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三个人在路上及时换了一身行头,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一点儿也不像什么武林高手,简直和乡野村夫一般。贺宴舟的灰衣上还特地加了几处补丁, 无双剑被一团厚厚的棉布裹着, 和包袱一起被他背在了背上,若无人查看压根儿发现不了什么。
“立水桥。”贺宴舟在岸边看着诺大的廊桥不禁感叹, “十一年了,这座桥依旧屹立不倒。工匠之手, 可谓巧夺天工。”
“我听闻桥是赵大将军建造的?”巫暮云问道, “是赵文卓的父亲?”
贺宴舟应道:“没错, 是他。崇文帝还在时,城内发生大规模的民乱, 原本横跨在渭河的桥梁被人炸毁。平乱后,是赵将军联手工部尚书张大人一起修建的立水桥,耗时一年零三个月。建完桥后,他带着女儿又平定了漠北之乱, 是当时民众心里的一大英雄。”
“这么说的话,这位将军应当很受皇帝器重,当时必定领了不少功劳。”莫濯道。
“五年后,这位将军被满门抄斩,只留了一座荒宅在豫章城。”贺宴舟说着勉强笑道:“她的女儿在逍遥派发了疯的想要报仇,后来没报成,因我死在了雾森林里。”
巫暮云牵住贺宴舟的手,看着他道:“都怪人心贪婪,尔虞我诈。忠良之将都是被这么一步一步害死的。不怪你。”
贺宴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怪我。”又看向莫濯,“地图里显示的地脉是在这桥附近,还是要过了桥才找得到?”
莫濯披着一身捡来的酸臭衣裳,嫌弃极了,从中袖中掏出地图时,还一度想把衣袖割断。毕竟衣裳是买的别人穿过的,就连他的夜虺也嫌弃得悄悄露出了脑袋。莫濯拿着地图仔细比对后,得出结论,“就在这附近,但这方圆百里全是熙熙攘攘的建筑,还横着一条渭河,这通道怕是不好找。”
贺宴舟夺过地图,细细琢磨了一番,转身往身后走去。
“宴舟?”巫暮云试图叫唤了一声,见他没有回答便跟了上去,同样跟上来的还有莫濯。
于是,巫暮云和莫濯默不作声跟在贺宴舟身后走了半个时辰,也不出声打扰,直到瞧见贺宴舟停在了一座破败的村庄门口。
“这地图估计有很长的历史,一百来年?我猜想这东西被交到月神手中时,就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所以地图上的一些建筑,在这期间都有变化。不过,那几株梨花我倒是看懂了。”贺宴舟转过身看着巫暮云,“是梨花村。”
“贺公子的意思是地脉的入口很可能在梨花村?”莫濯问道。
贺宴舟道:“找找吧,应该就在这里了。”
说罢,几个人便进入到了村子里。
村子里有几株尚且活着的梨花已经开败,白色的花瓣散落一地,成为了疯长的杂草的养料。随风乱飞的纸钱和随处可见的棺材躺在路中间,棺材半敞着,里面的尸体已经腐烂,只剩下一堆白骨了。
贺宴舟有些不忍直视,他心里始终过意不去,毕竟这一切皆是他造成的。若不是他当年意气用事,拔剑杀人,这里应当还是一座美丽惬意的小村庄,生机蓬勃,繁花似锦。
可万万没想到,这村子里居然还住着村民。
三人在村子里巡视了一圈,从村子这边找到了那边,一无所获,却在一座豆腐坊里找到了一老一少的两个活人。
两人见到有人来此,受到惊吓,急忙关门躲了起来。
贺宴舟原本也不想上前打扰,怕真的把人吓到,于是,带着巫暮云和莫濯准备绕道而行,却被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住。
是个老人家。
“几位……是来找东西吗?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金银财宝该搜刮的已经都被搜刮干净了。”她顿了顿,又怯生生开口,“你们若还不死心,村里有一座墓穴,是……用来埋葬以前这里的官员的。就在……就在西边的那座山披后面,里边儿有通道,应该可以进去。”
听闻,贺宴舟转过身,对着老人家行了一礼,又看向巫暮云,“阿云,身上有银子吗?”
巫暮云领会他的意思,将身上的钱袋子拿了出来,一整个放在了贺宴舟手里。“给。”
贺宴舟走到作坊门口,透过窗户对着里面的人道,“多谢指路。这些作为谢礼。往后两位可以换个好一点儿的住所,也可以住到长安城去。”说着便将钱袋子递了过去。
座房里昏暗看不清人,贺宴舟举着钱袋子很久,那边才传来点儿动静,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捧在了手里,依旧弱弱地,“谢谢……”
根据老人家所指,三人来到了山坡后,果不其然,这里确实有一座墓穴。只不过墓穴杂草丛生,石像和碑碣都被杂草挡住,几人费了些功夫才将杂草除去。
墓穴两边,石羊和石虎各一对,可见埋着的是正五品以上的官员。贺宴舟双手抚过石羊,又在这些石像中间来回踱步,观察了很久,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莫濯见状用咒语唤来了一群小蛇,围绕着墓穴训了一圈,只见一只小蛇从某处穿了进去,过了不久又从碑碣的缝隙里穿了出来,攀爬到了莫濯手上,而后又从他手上离开,带着其他小蛇消失在了几人面前。
“这里面确实有一个通道,打破碑碣便是入口。”莫濯说道。
贺宴舟看着碑碣上看不清楚的字迹,有些过意不去,“这不成了拆人家祖坟了?总还有其他方法吧?”
莫濯抖了抖肩膀,“这就不知道了。”
巫暮云一手扶在石羊上,正要用功却被贺宴舟拦了下来,“我来。功力恢复到现在还没有机会施展,看看效果。”
他这话说得倒是轻松无意,用起功来也可谓是不费半点儿吹灰之力,手放在石羊上,一声‘嘭!’用内力活活将地面炸开了一个大洞,确实没有拆人家祖坟,因为碑碣和所有石像在他运功时跟着地面一起沦陷了下去,他是直接将人家祖坟埋在了土里。
莫濯心里冷笑几声,看着下陷的地面,往后挪了几步路,假意叹道:“贺公子果真名不虚传,这一道内力便将整座墓穴炸了。”
贺宴舟尴尬极了,看着下陷的泥土,“不好意思,没把空力度。这个……看来我们还得动手将泥土挖一挖了。”
“无妨,也没耽搁多少时间,一会儿的事。”巫暮云说着便挑开凹坑,直接动手。
莫濯也很无奈,好在他脾气很好,也不会有什么怨言,虽然有点儿洁癖,但还是同巫暮云一起跳了进去。
戌时,已是一更,太阳已经落山,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昏暗中几人终于将埋住洞口的泥土挖完,将自己整理干净而后从狭小的洞口走了进去。
贺宴舟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将其打开后从墓穴入口一路往前走去,在昏暗狭小的地下通道走了没多久便豁然开朗,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青铜门。
地脉的入口是一座青铜门,门前有两座石尊,门顶雕龙画凤,是一个半垂下来的石作门檐。虽然大门被人炸毁了一半,但另一半依旧保存完好,门上的纹路也能清晰可见。
“这上面刻着的似乎不是寻常东西,而是一条龙。”巫暮云伸手子在上面摸索了片刻,说道。
贺宴舟也觉得蹊跷,一个地下通道里的大门居然如此恢弘气派,胆敢雕龙画凤。
“先生说这里会有奇门遁甲术,这道门后还不知会有什么东西呢。”莫濯不知何时已经将一身泥污的衣裳换了下来,现下只是简单的披上了一件褐色外衫,看着青铜门说道,“要不我给两位打开看看?”
