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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地脉(7)

上官拓跪下身子, 用身上的紫袍将棺材边上的血迹清理干净,而后痴痴地看着巫子明, 在思考着要不要将他炼化成一只强悍的药蚀人,想来想去,终究是没有说服自己,哪怕知道巫子明会成为他这群药蚀人当中最厉害的存在。

“罢了,看在你对我有情的份上,放过你了。”

暗格里还有一条密道, 从放有棺材的空间出来后,上官拓从密道往前走,便到了一个更大的密室中。他从中间的小径走来,两边有很多药坛子, 早上那些鸡鸭血便是喂给这些坛子里的蛊母食用的,而不远处还有不少牢房。

牢房里关着一群凶横恶煞, 身缠白带, 皮肉腐烂的药蚀人,这其中还有几位是从皇宫捡来的尸体, 张柏林和中书侍郎也在其中。他们的脑袋被缝合了起来,此时体内的蛊母已然成为了他们身体的操控者。

这里随处可见的看守, 但大都是身着一身玄衣, 头戴面具的千机阁弟子。

在牢房尽头有一座十字架, 架子上困着一位女子,其身上伤痕累累, 却始终被人吊着一口气。

此人便是沈十一。

对她严刑拷打的是柳暗花明的暗羽,方才一盆水将其泼醒,这会儿正要歇息,便见上官拓迎面走了过来。

“你先退下吧。”上官拓命令道。

暗羽朝他行礼道:“是。”说罢便小心退开, 从密道走了出去。

沈十一睁开眼睛,瞥了一眼上官拓,嗤道:“怎么?用了那么多手段,还没撬开我的嘴巴……准备亲自动手了?”

上官拓看着她好一会儿,沈十一以为她是在想怎么折磨自己,可是他却道:“沈十一?这个名字是子明给你起的吗?”

沈十一听到巫子明的名字有些敏感,“你想干嘛?”

上官拓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手里拍打着从暗羽手里接过来的皮鞭,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在沈十一周围踱步,他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1】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他大抵是取自这里的意境,真是个好名字啊。”

沈十一嘲笑道:“靖王读过书,随便化用几句诗词都可以,我一个从小便在杀戮中长大的人,只知道这个名字简单易读,好记。没想到到了你嘴里……还有这么一层深意啊,佩服,佩服!”

上官拓用皮鞭抬起她的下巴,“这是你主人生前的心境。对了,他今日刚走,你想去看看他吗?他应该很乐意见到你。”

沈十一以为自己听错了,巫子明三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而后试探道:“你将他救活了?”

上官拓将手上的皮鞭随手一扔,拍拍手,看似毫不在意,“救他用了不少精力呐!可惜这个人没有活下去的决心,就在刚才,人走了。”他继续问道,“你要去看看他吗?”

沈十一的心被拧成了一把,令她窒息。她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身为南冥教第一杀手,她从来都是冷血无情,为了报恩,甚至可以将自己当作一把利刃,只杀人,只服从。所以巫子明给她下达的命令她从来都会无条件服从,牺牲与否对于她来说都不重要,她无论如何都会将任务完成。

但再锋利的兵器和主人待久了也会被磨练出默契,生出感情来。

“你真的会让我见他一面吗?”沈十一问道。

上官拓看着她眼角的泪水,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朝着她手上的铁链砍去,“咔哒”一声,铁链掉落,沈十一整个人失重般从十字架上掉了下来。

“你从这条密道直走,左手边有道暗门,打开进去便能看到他了。看完他后,你若是想逃跑便逃吧,只要你跑得够快,不会有人追上你的。”

听了上官拓一席话,沈十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肯放了我?”

上官拓坐在十字架旁的椅子上,“放了便放了,今日不想杀人,仅此而已。”

沈十一必然不会相信他的话,但还是匍匐着从地上爬起来,忍着伤口疼痛,踉踉跄跄地往密道跑去。

她想要见到巫子明的尸体。

等她到了上官拓所说的暗格处,只觉得周身极其冷,这暗格温度极低,四面不透风,只有一座玄冰棺材躺在那里。而李曼的人却是死了。

沈十一趴在官在边上,一点一点摸索着巫子明的轮廓,他原本生得很美,与巫暮云那种野性的美不同,他是温润如玉,举世无双。

“呜呜呜……呜呜……哥!”

