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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处理好门派之事, 报了仇。一定会再回来!“李真源说着。

“月神、阁主, 再会!”周雪松说完便带着李真源离开了梓兰轩。

楚之燕看着他的身影, 无奈道:“心性还是不稳。”

白无念话本就不多,今日与周雪松说了几句, 再一看楚之燕端坐在月台上,便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水轩中。

倒是居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楚之燕身后,道了句:“他才多大, 你要他有什么样的心性?我看这孩子将来一定大有成就。”

楚之燕:“不经历这些东西,他也许这辈子都可以无忧无虑,只想着怎么游山玩水。”

“月神心疼了?”居元玩笑道:“唉,无妨,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先生说笑了,阿源哪能与你相提并论。”楚之燕道。

居元听到这话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月神抬举。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混账魔头,不文不武的。要是那个时候做了官,指不定要将朝廷弄得翻天覆地,不得安宁呢。”

说到居元这个人,楚之燕了解不多,白无念又鲜少与她说话,只能从两个人之间沟通的一些语言当中提取到了一些信息——居元原名宋宜兰,乃是崇文帝身边的翰林学士,虽无宰相之名却行宰相之实,身为直属皇帝的‘智囊团’,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因永乐帝登基后,乏力于朝堂之争,自请挂冠,隐退山野,中间永乐帝曾派人寻找,却都没有找寻到踪迹。

此人高深莫测,除了一肚子诗书礼乐,还有一身绝学武功。白无念便是在湘江化身渔翁垂钓之时,与其相遇,二人相谈甚欢,化为知己。

“先生真是太谦逊了。”

楚之燕对其始终保留余地,半信半疑,毕竟上官拓的眼线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而居元这个人行事太过于谨慎,半点儿破绽也没有,倒是叫楚之燕有些生疑。

“哪里的话。”

*

再过了一段时间,进入冬至,魍魉山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贺宴舟坐在三更坡的围栏上,看着魍魉山的旗帜随风飘扬,吹起了笛子,里面的经文在笛子被吹响时,总能让人心境如水,优美的旋律从三更坡传到了魍魉山四面八方。

木英在教授他这曲子时,曾将其取名为《了了》,有释怀了却过往的意思。

身体恢复后,贺宴舟的武功也在日益恢复,如今已到了全盛时期的七成。一曲终了,只见他放下笛子,将放置于边上的无双剑拔出,剑已出鞘,随之舞动了起来。

无双剑法在绝对的速度面前,会形成一道冰霜剑痕,贺宴舟扎稳马步,一手过无双剑,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稳中求快,用‘九州行’配合无双剑法舞动起来的剑术,瞬息万变,取敌人性命而于无形。

一套剑法下来,三更坡上的雪凝结成了冰晶,他立于栏杆上,看着白茫茫无边际的景色,扫过孟婆堂时看到了玉凤和化龙的影子。

贺宴舟的身份并没有被巫暮云公之于魍魉山众人,也没有被青女宣扬出去。

玉凤和化龙看着贺宴舟那变化多端、精妙绝伦的剑法,不由地愣在了原地。

贺宴舟没做理会,倏然狂风呼啸,大雪将至。魍魉山的天气一向恶劣,冬至必然是大雪纷飞。

贺宴舟回到幽溟洞,转眼已经过了五个月,沈十一在山下毫无消息,而贺宴舟苦心修炼却又不知巫暮云状况如何。百般无奈,心烦意乱,只好深夜打扰灵师,将巫暮云的情况问了清楚。

灵师是魍魉山唯一一个不受限制能自由出入九霄塔的人,他身上有巫暮云给予的特许,在巫暮云被《阴阳诀》反噬的日子里,只有灵师能前去看望。

整座魍魉山,巫暮云唯一能信任的就是灵师,原因很简单,灵师修炼不了《阴阳诀》也当不了首领——这也是山神的规矩,能与他通灵的人,是无法享受它给予的权利的,因为与他通灵是最大的权利。

这在贺宴舟眼里,实在是个笑话,能当饭前饭后的闲聊话题了。信仰者被削弱职权,哪怕对面是个神明,也会有后悔的时候。

灵师坐在矮案边上,手里拿着一本经书,听到贺宴舟深夜来此的目的,将书合上,“昨夜我算了一卦,今日贺公子便来我洞里。果然如卦象所说,你的身份会迫使你做出选择。”

贺宴舟不想去猜测灵师话里的意思,他只想知道巫暮云现在的情况。

“阿云已完全修炼了《阴阳诀》,他现在应该受其影响巨大,我只想知道,他如今安好与否,清醒与否?”

灵师站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水放在了身前的桌子上。

“既安好也清醒,只不过,《阴阳诀》对其心理的折磨太深了,他自己将自己困在了一个地方,找不到出路,很难出来。”

贺宴舟:“我有办法救他,我功力恢复了七成。今日便可以下山,寻找《九禅经》。”

“《九禅经》确实可以救首领出来,但想让他逼出《阴阳诀》与生俱来的邪气,那估计很难。贺公子,我知道你天赋异禀,很厉害,但想用《九禅经》去除《阴阳诀》身上的邪气,你可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贺宴舟没急着表明忠心,大放厥词,说自己碧落黄泉在所不惜,安静的听着灵师接下来的话,“能协助《九禅经》吸出邪气并消化掉的,只有阳刚之血,要滚烫的、鲜活的,施术者的血液。”

“你会被抽成干尸的,贺公子。不如放着首领疯魔下去,你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却自己的心愿,难道不好吗?”灵师说着,双眼一眯,褐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贺宴舟纠结的面孔。

许久,贺宴舟动了动嘴角,烛光照在他脸上,呈现出阴影,他笑道:“灵师是不是以为,我会因此退缩?”

灵师期待着贺宴舟接下来的话,如他所料,“我不会!他若半疯半魔,过得无忧无虑,我也许还会犹豫。但是他疯且痛苦,要我再豁出半条性命出去,我也得将他带回来,重新审视这个世间。”

贺宴舟道:“从你的话里我可以看出,阿云如今很痛苦。我要救他,就没有后退的必要,救他亦是救我自己。”

说罢,贺宴舟离开了第六洞穴。

大雪飞扬,扰乱视线。雪花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抬头感受着雪冷,将手里的无双剑捏紧。

心中有千斤坠下,让人惊颤。上一次这副模样,还是在段子琛离开后。

时过境迁,不变的还是来时人。

于是贺宴舟下了山,两个月后,在杭州郊外寻到了跪在慧空坟前的玄道。

玄道满脸沧桑,整人似乎老了十来岁,不像是那个当初贺宴舟在金翎宫看到的庄重严肃的青年和尚,一身破衣烂衫,眼里死寂,毫无生机。

贺宴舟一路过来与千机阁乃至其余江湖侠客动过手,已然暴露身份,必须找个隐秘点的地方躲起来。所以他选择用最粗暴的方法,先将玄道打包带走,等到了个隐秘点的山洞里,才将人放了下来。