巫暮云脸上不知何时沾了泥,一身污秽未来得及清理,与莫濯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来吧,这样的事情,我来就行。”巫暮云道。
贺宴舟:“你要小心。”
“放心吧。”说罢,巫暮云已经推开了青铜门。
青铜门千斤之重,没点儿功夫的普通人压根就没法打开,然此时青铜门一动,周围的石壁皆震颤了起来,直到巫暮云完全打开青铜门,这震颤才停了下来。
等几人瞧清楚了里面的构造,面面相觑,不可置信——门后有整座梨花村那么宽敞,四面岩壁缝合,密不通风。
几人打开青铜门。岩壁上的火盆皆被瞬间点燃,八门在八方,九星于洞顶九面,八神石像齐整八门之前,而那些门后面便是数不清的地道,每一地道通往的地方不同,但都会在这里交汇,形成闭环。
贺宴舟吸了一口气,这里氧气并不稀缺,说明这里设有隐秘的通风道口以及排水系统,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做到如此精细的打算,说明建造地脉的是数万万人,只有足够多的人,才能在分工明确的基础上,做到一丝不苟。
巫暮云也有所震撼到,他在南诏从未见到过这样令人目瞪口呆的地下建筑。
几人回顾四周,走到了正中央。
“脚下有九宫八卦阵。”贺宴舟从容不迫地打开包袱,将背上的无双剑握在了手里,“我们入阵了。”
巫暮云一怔,而后向下看去——八卦联合九宫,方位变幻万千,此阵法也可谓迷魂阵。
莫濯试着念了咒语,却发现毒蛇无法进入到这里面,只好道:“方才我们都被眼前所吸引,忘记了脚下。如今我除了夜虺唤不出其他蛇来,只能硬搏了。”于是他从腰间拿出两枚回旋镖,“这是我仅存的武器,两位大人可要护住我性命!”
“你可是洞主,这么点儿都对付不来吗?”巫暮云讽刺道。
莫濯轻笑一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阵法已经启动,机关触发,杀机四伏,幻象丛生,场景扭动。
第76章 地脉(2)
仅在瞬息间, 三人皆失去了联系。九宫八卦阵,需懂得奇门遁甲者才有可能找到破解之法。
贺宴舟再睁开眼睛, 依旧处在这地下通道,脚下踩着的却不是九宫八卦阵。浓雾四起,刚要揉眼睛看个清楚,天旋地转,他被一道无形的力丢了出去。等人清醒过来后,身处逍遥派中。
他自知这是幻境, 但幻境亦真亦假,他又如何分得清楚。
眼前的逍遥派还是充满生机的模样,段子琛在莲花台教授他逍遥剑法,那时候的贺宴舟不过九岁, 沉重的剑对于他来说,握起来有些吃力, 但心性时天生就是张狂的, 所以硬是没将剑从手中放开。
“傻孩子。你这招又错了。”
段子琛的声音一出,贺宴舟眼眶不禁湿润, 融入幻境当中。
他试图往前走了两步,人却撞在了某个东西上, 那东西他看不清楚, 却能在撞击上它时感受到疼痛。也是这一疼痛, 把他的意识又拉回了现实。
这是幻境,他提醒自己, 若是在此处弥留太久,体内吸入的迷魂散便会要了他的命。可是……可是他却不太想走了,他好像好久没见到段子琛了,也好久没有回到逍遥派了。
“咳咳……师父。”贺宴舟说道。
看着段子琛摸了摸九岁的贺宴舟, 拿着剑手把手又将逍遥剑法的招式教授了一遍,“你呀。练功哪有这样子横冲直撞的,没路可走的时候,记得回头看看,重新来过,否则如何能发觉自己原先就走错了路?”
“可是这招式我都练了好几遍了,总不能每一遍都错吧。”小贺宴舟嘟嘴道。
段子琛笑道:“那就是你一开始就错了。你太过于急于求成,所以没有稳固根基。就像是一件事情,因你一时冲动,认为自己是对的,所以不知悔改,走着走着不就还是错的吗?”他捏了一下贺宴舟的脸颊,“你还小,师父没你那么急躁,功夫嘛,慢慢学。你这个年纪要好好玩儿,玩得开心了,长大了才不会后悔。所以呀,现在把剑放下,师父放你半天假,等会儿带你到山下去。”
小贺宴舟还不肯抛下剑,是段子琛强行从他手里将剑拿了过来,放置在了一旁,“走吧,山下好吃好玩的东西可多着呢。师父带你去见识见识。”
“那……那我想吃什么师父都给我买吗?”
“也不一定什么都能买,师父身上没什么钱。”
“哦…那我想吃糖葫芦可以吗?”
“这个可以有。”
“好耶,吃糖葫芦喽!”
“……”
贺宴舟看着他们走远了,不知不觉也跟着走了过去。
那是段子琛第一次把他带到山下去。豫章城还是繁华模样,小小的贺宴舟没见过世面,看到些稀奇玩意儿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段子琛便在身后给他画大饼,说,“等门派发扬光大,师父有钱了,给你买一堆稀奇古怪的玩具,你想怎么玩都成。”
“不过今日师父兜里的钱只够给你买糖葫芦,再带你吃碗槐叶冷淘,哈哈哈哈!春季就该吃点儿应季的美食。为师当年……”
于是,师徒二人一个放肆吹牛,从年轻时开始讲起,将自己吹得牛逼哄哄,另一个便是好生听着,然后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小贩手上的糖葫芦……
贺宴舟在身后看着他们,双眼湿润,好是不舍,但存有一丝丝理智,感受到了迷魂散带来的伤害。于是他竟可能将自己从幻境中脱离,头昏欲裂,眼前景象起起伏伏,从现实闪回幻境中,又从幻境中闪回到了现实,反反复复,却始终没能完全脱离出去。
“九宫八卦阵。”贺宴舟在嘴里念着阵法的名字,他好像意识到,幻境乃阵法中的冰山一角,正真控制人的并非这些迷魂散而是从阵眼处而来,不断产生变化的九宫基盘以及八卦门径。
可是他并不精通奇门遁甲术,根本无法冲破阵法。就在这时,他眼前的景象又产生了变化。
*
而另一边,巫暮云也受到迷魂散影响进入了幻境当中。
迷魂散所产生的幻境往往都是人心中最在乎,或遗憾,或悔恨的场景,是人心中的执念。
而此时出现在巫暮云面前的便是木兰朵为救百姓牺牲的场景。
南冥教佛陀阁中,只有他和巫行风两个人,听闻消息后,皆顿在了原地。那个时候的巫暮云只有七岁。
贺宴舟七岁父母双亡入了逍遥派,而巫暮云七岁失去了母亲。
“今日你无故与人斗殴,本座不同你计较。走吧,跟我去看看……你母亲。”巫行风说着声音倏然变小,居然有些微颤。
巫暮云眼里泪花打转,走到大殿前,便看到了巫子明一个人跪坐在木兰朵身前,见到人来,回头看了一眼,满眼泪水。
“父亲……母亲她,她还有救吗?”
巫子明比巫暮云大三岁,从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这些话,并非是童言无忌,他大抵也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在这场瘟疫当中失去了生命。
“夫人是这场瘟疫当中的英雄,是她以命为代价,遏制了蛊虫的变异。她是南诏通往明日的涅波,孤会代表所有南诏子民在她魂归之日,举行祭祀,祈求十三坛明能对她进行超度。”迟来的南诏女王身后站满了朝中大臣,他们每个人嘴里都在为木兰朵的牺牲而感到惋惜。
巫暮云沉浸在这些画面中,眼眶湿润,又恶狠狠地警告着小巫暮云,这也是巫行风后来对他说的话:“不准哭!你还没有资格流泪,你不够强,未来便永不得安宁!”
如他如愿,七岁的巫暮云并没有将眼泪从眼眶中掉下来,而是和巫子明一起跪坐在木兰朵的尸体前,咬着牙,倔强极了。
“不要哭!”
