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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魍魉山(11)

心理大夫的人选是贺宴舟专门推荐的。木英教了他两年的笛子, 在此期间,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开导人从善, 说服人向上。每每贺宴舟学笛崩溃之际,木英必然会长篇大论,将他一个心中歪理无数的人说得晕头转向,最后妥协投降。木英做心理大夫这个位置,再适合不过了。

然后就是孟婆堂堂主,此堂很是讲究, 必须分工明确,由于孟婆堂只有一位大厨,而且还是某位洞主收来弟子,贺宴舟听闻这小弟子马上要回去探亲了, 所以从七洞主开始到第十一洞主,全都被安排在了这里, 真是可喜可贺。

几位洞主看着巫暮云那认真的脸, 瞬间懂了,首领这是要他们历练厨艺, 回归生活呢!

贺宴舟在台下幸灾乐祸,心想着他的酒水和美味饭菜终于有着落了。

“另外, 五洞主和三洞主, 你们两位能力出众, 武功也在其余洞主之上,便继位左右护法。明日我要下山, 你们二人便跟着我,誓死相随,能做到吗?”

青女和莫濯迟疑了很久,对巫暮云的这个决定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青女问道:“首领为何……”

不等她说完, 巫暮云接着道:“今后他们二人有我一半的实权,各位见到了记得尊称一句大人。”

首领发话,无人不敢不从,接连应答:“三大人!五大人!”

青女和莫濯不动声色地看着巫暮云,青女想要说什么,却被莫濯拦了下来,抱拳跪地做谢礼,“多谢首领提拔,我与三洞主必定誓死相随!”

见此状况,青女也跪在了地上,“愿听首领差遣!”

“很好!”巫暮云双手撑着下巴,“我期待着你们的表现!”

半夜,巫暮云与贺宴舟在首领洞商讨明日下山的事情,两人刚谈到关于沈十一去追踪上官拓修炼药蚀人一事,门外却突然闪过一道青紫色的身影。

两人一顿,纷纷噤声从椅子上起身往外看去。

月色朦胧,洞外的松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倏然一个女子出现在了洞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优美的身姿衬托得格外动人,只见她一双紫瞳轻轻一眯,无奈笑道:“是我。”

贺宴舟坐回了椅子上,“你小子没猜错,青女姑娘确实来找你了。”

青女一脸茫然,思忖片刻后突然想开,“所以,首领真的知道《阴阳诀》在我手里?”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是莫濯帮你偷的东西。”贺宴舟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

青女定在洞口,身子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既然巫暮云什么都知道,那她也没什么可说的,心想着大不了就是一死,结果又被贺宴舟的话打乱了思绪,“青女姑娘怎么杵在洞外,是这里不够宽敞吗?”说着还指了指周围,首领洞何止是宽敞,里面构建复杂却又简约,要是放在山下,应当是一坐豪华套房。

青女还是不敢有所动作,贺宴舟好心将凳子从桌子底下拉了出来,朝巫暮云使了个眼色。

“进来吧。”巫暮云道。

青女这才从洞外走了进来。

“说说吧。”等青女坐在凳子上后,巫暮云问道。

青女一脸疑惑地看着巫暮云。

贺宴舟给青女斟了杯茶水递了过去,这献殷勤的行为被巫暮云看在眼里,但又不便表现得太小气,继续道:“为何要偷《阴阳诀》。”

青女看着贺宴舟放在自己身前的茶水,看着里面残留的茶叶,回答道:“和谷染一样,我也很想下山。但又与他不一样,我还想变强!按照魍魉山的规矩,只有首领才能修炼《阴阳诀》,也只有首领才能有机会得到山神的特许下山去。”

“我想证明自己,想要打败你。让那些始终虎视眈眈,想要将我从三洞主这个位置拖下去的人看看,我虽为女子,照样可以将他们踩在地上!但是,相比于真的坐上你这个位置,我更希望自己能重获自由,哪怕违背山神的意愿。”青女说道:“让我意外的是,莫濯居然肯帮我。”

那天她从天花净疗完伤,在回洞中的路上遇到躺在松树上的莫濯。两人本就是彼此厌倦,在路上遇见了,恨不得绕道而行,偏偏莫濯嘲讽了几句。

“这么没用,居然被一群杂碎打成这个样子?”

青女背对着他,叹了口气,心中已然升起了怒火,娇声道:“哎呀,被发现了。今日我原本不想动武的,但如此看来,不动不行!”

莫濯靠坐在树干上,低头看着她,“你旧伤未愈,再动手,不怕死么?”

青女没跟他废话,金丝缠在手上就朝他攻打去,两个人在天花净与九霄塔的那条石径上,缠斗了很久。青女运功时牵扯到了伤口,很快衣裳便染上了血迹。

好在莫濯并没有要伤她的意思,斗了半个时辰,莫濯重新回到了树上。青女还想上前,却见他身后溜出了一条黑色的毒蛇,吐着信子,像盯猎物般看着她。

青女曾杀过他十六条毒蛇,他身后这条是这群蛇里的蛇王,不好对付。更何况她还有伤在身,想到这里,她趁机就要逃跑,却被莫濯喊住了。

“我可以帮你。”

青女倏然顿住,转过身,“你说什么?”

“你想要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莫濯再次重复道。

青女冷嗤道:“你帮我?你会这么好心?你到底图什么?”

莫濯伸手摸了一下肩上的黑蛇,“不图什么,你想要离开,我也是。我们算是盟友。”

身为盟友,最重要的便是彼此信任,后背相交,绝不背叛。

青女一开始并不相信莫濯的话,这个表面冷冰冰又显木讷的小子,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会去帮青女去冒这个险?可是莫濯确实说到做到,帮她偷来了《阴阳诀》,但又在她想要拿来修炼时又出手阻止,特地提醒了《阴阳诀》的危害。

在青女的计划里,巫暮云出关之际便是她与莫濯逃离之时,可惜算错了一步——《阴阳诀》的邪气并非是她一个女子能受得了的,她在修炼过程中遭到了反噬,受了内伤,根本没法从魍魉山的机关术当中逃出去。

但是莫濯可以,可是这小子最后也没走,青女只觉得他并没有真心要逃走的意思,否则哪怕一线生机也应该牢牢抓住。

今日来此,本想着将《阴阳诀》还回去,而后随巫暮云处置,没想到,他们竟早知道了这些事情。

“那小子明明有机会离开的,但他没有走。”青女闭上眼松了口气,“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所以这些事情与他没有关系。首领若是要处罚,处罚我一人就行。”

“这样啊。不过我倒是好奇,两位在入山前,在南诏国中担任什么样的角色呢?”贺宴舟笑嘻嘻地撑着脑袋,问道。

青女惊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南诏人?”

“这不重要。”贺宴舟道,然后等着青女的回答。

见贺宴舟一脸慈眉善目,青女只好妥协道:“我曾是南诏国的羽仪长,朝中唯一的女官,是南诏贵族子弟,我母亲是上一任女王陛下的贴身老师,而父亲是南诏最英勇的元帅,我因为一封表书被国王流放到了这里,而他们因此受到牵连,不在世上了。至于莫濯,他是朝中的清平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抵和我一样见不惯国王的所作所为,忤逆了国王,所以被流放到了魍魉山中。”

“我和莫濯在朝中斗了大半辈子,到了魍魉山也没个消停。如今看来,我和他原本就该是一个战位的。”青女叹道,“请首领下达处罚!青女绝无怨言!”

贺宴舟看着青女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禁笑道:“青女姑娘误会了,阿云并非是要处罚你。今夜等你过来,不仅是为了你还回来的《阴阳诀》,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个忙。”

巫暮云却冷哼一声,很不情愿地说道:“《阴阳诀》呢?”

青女看着这两人,有些莫名其妙,从怀里掏出了《阴阳诀》递了过去。

巫暮云将书打开看了几眼,没什么问题,便将书扔到了书柜下的小隔间里。

“贺公子,需要我帮什么忙?”青女觉得巫暮云情绪不太对,于是便问起了贺宴舟。

贺宴舟看了一眼巫暮云,瞧见那小子暗自吃醋的嘴脸,忍着笑,从兜里拿出一信封,答道:“这是沈姑娘寄来的信。里面提到两条线索,第一条便是金禅寺藏有上官拓用来修炼药蚀人的蛊母,第二条便是长安城已有练好的药蚀人,沈姑娘便在长安城。虽然信上并未提到她安好与否,但从字迹潦草杂乱来看,这封信,也许是她遇到紧急情况急于送出才写下的。”

“所以,是让我去救她?”青女问道。

巫暮云道:“上官拓狡猾奸诈,你不是他的对手,况且还有十万大军和整个朝廷在他身后,救她,我们去就行。你要去的是金禅寺,将那些残余的蛊母毁掉。”

“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贺宴舟道。

青女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首领为何不处罚我?”