只是贺宴舟放下心后,又有些束手无策——

玄道整个人就那么端坐在他身前,一声不吭,甚至被贺宴舟点了穴道扛到洞里也没有任何反应,贺宴舟怀疑这个人脑子有问题,不然怎么会这么淡定。

玄道像尊佛一样既不动弹,也不出声,哪怕贺宴舟治好了他身上的伤。过了很久,无奈之下贺宴舟只好抽出无双剑就玄道刺去,结果剑架在脖子上了,人还是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玄道大师,你好歹给个反应。这么无视我又有什么意义?”贺宴舟摊开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玄道动了动眼睛,看着他手上的无双剑,开口道:“你不是劫匪,你是贺宴舟。”

贺宴舟闭上眼,极力克制情绪,原来这家伙以为自己被人绑架了,所以准备上演一出视死如归的戏码,好样的,真是好样的,他都快感动哭了。

“说吧,你是假扮玄道的人对吗?佛门大师,不应该有头有脑吗?”贺宴舟一字一句,带着点小情绪,就这么吐了出来。

第67章 魍魉山(7)

他出现在玄道面前, 既没有带面具,也没有将无双剑藏好。一身清贵气质, 如此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居然现在才认出他来,要么这个人不是玄道,要么玄道脑子坏了。

“阿弥陀佛。贺大侠,你绑我过来为了何事?”玄道两手合掌,依旧面无表情。

愣了许久, 贺宴舟才扶叹道:“慧空大师……是被靖王所杀?”

玄道摇头。

贺宴舟有些不解,如今世上,要对名门正派赶尽杀绝的除了上官拓,还会有谁?

看着贺宴舟一脸不信的样子, 玄道放下手掌,眼里全是悲痛欲绝, “杀我师傅的是其他门派的人, 是那些为了争夺武功秘笈,头破血流不知悔改的——‘侠’。”

侠之一字, 轻身重义之人,绝不会做落井下石之事。

玄道说完便又闭上了嘴, 贺宴舟看着他, 有些无可奈何, 倏然感同身受,道:“八年前, 你们围剿我,灭我门派时,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当时你们又是为了什么?”

玄道毫无愧疚,“因你残害百姓, 与邪教同伍。”

贺宴舟的心被一根刺扎到了底,但还是忍着解释道:“说这些话前要求证的,玄道大师也不希望自己手上沾染了无辜人的血吧?”

“梨花村里藏匿着朝廷贪污腐败的官员,是那些人在百姓苦不堪言之时火上浇油,我屠戮的不是无辜百姓,而是手上沾染无辜人鲜血的恶徒。至于南冥教,教派建于南诏,因为与中原不同,所以便要被恶意称为邪教吗?也许因为某种原因,他们与中原的门派不合,但站在他们百姓的角度,南冥教也是为国为民的好教派,我只是寻一知己,与其交好,哪里不妥?”

“侠者要秉持道义。何为道义?以武载道,以义破法。不伤及无辜,不欺负弱小,恩仇必报。若有一剑在身,剑又是为何而出鞘?为了路见不平,为了滴水之恩,为了仁义道德,为了赴汤蹈刃,死不旋踵!”贺宴舟道:“那我又有何错?屠戮贪官污吏?还是与邪教为伍?”

玄道看着他,终究说不上一句反驳的话语,又听贺宴舟道:“我没有错。我手上执有一剑,一剑可御数敌,既有如此能力,我又为何看着心中侠义被践踏而无动于衷?!你们围剿我,哭着喊着要杀我时,可曾想过这些?”

“你们没有。你们的行为,与你嘴里所谓的杀害慧空大师的’侠‘没有区别。”

有些事情压抑太久,爆发的时候难免失控,但贺宴舟这么多年了,总算说出来了。在未得知真相时,他还真怀疑过自己,后来与苏邵重逢,才发现,其实自己才是那个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的最可笑的人,却是最不无辜的可笑人。

贺宴舟试着冷静了下来,扶额了捏额心,“对不住,我说这些,只是希望大师能帮我一个忙。”

玄道的眼里多处祭祀愧疚之意,却依旧端着架子,不愿低头,平视着贺宴舟,缓缓道来,“哪怕你是对的,于我而言,嗜杀成性和牵连无辜,已然错误。你做了,便是无力回天。”

贺宴舟深呼了一口气,心想着自己太感情用事了,才会在这里与一个和尚废话连篇。

“我可以替你报仇。”贺宴舟突然道,“只要你肯帮我。”

玄道一顿,不明所以地看着贺宴舟,“贺大侠的意思是?”

“你的敌人是靖王,巧了,我与靖王也有不少过节。若是玄道大师想要报金禅寺覆灭之仇,我想我这个人你可以试着用一下。”贺宴舟将无双剑归鞘,“不过我有个条件。”

玄道:“什么条件?”

“我要你借我《九禅经》一用。”贺宴舟道,“等我拿他救了人,我就回来找你。”

玄道一脸狐疑,“你真的愿意帮我复仇?”

贺宴舟:“当然。但如今你孤立无援,在江湖中流荡,很危险。”他继续说:“你必须保全性命,所以在我回去后,你得去茯苓山脚下的桃花庵一趟。”

玄道迟疑了片刻,还是一脸疑惑地看着贺宴舟,“然后呢?”

贺宴舟:“你进去告诉尼师你找夜幕之主,尼师会帮你引荐。”

“夜幕?我似乎听过,但是你怎么保证他会帮我?”玄道又问。

“你将我的名字和动机告诉他,他自然会帮你。”贺宴舟道。

*

转眼三年,又逢春,整个江湖改头换面。

昔日耳熟能详的名门正派接连陨落,与之而来的是无数新兴小门派,江湖势力分散,盗匪势力崛起,扩大寨子修建,处处喊打喊杀,

落月峰成为了千机阁新的领地,前来投靠的小门派越来越多,千机阁的势力也愈发强大,上官拓领了功勋,在朝堂的地位稳如泰山,甚至于永乐帝随口作出的一个决定,宰相大臣们也要瞧一瞧上官拓的脸色。

青云山上的废墟中重新孕育出了新的门派,整个门派只有十来号人,虽是个小门派,但里面个个可谓英雄豪杰。在洛阳这一片,赈灾济贫、除却恶匪,备受百姓夸赞。

以茯苓山为中心,往四面扩散,以苏邵为带头的夜幕成员,已然形成了一支庞大的军队。三年来夜幕与千机阁暗中做对,坏了上官拓不少好事,譬如长安城城墙翻修前夕被炸、千机阁举办‘英雄会‘被夜幕突袭捣毁、上官拓从潇湘回长安的路上被埋伏……