巫行风的脸掩入阴霾当中,看着爱妻被蛊虫啃噬而腐烂的血肉,脱下自身的衣裳将她的尸体盖了起来。木兰朵那么美好的女子,像龙胆花一样艳丽,却偏偏如此丑陋的死去,她若是看到了,会很伤心的。巫行风没有责怪女王不给她遮盖身体,因为此时此刻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崩溃。
“谢女王,将阿兰带回了我身边,剩下的丧事就不劳烦你们费心了。”巫行风沙哑的声音如同被风霜腐蚀一般,叫人听了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有几位官员很会看人脸色,他们自知南冥教不好惹,赶忙便道:“是的女王陛下,教中的规矩与朝中有所差别,我们在此打扰只会让教主为难。等木大人……魂归之日,再来拜访也不迟。”
“是呀,陛下,朝中还有政务需要处理,这场瘟疫也还有很多烂摊子等着咱们呢。您看……”
女王显然不太乐意,而是巫行风身边的护法劝道:“大人们说得不错,女王还是去处理更重要的事情吧,教内的事情,我们来就行。”
“既然如此,那孤便不打扰了。教主节哀顺变,若有需要,孤愿意出力相助。”
说吧,女王便被人带着,坐上轿子,离开了南冥教。
“你们也走吧,这里留我一个就够了。”巫行风道。
巫子明不会忤逆父亲的命令,便拉着巫暮云就要起身,可是巫暮云却不听劝阻,任凭他怎么拉拽都无济于事。
“巫暮云,起来!本座说了,本座今日不想教训你。别逼我动手!”巫行风大怒,他已然崩溃
巫子明见状不妙,“阿云,起来吧。别跪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与巫暮云一样自然是不愿意离开。但教内有教内的规矩,他们没有反抗的权利。
“我不。”巫暮云坚定而又执着的将这话说出口。
下一秒,巫行风直接将其抓了起来,朝着门外丢去,“将他给我带走!”
巫子明跑去搀扶弟弟,可是巫暮云矮小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后又扑向了巫行风,抓着他的大腿死都不松手,“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你这个坏人!你是坏人!啊啊啊啊!”
“弟弟!”他求情道:“父亲!他只是太想见母亲了,你别怪他,你别怪他啊!”
对于兄弟二人来说巫行风作为教主是很严厉的存在,他们凡事做错任何一件事情,都会领到来自巫行风给予的惩罚,或大或小,但总是逃不过一顿打骂。
巫行风甩不开人,巫暮云就像是粘在了他身上,偏偏这时候他却没有动手,而是在巫子明为巫暮云求情时,细若游丝般抽泣了起来。
那么高大威严的男人,就这么哭了起来,声音由小到大,最后近乎扑在了木兰朵身上。
巫暮云因为体内的《阴阳诀》本身就具有扰乱其心境的副作用,虽然被《九禅经》净化了周身的邪气,但再受到迷魂散影响,心境依旧易受波动,难以分清现实与幻境。
偏偏他是个狠人,在进入幻境前便让自己见了血,用七杀割伤了自己的手臂,保持着些许清醒,而后在脑海中努力判断真假,想出破阵的办法。
可是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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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地脉(3)
贺宴舟出现在他面前, 而后又消失,他没来得及奔溃, 便得知逍遥派覆灭的消息。而后天旋地转,人便沉浸在这些苦痛中不得解脱。
直到最后,南诏灭了。
巫暮云随着幻境而动,时而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十万大军如何踏平南诏的领土,看着两方残杀, 死了一片又一片的南诏国子民,看着女王祭祀殉国。而后看到了上官拓站在佛陀阁前,亲手毁去了他父母的灵牌,大嘲, “今后我便是南诏的神明,这个国家只需要祭祀我便行了!”
“子明, 你可畅快?”上官拓挑起巫子明的下巴, 却听他一字一句道:“你若死了,我更畅快!”
‘扑哧’, 一把利刃扎进了巫子明的身体,“那你就死了吧, 哈哈哈哈!”
一道冷气从脚底蹿到了心头, 再从心头表现在了脸上。巫暮云口吐鲜血, 眼里全是血丝,他恨极了上官拓, 好恨好恨,若不是他,他的国家还在,哥哥还在, 巫行风的心血还在,可是如今什么都没了,他好恨!
而后,他再一次被幻境淹没。
“如何,不知我这样的做法,首领大人看了会不会很不畅快?哈哈哈哈!可是你也杀不死我啊,”上官拓脱下头盔站在布鲁谷边上的崖石上,看着一身泥泞的巫暮云。
“那你以为你能打败我?太天真了上官拓!”巫暮云说着站起身,七杀对准他的命脉便刺了过去。
上官托闪身躲开,“错了首领大人,你如今受《阴阳诀》所控,再厉害,也不会是我的对手。你不会以为我的功力,不及魍魉山那群藏头露尾的神仙吧?”他转身踢开巫暮云。
巫暮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上官拓光是凭借千机阁那些武功,怎么会是巫暮云的对手?
那一脚踢中他的膻中穴,五脏翻倒,人还活着简直万幸。“咳咳,怎么可能?”
上官拓笑话他,“你难道也像蒙逻阁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古董一样?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这世间的王者。真是可笑啊,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蒙逻阁生前我也见过,你猜猜我为何会见过他?”
此时此刻不论是身处画面中的巫暮云,还是在画面之外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巫暮云都震惊地看着上官拓。
“为……为什么?”
上官拓俯身看着巫暮云,不禁笑道:“因为你哥哥啊。你哥与我可是交好,交好嘛,自然是对我知无不言啊。其实我也是南诏人,与他相遇便是在大何城,我们臭味相投,都善于书画,我那时从中原刚逃出来,他也不过才十七岁。”
“哦,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在相处过程中,你哥对我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可是我只觉得恶心,你说一个男人怎么能那么恶心?”他面目狰狞,目光可恨,“但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不糟蹋太可惜了。所以,那段日子里,他每日都要与我缠绵悱恻,而我也会尽可能满足他。哈哈哈哈!结果有一天他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后,居然想与我恩断义绝,然后我又被抓回了皇宫中。”
上官拓用平淡的语言道:“可我心里难免会有所牵挂,总想着有一日要灭了南诏,将他也抓到皇宫去。我做到了,怎么样,我厉害吗?”
“你,你也修炼了《阴阳诀》?”巫暮云问道。
上官拓道:“《阴阳诀》固然厉害,但戾气太重,不一定谁都控制得了它。我其实没修炼什么江湖中的绝世武功,但我将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发现这些武功大都是阴阳相克,稍微用点儿伎俩,不就赢了?你此刻受《阴阳诀》所控,遍体鳞伤,自己都要被削成人棍了,也毫无知觉,我若是用《九禅经》对付你,你若体力不支,怕会因此爆体而亡。”
“你去过杭州了?”巫暮云道。
上官拓:“去过了,金禅寺被我一把火烧了一半。《九禅经》虽然被玄道又重新夺走,但我也修练了一部份,够对付你。”
巫暮云咬牙切齿,“好卑鄙的人。”
“没错,我就是卑鄙,那又如何?哈哈哈哈哈——!!”
看着上官拓仰天大笑,巫暮云居然不知不觉也笑出了声,随着上官拓一起开怀大笑。
倏然笑声停止,“一起下地狱吧。”
巫暮云与上官拓缠斗没多久,两边便进行了塌陷。
黑压压的石头朝他砸了过来,不久,画面又开始了变化。
………
逍遥派破灭不是贺宴舟的心结,这个心结早在苏邵救他时便解开了,所以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都是他儿时最怀念的。
段子琛带着十二岁的贺宴舟去往三间峰,贺宴舟记得这是自己曾闭关修炼的地方,但是却忘记了段子琛也曾带他来过。
三间峰常年白雪不化,贺宴舟被段子琛裹得像个粽子,走在皑皑白雪中,像个跳脱的小糯米团子。
“师父,我们还要走多久啊,你把我裹成这样,我走不动了!”贺宴舟抱怨道:“都说了我不怕冷,你还当我是个小孩!”