巫暮云无奈道:“难道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任务不算处罚吗?金禅寺除了蛊母之外,还有千机阁的人在此把守,你虽然是洞主,功力深厚,但也不见得能从千百人当中毁掉蛊母而毫发无损吧?”

青女明白了巫暮云的意思,脸上终于挂上了一丝笑容,从凳子上起身,朝着巫暮云跪了下去,“首领的恩情,青女感激不尽,必定敬忠尽责,绝不出差错!”——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

二公子:宴舟哥哥(泪眼朦胧,委屈巴巴)

贺大侠:好端端的叫什么哥哥?

二公子:要不你再和我睡一次吧[捂脸偷看]

贺大侠:……

第72章 魍魉山(完)

夜色深更, 等青女走了,贺宴舟也站起身, 打着哈欠准备离开,却被巫暮云一把拽住了。

巫暮云的力道不重,若是贺宴舟没有要留下的意思,往前走两步便能轻易挣脱。只见贺宴舟脸上露出一抹笑,还没等他转身,巫暮云便从身后将他整个人圈到了怀里。

贺宴舟不动声色, 那人便在他脖颈儿处轻轻摩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贺宴舟的名字,“宴舟……”

“嘶……别闹。”贺宴舟被他嘴里吐出的热气弄得很痒,转身将人扶正, “干什么?”

巫暮云眼眶有些红润,仔细一看眼里还泛着泪光, 泪眼朦胧,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有了我, 为何还要盯着别人看?”

贺宴舟有些哭笑不得,这话说起来像是他在外偷吃被抓了个现行似的。

贺宴舟将巫暮云扯着他衣袖的手掰开, 然后重新回到座椅上坐了下去, “干嘛?我还不能盯着人家姑娘看了?”

“不能。”巫暮云低下头, “是我不好看吗?”

贺宴舟这会倒是明白了这小子为何突然作妖了,心道:“又想来这招。”

“好看, 天底下没几个男子有你这副好面容。但是,”贺宴舟一手捏着下巴,故作姿态。巫暮云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却听他道:“二公子与一个姑娘家争风吃醋的,是不是对自己的脸没有信心呢?”

贺宴舟又笑道:“青女姑娘确实好看,下了山必定会迷倒不少男人。但可惜我贺某人是个断袖,不喜欢女人,你这样的小男人,我最喜欢。”

巫暮云最受不了贺宴舟这张嘴,总会将人骗得团团转,他这么一说,巫暮云有些重心不稳,抓起桌上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突然冷静了下来,“宴舟。我们这次下山凶多吉少,我很害怕。”

贺宴舟,“呦,二公子,这就怕了?你怕什么?”

巫暮云深呼一口气,“我怕出现变故,你……会再一次离开我。”

贺宴舟将撑着下巴的手拿开,招了招巫暮云,“过来。”

等巫暮云顺从地蹲下身子,来到他身边,他便将手放在巫暮云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还没发生的事情何必去猜测,给自己增加烦恼?况且我现在武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见得就比你这位首领弱,怎么?你瞧不起我啊?”

巫暮云往贺宴舟怀里挤了进去,搂着他的腰。贺宴舟的腰纤细而又结实,除了练功留下的几块腹肌外,没有多余的赘肉。巫暮云靠在他怀里,声音轻柔,“没有瞧不起你。宴舟哥哥,我……我好像发病了。”

贺宴舟被他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哥哥叫得一个寒颤,但还是将手伸到了巫暮云的额头上方试探,“没有发烧啊?你哪里不舒服?”

巫暮云抓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一遍遍蹭着,“是使用《阴阳诀》的后遗症。有些神志不清,要是做起过分的事情,哥哥能不能不要怪我?”

……不得不说,这一声哥哥叫出声,简直直击贺宴舟的内心,将原本平静无感的心境,破坏得波涛汹涌。谁家孩子会好端端叫人哥哥的?贺宴舟不禁想。

“别乱叫。”贺宴舟道。

结果此话一出,巫暮云更是得寸进尺,抬起头看着贺宴舟,“可是哥哥就是哥哥,你本身就比我大很多呀,不是吗?”

贺宴舟拿他没办法,抓住他不安分的手,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有些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但回忆起来依旧记忆犹新。当年贺宴舟不辞而别,巫暮云独自一人坐在诺大的房间,看着两人曾耳鬓厮磨过的床塌,脑子里全是贺宴舟是如何勾引他,如何步步为营将他置于陷阱当中的画面。那些画面历历在目,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重复,让他重新定义了自己与贺宴舟该有的关系。

那时候年纪虽小,但感情却是炙热的、纯粹的,一旦付出便是收不回来的。他也曾恨过贺宴舟,恨他对自己的玩弄,恨他一走了之,留他一人在这段荒唐的过往中,一陷便是八年。可笑的是,情是他自己生出来的,爱也是他自己长在心口上的,这些东西你就算不浇灌,也会随着时间越长越深。

“宴舟,要不你再和我睡一次吧,你既已确定心意,下山后若遇不测,也能因为我活下去。”巫暮云伸手捧着贺宴舟的脸颊,“你我彼此救赎,永不离弃。”

贺宴舟将巫暮云的手甩开,而后将其猛然推开,站起身,“荒唐!你这说的什么?都还没下山,没救出沈姑娘,就想着会倒在上官拓面前?你首领的位置是摆设吗?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

“巫暮云,如果这些年你因为禁足被困,所以丧失了所有的勇气,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恐惧,那我真的看不起你!”

贺宴舟被气得一时冲动,差点儿将巫暮云推翻在地。他气巫暮云妄自菲薄,气他莫名而来的懦弱,更是气他拿《阴阳诀》当挡箭牌。

正当贺宴舟沉浸在怒火中,不得平静时,巫暮云轻声问道:“宴舟,你不喜欢我了吗?”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贺宴舟抬眼看着他,话到嘴边却又被收了回去,只见巫暮云跪坐在帏帐下,眼里暗淡无光,整个人犹如裂开的瓷器,碎成了千万片,东拼西凑后一脸忧伤地看着他。

“而是你身为首领,身为南冥教的二公子,有些事情不是儿戏,你要做该做的事,报该报的仇,而不是在这里和我……撒娇。”

贺宴舟的心像是被银针扎了无数下,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子的一举一动也能牵动他的情绪,使他愤怒,亦使他心疼。他在勾栏庭院泡了半辈子,对于那些个露水情缘,也只是点到为止,大家各取所需,图个乐呵罢了,况且那个时候他心境浮躁,一心只求武道,不是个能让人托付终生的人。

对于巫暮云,他不敢说有多爱,多喜欢,但他一定是最特别,最无可替代的角色。可是这小子整日就知道给自己整幺蛾子,一天天不得安宁,怕是往后也不好过。

再者,以他的聪明才智,自然知道使用《阴阳诀》其实没有什么后遗症,只不过是巫暮云的心理产生了变化,时而焦躁不安,时而死气沉沉,时而恐惧,时而痛苦。

他真的病了,得的还是心病。

“我心里没有底,或许是因为《阴阳诀》折磨了我三年,让我一遍又一遍沉溺在痛苦中,所以很害怕失去。但是这和我想要你没有任何关系。”巫暮云的眼神瞬间坚定,“宴舟,我……我就是想要你,想和你亲近,不管该做什么,该报什么仇,我现在……就是,我就是想遵从本心,做真正想做的事,难道,难道你要我像你一样,克制住所有的情欲吗?”

贺宴舟接连叹了两口气,走上前想要将巫暮云从地上拉起来,手刚碰到他却被他反手一拉,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扑在了巫暮云怀中。贺宴舟挣扎着起身,手腕却被巫暮云抓得死死的,他喘着粗气,“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在自欺欺人?”

“你……”贺宴舟话刚出口随之而来的却被巫暮云堵住了嘴,鸠占鹊巢般,啃噬他的一点一滴。

贺宴舟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像是被下了某种咒语,心脏即将撕裂,在这之前却还要受尽折磨。他很不痛快,张口就将巫暮云的嘴皮咬出了血。

巫暮云的血在他嘴里弥漫,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看着巫暮云任凭嘴皮流血无动于衷,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说:“你明明也想要我,为什么要忍着?这个时候了,你还当什么正人君子?”