总之这三年里苏邵与上官拓之间的拉扯持续不断,千机阁更是在暗地里为了查出夜幕之主姓甚名谁,花了不少功夫。大抵是苏邵做好了掩藏,除非他亲自露面,否则没人知晓他的身份,因为在上官拓眼中,上官承昱是个武力低下、胆子很小的皇子,且坚信他已经死了。

桃花庵里的尼师新增了不少,在大雄宝殿晨起念经的声音,大老远就能听到。

叶文昭自从得知贺宴舟被所谓的神医带走治病,便换了个人似的,整日与枪为伍,话也变少了。苏邵在这三年里教了叶文昭不少功夫,先是将赵文卓从入派起便耍的枪法教给了叶文昭,又将几套逍遥剑法和内功心法教给了她。

三年来整日整夜不停歇地习武练枪,叶文昭从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野丫头,成长为了一代女侠,成为了夜幕成员,圆了梦想,也入了江湖。

不得不说,苏邵将她教的很好。

贺宴舟躺在天花净的药池里,自从唬骗玄道将《九禅经》交了出来,用其中的功法吸出了巫暮云身上的邪气,自己失血大半,狼狈不堪,要不是木英拖着他的身子听从灵师指引来到了天花净,他怕是要变成一具干尸。

在天花净修养了大半年,才将亏损的血气补足,此时的贺宴舟在木英眼里总算是个活人了。

巫暮云解禁那天,魍魉山下了很大的雨,山间浓雾四起,常山花的叶子碧玉如翡,在浓雾下显得格外神秘。

贺宴舟亲自到清归阁接人。房门被打开时,正对门的是摆在案台上的佛像,而回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还伴有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屋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由于房间光线很暗,贺宴舟看不太清,只是在入门之时起便听闻一阵又一阵,急促、厚重而又克制的呼吸声。

此起彼伏,铿锵有力,雨声很大,却也没法将其淹没。贺宴舟走近佛像,那是一座结跏趺坐的释迦牟尼佛像,面容丰满,双耳垂肩,两手施印,慈悲接引。

贺宴舟仔细打量了佛像,右脸掉了一小块金屑,似乎是被人用拳头砸坏的,他想来便是巫暮云所为。

倏然间,贺宴舟被人猝不及防往前一拉,‘啪’地一下,又被那人翻身欺下,半个身子仰躺在了书案上,墨水洒了一地,宣纸散乱。一道闪电从窗外而过,短暂地将那人的侧脸照亮,转瞬即逝。没等贺宴舟反应过来,那人毫不犹豫地俯身,吻住了他。

急切而带有侵略性的吻,霸道而又狂在地,似乎要将贺宴舟整个人当场揉碎咽入腹中才能有所痛快。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贺宴舟没了反抗的力气,欣然接受,直到……从那人的眼眶滴下了两滴滚烫的泪珠,灼烧了贺宴舟的皮肤,让其不禁一颤。

他又哭了……

巫暮云离开他贺宴舟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眶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泛滥成灾,哭得梨花带雨,最后将人狠狠抱入怀里,一寸一寸,若非隐忍克制,是要活生生将其嵌入体内的。

他忍了太久了,所以情不自禁。他不知道这三年贺宴舟是怎么活过来的,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做了什么事情……自己不吭声禁足了三年,他会不会因此而讨厌自己?

巫暮云能从《阴阳诀》的反噬中醒过来,与贺宴舟脱不了关系,这些他都知道,也许是贺宴舟为他放弃了什么东西,付出了什么东西,所以他才能如梦初醒,从不知归途的路上返回来。

只是……上天真的很眷顾他,让贺宴舟活了下来,巫暮云想到这里,抱着贺宴舟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贺宴舟被人压在书案上动弹不得,腰下被膈得生疼,但又不想推开巫暮云,只是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试探道:“阿云?”

第68章 魍魉山(8)

他感觉到巫暮云的身体在颤抖, 双手抚摸着他的后背,却摸到了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伤口黏糊糊地,还能闻到血腥味,像是一直没有处理才导致的溃烂。贺宴舟闭上眼,心里五味杂陈。

巫暮云被禁足的这些年里,没有人能够擅自做主去治疗一个在服刑期间的首领的伤,就连灵师也只能在给巫暮云送去的饭菜当中加上一些消炎的草药, 让他的伤口有自愈的能力,不至于得破伤风,被感染。可是那么多口子……

贺宴舟轻柔地回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 好在因为《阴阳诀》的缘故并没有发烧的迹象,他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巫暮云的声音有些哽咽, 一直没敢出声, 他觉得被人看到哭成这样子,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二公子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 能在谁面前哭得稀里哗啦,那简直比贺宴舟戒酒还要难。

在贺宴舟面前, 他已经哭了一次, 再哭一次也不会有人觉得他矫情。

“没事就好, 你突然来这一下,我还以为你人还没清醒过来呢。”贺宴舟半开玩笑道, 试图挣扎了一下,无果,于是便放弃了。

巫暮云的力气不小,如果贺宴舟这些年不是因为练功练得一身腱子肉, 换成以前那副病体,估计要被这小子一把捏碎。

贺宴舟任凭巫暮云抱了很久,一直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安慰道:“好好的干嘛要哭?不想离开这里?”

“不……让我抱一会儿……”巫暮云带着鼻音轻声道。

许久,屋外淅淅沥沥地雨声小了不少,巫暮云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贺宴舟的身子,将其扶正。看到其红润的嘴唇,一脸愧疚,眼神一再闪躲,被贺宴舟一把捏住了下巴,强势逼视。

“做什么?亲了人,还想不认账?”

巫暮云不敢看贺宴舟的眼睛,“对不起。”

这一句话说得不合时宜,贺宴舟松开他的下巴,一脸不爽,“对不起什么?怎么,你难道还想说自己是不小心的?”

“我……”巫暮云一时语塞,不知说些什么。

贺宴舟抚上他的脸,帮他将眼泪擦干净,“你就算和我说实话,说你想我,想亲我,哪怕动作强势些,我又能说你什么呢?”

“阿云,我也很想你。”贺宴舟低头在他耳边说道。

两个人挨得很近,加上贺宴舟有意挑衅的行为,显得很是暧昧。

巫暮云的脑子嗡地一声,爆炸声将其弄得天翻地覆,瞬间五感尽失,再冷静下来时,贺宴舟已经与其保持了该有的距离。巫暮云似乎意犹未尽,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见贺宴舟已经拉开了距离,又一脸痴情地看向他。

贺宴舟被他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盯得不知所措,刚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巫暮云却道:“宴舟,我想要你。”

“!”屋外的雷声噼里啪啦打了下来,但都没有贺宴舟此时的心声震颤,两眼一黑,只差当场晕厥,好在自控力很不错,干咳两声,一脸严肃道:“说什么呢?你都哪学来的?”