“你不就是个小孩?”段子琛回头看着他,嘲笑道:“整天就知道装大人,你可知道长大可没你现在这么快乐。”
说完,贺宴舟很不服气,走得越来越慢,最后还是段子琛猫着腰,将他这位老祖宗背起来,一步步爬到了山巅。
贺宴舟看着这些景,恍然大悟,那是段子琛要传授他内力,教授他阵法的时候。
好久了,有些事情他都忘了。
眼前的雪景逐渐淡化,贺宴舟体内毒素暴动,冷汗直流,好在及时用内力进行了压制。等看到段子琛带着他到了太虚洞中,开始讲解功法时,他体内才归为平静。
“剑术你已经入门,功法也当跟上。”段子琛看着洞外,“这三间峰是你太师父临走前的修习地,八方无人,安静极了。往后你也可以拿来用。”
贺宴舟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对功法知识的渴望,等段子琛开始传授他逍遥派功法时,整个人激动得连额前的头发都翘了起来。
“你这孩子就是个天生的武痴,往后要是不成大器,怕是对不起你如今这个做派。”
“嘿嘿。”
段子琛说道:“练内功,先得学会五感控制。盘腿一坐,五心朝天,三炷香后,身子暖了,丹田微烫,便是拥有了气感……“
小贺宴舟听着段子琛的指导,盘腿坐了下来,一旁的贺宴舟也跟着坐了下来。
“练到极致,呼吸近乎停滞,心跳慢如老龟。一掌推出,不闻风声,但三丈外必有地裂的声音。”
小贺宴舟和贺宴舟来两个人尝试着打出去一掌,三丈之外的雪被‘砰地一声打散,地面都震颤了起来。
“此乃内劲凝成一线,如针穿帛。倘若能将此使唤得如鱼得水,那内功已成,未来在此基础上可学习任何功法。”段子琛说罢,睁眼看向了小贺宴舟,“不错不错,悟性真不错。”
“噗!”贺宴舟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撑着石壁险些倒了下去,他没时间了。
“师父,内功可以成就阵法吗?那世上最厉害的阵法是什么样子的?”小贺宴舟问道。
“最厉害,那当然是奇门遁甲术。你师父我当年可是好不容易从你太师父那里学来的。这东西,可是你太师父最擅长的了。”段子琛骄傲道,“我也算是精通奇门的人才。”
“真那么厉害?那这么厉害的阵法要是中招了是不是就没戏了?”
段子琛摸了摸下巴,“既然如此。今日为师便同你说说这个奇门遁甲术。”
贺宴舟有些吃惊,抬眼看着段子琛,与其双目交汇,倏然觉得他在朝自己笑。
“奇门遁甲,借天地之势,布生死之局,破阵者非通阴阳不可入,非明机变不能出。”他看向贺宴舟的方向,“阵成八门,暗合九宫,一步错,则万劫覆。破阵如博弈,算尽三才,方见一线生机。”
贺宴舟呆呆地看着他,又听他道:“此乃九宫八卦阵。破阵之法你且听到了——九宫随步转,八卦应时移。观星定中宫,察气辨生门;以血引阵变,借力打力,乱其五行轮转,则枢纽自现。”
贺宴舟愣在原地,听完段子琛的话后,只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他几乎忘记的记忆。等反应过来,他毫无犹豫按照上述的方法,随着九宫步转,观察气门,等时机到后,抽出无双剑,划破掌心,引阵法转动,找到阵眼,以无双剑法配合心法一切境,将阵法破除。
幻境逐渐瓦解,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支离破碎。
“师父……”贺宴舟回头看着段子琛,苦笑道:“多谢。”
就当他冲出阵法,段子琛在身后道:“宴舟,保重啊。你得要好好活着。”
贺宴舟心里升起一股凉意,幻境亦真亦假,亦假亦真。
等一切覆灭后,贺宴舟回到了现实中。九宫八卦阵已经被他破坏,而巫暮云与莫濯也早已逃了出来。
“宴舟!你没事吧?”巫暮云关切道。
“我没事!”贺宴舟看着周围异常震动,“这里不宜久留,先找个地道走吧。”
几个人相聚一处,刚走了两步,只见脚下崩裂,阵法闸门大开。“小心!”巫暮云刚说完,三个人便毫无征兆地从阵法中间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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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地脉(4)
贺宴舟醒来时, 周围漆黑一团,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手臂被轻微擦伤,但身体却安然无恙。他隐约听见滴水声音,试图站起身来,却发现身下柔软一片,摸索半天,才发现是个人。
“阿云?”贺宴舟将人扶起, 尝试着叫唤道。
巫暮云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一手抓过贺宴舟乱摸的手,“是我。宴舟, 你没事吧?”
贺宴舟没急着回复他,用另一只手触摸巫暮云的脸颊, 却摸到了黏糊糊的东西, 他仔细嗅了嗅,是血腥味, 于是道:“你怎么受伤了?”
巫暮云蹭了蹭他的手,轻笑道:“应该是掉下来时不小心弄的, 无妨, 养养就好了。”
他是在掉下去的那一刻, 一把拽过贺宴舟将其抱在怀里,转身做了一回人肉垫子, 所以才会不小心被乱石砸到,伤了脸。
贺宴舟从不相信他嘴里的鬼话,轻叹一声,再问:“有火折子吗?”
巫暮云从怀里掏出一节竹筒, 打开盖子,便出现了微弱的火光,刚好将周围照亮清楚。
贺宴舟从他手里夺过火折子,仔细瞧看了他脸上的伤,好在伤口不深,小心治疗不至于留下伤疤。他又转着圈将巫暮云从上到下细细查看了一番,发现其左腿上有一道较深的口子,此时鲜血淋漓,沾着些泥土。
他又心疼的看了一眼巫暮云,只见这人脸上没有半丝苦痛,无奈之下,从裙脚撕下一条布料,先是将巫暮云腿上的泥污清理干净,而后温声道:“忍着点,会有些痛。”
巫暮云道:“好。”
贺宴舟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布料缠在了巫暮云腿上。而后又看着他脸上的伤疤,倏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翻找出一条抹额,那是一条深蓝色绣有龙胆花的抹额,是贺宴舟十一年前去往南诏时从巫暮云屋里偷来的东西。
是他受伤被救那几日里顶着采花大盗的骂名,从二公子房里顺手顺走的东西,也是他偷偷摸摸藏了十一年的东西。那时侯,贺宴舟压根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醉酒轻薄了人家,当时想的大抵是来日离开南冥教后便是正邪两派,再无来往的可能,但世间还有这么美好的人在,他怎么舍得,所以偷了点东西,给自己留个念想也好。
后来贺宴舟几乎将这事忘记了,只记得自己有习惯会在怀里放一条抹额,以防所需,却忘记了这条抹额是谁的东西了。
等他将抹额拿出来,巫暮云一眼便看出了这其中的龙胆花,有些难以置信,于是问道:“这个是我少时佩戴的抹额?”
贺宴舟愣了一会,回过神点了点头,轻轻将巫暮云额间的血渍擦拭干净,将抹额给他戴上,刚好遮蔽了伤口。
“那时太猖狂,做了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行为尤其不正当,阿云可不要怪我。”
贺宴舟的声音里可听不出一丝半点儿的忏悔和不好意思,反而像是挑衅和诱惑。告诉巫暮云,对,我就是在十一年前从你屋里顺走了你心爱的抹额,至于为什么,你自己想。
当然,巫暮云此时在脑海里已经脑补出一系列可能的事情,最终得出结论——贺宴舟乃是江湖第一采花贼,早就觊觎他这朵小白花很久了,并非是一时兴起。
巫暮云不禁笑了起来,而后借着伤者的名义钻到了贺宴舟怀里,“我不怪你。哎呀,宴舟可得好好扶着我,腿伤严重,可不好走路,你要保护我。”
贺宴舟举手投降,将巫暮云扶起来两个人便这么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贺宴舟观察了一下周围,这是一条阴湿的地道,四周全是泥土,头顶还有往下滴着的水流。但如今并非梅雨季节,且昨日几人来此时也没有雨水,莫非上面连接着的是渭河?