“你怎么……睡在这里了?”沈十一第一次痛哭流涕是在被巫子明收留的那天夜里,第二次是对着巫子明的尸体。

她从来只叫巫子明主人,叫了二十多年,可是他们亦是亲人,情同手足的亲人。是巫子明给了她生命,将她养大,她的一身绝学,也是巫子明求着南冥教训练堂堂主索来的。

上官拓坐在那椅子上,迟迟不肯动身,他好像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乐趣。可笑,一位曾经嗜杀成性的王爷居然也有找不到乐趣的时候。这让死去的亡魂,如何是好?

他就这样郁郁寡欢了几天,某天子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从牢房尽头往里走,转动墙上的狮子头,打开了一扇大门。

那扇大门后面正是贺宴舟和巫暮云所在的巨大宫殿。

此时二人正依偎在一起,听闻动静纷纷醒了过来,十分警惕地寻着那点儿透出的光芒看去,大吃一惊!

上官拓将袍子一抖,往前走了几步,他看着贺宴舟有些迟疑,一时之间竟没有认出来,直到看到了他腰上的无双剑。

“哈哈哈哈!”上官拓拍掌叫好,“我正愁最近没有乐子,两位便出现在了我面前。正好,正好。”

原来这座宫殿上面连接着的是整座靖王府。

贺宴舟第一时间将巫暮云拦在了身后,毕竟巫暮云身上有伤,两人真与上官拓动起手来不见得会有多少胜算。

“真是巧了,三年不见,王爷别来无恙啊。”贺宴舟一副客气嘴脸,但转头便抽出了无双剑。

上官拓很奇怪地看着他,“你居然还活着?还重新铸了剑,怎么?难不成是你边上的首领大人救了你?”

巫暮云用极其凶戾的眼神看着上官拓。

“上官拓。”一字一句充满了恨意。

“你们二位居然能走到一块儿,这世间还真是无奇不有。”

巫暮云不想和他废话,拔出七杀就想要动手,被贺宴舟一掌拍到了边上,自己手拿无双剑先是和上官拓打了起来。

若是论功力,上官拓并非贺宴舟对手。连连后退,招招落于下风,倏然贺宴舟一脚将其踢到了青铜棺材上,‘嘭I’地一声险些将后背的脊骨砸碎。

“呵呵呵!你居然恢复武功了?!贺宴舟啊贺宴舟,咳咳……你这个人真难杀啊!”上官拓手撑青铜棺材站起身,见棺材盖被人打开,瞧见了里面躺着的人后,倏然脸色惨白,瞪大着眼睛看向贺宴舟,恶狠狠地道:“你们看过了?”

贺宴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拿着无双剑,一行一式,快准利落,朝着上官拓刺去,上官拓今日没有携带武器,从地上捡了一把废铜烂铁,勉强挡住了攻击。

“靖王武功不怎么样啊?”贺宴舟冷哧一声,无双剑摩擦着废铁,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朝着上官拓的脑袋步步逼近。

上官拓被抵在青铜棺上,眼看着无双剑离他的脖颈儿越来越近,这个时候,巫暮云却从边上冒出来,手里的七杀对准了他的胸口,情急之下,上官拓翻过身子往一边倒去,无双剑划破了他的腰身,但好在躲过了巫暮云的七杀剑。

他捂着腰伤,“两位这也太不厚道了,二打一,传出去不怕名声被毁?”

“不好意思,贺某在江湖中的名声很烂,再烂一点儿,也无谓!”贺宴舟一边说话,一边靠近上官拓,不罢休似的想要与其纠缠。

上官拓站起身,看着身后的棺材,笑道:“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人做了太多坏事,老天爷是会降下惩罚的。”

上官拓笑道:“那老天爷可能是瞎了吧!”

贺宴舟拿剑指着他,喝道:“说!沈姑娘在哪里!”

“沈十一?”上官拓若有所思,“你们以为我抓到她会作何处理?留着吗?可是你们也说了,我坏事做尽,怎可能叫她活着!”

巫暮云愤怒极了,倏然却放弃挣扎,看着上官拓身后的青铜棺,转而嘲讽道:“上官拓,你其实并非崇文帝在外的私生子吧?”

上官拓瞳孔微震,握紧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查我的底细?”