燥热难耐,瞬时要了贺宴舟的理智。

他想,是啊,我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于是反客为主,捏着巫暮云的下巴吻了上去。

这样的事情他又不是没有做过,为什么要让自己忍着?既然要发疯沉沦,何必在乎那一点儿脸面?

贺宴舟压在巫暮云身上,两人纠缠在一起,由于动作幅度太大,‘撕拉’一声将紫色的帷帐撕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身上。

巫暮云身上的衣裳被贺宴舟一层层扒开,露出里面坚实的肌肉,他的手游离在其中,似乎得了趣味,好不畅快。偏偏巫暮云最怕痒,被贺宴舟这有一下没一下的触摸,弄得心旌摇曳,□□焚身,青筋暴起,不敢动弹。

“二公子……你不是很有能耐吗?怎么现在就不行了?”贺宴舟在他身上得意地说道。巫暮云没有回话,他此时脑子混乱,思绪不清,怕是会做出一些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可是贺宴舟才不在乎,他继续作死,用手抚过巫暮云的胸肌,在他耳边煽风点火,声音轻得如同蚊蚁,“不是要与我……共赴巫山?”

紫色的纱帐将两人的身子盖得若隐若现,听闻此话巫暮云的掌心在贺宴舟的腰间捏了一把,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那便如了君意。”

巫暮云抬手灭了油灯,晦暗的洞里除了从洞口照入的几丝月光和一些细微声响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了。

一股潮意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二公子:心满意足[比心]

贺大侠:…………

第73章 三合一

夜幕成员在入组织前, 除了进行一番伪装,还需在一张生死契上进行画押, 抛开生死,一切由天定论。就连夜幕之主也要恪守规矩,亲手将生死契交给夜幕。这样一来,他的命便是夜幕的,往后凡是有利于组织的事情,哪怕丢却性命也要不死不休。

这是苏邵想要复仇的决心, 在事情没有成功之前,他无权干涉自己的生命,所以在与上官拓斗智斗勇的这些年,无数次从鬼门关擦身而过, 但无数次又将自己置于生死边缘。从他决心复仇的那天起,上官承煜和苏邵都只是夜幕之主手中的棋子, 棋子废了, 便再也不必用了。

九娘子得了苏邵的命令,连夜从洛阳赶了过来, 进入桃花庵后便领了新的任务——贺宴舟消失三年,如今江湖门派受上官拓左右, 为了一块儿昆山玉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而昨日有人传来消息, 昆山玉出现在了豫章城。这显然是个圈套, 至于目的,有八成是冲着茯苓山来的。

大雄宝殿内, 苏邵一身黑色劲装,负手站在佛像前,身后还站着一身荼白袈裟的玄道,见到九娘子轻装而来, 合掌道;“阿弥陀佛,九姑娘,幸会。”

九娘子愣了片刻,对其行了礼,“玄道大师。”而后又看向苏绍,“主上有何吩咐?”

苏邵看着九娘子,“千机阁的眼线估计已经渗入豫章城,上官拓大抵猜出了什么,所以放出昆山玉的目的,便是为了引出夜幕。”

“主上想让我去试探其真假?”九娘子道。

苏邵:“没错。一来,昆山玉关系到天下武库,落入任何人手里都于我们有威胁,二来,你带着部份成员给那些个整日喊打喊杀,心存侥幸的门派点教训,免得愚蠢无知,以为少了几个厉害的门派他们就能颠覆整个武林。”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看向了院子角落的桃花树下,一个手持红枪,纤细却又坚毅的身影。“我有要事在身,况且上官拓修炼的药蚀人估计快成形了,他没那么容易露面,我得想办法找出他的藏身之所,所以必须前往一趟长安城。阿昭她要是想和你一起去,你便带她去,但请务必保护好她。”

“主上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叶姑娘,就不会有事。”九娘子道。

苏邵自然对她放心,只不过这些年叶文昭因为贺宴舟的离开变得郁郁寡欢,想要变强的决心也愈发强烈,有时候会昼夜不停地在桃花树下钻研苏邵给他的那几本武功秘笈,有时候会盯着手上的红枪入迷,然后躲着人群偷偷抹眼泪。

苏邵知道,贺宴舟的事情骗不了她,他之所以不说破,也许是因为她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我们也该出发了。”苏邵对着玄道道。

“主上这么快就要走吗?”九娘子问道。

苏邵道:“再晚些,师兄他们怕是会落入上官拓的圈套中了。”

自从玄道听了贺宴舟的话,从杭州来到豫章投奔了苏邵,将南诏沦陷和上官拓要修炼药蚀人的事情告诉他后,贺宴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托吉纳寄信给他们。这次也不例外,他们下山去往长安城,这一路上估计历尽磨难。

他不知贺宴舟身体恢复如何,但能活下来,说明没什么大问题了。但对付上官拓,光他们几个人远远不够,苏邵手里至少有些人马,可以派上用场。

“另外,昆山玉出现在豫章城,千机阁的人应当都在附近等着守株待兔,你要小心。”苏邵说完便跟着玄道从大雄宝殿离开。

正好一位尼什是从门外跑进来,“主上,按照您的要求,已经备好了马车,车夫在外等着了,现在就可以走。”

“好,辛苦尼师了。”

“主上客气了,要是没有您,桃花庵早就被踏平了。”

苏邵轻笑一声,朝着门口走去。

他和玄道一同上了马车,等车夫驾着马离开,茯苓山上蹿出不少夜幕成员,如同黑夜里的猎鹰般,四面八方朝着马车跟去。

九娘子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倏然想起自己还在红花楼卖艺时,豫章城里来了一群达官显贵,知名道信要自己献曲,献上了又不满,被逼无奈只好就范。反正这样的事情对于那个时候的她来说,见怪不怪了。

她的父母是被达官显贵害死的,她无家可归,流落街头后被人带到了红花楼,那时候她只有九岁,名字也是因此而来。

倏然有一次,红花楼里出现一位红衣男子,大方的将所有身不由己的姑娘们都赎了出去,然后将那些达官显贵尽数杀了,那时候的他还是人们口中的红衣鬼,来去自由,无影无踪,江湖中也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只有九娘子在他不经意间瞧清了他的脸。所以,进入夜幕,是她一厢情愿,为了报恩,也为了能有所归处。

叶文昭身形一顿,收回了红枪,转身透过门缝看着离开的马车,眼里有些失望。九娘子从大雄宝殿走了过来,笑盈盈地看着叶文昭,“你就是阿昭?”

叶文昭十分警惕,带有点儿敌意道:“你是谁?”

“我是夜幕洛阳分支的舵主九娘子,主上让我带你一起执行任务,你可愿?”九娘子温声道。

叶文昭听闻任务二字后,神色一变,有些许期待,“什么任务?”

九娘子道:“这个任务很危险,敌人无数,我们不一定是对手,你怕不怕?”

“不怕。”叶文昭几乎斩钉截铁,“只要是惩奸除恶的事情,身为一代女侠,有什么可怕的?”

“不愧是赵文卓的女儿,有气概。”九娘子道:“那若是在任务期间出了意外,我们很可能会死,你怕不怕?”

叶文昭心想,江湖不就是恩怨情仇导致的打打杀杀,既然如此,生死存亡是必然的事,为了心中的道义,去做认为对的事情,哪怕是死,又何妨?她要像赵文卓和叶青那样,成为一代大侠,然后保护贺叔。

“不怕。生死是常态,既然成为了夜幕一员,那我的命也是夜幕的。我一定会好好完成任务。”

“好,那我们明日便出发。放心吧,有姐姐在,我们肯定能活着完成任务。”九娘子笑道。

叶问昭:“嗯!”

*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缝照下来,刺眼得叫人睁不开眼睛。正逢暮春,湘江边上的柳树已然从新绿变成了翠绿,清风拂过,摇曳的枝条会在水面上形成一道影子,几片柳叶落水,水面泛起涟漪,影子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江面上有几只小渔船,渔翁夜里撒了网,这会儿正是收获的时候。

倏然,岸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树林里蹿出三个人,声音由远及近,渔翁手里的渔网不禁抖动,差点儿将一夜的收获抖了出去。

带头的人头戴灰色斗笠,一身清贵衣裳,飞驰起来英姿飒爽,好不威风。此人正是贺宴舟,而他身后跟着的便是莫濯与巫暮云两人。

他们三人从魍魉山一路奔波至此,穿过高山与丘陵,花了九天的时间才到达湘江附近。偏偏运气不好,大白天的就遇上了追杀他们的人。

贺宴舟一边驾马从崎岖的山路上飞驰,跳过水洼,一边往后躲避着从身后飞来的暗器与箭矢。冷哼一声,很是不屑,“这群疯子,真是没完没了,追了大半天,自知打不过还这么有毅力,狗皮膏药一般!”