贺宴舟如惊雷劈进脑海,不觉后怕。若是上面的泥土坍塌那整座地脉怕是会被埋藏起来,他们几人也没法出去。
“若不是地脉有奇门遁甲相护,那怕是早被淹没了。”贺宴舟边走边道。
巫暮云安慰他,“没那么容易,你看它周围堆是泥土,但这其中还含有砖石,提升了墙体粘性。也许是因为密度不够才造成的滴水,但不至于这么快便被河水冲垮。”
贺宴舟“嗯”了一声,随后一手扶着巫暮云,一手举着火折子,突然火光变亮,贺宴舟扶着人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堵布满灰尘的黑色墙体,墙上有很多掌印以及刀剑的痕迹,这些痕迹深浅不一,就像是有人曾在这其中打斗,无意殃及。而墙下面是一具具碎裂的白骨。
贺宴舟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深不可测,而这里又被拦截。然而这里具具白骨,估计墙后另有玄机。”
“不如打开它试试。”巫暮云说着,也正要动手,却被贺宴舟打断,“别轻举妄动。你看这墙体是由玄铁制成,什么样的刀剑能在玄铁上留下这么深刻的痕迹,想来这些死去的人功力不浅。而且你再仔细看看,这其中还有生锈的暗器。”
说罢,贺宴舟蹲下身将藏在白骨中的利刃和箭矢捡了起来。
“这里估计有隐藏的机关,我们要小心。”
巫暮云也跟着蹲下,但由于腿脚不便,所以显得有些许吃力,但在他起身之后,手上刚捡起来的利刃倏然脱手而出,朝着墙体右方的一个细孔里打去。
就在利刃触碰到那细孔的一瞬间,墙体四周纷纷打开玄机口,从里面射出来无数箭矢。
贺宴舟从腰间拔出无双剑,转头便劈开了一根箭矢,将其劈成两半后,又一剑劈坏了机关口。
“小心点!”贺宴舟对着巫暮云道。
巫暮云护着脚上的伤,行动迟缓却不影响他手上的七杀蜿蜒灵活,斩下一根又一根箭矢,而后一掌毁掉了机关口。
等墙面周围恢复平静,随之而来的便是脚下的尖刺。贺宴舟一手护过巫暮云,搂着他的腰以无双剑为支撑点,立足了下来。巫暮云顺手便占了个好大的便宜,捏了一把贺宴舟的腰,而后又是搂着她的脖颈儿,又是装模作样的喊疼。
“宴舟,脚疼。”
贺宴舟拿他没办法,用内力击碎一小片尖刺,落了脚,而后护着巫暮云便是一掌将周围的尖刺清除。然而在清除过程中差点儿被利刃划伤,矢巫暮云抬手将利刃弹了回去。
“不知道这地脉当中设置这么多机关为了什么?”巫暮云不禁道。
贺宴舟:“这机关为的便是防我们这些人。好了,先找办法溜进去吧。打开墙体的机关应该就在周围,分头找找。”
“我们费了太多时间了,万一沈姑娘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的。”贺宴舟一惊,看向巫暮云。
“沈十一于他还有用处。”巫暮云道。
想来也是,沈十一作为南冥教第一杀手,功力仅在巫行风之下。千机阁除了上官拓之外还没有人会是她的对手,抓她且不说好不好抓,哪怕抓到了,以上官拓的性格,恨不得从她嘴里橇出些许秘密出来。
如此一想,贺宴舟心里舒服多了。这一路赶来,确实浪费了不少时间,若是去救人,以现在的速度,实属惭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得抓紧。”贺宴舟说着便在墙体上摸索着。
打开墙体的机关藏得很隐蔽,两个人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直到巫暮云有些不耐烦地往后一靠,后背陷入一旁的泥墙中,墙体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贺宴舟喜出望外地看着巫暮云,两人正欲走进去,谁知巫暮云后背刚离开泥墙,几根尖锐的银针从墙缝里飞了出来。没等贺宴舟用无双剑拦下,巫暮云弹指间便将这些银针挡了回去。
“不必担心我。走吧。”
说着,巫暮云走了进去,贺宴舟也跟了上去。
贺宴舟总觉得巫暮云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究竟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
长安城内繁华热闹,无数商人在此落地生根,白日里浓浓的烟火味道,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夜里坊市如棋,纸醉金迷,令人神魂颠倒。
皇宫建在长安街尽头,犹如天上九重宫阙。
太明宫韩元殿外,暮鼓声沉沉。殿内,烛火摇曳,永乐帝端坐龙椅之上,丰神俊朗的面容此时有些微怒,突然一掌拍在龙椅上,惹得冕旒剧烈摇晃。
“近日江湖纷乱,漕运受阻,州县奏报匪患频发。你们……你们说,这个要如何处置?!”
帝王的声音夹杂着几丝不满,却没有任何一丝威严,这是他为数不多地乖乖坐在了龙椅上,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旁站着的李公公小声教导。今日若不是靖王在场,他大抵是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此时,百官群中走出一道紫袍身影,步履沉稳,神色凛然,手持奏章,道:“陛下,江湖草莽本不足虑,然近来有边将私通武林人士,恐生肘腋之变。臣恳请彻查边镇将领。”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骤然一静,就连永乐帝也不自觉咽了几口口水。要说这边镇将领,那大都是靖王的手下,以及藏匿其中的千机阁杀手。
上官拓同样一身紫袍玉带,听闻此话,不禁笑道:“张大人此话何意?难道是怀疑我靖王府?”
他走上前,紫袍上的金孔雀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玉带九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柏林看向上官拓,身后的官员拉住他的衣袖,小心提醒,“张大人慎言。这些话可说不得,会掉脑袋的!”
“我要是怕死,就不会说出这些话来。”他从中书侍郎手中扯回衣袖,毫不退让,“王爷三年前派兵突围南诏,打破中原与南诏的和谐也罢,而后又叫人对江湖下手,火烧青云山,血洗金禅寺,占领了落月峰,扰乱江湖秩序也罢。如今又丢出昆山玉,江湖纷争不断,漕运受阻,百姓流离,你敢说这一切与你无关?!”
“张大人这话说得,好像是我错了?本王这么多年征战四方,收复南诏却成了你嘴里的打破和谐?将江湖中势力庞大的门派以一己之力尽数毁去,却成为了你嘴里的扰乱江湖秩序?如今你又怪我为何将昆山玉抛出江湖?哈哈哈哈哈!宰相大人是要治罪于我?”
“罪?!你是有罪!你看似为了这个国家尽心尽责,可是做的却都是一些不仁不义的事情!江湖动乱于朝廷又有何益?于百姓又有何益?!”
张柏林激动的质问着上官拓,“边关难民无数,尸骨未寒,从长安到幽州,饿殍遍野。王爷敢说,这些人的命与你无关?”
“张大人是要塞给我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呵,你不怕人头不保吗?!”上官拓冷斥道。
张柏林大笑:“本官的脑袋悬在这座韩元殿许久了,要是靖王需要随时可以取走!”
“别说了,张大人!”有官员将他的衣袖扯住。此时已经有官员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朝廷中曾死了不少忠臣良将,皆是因为反驳靖王或是面劾靖王,大多数的结局无疑是被当场赐了杀头罪名,命丧黄泉,可即便如此,隔不了多久依旧会有新的官员站出来。
张柏林是朝中重臣,做了三十多年的官,曾是与赵将军一起修复立水桥的工部尚书,时隔多年才逐渐坐上了宰相的位置。但在位期间,屡屡平复民乱未果,私访民间才发现百姓疾苦,国家看似昌盛,然而内里却早已腐败不堪。
今日出列指控,无疑是想唤醒永乐帝,然而这位帝王痴痴傻傻,早就分不清孰对孰错了。
“闭嘴!”永乐帝一声令下,朝中又恢复平静,上官拓冷眼看向他,他目光一躲再躲,最后只能怯生生道:“朕觉得,这些事情不怪拓儿,你们……你们都不要吵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甚至带着几分恳求。
上官拓嘴角微扬,目光扫过群臣,“陛下圣明。”
“臣以为,张大人所言甚是。请陛下派兵彻查边将将领,彻查千机阁!”此时站出来的是中书侍郎,“请陛下明鉴!”