“是为了阻止你,还有杀了你。”贺宴舟步步紧逼,却听到上官拓突然大笑了起来,“两位太天真了!”

霎那间,周围开始剧烈震颤,就在贺宴舟和巫暮云的头顶之上,掉落了一个巨大的铁笼,重重砸下,将两人毫无征兆地困在了里面。

“你们以为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座宫殿又为何会建造在我靖王府下?”

上官拓舔了舔嘴角的血渍,“靖王府其实是永嘉送给崇文帝的。是崇文帝吃喝玩乐,糟蹋人命的地方。我确实不是崇文帝的私生子,我……”他捂住半边脸,露出极其狰狞的表情,“我是他在这座宫殿里没有杀死的奴隶,也是在这座宫殿里将他折磨至死的奴隶!”

“他生时最宠爱我,所以给了我一个皇子名份,这座王府,也是他给我的。我很讨厌。我将他对我的所有宠爱都还给了他,让他在床上逐渐死去。啧啧啧……他死的时候,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真是可怜啊。我心肠好,每每打开这座青铜棺,看着他那副样子,于心不忍所以好心将我这一身肮脏的衣裳换给了他穿。”

“我真是个……是个好人啊!”

他说着,倏然狂笑不止。

好人?贺宴舟一个被冤枉八年的可怜虫都不敢称自己是个好人,只有上官拓这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才会这么自信。

上官拓停止笑声,整理好衣裳,直起身子,全然没有了方才那种叫人恶心的嘴脸,更不在乎贺宴舟留在他腰上的伤口,看着铁笼里的两位,漫不经心道:“若是我想,你们很快就会葬身在这里。剑圣和首领这么厉害,不如试着从我手里逃脱?”——

作者有话说:【1】孤舟蓑笠翁,垂钓寒江雪

唐,柳宗元《江雪》

我亲爱的亲爱的小读者,你在哪里呀?[撒花]

我找你找你找的好辛苦呀。[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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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地脉(完)

巫暮云一掌拍在铁栏上, 居然没有任何作用。

这个笼子似乎是特殊材料制成,两人没法用蛮力打开。

上官拓在一旁看着两人欲要徒手打开笼子, 不禁叹息道:“这铁笼是专门为你们这些武林高手准备的,以坠落的陨铁混合玄钢锻造,密度极高,凡胎□□,哪怕拥有再高的内力也打不开。无妨,等会儿还有其他暗器陪两位玩儿, 肯定不会无聊的。”

发觉上官拓想要做什么后,贺宴舟抓住巫暮云的手,想将其护住,可是笼子四面透风, 哪里都躲避不了刀剑的攻击。

要是被迎面而来的刀剑刺成刺猬,两人抱在一块儿死了, 那样的画面, 实在不忍直视。

贺宴舟温声对着背上的巫暮云道:“你身上有伤,尽量依靠我。”

首领大人武功高强, 不用依靠任何人,但他却轻微点了头, “好。”

真好啊, 死到临头了, 居然有种心花怒放的美感。

上官拓很熟悉宫殿当中的机关分布,一脚一脚踩过去, 很快便触发了机关,数千把利剑朝着笼子里的两个人飞去,没有任何缓冲,不作任何停留。

贺宴舟手上的无双剑在这狭小的笼子里很难发挥最大用处, 但不敢有所松懈,咬着牙将那些利剑都挡了下来。

巫暮云用阴阳诀挡开了部份利剑,但因为腿伤逐渐恶化,行动不便,没能将阴阳诀发挥出超人的威力。他想若是逼自己一把,这破笼子,他一定能破开。

但是他太大意了,说是要依靠贺宴舟,却处处帮其挡剑,忽略了后背,被一把剑刺穿了肩膀,却不声不响地将剑拔下来,朝着上官拓飞掷而去。

上官拓抬手将其挡下,而后侧身走到了两人面前,“你们若是能在这些机关当中活下来,我便可以将你们丢到这宫殿背后的牢房里,炼成两个武力高强的药蚀人,助我创造一支不死军队,一统天下!我要做这天下最正统的主!”

“呸!就你?最正统?你不过是一个被宠幸过的奴隶,何来的正统?!”巫暮云说罢,却不禁闷哼一声,从嘴里吐了点血出来。

贺宴舟这才发现巫暮云中剑了,将其拉过来护在怀里,不容置喙,“抱住我,别说话!”

