只见于拂尘中积聚皑皑白雪,金翎宫气温骤降,梁柱上冰霜凝结,雪花骤然落下。
上官拓的行动力突然减缓了许多,被冷空气控制,等突破约束,楚之燕的拂尘已经将其打到了金翎宫外。
上官拓扶着门檐站起身,将嘴里的淤血吐了出来,阴冷地看着楚之燕,“姑姑好厉害啊!十几年未见,功力大涨……”他笑得阴森,体内翻江倒海了一番后,不是滋味,但心里却兴奋极了。
“太好了,我还怕自己要是动真格会伤到您呢,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上官拓的银白长剑反射出刺眼的光,和着他一身金色铠甲,像是从地狱醒来的恶灵,见血才能收剑。
长剑剑气诡谲多变,如同陷入荆棘丛中,不论如何都逃不过皮肉之苦。楚之燕难以抵挡他这一招式,心想着这不像是千机阁的剑术,然而却被上官拓一招疾风掠影钻了空子,白剑就这么刺穿了她的右肩。
“师傅!”李真源从打斗中脱身前去将楚之燕扶起,剑一拔出,楚之燕的荼白道袍血染一片。
上官拓看着一脸担心的李真源,嫌弃道:“姑姑,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怕是不会再收徒了。没想到天下那么多人,你偏偏选择了一位被李行之养在温室的废物,你怕是年纪大了,眼拙啊。”
“上官拓!你究竟要做什么?昆山玉不是师傅拿的,你能坐上靖王位子,说明你不傻,那么聪明……那么聪明的话,你怎么会看不出来!”李真源将楚之燕护在怀里,“你是有意为之,你想灭了落月峰?”
上官拓饶有兴趣地看着李真源,而后用手帕将长剑上的血渍擦干净。
这把剑是永乐帝登基后,因上官拓平乱党有功御赐的佩剑。剑身镌刻着‘靖难安邦’四字篆文,剑格处嵌有永乐年制的龙文金饰,剑锋利,死于其下亡魂,不知其数。
“你猜对了,说明你还是有点用的。那你知不知道,你爹爹为何没出现吗?”上官拓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李真源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
“昆山玉其实有两块,二合一才能开出天下第一武库。一块儿在落月峰被姑姑弄碎了,另一块儿在青云山被李行之私藏着……”上官拓说着停下来盯着李真源几乎崩溃的表情,压低声音道:“青云山被大火焚烧,三天三夜,李行之和刘湘玉死在了火势最为迅猛的时候,啧啧啧,那惨状……“
“我杀了你!!”李真源起身便朝着上官拓扑去,结果扑了个空,被上官拓一脚踩在了地上,“别急,你马上也会和他们相聚的。”
青梧被一群瞎眼耗子困在了角落,虽无人同他动手,但他也没办法从这群撕咬在一起的人前挣脱,见到李真源有危险,想冒险一试,却被暗剑伤了皮肉,步伐更是挪不开了。
“阿源!”楚之燕对上官拓道:“住手!拓儿,莫要再造杀孽了。”
上官拓因楚之燕的这一声拓儿,愣了一下,轻声道:“姑姑……”而后问道:“你明知那个狗皇帝非人,为何还送走我?”
楚之燕闭上眼,柔声道:“对不起……”
上官拓倏然大笑,而后放过李真源,委身在楚之燕身前,“没关系。姑姑那般好,好好忏悔的话,拓儿会原谅你的。”
“该忏悔的是你!”金翎宫外传来声音,随后一位翩翩公子踩着白绫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只见他腰间缠着艾绿兰花腰带,手里拿着一根竹笛,形态端正,样貌俊朗,温润如玉。
“阿念?”楚之燕喊道。
原来此人便是前落月峰峰主的第三个徒弟——白无念。青梧下山时白无念还是五岁孩童,因青梧离开,照顾她的重任便落在了楚之燕头上。楚之燕将其照顾得很好,诗书礼乐、琴棋书画,没有一样是落下的,这才养出了她如今这番气质。
“我要是不来。你就要死在他手上了。”白无念面无表情道:“师姐,对付这样的人,你心太软,乃是大忌。”
上官拓往后退了几步,疑问道:“你是天涯海角阁阁主?”随后讥笑,“我在这里修行时,每每想要跑到天涯海角阁玩闹,总会被姑姑痛斥……那时我以为藏在那里的会是多么厉害的人。”
“你的名号在江湖广为流传,可是……”上官拓看了看楚之燕,“被人护在腋下的人,又能厉害到哪里去?正好来啦,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有多了不起!”