“放肆!你们不怕,朕……朕砍你们的脑袋吗?!”永乐帝怒道,“都给我闭嘴!”
然而,此时那些殚精竭虑的官员们,像是豁出去一般,皆跪倒在地,齐声道:“请陛下明鉴!”
上官拓站在一旁,冷厉的目光锁定在宰相和中书侍郎身上,而后轻飘飘转过身,看着永乐帝,“陛下,你看,今日指控我的人这么多,你要如何处置?”
永乐帝有些不知所措,然还没有说什么,便听到上官拓说,“带头的杀了,其余的各减半年俸禄,你看可以吗?”
永乐帝满眼恐惧,整个人僵在龙椅上,用近乎颤抖地声音道:“朝中已失太多忠臣……拓儿,拓儿可以……可以不杀他们吗?”
上官拓收敛笑意,“不行哦。陛下,此非忠臣,乃是奸臣,还是杀了吧。”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走来几位士兵,架着张柏林和中书侍郎就往殿外而去。
容不得永乐帝拒绝。
跪倒在地的官员们颤颤巍巍,心中苦痛万分但再不敢出言制止。靖王暴虐无道,嗜杀成性,又是朝中掌管大权的权臣。再有人反抗,怕是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张柏林闭上眼睛,眼里全是民不聊生的景象,不禁泪眼婆娑,“奸臣当道,昏君无能!我等终有抱负不得志,何时能还国泰民安?!”
“何时能还国泰民安啊?!!”
“上官拓!人做天看,你终有一日会遭天谴……”
大刀从窗户中露出影子,朝着张柏林和中书侍郎砍去,血液飞溅,一片绯红,人头落地,声音戛然而止。
上官拓看着永乐帝,“陛下,我杀了宰相,您要治我的罪吗?”
永乐帝全身发抖,不敢言说,泪眼朦胧地看向一旁的李公公。李公公接过他伸过来的手对着上官拓道:“怎么会呢?陛下自知王爷是为了大局着想,不会怪罪您的。”
上官拓冷笑一声,转过身走向殿外,“那今日议事到此结束。我看陛下也累了,回去歇息吧。各位大人,别跪着了,快快起身,回家去吧!”
第79章 地脉(5)
墙体之后阴冷潮湿, 砖缝渗水,青苔爬满石阶。断裂的廊柱横陈, 漆色剥蚀。贺宴舟和巫暮云踩在碎瓷片上,倏有田鼠横窜而过,朝着大殿尽头,锈迹斑斑的龙椅跑去。
这里像是一座废旧的地下宫殿。大殿两边白骨森森,而这些森森白骨当中又有镣铐与锁链,以及各种青铜刑具。
贺宴舟望向周围的石壁, 上面的壁画不大能看得清楚,除了个别画面,可是凭借这些画面,便也能猜到上面刻画了什么东西——二十年前, 崇文帝夜访南诏国,与南诏女王初次会面, 中原与南诏签订协议。以南诏每年的俸禄为条件, 保证中原不率兵攻打南诏。
那日夜访崇文帝带回了不少南诏的奴隶,其中便有二十多名男子。这墙壁上还刻画着的, 便是这位帝王与这些男子你侬我侬的画面。
贺宴舟简直不忍直视,若不是这些画面模糊, 他真的会拉着巫暮云的手转头就跑。这些东西脏了他的眼睛不要紧, 要是脏了巫暮云的眼睛, 那就罪过了。
巫暮云走到龙椅边上,其身后有一座书台, 上面陈列着一些陈旧的书卷,灰尘满布。他将其中一书卷拿在手里,用嘴轻轻一吹,那灰尘便簌簌飘落, 不禁让面前的贺宴舟吸进鼻腔,咳嗽了起来。
巫暮云连忙走过去,拍着贺宴舟的脊背,“没事吧?”
“咳咳…这里居然还有卷轴?你且看看……是不是崇文帝留下来的。”贺宴舟摆摆手,表示无碍。
巫暮云将卷轴打开,里面的字认得的不多,每个几个汉子便认得一些,所有字连在一起也成不了一句完整的话。实在不好意思,但最终还是拉下脸,将卷轴又递到了贺宴舟面前。“你来看吧。我……不大认得中原的汉字。”
贺宴舟将身上的灰尘抖干净,接过卷轴,调戏道:“那可不成,二公子长得好,要是不认字。按照中原的规矩是没办法娶媳妇的。”
巫暮云的脸立马黑了下去。
贺宴舟心道:“果然,挑逗他最好玩了。”这位首领大人,表面看上去邪魅狂狷,戾气极重,在疯狂边缘徘徊,但在贺宴舟心里,巫暮云依旧是那个龙胆花田上,天真单纯,喜欢小动物的二公子。
等贺宴舟打开卷轴一看,寥寥几个字便合上了卷轴。这其中记载的是一些关于崇文帝的风流史以及他的一些特殊癖好。
“怎么样?里面写着什么?”巫暮云好奇道。
贺宴舟将卷轴随手一丢,又扔回了书台上,“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过确实是有关崇文帝的一些事情。”
“地脉不是永嘉帝建造的吗?为何这座宫殿记载的不是关于永嘉的事迹?”巫暮云问道,“难不成,是他给儿子建的?”
“历史记载,永嘉并不喜欢崇文帝,但依旧将皇位让给了他坐。估计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才会给他搭建地下宫殿,让其能在灾难来临时有避身之所。”
“不对。”贺宴舟自我打断,“崇文帝的母亲,似乎没有在历史书籍上露过面,难不成是师父儿时给我读的书不够全面?还是我记差了?”
巫暮云似乎有些累了,随便找了块空地便坐下去,看着贺宴舟在那里绞尽脑汁地想东西,会心一笑,而后垂下双眼,看着地面,看上去很是疲惫。
“这是个问题啊。罢了罢了,我们不纠结这些。既然这是给崇文帝避难用的,那这附近肯定有出口,说不定出口连接着的便是皇宫呢?”贺宴舟说着说着,发现巫暮云那边没有回应,突然停了下来,朝着巫暮云看去,“阿云,你怎么了?”
巫暮云始终低下头,贺宴舟觉察到什么,赶忙走向他,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又叫道:“阿云?”
巫暮云的眼睛看着地面,贺宴舟顺着看去,发现在他坐着的地方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八卦阵,此时他就在阵法中间,踩中了按钮。
“离我远点宴舟。若是机关打开,你距离我太近,会伤到你。”巫暮云道。
贺宴舟自然不会离开,还稳住巫暮云的身子,“听我的,不管机关打开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先起身,我带着你跳离这阵法中心。”
墙上的贺水点点滴滴地落下,砸在巫暮云头上,让他倏然清醒,“不行。”语气坚定,无可辩驳。
贺宴舟一只手摸上他的脑袋,“臭小子,你傻啊。别想着做那些自我牺牲的事情,听到没有,遇到问题一定得是两个人一起解决。你……”
“你就听我一次不行吗?!”巫暮云突然怒道。
他鲜少会在贺宴舟面前发怒,从来都是小心供着,除了刚开始因为心存报复会耿耿于怀,可是哪怕如此,他也没有这么凶过。
贺宴舟想,他在幻境中一定是见到了什么东西,什么让他害怕失去的东西。
“阿云……你不能这样,这只是一个机关术,顶多就是你挪动身体时会陷入机关困境中,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相信我……”
话还没落,巫暮云更加激动了起来:“我让你走开!你为何?为何不听我的话?!”