上官拓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抱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反驳巫暮云的话,先是狞笑了起来,“你们……哈哈哈哈哈!”

“首领大人,你们二位真是让我大跌眼镜。”上官拓闭上眼,极其厌恶道:“太恶心了,真是太恶心了!”

贺宴舟身上有不少被利剑划破的伤口,但依旧不屑道:“那就麻烦靖王闭上眼睛,别睁开,免得脏了你的眼睛。”

“上官拓……你以为自己有多干净?你才是那个可怜人,无人爱你,无人待你真心……”

巫暮云这句话说到了上官拓心坎上,他脸上的笑倏然收敛,露出了几丝微怒。

“啪——啪——啪!堂堂剑圣,堂堂首领,居然是龙阳之好,本王今日这一趟来的不亏啊!”上官拓拍着手,说完,便一道内力将所有机关尽数打开,刀剑如雨,密不透风。

“等你们死了,我会将你们的尸体葬在一块儿。”

所有机关打开,贺宴舟和巫暮云就像是等死的困兽,没有逃脱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时,连接着地道的墙体再次被人打开,那人脚下放出了一群毒蛇,那群毒蛇很快便攀爬上了宫殿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机关口,将那些机关的零件咬碎,哪怕有不少毒蛇在此过程中被刀剑斩杀,血淋淋地将宫殿染成了红色。

但贺宴舟和巫暮云总算是松了口气。

“终于来了。”贺宴舟说着,查看了一番巫暮云的伤口。

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巫暮云也还能保持清醒,一把手抓住贺宴舟,“我没事,宴舟。”

贺宴舟用内力为他止了血,然后扶着巫暮云站起身,看向从地道进来的莫濯。

所有机关都停了下来,上官拓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莫濯,“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濯生来话少,这会也没有回话的心情,观察了周围的环境,突然将目光停留在了上官拓身后的嵌在墙上的麒麟小石像上。不给上官拓反应的时间,用夜虺打乱了上官拓的阵脚,飞过去,将小石像往下一按,困住贺宴舟和巫暮云的铁笼便逐渐升起了。

“还好……你来得及时。”巫暮云靠在贺宴舟肩膀上,轻声道。

“属下救驾来迟,首领不要怪罪。”莫濯道。

上官拓意识到情况不利,但又觉得这些事情真是越发有意思,在几人没发现时从来时的地方又小心退了回去。留下一句:“魍魉山的神仙下山了,难得一见!各位,好自为之!”

莫濯一道轻功飞向他,却看着他身前逐渐关闭的大门,一扇又一扇,没敢轻易上前,便叫他给跑了。

“给他跑了。”

巫暮云道:“这座宫殿背后,是他放有……药蚀人的牢房,我方才透过大门,深深看了一眼,黑暗中有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在看着这里。”他看着贺宴舟,“看来地脉确实让我们找到了药蚀人的藏身之处。不过我们怕是还进不去。”

贺宴舟对着巫暮云‘嗯’了一声,又看向莫濯,他身上的衣裳沾满了泥污。按照平常,五洞主最注重整洁,容不得自己身上哪个地方脏了,这会儿衣裳全是泥污,有些反常啊。

“五洞主是从哪里找到我们的?”

莫濯端庄地走了几步路,肩上的夜虺蹭着他的脸颊,只听他很严肃道:“从九宫八卦阵中跌落后,我被困在了一处洞穴里,那洞穴四处封闭,为了逃出去,我用手上的匕首挖洞,昼夜不停地挖了两天才掉落到了这墙体身后,听闻有动静便试图打开了墙体进来。”

“一身污秽,难受死了。”

贺宴舟道:“真是为难你了。”

这会儿上官拓离开了,几人便要想着如何从这宫殿逃出去了。

不过这座宫殿似乎只有在外面才打得开。

*

杭州城是出了名的景好。西湖边上,酒肆挂出青旗,郎君们醉意醺然,提笔在粉墙上题诗,却被一阵小雨淋糊了。画舫从荷花池里荡出来,船头歌妓的银镯子碰着酒壶叮当响。

正当此时,断桥上有位一袭素袍的姑娘撑着绿伞停在了桥边,看着湖水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这是青女到杭州的第二天,昨儿夜里她溜到了金禅寺,寻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正要离开便碰到了花千里的雪貂。那只雪貂颇有灵性,追着她咬了半天,她一怒之下便顺手杀了。