“是吗?我也想试试靖王的武功。”白无念蹲下身,看着受伤的李真源,“护好她。”
“阿念,你不是他的对手!”楚之燕从地上撑起身,“我们一起……”
白无念冷冷瞧了她一眼,“你想送死?”
“不,本座还没那么容易死。“楚之燕道。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上官拓却往后一退,柳暗花明便从与玄道和慧空的打斗中脱身,挡在了上官拓面前。
“先打赢他们再说吧。我又不傻,留着体力做什么不好?”
上官拓明显身负重伤。
另一边,贺宴舟带着叶文昭在狭窄的密道里走了几步,直到行至空旷地才停了下来。
他没想着要跑,只是想把阿昭送出去,但密道连接着落月峰后山,那里冰川雪水,往下行三十里路才到落月峰下的知了廊亭处,山路崎岖,风雪交加,若不能在天黑前走到知了廊亭,必然会迷失此处。
送出去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了,只能让其躲在这密道中,好过在金翎宫被上官拓手下的士兵乱剑刺死。
“贺叔……”见贺宴舟停了下来,叶文昭试探着叫出声。
贺宴舟道:“阿昭,你在这里好好躲着,我……我去将青梧带回来。”
叶文昭听闻就要反驳,被贺宴舟稳住了肩膀,“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欠过很多人,可是大都来不及偿还了,唯有青梧还有机会,我不能看着机会溜走。”
贺宴舟摸了摸叶文昭的头,“放心吧。贺叔虽然功力微薄,但一定不轻易死在那金翎宫中,等我带青梧过来,我们一起下山。”
“不行!贺叔,你别想蒙骗我,我已经长大了,不好糊弄。上官拓是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但也听过,况且当年连爹爹娘亲合力都没能从他手里逃出……”说到这里,叶文昭有些哽咽,“他那么厉害,背靠朝廷,手里又有千机阁,你想在他手里救人,哪里容易……”
贺宴舟闭上眼,舒了一口气,在叶文昭低落之际,点了她的大椎穴,使其全身僵直,定身在了原位。
“贺叔,你干什么?不要啊!”叶文昭哭着道:“太危险了,贺叔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了!贺叔!”
贺宴舟狠下心,纵使叶文昭哭得大声,他脚下依旧生风,从秘道口又回到了金翎宫中。
然就在他落地金翎宫宝座后方,一招九州行从那些争斗的人群中将青梧解救了出来。本欲强行带走青梧却发现青梧手心冒汗,脉搏微弱,他惊恐地回过身,看着青梧那张慈祥的脸,试着叫了一声:“老头子?”
青梧胸口被人刺了一剑,不深不浅,刚好致命,他张了张嘴巴,缓慢地说道:“我没时间了,对不住你。宴舟……快走吧。”
贺宴舟后脑像是被人用木棍狠狠敲了一下,心里生出一股凉意,全身乱窜,直至不能思考。
青梧站不太稳身子,只能一手抓住贺宴舟的衣袖,艰难开口道:“让你别来找我……你怎么和你那师傅一样,不听劝啊……”
贺宴舟下意识将青梧扶住,双手有些发抖,“是谁……谁动了你?”
“不重要了。老夫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只记得当时混乱极了,刀剑无眼,我困在其中难免受伤。罢了……天意吧。”青梧整个人已经瘫软在了贺宴舟怀里,呼吸缓慢,“带阿昭离开,能走多远……走多远。”
贺宴舟两眼通红,整个人被埋在了痛楚当中。这么多年,他一心想要忘记仇恨,想离江湖远远的,结果不尽如意,该来的始终挡不住。他看似在神医谷逍遥了八年,可是这八年来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惩罚?看似放下仇恨,其实只是在逃避罢了。
身边人接连遭殃,是贺宴舟的懦弱害了他们。
贺宴舟感受着青梧在他怀里的气息愈来愈弱,眼角的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对不起……”
躲来躲去,难道就真的能相安无事了么?
不去过问江湖琐事,就真的不在乎了么?
放下仇恨,忘了自己手里沾染的血,杀了那么多人,不就是报应么?
贺宴舟将青梧放在了宝座后方,藏了起来。
此时柳暗花明已被白无念和楚之燕联手制服。
“此地不宜久留。”慧空重伤在了慕容霖的长鞭下,被玄道冲破重围救了出去,两人消失在金翎宫上空,身后被派去了十几位千机阁倏然出现的杀手追杀。
就在这时,贺宴舟却在一群死人身上看到了,踩着他们尸体的男人。男人的面孔像一只断翼的鹰,两人对视时轻蔑一笑,贺宴舟心道:“他究竟是谁?”