贺宴舟虽然有被吓到,但依旧不依不挠。心想着软的不行来硬的,直接上手想要将巫暮云拉起来,大不了两个人都中招。
“臭小子,你还给我发起脾气来了?平日是不是太给你脸了?啊?!给我起来!”
贺宴舟的力气很大,即便如此也拉不动巫暮云。心里满是怨气,月神说的不错,这破地方全是机关算计,一步一个机关阵法,倒像是门派中用来考验弟子的关卡。如此费劲儿,还不如直接从立水桥过去,至少打倒那些士兵没有走那么麻烦。
“宴舟!”巫暮云又喊道。
这时,贺宴后也没耐住脾气,一巴掌拍在了巫暮云的嘴上,“你给我闭嘴!”
巫暮云下身一软,人便从阵子中心挪开了。贺宴舟一把拉过他,将他护住,接过并没有什么机关暗器,地下松动,在殿中间升起了一座青铜棺材。
两人皆是一怔。
巫暮云被贺宴舟抱在怀里,像极了小娇妻般,刚要动弹,就被贺宴舟一把推开,冷冰冰地甩了一句话:“你下次再跟我闹脾气,你可以试试。老子会不会弄死你!”
贺大侠将所有狠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遍,选择了自认为最恶毒的话语说了出去,果不其然,巫暮云不自觉吞了口口水,但那双眼睛却还是死气沉沉,打不起精神。
“见到你这个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说!到底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迷魂散在巫暮云的体内并未散去,因为他几乎迷失在了幻境当中,若不是贺宴舟破开阵法,他也许回不来了。
“没,没什么?”巫暮云尝试着撒谎,但贺宴舟犀利的眼神让他立马改了口,“我看到了一些过往,痛苦且哀伤的过往。”
贺宴舟没说话,依旧盯着他不为所动,巫暮云又道:“母亲、父亲、哥哥、还有你,全死了,我身后空无一人。一个人在江湖中游荡,游荡,像鬼魂一样。”
“迷魂散会将埋在心底深处的东西展现出来,难不成你心里一直想着我会死吗?”贺宴舟冷哧,“那还说什么喜欢?谈什么爱?!”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以为我呢?我现在好好活着在你面前晃荡,难道还不够吗?!我是没死成,但二公子也不能总拿以前说事吧?”
“不是的。我……”
“好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不喜欢一个随时都要哄着,哭哭丧丧的人。或许是我的错,是我错了,我不该招惹你后一走了之,也不该命悬一线时,想着找个地方死了。我……我对不起你,可是,给我点儿自信,相信我可以为了你留下来,好吗?”
巫暮云低下的头抬了起来,正好看见贺宴舟一副青筋暴起的模样。
他说完走到棺材旁边,抬手推开了棺盖,灰尘包裹着霉味迎面而来,令他厌恶地扭过了头。
贺宴舟隐忍着坏情绪,扇着气味,“这些事情我不跟你计较,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别再有下一次。咳咳咳!这里好重的霉臭味!“
巫暮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回事,自从修炼了《阴阳诀》后整个人都受其影响变得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的,就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部份灵魂,神识不全,所以总要担惊受怕。可是明明贺宴舟已经用《九禅经》去除了邪气,他应当理性一点才对。
又或许是因为在幻境当中杀死贺宴舟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是他夺走了无双剑,失控刺入了贺宴舟的胸膛,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他理应面壁思过,好好反省。
“愣着干嘛?你还不过来?看看这尸体是不是你们南诏的。”贺宴舟在棺材边上催促道。
巫暮云头痛难耐,用蓝色抹额缠绕着的伤口总会隐隐作痛,让他没法集中思考,无法,咬咬牙将心里的疑惑尽数吞入肚中,而后走到了贺宴舟身旁。
棺材里的人确实身着一身民族服饰,但却不像是南诏人,准确的说是不像是现在的南诏人。
尸体身着的服饰纹理更加古老,刺绣却显得有些潦草。但有一点,袖子口绣有涅波,乃是南诏最喜爱绣在衣裳上的东西。
“确实是南诏人。”
巫暮云道:“早些时候,南诏分为两个族群,因为信仰不同,所以很不和谐。那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南诏国还没有南冥教,两个种族都有各自的首领,凡是首领以意见不合,这两方必会大打出手。”
“我阿嬷便是另一个族群的公主,这个族群当时被称为赫涅,是月亮的意思。后来,因为两方势力闹翻了,南诏正在内斗,所以生下母亲后,阿嬷不幸被如今的南诏国人献祭给了十三坛神。母亲不过襁褓之中,在战乱中被一家农户收留了下来,后来成为了南诏最厉害的御蛊师……”
贺宴舟看着巫暮云那张愁苦的脸,突然一肚子火气被一盆冷水浇灭了,有些愧疚还有些心疼。
“臭小子,拿捏人的本事倒是不小。”贺宴舟心想:“果然长得好看的就是要麻烦一些。到底是自己收敛了品行,像个守在闺房中的小妇人,心慈手软,对这个没出息的男人还留有几分情面呐!”
“赫涅战败,许多人接受不来了现实而选择自尽,剩下的成为了南诏的奴隶。所以崇文帝在任时,带到中原来的奴隶有可能就是赫涅人。但这个人为什么会在棺材里?中原难道还有给奴隶盖棺的习俗?”巫暮云不解。两方差异本身就大,他既没识过几个中原的汉字,对这里的习俗也不太懂。
若不是千里迢迢跑来追人,怕是不大愿意在这边逗留的。
贺宴舟忍着臭味仔细观察着棺材里的细节,倏然发现尸边上还有其他骨头,他干脆伸手下去捣鼓了一番,将尸体推到边上。这里面居然还有别人的骨头。
“中原没有这样的习俗。我猜测这座青铜棺不是用来下葬的,是用来折磨人的。”贺宴舟后背一股凉意升起,他看着巫暮云,“因为这些人大抵都是被这座青铜棺材活活闷死的。”
第80章 地脉(6)
崇文帝真是有史以来, 最恐怖的帝王。
史书上有记载过他的一些癖好,其一, 断袖之癖,其二,暴虐之癖。其三,两者结合,嗜杀成性,经他手的男宠无一活过三天。
他当初从南诏一共带回了二十一位奴隶, 按照他这样的玩法,估计也不过两个月,便全数死亡。
“一堆烂骨头,衣裳却没有任何破绽, 这么多年来,看上去还是新的, 真是奇怪。”贺宴舟道。
巫暮云顺着贺宴舟的思路大胆猜测, “也许他也并不是当时的奴隶,只是被人换了一身装扮罢了。”
此话一出, 两人皆沉默不语,空气凝固半响之后, 倏然又散开。贺宴舟:“那就说明这个地方, 一直都有其他人进出。那更好, 这里绝对有出口,阿云, 我们到处找找。”
说着,两个人便准备分头行动。
然而,贺宴舟高兴得太早了,在诺大的宫殿中连一个细小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硬是找不出宫殿出口的开关在什么地方。
这里太潮湿了,到了晚上,四面烛火自己便点亮连起来。可即便如此,那烛火微弱,根本没办法供暖。两个人没找到出口,只能暂且留住在宫殿,由于衣衫都较为单薄,因而时不时会发冷颤,尤其巫暮云,他最怕冷。
贺宴舟担心他腿上的伤口会因此恶化,所以搜刮了宫殿里所有能作为柴火焚烧的木头,堆了个小火堆。
可是这里没有食物,两个人已经一天没有进食,这样下去估计没被冻死也要饿死。
贺宴舟用木棍翻着柴火,对着坐在边上不敢靠近的巫暮云说道:“你离那么远做甚?怕我吃人?”