“一群蝼蚁,我一个人就能对付,何必跑这一路?”巫暮云歪着脖子避开了飞来的利刃,漫不经心道。

“贺公子大抵是不想大开杀戒,毕竟身后的人不少。若是一下子死这么多人,附近的村民会受到惊吓。”莫濯好不容易开口说了句话,这一路上他都是闭口不言,要么在一旁聆听,要么把玩着手上的黑蛇。此时他一说话,黑蛇正好吐着信子,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好奇问一句,五洞主也是御蛊师吗?不然怎地有驱蛇的能力?”贺宴舟在前方大声问道。

莫濯使眼色令黑蛇又钻了回去,踌躇片刻后,回答了贺宴舟的话,“我在南诏做清平官的那些年,接触了很多厉害的御蛊师,从中学了一些。因为喜欢养蛇,所以顺着往下学习,不知不觉便掌握了御蛇的方法。是要换来一些蛇虫吗?可以挡住他们的去路。”

“不必!他们追杀我,只是因为我十一年前做的那些蠢事罢了,心有不平,拔刀相向,江湖之中,大都如此。”

几人跑着跑着,突然一声“驭!”贺宴舟抓着马绳往后一仰,强行叫马停了下来,紧接着巫暮云与莫濯也停了下来。几人纷纷往前看去,只见丛林深处已经围满了各路杀手,其中有不少千机阁的弟子和寻着贺宴舟踪迹而来的江湖侠士。

“没想到啊,来人居然这么多?”贺宴舟牵着马绳,在原地转了一圈,说道。

“贺宴舟!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带头说话的便是那日巫暮云没有杀死的张十帆。

看来是贺宴舟小看这群人了,以为自己戴个斗笠就能逃过他们的眼睛,没想到,三年过去了,千机阁侦查的本事越发厉害了起来。

“呦,张少侠,眼神还真挺好的,带着斗笠呢,一眼就认出我了?”贺宴舟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丢在了地上,“这么大阵仗对付我,不觉得有些浪费了吗?”

张十帆手里的刀刃指向贺宴舟的脑袋,“对付你这么狡猾的人,我还怕这些人手不够呢!”

“贺宴舟!三年了,你居然还没死,老天无眼,竟然让你给活了下来!”

贺宴舟随着声音望去,都是熟人面孔,此时说话的是当初金翎宫第一个认出他的人,那个刀疤侠客。

看着这几百号人个个面目狰狞地盯着自己,贺宴舟突然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各位觉得今日有几分把握能要了我的命?”

他一出口,已经有人心生怀疑,从胜券在握,替天行道杀死贺宴舟的自信中,绊了一脚。

见没人回话,贺宴舟冷嘲热讽,“我都在江湖中消失了这么久,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威名?难道这些年,江湖中生出的都是些傻子,嘴上功夫了得,我一开口,便心惊胆战!”

虽然贺宴舟的身份是暴露了,但莫濯和巫暮云是什么样的身份,这群人全然不知,甚至以为将贺宴舟围住,以他病弱的身子骨,必然会败于他们的势力之下。可是,哪怕贺宴舟消失了多年,重新站在这群人面前,当年的威慑力依然还在。

“你别得意忘形!”张十帆看着周围的人,对着千机阁派来的杀手命令道,“还等什么?他身后就两个人,给我杀了他!”

巫暮云身上的衣裳换成了一件简单的红色长袍,头上的抹额也换了样式,乍一看还挺有几分中原人的样子。至于莫濯,黑漆漆的衣裳,黑色发带,有点儿神秘感但又不多,大抵也没人会怀疑他的身份,毕竟魍魉山的神仙落入凡间这样的事情,怕是整个武林都会有所动荡。

这两个人站在他们面前确实显得普通,不像是绝世高手的样子,没人忌惮也是正常。

一群人蜂拥而至,各种武器纷纷奉上。没等贺宴舟拔出手中的无双剑,莫濯嘴角先是动了起来,念着某种神秘的咒语,林间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什么东西?”

“好像有东西过来了?”

听闻声响,有人提高警惕,左右张望,而有人已经将刀剑指向了贺宴舟,却在碰到贺宴舟身体时,被一道无形的内力震开了数米,四周黯然失色,又顷刻间恢复正常。

贺宴舟抿着嘴,看向了张十帆。只见他拿着剑柄的手有些抖,下一刻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周围逐渐围上来的毒蛇,吓得一个趔趄,立马躲到了别人身后。

“蛇!是蛇!”

“好多蛇!”

方才那惊人的内力是贺宴舟身上使出来的,这也就说明了,此人的伤已经痊愈,并且也已经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功力。

江湖中能见到‘一切境’这等功法的人并不多,因为能让贺宴舟用其对付的人必然也是个绝世高手。今日他们见到了‘一切境’的影子,心里早就乱了阵脚,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又加上莫濯放出的一群毒蛇,张十帆整个人怔愣在了原地,若不是身边的人拉了他一把,毒蛇大抵已经咬住他了。

张十帆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不见了,他们被困在毒蛇圈里,而剩余的人已经和毒蛇扭打在了一起。

“一群废物!让人给跑了!”张十帆气愤道。但他心里知道,贺宴舟的功力已经恢复,以他的能力是杀不死他的,若是今日他们之间随便一人动了杀心,他都有可能命丧黄泉。

“哪怕他们人多势众,群蛇也足够困上一段时间了。”从环环包围中脱身后,莫濯说道。

“五洞主这道咒语真是厉害,能招来这么多毒蛇。”贺宴舟道。

“其实招来毒蛇的不是我嘴里的咒语,而是我身上的黑蛇。”莫濯伸出手,黑蛇就爬了出来,“这条蛇是我意外得来的,名为夜虺。”

“夜虺?我在古书里看过,其毒可使人五脏六腑俱损,心脉气竭,三息致命。这种毒蛇倒是罕见。”贺宴舟摸着下巴寻思着,这样的毒蛇能为己所用,也是了不起。

莫濯这个人的行为总叫人捉摸不透,譬如他没有缘由却为了青女偷取《阴阳诀》,再譬如,他明明有和巫暮云对峙的能力却选择俯首,且在下山时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任何一句为什么。他居然一点儿也不好奇,贺宴舟和巫暮云会带着他去做什么事情,一路上只管听从安排,做得如何不问,如何去做也不问。

贺宴舟不知为何,对这个人倏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真想扒开他的皮囊瞧一瞧里面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几人穿过樟树林,走到了一条乡间小道上,小道边上有一条溪流,为了保证体能,三个人在溪流边上歇息了下来。

巫暮云将马儿栓在了一旁的树干上,喂了一些稻谷,等马儿喝水时倏然想起什么,对着贺宴舟问道:“我记得禁足期间,你向木英学习了笛子,怎么不见你拿出来?”

木英教他吹笛子,除了一些民间小曲儿外,必定也因为习惯会教授一些御蛊曲。对于一位御蛊师来说,乐器最大的作用便是驱动蛊虫,所以很多御蛊师在吹曲子时,会习惯性的将蛊虫招来。木英作为木兰朵的徒弟,最擅长的便是御蛊曲,肯定也曾教授过贺宴舟。

“啊?笛子吗?前几日在驿站歇息时,将它拿来换酒了。”贺宴舟说着还不忘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酒葫芦,里面满满当当的,拍出的声音都是一声闷响。

莫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鲜少会笑,本身也是个冷清冷淡的性格,对于这两位主儿,他一向都是面无表情,做事利索,但没多少情绪在他们身上,今日是第一次听到贺宴舟为了酒水将木英赠与的笛子当了这件事情笑出了声。

巫暮云一脸无奈,“木英要是知道了,肯定要伤心很久。”

贺宴舟:“那可说好了,你们谁都不要告诉他,等回去了再买一把一模一样的笛子补上。”

“你应该将你当出去的笛子,赎回来。”巫暮云一本正经地说道。

贺宴舟差点儿忘了,巫暮云是一个很正直的很重情义但又理性的人,只是这样的人自从被他掰弯后,变得感性了起来,真是造孽啊。

“好好好,我赎回来。”贺宴舟只好妥协。

‘啪嗒’一声,有人落在了拴马的树上,随之传来了一道声音:

“看来张公子,是没办法留住贺大侠了。”

来人估计跟了几人一路,一路上居然没有任何人发觉他的存在,想必这人功力非浅,不亚于他们其中任何一位。

巫暮云率先朝着树上飞去了一道内力,斩断了半截树枝,那人却稍一弹指,便将那道内力挡了下来。贺宴舟觉察不对劲,转过身看向了来人。

只见其一身翠青袍衫,头戴莲花冠,看上去温润儒雅,书生模样,比贺宴舟大上几岁的样子。其手上武器只有一支短小精悍的判官笔,多用来点穴,对上贺宴舟几人手上的武器,有明显的劣势。

贺宴舟对其打量了一番,此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思忖后便想起来,当年他屠戮梨花村的贪官污吏时,这个人曾出现过,在梨花村的客栈里,他远远与贺宴舟对视,却在贺宴舟大开杀戒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此人样貌特征明显,眼角下有一颗泪痣,贺宴舟记得很清楚,不会出错。

“这位先生,倏然出现在这里,难不成也是靖王的手下?”贺宴舟问道。

那人轻笑着从树上跳了下来,立足在几人面前,对着几人作揖,“小生名为居元,是附近一座庭院的主人。我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接人的。”

“接人?接什么人?”巫暮云冷道。

居元对巫暮云进行了一番端详审视,回答道:“这里没别人。小生来接的正是几位。”

巫暮云冷哼一声,“接我们?你接得走吗?”