巫暮云眼巴巴看着他:“你曾塞给我一本活春宫图,还叫我好好学习……你忘了吗?”

“闭嘴!”贺宴舟一把将巫暮云的嘴堵上,恼羞成怒,“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年少时,你教我练剑的时候,为了讨趣,特地将书塞在了我手里。”

巫暮云说得一本正经,贺宴舟瞬间分崩离。他一把拍在额头上,不可思议,“你居然留下来了?”

巫暮云道:“没留。我不喜欢那东西,白花花的,叫人看了不舒服。”又痴痴地看着他,“我只喜欢你。”

对于这样毫无掩饰的表白,贺宴舟表示只想静静。

事实上他应该羞愧难当才是,为了欲盖弥彰当场甩脸色,慌慌张张站起身,抖了抖蓝色衣袖,大步走了出去。巫暮云愣了片刻,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追了上去。

什么活春宫图,此乃禁书,像巫暮云这样的小白花沾染不得,不然……贺宴舟情何以堪?

雨声小了很多,贺宴舟从清归阁出来后,在九霄塔的回廊上停留了片刻。清归阁设在七楼,七楼除此之外,还设有一座巨大的神龛。

贺宴舟站在神龛外,透过窗户看见了里面的众多神佛像,大小不一,琳琅满目。神龛占地面积不大,但估计里面已经塞满了整座天庭的神仙,既然是神龛,但里面却连一盏香炉都没有,甚至也没有供品,贺宴舟仔细看了很久,突然后背发凉,总觉得里面的神仙都在看自己,于是一个哆嗦,收回了目光。

九霄塔一共十八层,往上藏匿着神兵利器,往下则是各种武功秘笈。

巫暮云从清归阁追了出来,在回廊上看到贺宴舟的身影时,不禁放慢了脚步,屋檐外的雨水触手可及,风吹得极凉,他顿感舒畅,吸了口潮湿的空气,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

贺宴舟的衣着单薄,巫暮云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了他,“风冷,给你暖暖。”

贺宴舟这才从神龛里收回眼神,回过身看着巫暮云。只见这小子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完全没有一山之主的样子,又见其伤口被暴露在空气中,柔声道:“出来了,就找身好衣裳穿着,出去叫人看见,以为你疯了。”

巫暮云摆摆手,“那又怎么样,他们管不了我。”

“错了,山神可以管你。”贺宴舟开玩笑道。

巫暮云却不笑了,看着窗户里的神佛像,道:“你倒是提醒我,还有事情没解决。”

贺宴舟用指尖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眉头蹙成那样,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看。”

巫暮云听闻展颜朝他笑笑,眼睛眯成月牙形状,很讨好人地往贺宴舟身上蹭了蹭。

“对了,我问你。知道这座九霄塔的来历吗?”贺宴舟毫不习惯地将人拨开,问道。

巫暮云放正态度,看向贺宴舟的眼睛里暗流涌动,贺宴舟瞧了一眼,便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从七楼楼梯往下走,走到了六楼。贺宴舟打开六楼的楼门,瞬间被里面飞出的灰尘弄得呛咳了几声。等灰尘散去,再睁开眼睛,果不其然,这里不止有武功秘笈,甚至有不少皇室秘宝——

一楼到六楼相连,四面是十数米高的檀木书架,竹简古籍将书架塞得满满当当,而中间堆砌着金银首饰、碧玉祥云龙凤炉鼎、雕刻有金丝雀的瓷瓶、藤纹缠枝琉璃盏以及数不清的金元宝。

“皇室秘宝?”贺宴舟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出了疑问:“七楼以上又是什么东西?”

巫暮云答道:“除了神兵利器外还有各种药丹,但上面很少有人能进去。”

“为什么?”

巫暮云道:“因为上面设有的机关术,比楼下的更厉害,曾有人因此身受重伤,所以洞主们不敢贸然尝试。”

“居然还有机关术。”

贺宴舟心里有个猜测,九霄塔如果是三十六洞洞主之前就有的东西,那很可能就是天下第一武库。但天下第一武库只有靖王手中的昆山玉才能打开,而且皇室秘宝,为什么会在魍魉山?魍魉山在南诏边境,按理来说也算是南诏的领地,难不成这些东西实则是南诏的?

贺宴舟看着那些宝藏,立马打消了一些念头。宝藏必然是中原皇室的宝藏。

巫暮云看着那些宝藏,倏然道:“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曾猜测这里就是昆山玉所关联的天下第一武库,但还没有弄清楚为什么武库会出现在魍魉山。”

贺宴舟扯了扯嘴角,“至少说明,上官拓确实在用昆山玉当幌子,以此来引起江湖动乱。他倒是下得一手好棋。”

他心想,也许上官拓甚至整座皇宫都没有人知道天下武库在什么地方,放出昆山玉除了引起江湖动乱,能趁机为由铲除势力较大的门派外,还能教唆江湖人,拿着破玉佩去寻找这所谓的武库,而他身为执棋者,控制全局,坐享其成。

好一个抛砖引玉。

贺宴舟一个从来只讲究武力的武痴,要不是借助外力,真想不到上官拓的野心不只是要稳固地位,权倾朝野,而是已经将手伸到了整个江湖,他想要的,怕是更多。

“对了,沈姑娘曾说过,上官拓攻打南诏的目的是为了用蛊母炼化药蚀人。”贺宴舟扭头看向巫暮云,“药蚀人不生不死,你说武库当中会有对付它们的办法吗?”

巫暮云看着他操心过度的脸,摇头,“当初谷染找到南诏禁书时,也试图从中翻找到克制药蚀人的方法,但并没有找到。禁书只有一本,就是因为没有解法,所以才称之为禁书。不过可能是因为他只停留在一层隔间寻找的缘故。好了,或许在御蛊师手中操控蛊虫的古籍里可以找到些线索呢?你别太担心了。”

贺宴舟怎么能不担心,且不说他答应了玄道要帮其复仇,上官拓是逍遥派覆灭的罪魁祸首,害死了他的师弟师妹、也间接害死了青梧,他总不能继续逃避下去。

巫暮云见不得他这么一副逼迫自己要成就大事的表情,难免心疼,于是,牵着贺宴舟的手,试图让其冷静下来。

“魍魉山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等我处理完了。我们一起找上官拓算帐,到时候必定打他个措手不及,把他的血洒在布鲁谷和茯苓山上,向死去的人们谢罪。”

“必将他大卸八块!“贺宴舟咬牙切齿道。

第69章 魍魉山(9)

巫暮云解禁后, 整座魍魉山加上他在内,只余下二十位洞主了, 其他的全都死在了其他洞主手中。

同僚自相残杀,是在巫暮云意料之中,唯一没料到的是,青女居然还活着。

魍魉山一向弱肉强食,女子在这样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权,一切特权都是武力说了算。但凡是力量对比, 女子又怎能比得过一身肌肉,身强体壮的男子呢?她若胜了,又何止是武力上胜了一筹?