巫暮云摇头:“我干嘛怕你?这里不是离渭河很近吗?河边有不少农田,我坐在这里是盯着那缝隙里会不会有田鼠出没。等会儿抓几只先填饱肚子。”
贺宴舟看向离两人不远处的一道缝隙,来的时候确实有几只田鼠经过,但并不多,能不能抓到还得看运气。
此时的巫暮云端坐着不敢动弹,让贺宴舟不自觉想起龙胆花田梗上,他喂兔子时也是这样子,忍不住调侃:“兔子你舍不得杀,田鼠就舍得了?”
巫暮云倏然抬头傻笑,“那不一样,活命和献爱心我还是分得清楚孰轻孰重的。我要给你抓一只最肥的田鼠!”
这个时候两人都很饿了,贺宴舟还好,可以用’一切境‘心法忘却口腹之欲,但巫暮云不同,他都快到了想要啃青苔树皮的程度了。
“太可爱的我一般吃不下。”贺宴舟道。
巫暮云:“嘿嘿。”一笑。
等真有田鼠出没时,巫暮云一招行云流水的剑术,立马将其捕获,插在了七杀剑上,丢给贺宴舟去烤。等了半天,也只有这么一只。
输在没有力气,又加上头疼,巫暮云妥协似的靠在了贺宴舟肩膀上,看着被炙烤着的田鼠,咽了口水。
“宴舟……我不饿,这个你吃就行了,不用留给我。”
贺宴舟看着他躺在自个儿怀里,嘴上说着奉献的话,看上去却像个可怜的小妇人。他一手烧烤,一手抚摸着巫暮云的额头,将其紧紧抱在怀里,这样才会更暖和一些。
田鼠烤好了,贺宴舟分成了两份,另一份不由分说地塞在了巫暮云嘴里,这田鼠不大肥,肉少,一人吃勉强能够饱腹,两个人顶多解解馋。
巫暮云舔着嘴角的油渍,“都说了,你吃就行了。”
他像只傻呼呼的大灰狼,没头没脑的。肯定是饿糊涂了,让贺宴舟以为见到了巫暮云小时候的样子。
要是十一年前自己没有离开,他们之间或许又会是另一种结局。不论何种结局,他和巫暮云手上的红线大抵都会将他们捆绑在一起,无休止境地。
“闭嘴。躺过来些,别着凉了。”贺宴舟说着一把将巫暮云搂了过去。
巫暮云感受着从贺宴舟身上流淌而出的温暖,倏然觉得贺宴舟是对的,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了,为何自己还会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是他不够满足吗?巫暮云觉得,应当不是的,是这份感情隔了十一年终于被认可,所以一时没有习惯,所以总想着试探真心。
可是真心何须试探,他爱的人就在这里,他只要感受就能感受到他给予自己的那份爱意。
寒潭影月,终见天光。
*
靖王府建在长安城‘百香胭脂铺’边上,那里离皇宫不过三里路,是块风水宝地,面朝长安街道,背靠龙首山,中间有溪流穿过,很是应景。
晨起时,靖王府有不少家丁从集市买来许多鸡鸭,等靖王从皇宫上朝回来,这些鸡鸭便被杀了,取了几盆鲜血被送到了偏殿暗格里。
王府的面积很大,有一座太明宫那么大,不过装饰却极为简陋,整座王府感受不到任何奢靡,除了面积大之外,其余的建筑,装饰,家具都与平常人家没有区别。
上官拓一回到王府,便托人叫来了大夫。他在正殿藏了一个人,此人死了三年,上个月倏然又活了过来,他怕这人再死,想找长安城最厉害的大夫将其吊着。
可是似乎没什么用。
那人躺在软塌上,面如稿纸,一身朱紫罽?裘被换下来了三年,再不是那位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教主大人。如今身上只披了一件上官拓的寝衣,一双眼里死气沉沉,早就没了生机。
等大夫看完他的病,唯唯诺诺走出了正殿,而后加快步伐离开了靖王府,像是逃命似的,没有再回过头来。王府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死了五六名大夫,皆是被靖王赐死的。
“你这又是何苦?”榻上的巫子明声音极其微弱,似有似无。
三年前上官拓劫走了巫子明,那时候他还留有最后一口气在,原本是活不过来的,毕竟世上鲜少有令人起死回生的办法,只是不知道上官拓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又活了过来,这一遭,他是极不愿意走来的。
上官拓坐在他身边,一手覆上他的额头,而后用狠戾的话语道:“我还活着,你怎么敢死?”
巫子明嗤笑一声,薄唇轻轻一动,“杀我的……是你,想救我的也是你。靖王好矛盾啊。”
上官拓不以为然,“是吗?我也觉得。我大抵是想要你陪着我在人间受苦,然后一起下地狱去。”
“真是好狠的心。”巫子明看着头上的帷帐,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又开口道:“拓儿,若是我们立场相同,我想我们会成为荒野里的神仙眷侣的……”
当初巫子明收留了上官拓时,便已经知晓他是赫涅人,但他对这个人很是喜爱。他从小便活在父亲的严厉教导之下,明明是个厌恶打打杀杀的文静公子,放在中原也只能做一名谋士,偏偏成为了巫行风手里用来主持大局的杀虐棋子。
他这一生生来便是不合时宜。
上官拓与他拥有一样的难处,他们本是同类人,相遇即相吸。两人夜里会坐在水榭对酒诵诗,白天会找个清闲的地方抚琴吹箫。一来一回,便从朋友变成了知己,再从知己变成了爱人。
但这份爱本身便是错的。
巫子明依赖他,将他作为心灵寄托,但得知他是崇文帝养在身边的孩子,心里依旧有难以放下的恨。这种恨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关家国,有关原则。
后来他想了想,他从小便饱读诗书,又怎会允许自己做错事来?
“不会的,我只会将你咬得更紧,到时候你也只会像现在这样恨不得远离我。”上官拓盯着巫子明,那双眼睛不像人的眼睛,更像是夜里的豹子盯着猎物的眼睛。
巫子明嘴角微微一笑,用更微弱的声音道:“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呀……罢了,如今,你我也不过是敌人,千百年都改变不了,你毁了我的家园……别白费力气了,我本身已死,你强行救活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上官拓突然抓住他的手,感受着他的脉搏逐渐趋于平静,威胁道:“你要是敢死,我可以将你炼化成药蚀人,去对付巫暮云,你死了手上还会沾满亲人的鲜血,你……你不害怕吗?巫子明!”
巫子明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血色逐渐消退,唇底苍白,“你到底在恨些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便戛然而止,巫子明缓缓闭上眼睛,慢慢地没了呼吸。
上官拓意外地变得很平静,他没有发疯,没有像往常那样子狂暴发怒,而是抱着巫子明的尸体从正殿走到了偏殿。他在偏殿的暗格里藏了一座棺材,是用落月峰千年不化的玄冰打造而成的,他要将巫子明的尸体保存完整,等着他训好了一支药蚀人军队,他会让巫子明成为领头的人。
可是他似乎不太想这样,因为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些所谓的情感的时候,却在将巫子明亲手封入棺材内时,因为郁结过度,口吐鲜血。
上官拓扶着冰棺站起身,想叫几个人过来将这些不干净的血渍处理掉时,他才发现,好像自己身后空无一人,于是笑了笑,恶人哪里需要交付背后,他只需要在背后捅人刀子就行了。
至于他为什么恨?因为他是赫涅人,是被崇文帝带走的那二十几名奴隶之一,是被崇文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处处不得善终的私生子?哈哈哈哈!私生子这些字眼,不过是他拼了命的讨好崇文帝才得来的称号。他日日活在水深火热的痛苦当中,逃跑了无数次,次次被捉了回去,各种刑法他都受过,多么变态的处罚他也受过。
他只是想活着,也想做个好人,却发现他若要活,就得做天下最恶的恶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长此以往,他已经分不清人鬼,甚至将鬼当作了人——
作者有话说:我亲爱的亲爱的小读者,你在哪里呀?[撒花]
我找你找你找得好苦呀[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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