贺宴舟没有阻止。七杀从巫暮云的腰间拔出,红衣飘扬,配合着自创的轻功步伐,一瞬间就遛到了居元身后,给了其措手不及的攻击,没想到,七杀抵在居元腰间,却被一道屏障抵挡了下来,霎那间将所用的攻击反弹了回去。

好在巫暮云内力强大,将反弹回来的攻击在中途便化成了乌有,而后脚尖点地,跃上半空,又朝着居元袭击去。这一招避无可避,居元不得不使出判官笔,绕过巫暮云的七杀剑,将笔点在了他拿剑的手臂上,手臂倏然失去力气,’哐当‘一声,七杀掉到了地上。

巫暮云见此情况却不禁笑了出来,“功力不见得多高,但却是个聪明人,很好,我很喜欢。再来!”

解除穴道对于巫暮云仅需要片刻,等穴道解开,他拾起七杀,又要动手。

“阿云。好了,试探也试探够了,别再打来。”贺宴舟倏然开口道。

“这位先生的穴道之术不容小觑,在下佩服。”莫濯说着抱拳对其点了点头。

巫暮云道:“确实厉害。想来也不简单。说吧,先……先生?想接我们去哪?”

居元道:“我知几位是去救人的,但是我想,我的庭院里也有两位落月峰的主人,几位也许会感兴趣前去一叙。”

贺宴舟心想:“原来如此。楚之燕和白无念,果然没死。”

暮春,梓兰轩外的紫藤花开得茂盛,一串串倒挂于棚架上,花枝垂落拂过屋檐,飘逸灵动,宛如瀑布倾泻而下,很是惹人注目。

白无念一身道袍,长发披散坐在月台上抚琴,池塘里的鱼儿随着琴声穿梭在莲叶间,紫藤花瓣被风从墙檐外吹来,落在水面上,惊起一阵涟漪,同时惊动鱼儿。

一曲毕,白无念收回抚琴的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往梓兰轩外看去,对着水轩内的楚之燕道:“你等的人,来了。”

楚之燕透过窗户远远就看到了居元的影子,于是放下了手里的《心经》走出了水轩。等贺宴舟一行人被居元带着走进来时,楚之燕已经站在了水轩外的梯台上,手持拂尘,环抱双手,“许久未见,贺宴舟。”

“月神果然在此。”贺宴舟好奇地打量着梓兰轩的一草一木,忍不住叹道:“这梓兰轩还真是个好地方,在山水之间,有花有草,还有一棚迎客的紫藤花,真是妙哉!”

“何止妙哉,我这庭院还有一处‘紫藤春坞’,移步换景,方寸之地便设计了多重观景层次。若是贺兄感兴趣,今夜元某便在那摆上一桌酒宴。”居元得意地说道。梓兰轩是他亲自建造的,手上的技艺是他任职期间从工部尚书手上习来的,对此,自然是骄傲的。

巫暮云不喜他,不知为何,此人像是一只带着面具的黄鼠狼,话里话外都给人一种漫不经心,无实无感的错觉。就像是特意编造出来的谎言,说得再好听,也没法改变它虚假的事实。不过,说他是假的,并不一定是说他的身份,或许也有可能是指代他的情绪。

巫暮云觉得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开心或者明朗。

贺宴舟藤道邀请自然是欣然接受,“好啊,那就有劳先生了。”继而又看向了楚之燕,“真源不在这里?”

楚之燕道:“他被周雪松接走了,重新回到了青云山,听闻创建了一个新兴的小门派,在洛阳一带扶贫济世,混得还不错。”

贺宴舟嗯了一声,又问:“这么说的话,他的病是完全治好了?”

楚之燕走近贺宴舟,与其只余半米距离,“是啊。靠他的意志力。那小子意志力不错,和你年少时有的一拼。”

巫暮云冷眼看着楚之燕,他一向很讨厌正派中人,尤其是当年围剿贺宴舟的人。

“月神都还记得啊,所以今日唤我们前来,是为了叙旧?”贺宴舟道。

楚之燕嗤笑,“你我之间何必叙旧。”她又看到了贺宴舟手上的无双剑,“这把剑居然还能恢复,复原它的铸剑师,技艺了得。”

两个人周身皆是冒出了一股无名的火,随之电闪雷鸣,似乎下一秒就会大打出手。为了留梓兰轩全貌,居元赶忙缓解气氛,“都在这里叙旧,多不好啊,不如现在就移步紫藤春坞,我烧几壶茶水,各位坐着慢慢聊?”

巫暮云轻轻牵住了贺宴舟的手,将他从楚之燕面前拉了回来,“走吧,坐着说。”

他自然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毕竟当年贺宴舟再怎么对外嘴硬,也是真的将楚之燕当成过朋友。只是朋友之间撕破了脸,最后拔刀相向,而贺宴舟惨败逃亡罢了。

巫暮云知道,有些事情他从没有对谁说起过,但是情义对于当时的贺宴舟来说堪比信念的一部份,这一部份被毁或者是被玷污,都会对他造成很大的伤害。

白无念看着几人离开,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与莫濯擦肩时,视线在他身上驻足了许久。随后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居元嘴里的紫藤春坞是一座观景楼台,四面透风,可望见湘江美景,而楼台地下设有回廊以及影子落入池塘的月洞门。这确实称得上移步换景。

“月神可以说说你的目的了吗?”落座后,贺宴舟开口问道。他始终保持一种冷漠的态度,不太想这么轻易就让楚之燕看出他泄了气,之前的事情不再计较。

他总要给自己留点面子,否则显得太好说话了些,更何况还是在巫暮云面前。说来也无奈,自从那次他随了巫暮云的意,每每夜里,这小子总是会找各种理由作妖,从客栈到露宿野外,若不是贺宴舟阻止,这小子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也怪自己不懂拒绝,心太软,太好说话了。

楚之燕看着一旁站着的白无念,“阿念,你也坐下吧。”于是白无念便着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她今天难得那么听楚之燕的话。

“宴舟,我知道你恨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但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没法挽回,看在我与青梧师出同门的份上,我希望你暂且将恨意丢掷一边。”楚之燕说话的态度突然缓和了起来,不像方才那凶巴巴的样子。

贺宴舟没来得及回话,她继续看着巫暮云道:“这位便是南冥教二公子吧?我这些年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南诏沦陷,南冥教覆灭,皆是上官拓造成。我对拓儿,多的是愧疚,落月峰毁在他手里,我也不怪他。他变成如今这样,与我也脱不了关系。”

白无念倏然嘲讽道:“你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想着关心他?师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了?我怎么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到过?”