巫暮云解禁,必须再次前往灵洞拜谢山神。

他一身民族服装, 披银戴彩,站在贺宴舟面前晃悠了两下, 真就像是中原那群说书人嘴里的, 蛊惑人心的苗疆男子。

到了灵洞,与往常一样, 洞主们分两排站开,巫暮云则面前山神像和灵牌, 听从灵师的话语, 对着山神做了三拜。

灵台边上放有洗髓盆, 里面盛放着的是可以洗去一身罪孽的灵水。

“吾主有罪已罚,山神已息之!往后首领依旧是我们的首领, 若某日首领再次犯错,山神将怒,迁怒的将会是整座魍魉山!”灵师一边说,一边用手上的毛笔在洗髓盆中沾取少量的水滴落在巫暮云的额头上。

这一切贺宴舟都看在了眼里, 虽然外人不能进到灵洞里面,只能在洞外观望,但这样的仪式,放在哪里都当是一件奇葩。

十二位御蛊师也在贺宴舟身后观望着,一个个小声讨论着,说什么,“这样的仪式,南诏有很多,但南诏信奉的可不是什么山神,乃十三坛神,神仙多种多样,各个管辖的范围还不同……”

“对呀,专人专项,求财、求姻缘也好找相应的神仙求拜就行了,灵不灵验不说,总之图个方便……”

贺宴舟在一旁听着,疑惑不解,“十三坛是?”

木英替他解惑道:“十三坛指代不同的傩神或端公、巫师等请来的神灵,具体便是东南西北守护神,以及金木水火土五行神等等。”接着他又补充道:“在南诏,能祭拜十三坛的人大都是御蛊师,或者是傩师。其实两个都一样,一个驱蛊,一个驱鬼罢了。”

贺宴舟听闻觉得很是有趣,南诏的民俗,果然比中原丰富些,有趣些。

“既然山神已经原谅了我的罪过,那我该去找各位讨个说法了吧!”巫暮云拔高嗓子,说道。

身前的二十位洞主,其中化龙和玉凤年纪最小,心眼儿也小,两个孩子,巫暮云不屑计较。至于其他人,他扫了一圈,双眼落在了青女和莫濯身上。

两人不算是这其中武功最高的,但却是心眼子最多的,尤其是莫濯,巫暮云从入山起就一直盯着他,从一声师叔开始,他便觉得此人不算是个善茬,但看他那样子,对于争夺首领这个位置大抵也没有什么兴趣。

“你们自相残杀,我既然不在,那便也懒得追究,但是我今日回了趟首领洞,发现了一个问题。”巫暮云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洞主们,倏然神色一变,一双眼睛变得犀利无比,“洞中的《阴阳诀》不见了。”

“什么?!”灵师瞪大了眼睛。

贺宴舟在洞外一听,也大吃一惊,《阴阳诀》不见了?

“各位应该知道,世间仅此一本《阴阳诀》,不可复刻,哪怕残败得不成样子,但其中的文字,修炼者过一遍便会忘记,只记得其使用的方式。我很好奇,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将首领私有的东西,盗走了?”巫暮云的话里带着阴森的杀气,在众人没发觉之时,已经开始大杀四方了。

看着洞主们紧张兮兮的样子,灵师勃然大怒,将手里的戒杖猛的点地,整个灵洞都晃动了起来。

这是魍魉山有史以来,灵师最生气的一次。灵师有山神特许的权利,其余洞主无人敢动他分毫,甚至都要让他三分,有时候巫暮云也得听他的话,毕竟他有山神撑腰,能借着山神的名义宣泄怒火。

“偷习禁书者,魍魉山容不得!这是规矩,百年来流传至今,从未被人打破过。首领的话若是真的,此人在山中已然留不得!”灵师紧蹙着眉头,一双眼睛将其余洞主来回打量了个遍,“老身奉劝各位几句,得罪了首领,刑罚可酌情处理,但得罪了山神,可没有酌情处理的余地了。书,还是尽快拿出来的好。”

巫暮云冷笑一声,不屑地看着灵师,透过他看到了山神像和蔼慈悲的笑容,倏然觉得,魍魉山在外的名声那么好,却是一座被困在笼子里的陵墓,实在是可惜了。

然而回应灵师的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人会傻到因为害怕得罪人而往火坑里跳。

“灵师这么说,那还挺严重的。原本我并不在乎,一本残旧的《阴阳诀》而已,若是偷习的人能入得了它的眼,真就习得神功,这魍魉山的首领我也可以让给他当。就怕他习不得。”巫暮云见大家都很紧张,抖了抖肩膀,“唉……可是我想饶过你们,但山神又不肯,你们说怎么办呢?”

无人敢出声回答,就连灵师站在巫暮云的身边都被其笑里藏刀的嘴脸震慑住了——他若疯起来,比蒙逻阁有过之无不及。

青女站在前排,两眼一动,娇媚地笑了起来,“首领说东西丢了,但又不知是谁拿了东西。万一是你记错了,放错了地方呢?毕竟三年过去,有些事情记不得也正常。”

果然。巫暮云笑了,“嘶……说不定真记错了。”假装思忖许久拍了拍灵师的肩膀,“山神的权利这么大?要不这本书,就请他老人家找回来吧。我可急用呢!”

“这怎么行?!”灵师的戒杖又‘咚’地一声点在了地上,“简直放肆!”

贺宴舟在洞外听着,不禁感叹,这些年巫暮云的演技越来越精湛了,连他都难以分出真假来。

《阴阳诀》究竟有没有丢失,贺宴舟不太清楚,但巫暮云今日突然将此事提出来,他的目的绝不是找到偷窃者,得回《阴阳诀》这么简单,他大抵还盘算着其他事情。

“怎么不行?啊~我放肆冲撞了山神,是不是马上就要降我罪过了?”巫暮云一脸担心道,“那真是太难过了。”

灵师往后退了几步,身子碰到了灵台上,惶恐道:“首领,你什么意思?”

巫暮云突然变了脸,“既然山神不能出面解决问题,那这件事情我想如何处理都可以。懂?”