来不及思考,他原本想去帮一帮楚之燕等人,却发现一行人在上官拓不注意时,已经溜之大吉。
没办法,上官拓几乎带了一整支军队,人多势众,纵使再厉害也消耗不起。
上官拓不肯放过楚之燕,派慕容霖和柳暗花明将功补过,将其追回来。
“九州行。”
第54章 旧人赴
贺宴舟一怔, 被那些个还活着的侠士围了起来。
“你是贺宴舟!”说话的是那个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刀客,“哈哈哈哈!我就说你没死吧?你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我找了你好久啊,贺宴舟。”
见身份已经暴露,贺宴舟往后退了两步,“你是谁?”
刀客道:“我是从梨花村爬出来的亡魂!这张脸拜你所赐,贺宴舟,你杀了那么多人, 怎么还活着?”
上官拓闻声看来,冷笑道:“原来如此。你真的还活着。”
贺宴舟苦笑道,真没想到八年过去,居然还有人记得九州行, 也是难为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要忘记仇恨了。他是忘了,可是别人呢?
这么多年, 忘记仇恨的, 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对不起了各位,贺某还活着。”贺宴舟叹息道。
“贺宴舟!你犯下杀孽, 罪不可恕,江湖和朝廷留你不得!你居然还敢跑到落月峰来!”
“大伙废什么话, 这畜生可比月神还要狡猾, 他手里虽然没有了无双剑, 但实力……各位可别着了他的道!”
……
贺宴舟站在那里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斥责,无人想他活, 都想他死。他倏然冷笑道:“各位放心,我就是站在这里,也不是各位的对手,要杀要剐随意处置, 贺某无话可说。”
“大家别相信他!此人歹毒得很,这是要大家动手找死呢!”有人好心提醒道。
贺宴舟却觉得好笑,实话实说也会被人误以为是一种挑衅。看来八年前他作为逍遥派掌门,在江湖中的威慑力实在惊人。
“雾森林没能成为你的葬身之地,真是可惜了。”上官拓说着,走到了宝座前坐了下来,碰巧看到贺宴舟藏在身后的青梧,“是他救的你?”
贺宴舟深怕上官拓会毁了青梧的尸体,手心紧张得出了汗,眼巴巴看着青梧从宝座后倒了下来。
见贺宴舟如此紧张,上官拓倒是有了兴趣,“你说你打不过这里的人,不如这样,我给你机会,你若是能从这群人手中逃走,我就放过你。”
贺宴舟嗤笑道:“靖王还真是一样的宽宏大度。”
“废什么话,你有什么招数赶紧使出来,别藏着噎着!”有人催促道。
贺宴舟逃不出去,心里萌生出同归于尽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这副身子骨受不受得了了。
刀客等不及已经率先动起了手,眼前的宴桌被他一刀切成了两半,两半皆扑向了贺宴舟,见有人率先动手,那些个有名有派的大侠也动起了手。
贺宴舟一招九州行勉强躲开了攻击,可是缠斗没多久,心中滞气横流,内力堵在了胸口,忍不住先是闷出了一口鲜血。
“贺宴舟啊贺宴舟,你也有今天。”在一旁看戏的上官拓讽刺道:“天下第一如今就这么不禁打了?看来这些年你遭的罪也不小啊,哈哈哈!”
贺宴舟手上没有剑,只有藏在袖子里所剩无几的几根银针,用银针放倒了几个人后,只能不停挪动身子躲开刀剑枪矢的攻击。
过了没多久,上官拓也没了看戏的心情,拍拍掌,准备将落月峰牌匾砸了后,回去歇息了,留下一句,“要是谁能带着贺宴舟的首级来见本王,本王必定大赏,再将天下武库的钥匙给到他!”