楚之燕有些愧疚的低下头,再抬眼时,贺宴舟意外地发现,她身上多了一丝病气和疲惫感。

“阿念,师姐于你有愧,于拓儿也有愧疚。如果还有时间,我希望还能弥补。可惜了,时间不多。”楚之燕继续对贺宴舟道:“我命不长久,没几个时辰了。我知道你们是要去长安城找拓儿,希望能阻止他犯下大错,可是长安城把守森严,拓儿这个人心思缜密,善于算计,你们不见得能顺利流入进去。我手上有一张长安城地脉的地图,你们也许用得上。”

楚之燕将地图交给了贺宴舟,“宴舟,之前的那场赌约,我没办法还你。但是我知你虽然恢复了功力,但心脉依旧不稳,我将我所剩无几的功力传于你,你莫要拒绝,虽然没你厉害,但足够弥补你如今的缺陷了。我不阻止你们讨伐拓儿,但江湖朝廷跨度太大,这其中弯弯绕绕有不少阴谋阳谋,你们千万小心行事。若能阻止拓儿,那就再好不过了。”

贺宴舟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月神说这么多,便是交代了逝前的遗言?你的功力留给自己吧,我不需要。”

“不,宴舟。你必须授之,我的功力很大一部份都来自于《月神赋》,恰好能填补你体内所缺的真气。相信我,你需要这份功力。”

“可是,”贺宴舟看着她,“我不想要。”

居元抿了一口茶,“我觉得,贺大侠应当收下月神这份心意。毕竟你们要面对的可是靖王,与其身后的整座朝廷,若是靖王修炼了什么不该修炼的东西,那可就更麻烦了。”

这下子,巫暮云更加肯定这所谓的先生,可不简单呐。

“譬如?”贺宴好保持警惕,凝视着居元,他也觉得居元有问题。

居元笑道,伸手指着莫濯,“譬如这位公子身上的毒蛇。”

“我身上确实有毒蛇,先生好厉害。”莫濯淡然回应道。

居元一副了如指掌的神情,“公子过奖,哈哈哈。”

他怎么知道莫濯身上藏有毒蛇?贺宴舟与巫暮云交换了眼神,莫濯一向都会将毒蛇掩藏得很好,会用蛊术将其气味掩盖,常人除非搜刮他的身体,否则很难看得出来,他究竟是谁?

“先生知道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还不知道先生的身份呢?”贺宴舟看向楚之燕和白无念,“两位又是如何认识他的?”

他这一问更像是逼供,口气明显带有些悻味。只见白无念终于开了口,“居元是我朋友,前朝的翰林学士,不过早就已经辞官不做了。贺公子放心,他不是上官拓派来的奸细。”

巫暮云听闻微抬眉头,翰林学士?

“天子近臣,文翰之极。难怪先生机锋辩捷,对答如流。在下真是见识了。”贺宴舟道。

不过是一些客套话,居元听了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洋洋得意,“贺大侠谬赞。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1】,居某文在厉害,也不及贺大侠一剑千里。”

他笑,“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2】。前朝也有一位这样的剑客,居某曾与其朝上共饮一壶酒,此人莫不是贺大侠的师傅?”

贺宴舟心中了然,居元不仅知晓他的身份,甚至也知晓他师傅的身份。翰林学士?所以当时出现在梨花村是为了什么?惩奸除恶还是狼狈为奸?到底是个看不透的人。

巫暮云不小心弄倒了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打断了对话,“不好意思,手滑了。”他明显就是故意的。

莫濯在旁默默无闻地看着,轻扯嘴角,对了,这两个人从出山起就是这番你侬我侬,他想起来露出了笑,指甲温柔地划过夜虺的头颅。白无念倏然注意到他手上的黑蛇,瞧了一眼,抿嘴笑了笑。这条黑蛇她见过,在魍魉山上。

“无妨,杯子磕碎了,公子小心别伤了手,晚点我叫人来处理。”居元道。

巫暮云道:“麻烦了。”

“这诺大的梓兰轩原来还有侍女?”贺宴舟道。

楚之燕接了话,“是啊,不过先生平时不会在梓兰轩放太多人,大都是有需要才会找人过来。”

贺宴舟‘哦’了一声。

“言归正传,月神是怎么得到这张地图的?”贺宴舟看着手里的图纸。长安城的地脉指的便是地下通道,阡陌交通、错中复杂,在地下形成的罗网。这些通道是崇文的父亲永嘉在任时集齐中原各大工匠修建的交通要道,设有奇门遁甲术,大都是用来进行一些秘密交易,又或者监督朝臣甚至整座长安城的手段。

楚之燕轻咳几声,嗓子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沙哑,昔日月神的脸上莫名多了一股悲伤神色。“我活了一百多年,遇到过很多人,很多事,有些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楚之燕眼神有些空洞,“也许是师傅临终前交到我手里的东西吧。她交代给我的东西不多,或许这是其中一件。”

“地脉很早之前不是已经被毁了?崇文帝上位后被人用炸药炸毁的,通道坍塌,我们如何在里面穿梭?”巫暮云摊手问道。贺宴舟惊异地看着他,他微微一笑,这些事情自然是他从九霄塔里得知的。

“里面含有奇门遁甲术,如同迷宫变化多端,被炸毁的不一定就是全部要道。”居元说着,正好碰到一阵疾风,楼台边上的紫藤花随风倾泻,落在了桌面上,居元看着落在杯中的花瓣,脸上洋溢着若有若无地笑。

他是朝中智囊,也是位翩翩君子,中年模样,圣人之心。“公子多心了,只要有足够的功力,破开这奇门遁甲术不是问题。”

楚之燕又咳了几声。

白无念觉察不对劲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才发现楚之燕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她的身体在迅速衰老,五感也到了极限,慢慢的,等离开之前,所有东西她应该都感受不到了。

“月神她……真的没救了吗?”贺宴舟自然也发现了,所以问了出来。

白无念闭口不言,但眼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神色。也是,贺宴舟只知道这两人都是落月峰的传奇人物,却忘了白无念是楚之燕一手养大的。从小便被楚之燕严苛管教,没享受过多少快乐时光,无处寻爱,心里孤寂久了便容易形成冷漠。

她对上官拓的敌意大抵是来自对楚之燕的偏心的不满。但这或许只是一部分,另一部份便是青梧和前任月神。

“月神活到今日自是会驾鹤西归,贺大侠没必要太在意。拿着她给你的地图,收了她的内力,去做该做的事情岂不更好?”居元说道。他这话没有毛病,但让多情的人听了难免有些无情意。

“听居元的话,贺公子,师姐的功力不多,你收下吧。这样,她也能为十一年前的事情赎罪了。”白无念缓了一口气,“她这个人爱憎分明,眼里容不得沙子,如此更是容易受人蛊惑。翩翩还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好人,不求你原谅她,但千万别拒绝了她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

“收下吧,宴舟。”楚之燕呐呐道。听她的声音,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贺宴舟自嘲一声,不禁苦笑,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他何曾想过自己会恢复功力重新活过,他又何曾想过楚之燕有一天还会站出来帮助他,呵呵,这个世道啊,半点儿不由人。

“好。”贺宴舟应道。

“那便不等了,月神若是决心将功力传给宴舟,现在就开始吧。时间紧急,别耽误了时辰。”巫暮云看着楚之燕脸色越来越差,拍掌替所有人决定。

“好。”楚之燕抬起手,双眼放空,“阿念,将我扶到月台去。宴舟也一起吧。我还有力气,可以将体内所剩的所有功力都交给你。”

白无念扶起楚之燕,往月台走去。贺宴舟在座位上停滞了许久,而后起身往月台走去。

等几人离开了紫藤春坞,巫暮云这才打开天窗说亮话,看着居元那副淡然的面孔,撑着下巴道:“我对先生很好奇,先生不如告诉我,翰林学士如何能逃离朝堂?”

居元不慌不忙,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如何不能?这个世道上,虽然处处机关险峻,但只要你想,制心一处,方可万事大成。”他看着巫暮云一脸邪魅的样子,又看向他头上的抹额,“就好比,公子不也是一步一步,从下往上,爬到了高处?”

“先生这话里有话的,究竟藏了什么?我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巫暮云眼神犀利地看着居元。

莫濯喝了一口茶,也喂给了肩上的夜虺,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居元仰头大笑道:“哈哈哈哈!公子的身份难道很难猜吗?不说你,就说你旁边这位公子,夜虺这样的毒蛇,世上罕见,能收服其为宠物的唯有南诏的蛊术。而且两位功力高深,阴毒诡谲,周身有一股巫气缠绕,以上种种加起来足以证明两位并非中原人士。另外,南诏早已沦陷,南冥教也已经覆灭,能活着,并且如此高深莫测的,只有魍魉山的神仙。”

巫暮云倏然冷脸,“先生果然没让我失望,知道的还真是不少。”话锋一转,七杀出鞘,剑已经架在了居元的脖子上,还未动手,锋利的剑刃已经割开了居元的皮肤,伤口不深,但血顺着剑身流了下来,此等危难时刻,谁又能安然无事般端坐在位,一脸从容地看着罪魁祸首?