灵师的戒杖一怒之下,打在了巫暮云的身上,毫不留情,从脊背处打下,‘啪’地一声,让巫暮云不禁闷哼。

“我还在这里!首领就开始忤逆山神了?!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巫暮云:“哦?什么后果?被降罚?那太好了,我拭目以待。”

“你是要同整个魍魉山为敌吗!!”灵师怒吼道。

巫暮云扶着灵台手里捏着一灵牌,“错了,是与你,与你的山神为敌!”话落,咔嚓一声,灵牌从他的手心处碎裂,成为了残渣,掉落在了地上。

灵台上的香炉香已烧尽,香灰在他发力震碎灵牌时,也被吹散了一地。

“罪不可恕!”

灵师手里的戒杖变成了尖锐的武器,“山神已然降罚,首领若还要执迷不悟,会遭天谴的!回头是岸啊……”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说到回头是岸四个字时,手上的青筋突然暴起,神色恍惚而又狰狞。

巫暮云往后一侧身,轻松躲开了戒杖的惩戒,随后扫了一眼灵洞内的洞主们,他们眼中几乎只有幸灾乐祸,山神都发怒了几位不怕死的洞主便大喊道:“首领好大的胆子啊!居然忤逆神明!”

“各位洞主,灵师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阴阳诀若是被其使出来,所有人都别想好过!大伙儿趁阴阳诀携带的邪气在他体内爆发,合力将其制服!”

说话的是一位头戴抹额,身着金黄色衣裳的洞主,巫暮云一时分不清,此人在魍魉山排名多少,但想来他禁足的这些年,魍魉山洞主的排名也发生了变化,此人说不定排到了前排。

原来魍魉山的洞主们不是不知道修练《阴阳诀》的影响,只是被欲望迷了眼,根本不怕再被迷了心智。

紧接着其他洞主也开始叫嚣了起来,都嚷嚷着打倒巫暮云,从了山神的意。

可是山神在想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贺宴舟觉得可笑,灵台上躺着的所有首领都不知道,何况其余人。他终于坐不住了,将洞外看守的两位弟子打晕,冲了进去。

“墮仙陵的神仙,原来都是这样的嘴脸啊!”贺宴舟大步走上前,拦在了巫暮云身前,“活人的话不听,改听一位被人捏造出来的神明的话?是不是被关在山里太久了,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

巫暮云一手拍在了贺宴舟肩膀上,摇摇头,示意他自己可以解决这些事情,让他不要担心。

贺宴舟心领神会后,让开了路。然而就在这时,有几位叫嚣的洞主按耐不住,动起了手,贺宴舟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灵师的戒杖已经挥到了巫暮云脑袋边上。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用一把柳叶镖将戒杖打偏了毫米,而巫暮云安然无事地站在原地,神情自若,不慌不忙。

使出暗器的人正是莫濯,他边上的青女手上也缠好了千丝,随时都能动手。巫暮云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用唇语对着贺宴舟说了句:“出去。”

贺宴舟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在无人发觉的时候,将山神像顺到了怀里,一个箭步冲出了洞口。

二十位洞主在灵洞内打了起来,破坏力惊人,若有无辜之人在此,必然会受到牵连。

贺宴舟带着十二位御蛊师往孟婆堂边上的空地避难,看着灵洞内传出的打斗声,大气都不敢出,这要是不小心,洞口就炸了。

谁知,下一瞬,灵洞真的炸了。

巫暮云一道阴阳诀,将灵台上的灵牌尽数震碎,然后灵洞四面墙壁开始坍塌,‘嘭!’地一声,灵洞炸开,碎石飞满天,四处砸落。

十二位御蛊师瞪大了眼睛,大抵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武功。

贺宴舟一道内力将激过来的石头都打倒在了地上,而后立马使出了‘九州行’将半空中即将落下的化龙与玉凤拽在了手里,踩着孟婆堂前面的松树,将两人安全送回地上。

“……”玉凤还未缓过神,第一次见到阴阳诀的威力,简直难以想象。

“谢谢……贺,贺大侠。”化龙撑在树干上,稳住了身形,对着贺宴舟鞠躬道。他的身子僵硬笔直,想来是对巫暮云阴阳诀的力量吓到了,另外便是对贺宴舟的身份心存疑惑,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能猜到,此人大抵就是十一年前,打败魍魉山三十五位洞主的贺宴舟了。

这两人走到一起,天下还求什么安宁?化龙在心里嘀咕着,又拍拍玉凤的身体,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玉凤咽了口水,摇头道:“没事。天啊,阴阳诀的威力居然这么强,还好,我们两个老实,没有真与首领动手,不然这下子怕是被震碎了。”

“首领的阴阳诀已然成熟,这里没有洞主能斗过他的。”化龙道,又感叹了一声,“山神降罚,怕也……”

玉凤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小心说错话,化龙看到后便闭嘴没往下说了。

说到这个,贺宴舟看向了灵洞方向。此时灵洞已成废墟,莫濯和青女负伤于废墟之上,不少洞主瘫倒了一片,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看着崖壁上的两人——巫暮云和灵师此时就在灵洞上空的崖壁上,踩着崖柱,四目相对。

莫濯从废墟中站起身,拉了一把青女,两人看着巫暮云和灵师,青女的声音里带着点儿恐惧的意味,“要逃吗?”

莫濯却一脸严肃地说道:“逃不掉的,首领的阴阳诀已经超过了蒙逻阁,甚是没有被其反噬。”

“那便与其同归于尽!”青女说着就要冲动,被莫濯一把拉了回来。

青女往后一看那,见自己的手被莫濯牵着,愣在了原地,只听他道:“你杀不了他的。算了吧。”

“为何要算?!难道你不想出去吗?”青女突然激动了起来,“我们两个有一个能出去,就够了!”

莫濯:“你死了,我也出不去。”

青女不可置信的看着莫濯。

崖壁上,灵师和巫暮云都受了伤,巫暮云的伤是灵洞里暗藏的机关所致,但灵师的伤,却是他所为。

“当初蒙逻阁带你回来时,我便觉得魍魉山百年不变的规矩,终于要变一变了。”灵师说道,不禁一笑,“真好啊……”

“成为首领并非我志向,修炼《阴阳诀》也并非我意愿。”巫暮云道:“可我没得选。”

灵师咳了两声,低头看向了胸口,那里已经被七杀击中,血流不止,活不成了。他终于松了口气,笑道:“但你是对的……我当初早算到了今日的局面,你会成为拯救这座山的人……”

活落,灵师体力不支,往前倒去,巫暮云见状,快速朝他飞去,将其接在了怀里,踩着崖壁上的石头,回到了地上。

两人落在废墟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贺宴舟已经跑到了巫暮云身后,蹲下身子,抢过灵师的手,把了脉象,看向巫暮云,而后摇了摇头。

灵师在巫暮云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第70章 魍魉山(10)

巫暮云一怔, 有些歉意地看着他,“对不起。”

灵师道:“百年来, 这里的规矩一成不变……洞主们的武功越来越深,但一直没有人去追究这些规矩是从什么地方而来的。为什么……他们不能擅自下山,为什么一定是侍奉山神……无人知晓。”

“我是第六位灵师……这里的真相只有灵师知道……”灵师紧紧握着巫暮云的手,“首领也觉得这里的规矩有问题对吗?不然首领又怎么会知晓我今日要做什么?对吗?”