贺宴舟身上添了不少新伤,听闻不禁苦笑:“天下武库……哼,幌子吧。”
上官拓没理会他,摘了头盔,卸了甲,便准备离开。
“我到底,还要躲多久?”贺宴舟扪心自问,这辈子自己何曾这般落魄过,看着上官拓逐渐走远,他八年前的傲气倏然回归,让他想拼上性命也要争一争。
可是内力冲破滞气,筋脉尽断会是他的下场,然就在这时,巫暮云留在他体内还未完全消散的内力帮了他一把,将他的真气聚齐一处,使出了他如今最大的极限——一切境。
“上官拓!你给我……站住!”围攻他的人被他的内力震倒在了地上,周围失色。跨出金翎宫大门的上官拓也停下脚步,勾起了嘴角,手上发力,准备以一招从金禅寺偷来的‘九禅经’,将贺宴舟那不太像样的‘一切境’打回去。若这一招他接不住,必死无疑。
地上滚落的刀剑被一切境吸引到了半空中,贺宴舟青筋暴起,奋力一击,成百上千的刀剑便朝着上官拓迅速飞去。奈何就在要刺穿上官拓胸膛半米处停了下来,被一道隐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我今日沾的鲜血已经够多了,你非要来送死?”说罢,上官拓手上脱力,刀剑反弹了回去,贺宴舟倏然吐血,体内空空荡荡,再使不出什么招式了。
他想着,若是能被万剑穿心,是不是下地狱时,心里也能舒畅些。这么一想的话,心里也能接受现实。
然而,贺宴舟倒下的身子被带着面具的男人接住,打开扇子顺手挡下了弹回来的刀剑,破了上官拓还未成形的’九禅经‘。
没给贺宴舟分说的时间,男人已经带着他两步轻功从上官拓身边逃离了出去。
上官拓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震惊到没法相信在场竟然还有高手藏匿其中。
“这是谁?居然挡下了靖王的攻击?”地上的人看着那一身青色绸缎,不禁捂着胸口感叹了起来。
“王爷,要追吗?”一旁的士兵上前询问道。
上官拓看了一眼男人逃跑的方向,摇头道:“你们追不上他的。”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他应当是见过的。
路上,贺宴舟挣扎着要从男人怀里挣脱,“你是谁?放我下来,我……我还有同伴在那里,我要去救他们……”
“你这个样子,谁也救不了。放心,我在金翎宫留了人,会帮你将他们带回来的。”男人从悬崖处蹿下,不慌不忙道。
贺宴舟被他这一身武功震撼到,等从悬崖峭壁里找到了出路,男人才将他放下来歇息。
“你体内的筋脉受损严重,你这么硬撑下去,筋脉再断一次,阎王爷也救不了你!”男人点了贺宴舟的劲□□,使血液流通顺畅一些,而后又点了他的百会穴、膻中穴,以防止滞气长留。
贺宴舟被他这么一点,意识逐渐模糊,在闭眼时,再次问道:“你究竟……是谁?”
男人叹了口气,将其背在后背,看了看周围地形,面前有一片竹林,穿过去估计就能从落月峰下去了。没做停留,脚尖一点,人便往那竹林飞去。
*
半个月后。
茯苓山的杜鹃依旧开得茂盛。午后的阳光刺眼,叫人睁不开眼睛,但好在景色宜人,从山顶往下望,会瞧见一座用泥土搭建的尼姑庵,周围种了几株桃树,便被人称作为桃花庵。
桃花庵八年前因逍遥派遭受到了来自其他门派的打击,如今诺大庙宇,只余几位仍旧坚持修行的比丘尼。
贺宴舟是在寮房醒来的,刚一睁开眼便有尼师细心发觉,朝着一旁饮茶的男人提醒道:“主上!施主醒了。”
男人听闻起身走到了榻边,尼师让开了身,贺宴舟便看清了来人的面目,不禁有些恍惚,又觉得难以置信。
男人脱下了面谱,被贺宴舟盯着看了很久,他的右脸多了一条伤疤,却不影响他原本的俊容,只是身上少了一股痞子气。贺宴舟瞳孔微震,整个人僵在了床塌上,既不敢呼吸也不敢出声,深怕自己眼前的是一个无边梦魇。
见贺宴舟眼睛都不眨,男人扯着嘴角一笑,“你醒了?师兄。”
如果说能有机会上刀山下火海,贺宴舟此时绝不犹豫。不求任何回报,不做任何交易,他只想知道自己眼前的是否是假象。
许久,久到贺宴舟上刀山完毕,他才半信半疑,半带着试探地问道:“苏邵?”