没错,居元便是这般泰然自若。

“大人,慎重,他死了于我们没有好处。”莫濯好心提醒道。

好处?谁又知道居元能不能从他剑下逃脱呢?毕竟这个人藏得那么深,入梓兰轩时,功力也不见多弱。

“神仙下山,第一件事情便是要杀无辜之人?有趣。首领大人,若是这样子,居某不是你对手,认栽。”居元端起茶杯,“可惜了我这么好的茶,死后就喝不到了。”

巫暮云霎那间收回了七杀,“你的命留着。等你哪天露出狐狸尾巴,我自然会来取。”

“首领就这么断定我是坏人,难道就没怀疑过,我说不定是个大好人呢?”

“好人?你?看着不像。”

居元难得嘴角抽搐,对于巫暮云这句话,实在无法招架。原来这么多年自己行善积得,到头来却是墮仙的一局,看着不像好人,多么大彻大悟的痛苦。

为了不沉浸在苦痛中,居元又看向莫濯,“这位洞主位列第几呀?魍魉山神仙下山难不成是要拯救乱世?”

莫濯倏然懵了一下,看上去样子呆呆的,他不说话就是因为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这么多年被困在魍魉山,都快失去对外界人士交流的能力了,居元突然将话锋转向自己,哪里接得住,只能点头道:“嗯。”

嗯?居元叹了口气,既然洞主说是嗯,那就是嗯吧。活了这么久,对自己这张嘴可谓是信心满满,这会儿居然没能打开神仙的嘴巴,居元有点儿小哀伤。

月台上,楚之燕已经将所有的功力都传给了贺宴舟,如今身体没了功力支撑,一下子变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顶着一张满脸皱纹的脸,抓着贺宴舟的手臂,“宴舟……我,我还有一事相求,阿念没来得及见一见师兄,她往后若是想,你便带她见一见师兄吧。落月峰没了,她没地方去,往后你们复了仇,帮我多照顾照顾她。至于拓儿,他身后已经没人了,死后能否也给他好好安葬了?”

贺宴舟不明白月神为何会如此照顾上官拓,是因为她曾教过他,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事情,让她心有愧疚,所以才会到死也要念叨。

白无念扶着她欲倒未倒的身体,“呵,我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己一个人挺好的,从来都是一人,我还怕什么孤独?”

“我知道你在怪我,阿念,师姐也对不起你。我死后,不必葬在……落月峰,我……我没脸见师傅,把我的骨灰扬了,就扬在湘江。拜托你了。”楚之燕拍了拍白无念的手,可是那双手明显有些僵硬。

贺宴舟感受着身体里属于楚之燕的那份功力逐渐与自己融合,不想做后悔的事情,于是告诉了楚之燕真相,“其实,我早已经不恨你了。方才那副嘴脸只是装出来骗你的,之燕,谢谢你。”

楚之燕微微一笑,整个人被白无念环抱着,被挡住的眼睛沾湿了白无念的袖口,露出一张嘴,说道:“快些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贺宴舟从石墩上起身,握紧了拳头,“你好好休息。”

说着贺宴舟回到楼台找到了巫暮云他们,三人与居元告了辞,离开了梓兰轩。

楚之燕在白无念的怀里逐渐没了呼吸,气绝之时,手里还握着白无念,直到没有力气支撑,落了下去。

等白无念冷静地将她的尸体放好。居元出现在她身后,关切道:“月神走了,你没事吧?”

白无念回了一句:“没事。”

居元看着梓兰轩门外,“就他们三人,能对付得了上官拓吗?”

“所以,等我处理好师姐的尸体,随了她的愿,我会跟过去。”白无念道。她说话时,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一丝伤感的意味都没有,难怪见过她的仅仅几人,这几人却都说她是个冷清无情之人。

“你呢?”白无念问道。

“嗯?”居元反应过来,“我嘛,倒是很愿意去凑一凑热闹。万一你这个老友出了事,我还能及时拯救一下。”

白无念轻笑一声,无言,低头看着楚之燕的尸体,心生郁结,她试图缓解,却发现越是在意越是难受。她望向半空,差点儿忘记了,四月十一,是她的生辰,而今天正好是。她好像从母亲离开后,几十年都没有过过生辰了——

作者有话说:【1】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出自岑参《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

【2】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出自王维《老将行》

食用愉快[星星眼]

第74章 叶女侠

傍晚, 夕阳沉入西山,豫章城人影渐稀, 只余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然城内埋伏着许多千机阁弟子,各大门派为了争抢昆山玉已经在郊外的龙飞驿站打得不可开交,死死伤伤。

势力稍微强盛一点儿的是渗透各座城镇的丐帮,其帮主是一位身着破烂的长胡子老头,在龙飞驿站门外,已经派人将其余门派的弟子团团围住, 逼供着昆山玉的下落。

这其间有几位是江湖中名气颇盛的侠客,‘小李快刀手’,‘铁掌如花’,‘蜻蜓飞剑’, 从落月峰死里逃生,寻着昆山玉的足迹跑到了豫章城外。

在丐帮帮主眼里, 这几个人走到了一起可谓是狼狈为奸, 在江湖中为了寻找昆山玉害死了不少人。妄想打开天下第一武库,成为那天下第一高手, 简直是痴人说梦。

“老乞丐,你以为困住我们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了?”小李快刀手藏暗器, 恶狠狠地盯着帮主, “就凭你这副老弱病残的躯体, 挡住我们,怕也挡不住其他人!”话落, 手上的飞镖飞了出去。

老帮主大吃一惊,好在反应不慢,用手上的棍子将飞镖挡了下来,“好你个小子, 竟敢偷袭?孩儿们,给我将这三人乱棍打死!”

“这老乞丐来真的!都怪你惹恼他了!”铁掌如花满脸脂粉,说话时口音极重,像是靺鞨那边的口音。这会儿看着丐帮帮主急了眼,立马骂道:“老乞丐!你今日就算是杀了我们也找不到昆山玉,这东西可不在我们手上!”

帮主冷嗤道:“不在你们手上,但你们铁定是知道它的下落。呵,既然江湖中已经发出了消息说昆山玉就在豫章城,那么便不会有错!”

蜻蜓飞剑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听到老帮主这话,有些不屑,“你也知道是江湖中的消息,难道就一定是真的?也不想想这会儿,上官拓大开杀戒,毁了多少个门派了,你们不想办法逃命,还想去夺皇室的东西!简直找死!”

老帮主看着与他孩儿们缠斗一块儿的三位大侠,摸了摸自个儿的胡须,“那又何妨,我丐帮从不缺人,他想灭,还不一定灭得了!”

在几人瞧不见的地方,几道黑影一闪而过,落在了驿站身后的山坡上,而后立马分散开来,隐没了起来,除了两位姑娘留了下来。这两人身着玄衣铁甲,头戴黑色面具,正是九娘子和叶文昭。

九娘子老远就听到了这群人的对话,心想着,江湖果真是是是非非,这些人的嘴脸不过如此,见光必死。她带着叶文昭在山坡上观察着那些人的动向。

“昆山玉还没有出现,我猜想这次又是一个幌子。千机阁的杀手就在附近,我们要是一露面,估计会着了他们的道。”叶文昭看着龙飞驿站外的那些人,“这些人都是些没脑子的,等再过一会儿也会被人钻了空子。”

“这边的地势我熟悉,那些杀手应该就埋藏在驿站右边的樟树林里。”

九娘子有些惊讶,没想到叶文昭还是个聪明人,往树林仔细一看,黑影若隐若现,确实是有人埋伏。“阿昭是怎么知道的?”

叶文昭道:“我加入夜幕以来,做过的任务也不少,这个地方曾也来过。”她拉着九娘子卧身在山坡上,“小心暴露行踪。姐姐,我同你说,千机阁的杀手不知有多少,但是这里绝对没有昆山玉。苏叔让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找到那块破玉佩,而是为了救下这些人。”

她看着九娘子,“为己所用。”

叶文昭居然能想到这些,看来这三年苏邵教了她很多东西,九娘子想着,而后道:“既然阿昭知道了,那姐姐也不解释那么多。我们确实是要救下这些人为己所用,但是你也说了千机阁的杀手不少,其中卧虎藏龙的,我们手上不过二十来人,万一打不过,便是死路一条。”

“我不怕。我手上的红枪已经一个月没用了,姐姐放心,我一定不拖后腿!”叶文昭信誓旦旦地说道。

“好。”九娘子道:“那我们见机行事。”

铁掌如花一掌铁花激飞了不少乞丐,从包围中脱困和老帮助过了两招,但因为体力不支,不是老帮助的对手,被其打倒在地。就在这时,小李快刀手和蜻蜓飞剑倏然被从丛林里蹿出来的箭矢袭击,好在两人身手不凡,否则便是中剑倒地了。

老帮主有些疑惑,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铁掌如花一个箭步扑倒,躲开了箭矢攻击,然后立马站起身抓着老帮主的手躲到了驿站里,大喊道:“有人袭击!阿飞,我就说了,这附近肯定有人埋伏,就你不听我的话,这下好了,怎么跑?”