巫暮云点了点头,“对。”

贺宴舟心道:“我说怎么突然叛变,将矛头指向了灵师, 原来早知道了些什么。这小子……”

灵师虚弱无力地说道:“我体内……被下了蛊。”

贺宴舟恍然大悟,三十六洞洞主在他看来,一直是厌倦江湖的世外高人,于魍魉山中生活, 只是因为这里隔绝世外,而能有那么多的规矩, 也只是因为怕高手下山, 引起江湖动荡。但听到灵师体内被下了蛊虫,他便明白了, 这些洞主,也许就是南诏人。

“骷碌蛊……深入骨髓, 一旦将这里的秘密吐出去, 便会遭其吞噬……咳咳……”灵师说着说着又咳出了很多血, “今日我说出来也无妨……洞主们实则是……百年前被南诏国国王放逐此地的流民。”

果不其然。

“除了玉凤和化龙是意外被牵连进来,其余人大都是国家重臣, 要么犯了大错被困于此地,要么是忤逆了国王的意愿……而为了惩罚我们,国王费尽心思,让南诏最厉害的御蛊师在魍魉山外下了蛊阵, 又觉不痛快,抓了人……下了骷碌蛊,让其担了灵师一责。南诏的百姓最忠诚信仰,因此,国王便让灵师端出了山神这么个谎,”

灵师的眼皮愈来愈重,巫暮云抓着他的手,试图往里面输送真气,从而延长他的寿命,但效果甚微。

“他只想让这里的人受到惩罚,却没想到,这里有个藏起来的武库,里面拥有天下所有的武功秘笈,还有一本……《阴阳诀》。我们修炼武功,但哪怕功力深厚,却始终没有打破规矩。哈哈哈……他算对了,山神这个谎子很有用。”

忠诚于信仰的人,也终究会死于信仰之下。洞主们武力高强,因不慎落入魍魉山的中原侠士遇上,见识其威力后,名声大噪,可是除了贺宴舟和巫暮云之外,现今又有谁与他们动过手?这群埋藏在深山的神仙,心眼可不比山下的人,随便一骗就能将其打败。

贺宴舟心底自嘲,“若是这群洞主有半点儿心机,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

突然,灵师死死抓住巫暮云的衣袖,嘴里涌出的鲜血将巫暮云的衣裳染红一片,只听他用尽全力,苦苦哀求,“首领既然知道了事情原委……那就,那就毁了山神像,让他们,咳咳……回家吧……”

“也许还能……见到家人。”

声音戛然而止,灵师已然断气。

巫暮云整个人愣在原地,双手僵硬地抱着灵师的尸体,求助般看向了贺宴舟。他从没想过自己要成为魍魉山的首领,是巫子明一步一步将他推了上去,他也没想过要做这座山的救世主,是有人盼着他拯救。

这些路从来都不是他选择的,所以看到有人死在怀里,他有些恍惚,无法镇定。好在贺宴蹲下身,双手覆上了他青筋暴起,死死抓着灵师衣角的手,“没关系。你做得很好。”

可是看到灵师死了,洞主们却都大喊了起来,“灵师死了!灵师死了!”

“他有没有遗言,下一位灵师是谁?”

“是首领杀死了他!首领……”

他们依旧沉浸在被国王编织出来的谎言当中。

贺宴舟用一种几乎同情的眼神看着这些洞主,事到如今,还有人沉溺在谎言当中,被夺去了意志。

虽然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但有一件事情,他想,他也许可以做做。

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贺宴舟从怀里掏出了山神像,神像是金子打造的,拿在手中有些重力,但也还好,贺宴舟手臂轻轻发力,’咔嚓‘一声,山神像便碎成了稀泥。

“虽然这么做各位会记恨于我,但灵师已死,没有传承人,山神像已毁,就连灵洞也已经变成了废墟。所有能干扰各位意志的东西都已经没有了,除了你们的首领。”贺宴舟笑道,“不过可惜了,有我在,你们伤不了他。你们还有谁想要以山神的名义篡位的,可以试试我手上的无双剑。”

贺宴舟说着将无双剑指众人,他抬着头,傲气腾腾,那股不屑于任何人的威胁的气儿,像极了当年那位桀骜不驯的年轻掌门。

“!!!”洞主们脸色大变,一个个炸开了锅,跳了墙。就连不远处的十二御蛊师也从隐约听到的话语当中,感到了不可思议。

“他居然是贺宴舟?!”

“他还活着……”

只有青女和莫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松树下的化龙一脸得意地看着玉凤,“看吧,我说的没错吧。他就是贺宴舟,自己承认的。”

玉凤觉得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便不搭理他。贺宴舟是什么人,此时拿剑指着他的人,这小子居然还能得意起来。

巫暮云将灵师的尸体横放在地上,站起身,看着众人,“若是还有人要拿山神压我一头,我可以试着和他玩玩。各位,抉择吧,是要跟着我,为我俯首称臣,还是随着山神像和灵师一起去死?”

倏然间,一声扑通,洞主们皆跪在了地上,就连那位金黄色衣裳的洞主也不例外。

众人异口同声:

“遵从首领意志!愿听首领差遣!”

贺宴舟满意地笑了笑。哪怕破了他们的规矩,这些人也不能轻易放回山下,武力高强,心思不纯,放回去,很容易弄得江湖鸡犬不宁。

傍晚,贺宴舟陪着巫暮云将灵师的尸体葬在了后山,那里虽然没有灵洞体面,但至少是自由的。

后山有些空旷,除了零零散散的松树外只有一些长得矮小的常山花。魍魉山的风意外的有些轻柔,吹着两人的衣角,在晚霞的照射下,如梦如幻。

灵师的石碑上没有刻上真名,因为巫暮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但也没有刻下灵师二字,而是刻了‘六洞主’三个字。

次日,两人在孟婆堂,坐下来一起吃了午饭。

巫暮云才告诉贺宴舟自己其实早就知道这里的问题了,蒙逻阁曾在首领洞的暗格里藏了一封字书,里面是他继位首领时遇到的事情,还有一些心得体会。上面说过,三十六位洞主,是被洗脑的普通人,都不记得来时路。所以迷失方向的不止那个修炼《阴阳诀》的人,还有其他人。

至于灵师想要做的事情,巫暮云也有猜测过,灵师能帮贺宴舟唤醒巫暮云,打得便是这样的算盘。他自己便已经受尽了折磨,每每想要将真相说出来,便会被骷碌蛊啃噬,在痛苦的折磨下,早已经想要与其同归于尽。巫暮云在九霄天禁足期间,灵师看过他很多次,在他不清醒时,无意间将这些事情透露了出来。