男人无奈地点了点头,随后将贺宴舟从榻上扶了起来,对着身后的尼师道:“尼师,麻烦您帮我准备些吃食,我师兄刚起来,还饿着呢。”
“好。”
等尼师出去后,贺宴舟迷迷糊糊被苏邵扶起身,坐在了桌子前。苏邵给他倒了杯热水,“先喝口水。你昏迷了半月,现在很虚弱,身子骨估计还没适应过来。”说着,将水递给了贺宴舟。
贺宴舟依旧没有说话,将苏邵递过来的水喝了,而后又看着他的脸许久。
苏邵以为他在生气,说话的声音变得柔和又带有愧疚,“你因为强行用功,筋脉受损严重,以后怕不能再练武了。对不起师兄,我……我不知道你之前受了这么重的伤,否则,我一定早就带你离开金翎宫了。”
贺宴舟没说话,苏邵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当初离开逍遥派,说是为民除害,做个既杀朝廷贪官污吏,也杀江湖恶人的传奇人物,可事实上,他的目的远不如此。
隐瞒身份进入逍遥派以来,苏邵一直都没法静下心修炼,他身上有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压制住了,段子琛离开后,大山又壮大了几十倍,让他佝偻着脊背,匍匐前进。
突然,贺宴舟一手拍上了苏邵的脸蛋,“没有做梦,你真的还活着。”感受到皮肤带来的温度时,他心里舒了口气,“臭小子!这些年都跑哪去了?为什么我找不到你的尸体,也寻不到你的人,我还以为……”
原来当初在雾森林里,跟在贺宴舟身后要去帮忙的人群里并没有苏邵。自从带着叶文昭逃到神医谷后,贺宴舟暗地里寻了他很久,一直以为他死了,翩翩找不到尸体落在何处,心有期翼却又无奈何。
那时候他几乎没日没夜的自责,只能以酒消愁,若不是叶文昭在,贺宴舟这么狂妄自大的一个人,早随着他们去了。但又想到苏邵的尸骨没法安葬在茯苓山,又想着再找找吧,没准哪天就找到了呢?
“活着就好,活着好。”贺宴舟擦了眼泪,“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是在怪我毁了门派吗?”
苏邵将贺宴舟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眼角一红,说道:“对不起,师兄。”
正好这时,尼师手里端着吃食在门外敲门,苏邵道了句:“进来吧。”
“桃花庵这边资源较为紧缺,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主上和施主吃的。正好观音殿旁边的桃子熟了,小妮子准备了两盘桃酥和一碗桃叶汤,两位别嫌弃。”
“有劳了。”苏邵道。
“主上哪里的话。两位慢用,我先不打扰了。”尼师说完,便走了出去。
等她走后,贺宴舟又看了看苏邵脸上的疤和一身刺有夜幕图腾的夜行衣,眼神倏然就暗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这些年你去做了什么?”
苏邵给贺宴舟盛了一碗桃叶汤,“这桃叶汤有止血消炎的作用,你身上伤太多了,多喝点。”
贺宴舟看着他递过来的碗,迟迟未接,一声不吭地等着苏邵的回答。
苏邵叹了口气,将碗放在了贺宴舟身前,“我之前有和九娘子说过,如果你问起我的话,哪天你我相遇,我便什么都告诉你。”苏邵拿起碗用勺子喂了一口到嘴里,咽下去了才继续说道:“如你所料,夜幕是我建的。那些会逍遥派剑法的夜幕成员都是逍遥派当初还活着的弟子,我将他们带出了逍遥派,组成了新的组织。”
“为了什么?”贺宴舟问道。
苏邵迟钝了一会儿,道:“为了复仇。”
贺宴舟却倏然冷笑,皱起眉头看着苏邵:“你是为逍遥派复仇,还是为了自己?”
苏邵却看着窗外愣了神,答非所问道:“师兄,今日阳光甚好。我们好不容易再见,一起去看看吧。茯苓山的景,我也好久没见过了。”
贺宴舟知道苏邵瞒了他一件很大的事情,心中有些惶恐。若是一直活着,为何不来茯苓山看一看,拜一拜师父、师弟师妹,还有总担心他功力反退的师姐?贺宴舟自己不敢来,是因为没脸来,那他苏邵又是为了什么?
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他又会作何感想?会难受吗?会后悔下山了,没回门派吗?
可是贺宴舟也寻了这人八年,以为死了,谁知还活着,这应当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值得他拖着病弱的身子骨挖几坛白梅酿,同苏邵好好喝一宿,可惜八年来的变化,让贺宴舟哪怕站在苏邵面前,也感受不到以往的熟悉。
“师兄,陪我走走吧。‘苏邵再次邀请道:“你躺在屋子里也有半月了,去晒晒太阳,心里会好受一些。”
贺宴舟’嗯‘了一声,便被苏邵搀扶着走出了寮房。
阳光洒在他身上,很温暖,好像将他一身病气都打散了,人也确实有了力气。
杜鹃花谢了,如今映入眼帘的是枝繁叶茂的樟树,快入秋了,似乎结了果,可惜离得远,贺宴舟看不太清。寮房往前走一小段路便来到了大雄宝殿,比丘尼们正在诵经,叶文昭就在其中。
她瘦弱的身板哪怕被一群尼师挡住,也能一眼认出来。见到贺宴舟被苏邵搀扶着走在青石板路上,叶文昭急忙飞奔了过去。
“贺叔!!”说着,毫不犹豫一把抱住了贺宴舟,而后忍不住哭哭啼啼,“我以为……以为你醒不过来了,贺叔,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下就跑了啊……呜呜…呜呜……”
她抽泣着,一旁的苏邵看了也忍不住心疼道:“好了,你贺叔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我答应过你会救活他,便说到做。”
贺宴舟将抱在怀里,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对不起,贺叔错了,下次绝不再做这样的事情了,好吗?别哭了,再哭会被人笑话的,哪里还能做什么大侠?嗯?”