“我也没想到这地方会有其他人啊!”

“快闭嘴吧,先躲起来再说!”

小李快刀手和蜻蜓飞剑以及其余乞丐都跑进了驿站,掌柜的见了,一脸茫然,直到看到屋外飞来箭矢,横七竖八地透过窗户插在房梁上、地板上、桌子上,将一座整洁干净的驿站弄得乱七八糟,一下子慌了神,赶忙躲了起来。

树林里飞出数百名杀手,皆是穿有一身黑色玄鸟服,头戴金面。有的拿着弓箭,有的拿着刀剑,走在最前面的两位,一位是柳暗花明当中的柳云龙,另一位便是明钰。

叶文昭见到两人时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她知道他们并不好对付,再加上身后的一百位杀手,这么多人,说不定早就知晓这其中会有夜幕参与进来了。

“只剩下丐帮和几位游侠了。”明钰道。

柳云龙抬起手,先是让身后的杀手不要轻易冲破驿站,而后问道:“青云山那边不是新建了一个门派?听说门派的人武功都不错,没来吗?”

“没来。”明钰道:“怎么?你还想着要给自己挑个厉害的对手?别忘了王爷嘱咐的话。”

柳云龙,“切。不会忘。不就是对付夜幕吗?我们这么多人手,还怕他们不成?”

九娘子握紧手上的匕首,这是一把镶有金丝的匕首,玄铁打造,锋利无比,用得好可以一刀切断敌人的骨头,但坏处是,匕首不利于远距离攻击,稍有不慎也可能被长刀架于脖子。

她按住叶文昭蠢蠢欲动的身子,冷静地做着观察,直到柳云龙派几位杀手再次用箭矢欲要逼出驿站中的人时,才放开压制叶文昭的手,双双朝着柳云龙和明钰飞去。

暗处的成员如影随形,纷纷从山坡后的丛林里探出身子,手持刀刃在那些个夜幕的杀手未反应之时从身后抹了他们的脖子。

见夜幕暴露,明钰勾起唇角一笑,埋伏在这里的人,可不仅仅一百人。

九娘子觉察不妙,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落入了圈套当中。倏然间,林间传来响动,一道又一道影子落在驿站门口,将他们二十来人团团围住。

叶文昭耍动着手上的红枪,见此状况,不禁有些慌乱,但片刻之后又恢复了神色,将枪指向了柳云龙,“好样子,柳暗花明不过如此,竟也学会了运用这些个下三滥的手段。”

“哪里哪里,只要能引出两位,手段什么的重要吗?”柳云龙笑道,“王爷说过,豫章城里必然有夜幕的分支,今日便是为了引出这分支的舵主,看来这舵主是在两位之间了。”

叶文昭不想废话,拿着红枪便开打,一枪劈开包围,打向柳云龙和明钰两人,而后撑着红枪前空翻滚到了柳云龙身边,与其过了数招。

九娘子没来得及阻止叶文昭,只能在杀手群中搏得一线生机。混战一瞬间爆开,明钰站在一旁细细观察着叶文昭和九娘子两人,“两位皆是姑娘家,若是这舵主在两位之间,那可真是难得。不过今日不论舵主与否,怕都是在劫难逃。”

九娘子一道轻功踩在了一人肩膀上,而后两脚并拢在半空中旋转两圈,放倒了他。

“阿昭!不要恋战,留足体力!”九娘子喊道。她心想着,若只是一百来人,搏上一搏,胜得几率并不渺小,如今又增加了百来号人,她们大抵很难活着回去了。

想到这里,九娘子弯腰躲开刀刃,侧身取出腰间的信册,瞄准驿站的窗户将其飞了出去,直到其破窗而入,她一个转身把匕首扎进敌人的脖颈,血液飞溅数里,九娘子满脸猩红。

“里面的人听着!这东西是夜幕赠与,各位若是授之,现在就可以找机会逃跑,会有人前来接应,而我自会为各位挡住追杀!若是不愿,那么就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冲破死局!”

驿站里的人看见一张金灿灿的信册从外飞了进来,正要捡来,却被屋顶倏然飞下的杀手吓了一。好在铁掌如花动作敏捷,快速将信册捡来起来,打倒几个杀手,对着身后的几人道:“是夜幕之主的盟书。他可是靖王的敌人,整个朝廷都忌惮的角色,各位可想好要归顺旗下?”

蜻蜓飞剑被从窗外不断飞来的箭矢和屋顶跳下来的杀手整得几乎崩溃,“你没听到她说若是归顺,会替我们拦住千机阁的人吗?意思就是会救我们逃出去。还等什么,这个时候了,难道大家都想死吗?!”

老帮主抢过铁掌如花手里的盟书,“外面的!这盟书我们收下了,你可要说话算话!”

到底是一群贪生怕死之人。

“各位若是收下了,那便抓紧时间逃跑吧。我定会遵从约定,替各位斩断追杀!”九娘子道。

“劝你们慎重,我这里三百多人,且都是顶尖杀手,真相信凭这小小的夜幕,能救下你们?”明钰笑道,“太天真了!”

“各位还等什么?还不快跑?!”叶文昭的枪被柳云龙的大刀抵在了胸口,于是用力挡下大刀,对着身后的驿站喊道,“再等下去,大家一起死!”

突然驿站背后的墙壁被人强行破开,躲在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逃了出来,不停流片刻,朝着丛深处跑去。

九娘子和叶文昭见状,交汇了一下眼神,挡住了那些欲要追上前的敌人的去路,夜幕二十来人变成了不到十人。

九娘子手里的匕首沾满了血迹,原本锋利的刀刃变得有些钝,她看向同样筋疲力尽却依旧不挠,与柳云龙分分合合的叶文昭,心里忽然有种愧疚,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这孩子。

“小心!”叶文昭与柳云龙过招之际,回头看到九娘子出神险些被袭,出手便阻止了下来,“姐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两个人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杀了半天,敌人还有很多,而她们也到了力竭的时候了。

柳云龙似乎很尽兴,与叶文昭缠斗了一次又一次,仍然没有分出胜负,嗤笑道:“你武功不错,耍得一手好枪,可惜了,你到了极限,估计没什么力气和我打下去了吧。”

叶文昭一边撑着红枪,一边抵挡敌人袭击,玄衣铁甲上全是未干的鲜血,额间的汗水沾染发丝,合着那些血一起,显得狼狈至极。

她想,到极限了,她估计要死在这里了。

“这么快就不行了?”柳云龙嘲讽道。

“姐姐……我没力气了。”

九娘子倏地回过身子,接住了叶文昭倒下的身体,“阿昭?”她看向柳云龙,手上的匕首被捏得死死的,“你撑着,姐姐救你出去!”

“噌——!”刀光剑影,刹那之间,柳云龙的胸口被刺入了一把匕首,而他手上的大刀已经嵌入了九娘子的肩膀中,斩断了骨头。

“这下子,你张狂不了了吧……”九娘子呐呐着。

柳云龙看着胸口的匕首,无法发声。

‘扑通’一声,两人接连倒地。

明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一幕,上前接住柳云龙的身体,对方却只是动了动嘴角便没了声息。

九娘子倒在地上,面具脱落,露出她那张美艳却已失生机的脸。叶文昭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九娘子身前,刚要将人抱起,背后遭到袭击,被人一剑刺中右肩,还未开口说话,人便也倒地不起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九娘子死在面前,而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驿站外尸横遍野,死了百来号人。明钰留足片刻,便抱着柳云龙的尸体带着所剩无几的千机阁杀手,离开了此地。

风吹过,卷着树上的叶子和地上的尘土,在驿站门口打着旋儿,从尸山的那边吹到了这边,吹到叶文昭和九娘子身上,而后叶子掉落,尘土也落在了她们身上。

这一块儿地方倏然变得异常萧瑟,凄凉惨淡。

第75章 地脉(1)

长安城外有一座立水桥, 横跨渭河而建,是潇湘到长安城的必经之路。桥为廊桥, 有遮风避雨的作用,因此下雨天便成为了难民的住所,又因如今局势动荡,总有士兵来回巡逻,发现稍微可疑点的人物便会不分青红皂白先将人捉到牢房中。

贺宴舟三人是坐客船而来,到了立水桥边便被船夫放了下来。城中有规定, 外来人不得行船过河,须得从桥上走,让那几个官爷搜身问话后才能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