他一边被蛊虫折磨哭一边喊着要巫暮云杀了他,所以巫暮云照做了。

“我还有个问题。南诏一直以来不是只有女王吗?国王又是哪里来的?”贺宴舟用筷子夹了几片牛肉,放入槐叶冷淘上面,合着一起吃了一口,才问道。

巫暮云用手帕帮其擦了一下嘴角,回答道:“国王是个意外,因为那一代的皇孙里没有女性。不过此人在南诏史书中的记载,也是一位喜爱暴力,变态冷血的君王,上任的时间很短,五年左右吧。但这期间却做了很多离谱的事情,洞主们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送到了魍魉山的。”

贺宴舟心满意足地吃到了自己喜爱的美食,擦擦嘴,放下碗筷,往后一仰,靠在了椅子上。

“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打破规矩,那为何还会出现像蒙逻阁和谷染那样的人?”

巫暮云刚好也吃饱了,喝了一口茶水,回答道:“蒙逻阁应该早知道这些事情了,所以才会收我为徒,答应我哥让我做首领。《阴阳诀》不是个好东西,他修炼尚且能克制,但其他人一旦碰了,就不见得会有多好,意志紊乱,人就容易受控,灵师的话对于首领不就更有说服力了?”

“他自救的同时也希望我能救其他洞主。”巫暮云嗤笑一声,“所以说,我今日坐上这个位子,只不过是被当作棋子放在了这里。宴舟,我好委屈啊~”

贺宴舟一手撑桌子上,抚摸着下巴,有意无意地用一种关怀的眼神在巫暮云身上游离,“是啊,阿云真是好可怜呐……”

“嗯,不对。”巫暮云听到贺宴舟的话摇了摇头。贺宴舟眼神一惊,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巫暮云身子往前一倾,直勾勾地盯着贺宴舟,动了动唇角,带有几丝挑逗的意味,将声音刻意拉长,“是……小心肝儿。”

贺宴舟听闻愣了一下,而后勾起嘴角,回应道:“是,我的小心肝儿。”

“……”巫暮云咽了咽口水,坐直身子,心里兵荒马乱,不禁想:“他怎么那么会?”

巫暮云身着南诏的民族服饰,但在其基础上,又有些中原的元素在其中,譬如青褐色的抹额上除了金银配饰外,还绣有祥云,耳边的辫子上系有一颗玲珑剔透的玉珠子,护腕和腰封也都是中原常见的皮草所制。加上那张刀刻的脸和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睛,人就往那一坐,便深深吸引住人。

对于巫暮云这样的小白花,贺宴舟怎么挑逗都不会觉得腻,因为每一次巫暮云的反应都像是一只蠢萌蠢萌的小狼崽,叫人爱不释手。

而对于贺宴舟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巫暮云这样的小白花又怎么会是对手?贺宴舟心里得了乐趣,脸上也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但话说回来,《阴阳诀》应该是真的丢了,如果还没找出偷窃者,若是被其修炼了,那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好了。说正事,《阴阳诀》真的丢了?”贺宴舟道。

“嗯。偷走《阴阳诀》的人我已经找到了。”巫暮云道:“是青女和莫濯。”

贺宴舟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巫暮云:“在灵洞大家打成一锅粥时,青女用了《阴阳诀》当中的一道内力,虽然由于她初次修炼,火候不够表现平平,我却能一眼认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巫暮云两手撑着下巴想了想,然后朝贺宴舟吐了吐舌头,“还没想好。”

贺宴舟:“……”

青女和莫濯的话,这两个人对于往后要在与上官拓的对战中,应该有很大的用处。巫暮云自然不会轻易降罪于他们,但也许会给予他们一些记忆犹深的惩罚。

灵师的事情落了幕,等洞主们身体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巫暮云便在三更坡召集所有洞主开香堂。南诏的开香堂与中原有些区别,中原大都以拜师祭祖以及摆香,以此来决议要事,且大都会选择在室内进行。

而南诏的开香堂,有他们自己的称呼,名为‘合款’或者‘议榔’,跳傩驱邪,祭拜十三坛神明,八方鬼神,会前又唱又跳,贺宴舟站在三更坡下往上看去,有种观看杂役表演的错觉。

没了灵师,也就省去了祭拜山神的流程。巫暮云坐在藤木编造的座椅上,看着身下的洞主们,有种蔑视一切的尊王即视感。

“往后这座山没有山神,大家行事也不必太讲究。”巫暮云道:“除了洞主,十二位御蛊师也是魍魉山中的一员,大家各司其职就好,别暗地里斗来斗去,这样做没有意义。若是还有人想要我这个位置,大可勇敢上前向我挑战。”他两手撑在椅子上,无奈摊开,“只要你有本事,我的位置就是你的。”

台下的人噤若寒蝉,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就连贺宴舟站在他们身边,都感受到了度巫暮云的恐惧。

想来也是,巫暮云如今在这群人心中大抵是一个心狠手辣,暴戾恣睢的人。

“至于《阴阳诀》,此书已失,我也没有精力去追究。但我得好心提醒拿了书的人,如果没有坚毅的意志和做好在地狱生死万万次的准备,我建议最好别继续练下去,否则,魍魉山会多出一位走火入魔,神志不清的洞主。”巫暮云看着台下的人群,“到时候别说下山,连九霄塔的清归阁也走不出去!”

青女听闻脸色煞白,她隐约觉得,巫暮云已经知道是谁拿走了《阴阳诀》了。他不说出来,目的绝对不简单。但没过多久,巫暮云便在天台上选起了职位,既没有戳破她,也没有再将这件事情往下深究。

他说魍魉山总不能一直都以三十六洞主的排名相称,并且排名只决定了他们的功力深浅,并没有决定他们该做的事情。于是他从贺宴舟那里搬来了中原门派那一套,设立了两个左右护法,以及众多长老,还有各种奇葩职位。

巫暮云一边拿着贺宴舟为他撰写的门派分工明细,一边点名叫人继承职位。

“十二洞主、十三洞主,师叔师姑……你们即日起便是魍魉山两大长老,就专门控制上山的阵法,拦住入侵者就行了。”

玉凤和化龙一怔,听懂巫暮云的意思后,有些懵。这个和他们平时做的事情不是一样吗?随后两人相视一眼,立马齐声道:“遵从首领意愿!”

有些职位他设的很是奇葩,想到魍魉山将来不必扩招弟子,等山里的人元寿尽了,这座山也该永远被人封锁起来。所以他首先想到的是要木英作为九霄塔的管理,负责武功秘笈的翻阅和整理,以及禁闭人员的心理疏导,简称心理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