叶文昭哽咽道:“我日日都在和尼师一起诵经,求佛祖保佑你早点醒过来……贺叔,青梧爷爷没了,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啊?”
“我怎么办!呜呜呜……”
贺宴舟从没见过叶文昭哭得这么伤心过,心里愧疚极了,一边安慰一边保证道:“贺叔发誓,没有下次。好了,别哭了。”贺宴舟推开她,捏了捏她的脸蛋,“你看看你,都哭丑了。”
叶文昭抹了眼泪,“你才丑……”
贺宴舟看向了苏邵,“对了,青梧的尸体……”
苏邵摸了摸叶文昭的头,“我将人抬上了茯苓山,同师傅葬在了一起。我想着,他们也有很久没见了,神医谷被毁,谷主应该也是愿意与师傅待在一块儿的。”
“贺叔,他真的是苏邵叔叔吗?”叶文昭问道。
贺宴舟‘嗯’了一声,而后道:“阿昭,你先回去,我和你苏叔,还有事情要聊。”
叶文昭:“好。”
看着叶文昭离开的身影,贺宴舟道:“她难得那么听话。”
“她比任何人都怕你出事。师兄,你将她养得很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应该知道,这不是我想听的。”贺宴舟道:“我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当初被人围剿在雾森林,其实是被人算计了。”
他看着苏邵:“你建造夜幕是要对付千机阁?还是想争夺武林至尊的位置?当初将那封信送到我手里的人是不是你?”
贺宴舟本来怀疑不到苏邵头上的,只可惜,苏邵这些年却一直做的这些事情,让他有了怀疑的念头。
苏邵苦笑道:“夜幕确实是用来对付千机阁的。但那封信并不是我送的,而是李行之。”
贺宴舟一身寝袍有些单薄,苏邵便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了他身上,“你身子弱,别着凉了。”
“当初逍遥派站的得太高了,师兄你又太厉害。其实不只是中原这些名门正派,就连魍魉山也想着要将你除去。除了蒙逻阁外,其他三十五位洞主已经与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被权势和金钱收买,乔装打扮一番变成了梨花村烧杀抢掠的恶徒,又或者成为在雾森林里围剿你的其中一员。”
“那封信是李行之,准确的说是李行之和陈元暗通款曲送到了你手里。他们一人想做天下第一门派掌门,一人想从你手中夺走无双剑扳倒楚之燕,一人如愿以偿,另一个人因为实力太弱便什么也没得到。我是后来查了很久才查到这些的。师兄,得知实情后,你想要报仇吗?”
何来的仇恨啊,都是人的欲望在作祟,人死了,欲望也没了,再有仇恨,那就是自己的欲望生出来的东西了吧。
“李行之和陈元都被上官拓杀了。我找谁去报仇?他们的孩子吗?”贺宴舟嗤笑道:“我到底是个人,也知道这些事情与他们下一代没有关系,恩了怨了,还报什么仇?倒是你,瞒了半辈子,就为了对付千机阁?”
苏邵冷笑一声,眼神多了几分戾气,“自然不是,我要对付的从来只有上官拓一个人。”
贺宴舟心中已然明了,“所以,你就是十八年前,那个下落不明的三皇子——上官承昱。”
第55章 桃花庵
前朝共有四位皇子, 大皇子登基为永乐帝,二皇子册封为王, 其余两位,史书记载,敌人突袭,皆意外死在了猎场上。
苏邵没想到贺宴舟能够猜出他的真实身份,有些疑惑,但还是承认道:“靖王对外宣称我死了, 却从未停止找我,留我在世,他心有不安。”
“崇文帝乃好色狂暴之徒,除了与妃子们生下的子嗣外, 还有不少与宫女或是宫外的女子生下的野种。靖王便是他从宫外带回来的。原本长安城只有三位皇子,不算和谐, 但至少还没到明争暗斗的程度。可是他一来, 一切都变了。”
苏邵眼里风潮涌动,“父皇很喜欢他, 甚至动过要将原本留给我大哥的太子之位换给他的念头。大哥心态不好,得知此事后心焦气虑, 在一场千秋狩典中伤了脑袋, 成为了识字不清的痴儿。我那时候太小并不知道他是被人暗算了, 后来二哥死在了从战场回来的路上,我才明白, 是有人想要我们这些皇子的性命。”
“皇位就在眼前,杀了我们对谁最有利,那么凶手就是谁。可惜我当时只有十二岁,压根斗不过比我年长且阴险狡诈的上官拓。父皇被他暗杀后, 我母后溺死在了水中。而我身边的侍卫被他买通,在我带孝送母的路上将我活生生埋在了土里,是三酒从头到尾都在保护我,将我救了出来。”
“我们一路从长安逃到了豫章,一路上颠簸难受,狼狈至极。好在盘缠足够,为了掩人耳目,到了豫章城中我们便建了一座胭脂铺子。我从皇子变成了胭脂铺的老板。可是每次入夜,我都会被恶梦惊醒,恨不能亲手取下上官拓的脑袋……直到遇到了师傅。”
苏邵有些感慨道:“我第一次见那么穷的掌门,也是第一次见那么穷的门派……但那段时间,我心里的恨意减少了很多,我很开心。”
“可是后来,我得知大哥登基了,他一个痴儿,成为了新的皇帝。我突然想不明白,上官拓究竟想做什么?我一开始以为他要皇位,可是这个位置他宁可给一个傻子去坐。”苏邵紧皱着眉头,近乎疯魔地看着贺宴舟,“但我现在想明白了,以痴儿为傀儡,幕后摄政!他也知道自己一个私生子,一个登不上台面的野种!坐上这个位子只会引来仇恨。”
“现在好了,所有的谩骂声都指向我大哥,而上官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却依旧有人为他发声。”苏邵一副愤世嫉俗地模样,“师兄,朝廷废了,江湖也乱了,我们这些良民何去何从?”
贺宴舟只觉得今日的阳光刺伤了眼睛,不敢抬眼,垂下眸子思忖片刻,似乎在想自己算不算是个良民,倘若从他半辈子做的事情来看,他应当也算个沾了血的恶人,但如果要他选择,自然也愿意当个良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贺宴舟叹道。
“错了,师兄。我和他不是同根,身体里流着的也不是一样的血,我是正统,而他只是一只被捡回来的野狗罢了。”苏邵说着,脸色逐渐变得狰狞。
贺宴舟看着他,倏然觉得时隔八年,他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以前觉得,苏邵是个贵公子,受不了风吹雨打,又爱贪玩,整日除了摸鱼做坏事,便是叫嚣着要自由,要闲云野鹤。如今再回头看,也许从一开始,他的师弟便没有打算将原本的自己表现出来,他认识的苏邵,终归是躺在八年前的思过楼里,走不出来了。
“我问你,那年我被李行之送来的信唤下山时,你就在清心堂,为何不出来?你其实知道我手里的信是假的,对吗?”贺宴舟问出这些话时,心里的疑惑早就解开了,所以说话时显得很淡定,似乎不论从苏邵嘴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他都能接受一般。
苏邵一怔,眼神有些闪避,不敢回答贺宴舟的问话。
八年前,贺宴舟在莲花台监督弟子们练剑时,收到了那封李行之与陈元假冒的求救信。在收到信时,他没想过会是巫行风寄来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前去看看。
而当日卯时,苏邵便已回到了门派中,可是他却躲在段子琛的院子里没有与任何人见面,看着段子琛曾在书桌上写的书画,从卯时坐到了正午。
他以为无人发觉,其实早已经被踏入清心堂欲要拜别师父的贺晏舟看到了,只是出于对苏邵的了解,并未揭穿。
苏邵收买了几个朝廷官员,手上有些人马,在江湖中也打听过,知晓如今逍遥派的处境——上官拓在暗地里已经在豫章城买好了眼线,只要贺宴舟出现任何把柄,他都会毫不犹豫将其一网打尽。
至于李行之和陈元,苏邵早在贺宴舟前往南诏期间便与这两位打过招呼,两人心怀鬼胎,想要致贺宴舟于死地。他原本是来通风报信的,但又迟于将身份曝光,最后还是没去阻止贺宴舟前往南诏雾森林。
谁知道,那天黄秋雁得知了此事后,带着赵文卓和叶青以及一群逍遥派的弟子跟随在了贺宴舟身后,等苏邵回过神前往南诏时,一切都来不及了——那里尸横遍野,只剩下筋疲力竭的贺宴舟苦苦支撑。
苏邵想冲上前与那些名门正派拼个你死我活,但心里还有大仇未报,最后也只是跟在贺宴舟身后,帮其斩断了追杀。
后来苏邵刺杀上官拓失败,好在抢回了一条命,从清心堂拿走了贺宴舟藏起来的掌门令,将流落在各地的逍遥派弟子收入门下,组成了‘夜幕’。但八年来,他不敢与贺宴舟相认,愧疚、心虚、懦弱几乎占据了他这八年来的痛苦。
苏邵没有吭声,但贺宴舟从他愧疚的眼神里看出了答案。
贺宴舟将苏邵披在他身上的外衫从肩膀上扯了下来,还了回去,“以后不必叫我师兄。逍遥派已经没了很多年,你也有了新的身份,而我……作为神医谷的弟子,不想涉足江湖恩怨。”贺宴舟脸色有些惨白,说话时气息不太稳定,“我明日会带阿昭一起离开,不会打扰你。”
苏邵一把抓住贺宴舟的衣角,“师兄。”
“多说无益。你还有仇要报,不然折腾了这么久,不是白折腾了吗?”贺宴舟将苏邵的手拿开,顿了很久,又道:“……上官拓此人不好对付,虽然听你说了这么多,但我认为他能有能力建造出一个千机阁这样庞大且密集的组织,绝非一个私生子那么简单。还有……来落月峰前,他去过南诏,说是征战,看他这阵仗,似乎赢了……”
说到这里贺宴舟倏然不说了。如果上官拓赢了的话,那巫暮云呢?南冥教呢?这么久了,那小子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昭估计知道你的身份了,师……苏邵,我不想让她牵扯到这些事情中,所以,以后你最好也别来见她。”贺宴舟又道。
苏邵紧握双拳,平复了很久才拒绝了贺宴舟的要求,“不行。阿昭不能跟你走。”
贺宴舟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
苏邵舒了一口气,“师兄,跟着你,她才是最危险的。在金翎宫中你已经暴露了身份,现在估计整个江湖都知道贺宴舟还没死,都想要置你于死地,你带着她,能保护得了她吗?而且这么多年来,你根本没有教她什么武功,她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打得过谁?”
苏邵看着大雄宝殿内的叶文昭,她虔诚地和其他尼师学着如何诵经祈福,看上去轻松了很多,“不如你将她放在我这里,我还可以保护她、教授她,她至少是安全的,也能梦寐以求做一位女侠士。”
贺宴舟听苏邵这么一说,觉得也是,自己现在自身难保,从桃花庵出去后,又能去哪里,不过是过上了东躲西藏的日子罢了,若是一不小心被人盯上,命丧黄泉,那阿昭又要怎么办呢?况且,他还能陪她多久?不如让她跟了苏邵,还有个依靠。
不入江湖时,一把短剑都是利器,入了江湖后,一把短剑何足以够。
现在贺宴舟连最基本的九州行都使不出来了,顶着一副病弱身子骨,谁跟着他都是倒霉,将阿昭放在苏邵身边,也许是对的。
“我离开后,不会回来,是生是死,与你无关,你不必挂碍。阿昭若是问起我,你就同她说我被一位神医带走,去幽州养病了,叫她不要担心。”贺宴舟脸色愈发惨白,连阳光照在他身上,也没法将他周身的病气消散去。
苏邵听完他的话,心里一个咯噔,忍不住道:“你又何必这样?师兄!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贺宴舟低下头,有气无力道:“我有些倦了,带我去休息吧。我现在一副病体喝不了酒,你晚点准备一壶好茶和一些点心,我们两个好好叙叙。等明日破晓,我也该走了。”
苏邵劝不动贺宴舟,只能照他说的做,将其扶回了寮房。
等太阳倾斜些了,寮房外便传来了阵阵蝉鸣,贺宴舟透过落地窗看着山上一株株高大硕壮的樟树。心想着,樟树都结果了,这个时候神医谷百草房边上的槐叶,应当也正葱郁。青梧最爱在树下捣鼓草药,虽然没有几个学生乐意看他捣鼓,但出于他的威严,就连有时候,贺宴舟也得看看。
这位医圣,脸皮最薄了。
苏邵准备了一壶豫章有名的西山白露,亲自泡好后请来了贺宴舟。两人就着观音殿旁边的红莲水榭,品茶、谈诗、论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