这会儿估计千机阁的人正在找她呢。

青女在魍魉山待了半辈子,都快忘了人间长什么样子了。她看着西湖边上的荷花,又顺着荷花看向了对面的佛塔,笼罩在烟雨之下的佛塔,给人一种如梦似幻之感。这座城,真的不错,往后若是有机会,她大抵会留足于此。

过了一会儿,青女隐没人群中,缓慢地离开了断桥。在西湖边上的街道里,能看到一闪而过的杀手,正在逐步朝着青女的方向移动。

这座城的景确实很美,可惜处处暗藏杀机,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总有人死于非命,横尸巷子里。

青女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似乎很怕这群千机阁的杀手会跟不上她的步伐一样。再一眨眼,青女已经带着人误入了佛塔后的天竺山径。

此处格外幽静,又无外人打搅,是个打斗的好地方。

“姑娘跑这么快,我们好难追啊!”声音在青女身后响起,随后百来号从那竹林四面飞来,轻飘飘地落在了青女身后。

青女执着伞,转身看着那群踩在竹子上的人,抿嘴一笑,掐着兰花指抚摸着脸颊,“瞧你说的,我这不等着你们呢,怎地追不上?”

杀手中带头的那位一身绛红衣衫,头戴高冠,正是柳暗花明花千里,此时正一脸困惑地看着青女,这位女子他在江湖中并没有见过,于是便问出了口,“昨夜居然是姑娘杀害了我的刺球?敢问姑娘出自何门何派,何许人也?”

青女生的实在娇媚,一瞥一笑魅惑十足,她将绿伞轻微抬起,看向了花千里,“公子生得真好?是江南何许人也?”

花千里笑答:“姑娘聪慧,我乃姑苏人。”

“姑苏的景有杭州美吗?”青女道。

“各有千秋。”

青女喜了,纤纤玉手伸出绿伞,感受着雨水洗涤,突然道:“小公子,姑娘我身后没有门派,只有几座大山,我也不是中原人,而是南诏人。今日你既然来了,便不一定走得了了。”

花千里心下一惊,此人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也不看看他周围都是千机阁的杀手,一个女子怎能斗得过数百人?

他心生怜悯,却又心下一紧,叹息道:“既然如此,姑娘,我们便不手下留情了!”

青女冷笑:“尽管来。”

顷刻间,竹林发出剧烈的沙沙声,无数杀手脱节竹子朝着青女飞去,刀光剑影。青女轻点地面往后挪了几步,而后用绿伞绞掉了一部杀手的武器。

绿伞悬空而起,又缓缓落下,几息之间,青女手上的千丝已经缠上了七八位杀手的脖颈儿。千丝上落了雨水,花千里倏然反应过来,停住了攻向青女的脚步。

柳暗花明当中,他与明钰并不擅长武功。他不敢贸然前进,此时此刻,他已然明了——眼前的姑娘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南诏已降,里面的高手大都死了,唯一的可能便是魍魉山的洞主下山了。

绿伞落回青女手上,她身边躺满了尸体,被雨水浇灌着,血流成河。

花千里脚下灌铅,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逃跑还是搏一条命,因为他几乎认定眼前的人便是魍魉山的洞主。

青女杀了一半的人,正在兴头上却突然停下来看着花千里,倏然撑伞走了过去,周围的人哆嗦着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但他们都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为了任务而生,不死不休。

“杀!!!”一声大喝,一群人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又朝着青女攻击去。

青女从容地在周围的竹子上缠绕好了千丝,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有人太过激动被网吞没,四分五裂,不留全尸。

方才热血沸腾,这会儿又没了动静。

“叫你的手下别过来,不然会死得很惨。”青女用千丝困住了花千里,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道。

花千里大喝:“不想死的,就都赶紧滚!”他话一落,剩下的几十位杀手便都没了影子。他心想着让那些杀手通风报信给慕容霖,只是这点儿伎俩,青女并没放在眼里。因为今日谁来她都有把握杀死。

“你们中原人,真是怕死。”

花千里看着青女,克制着心里的恐惧,压低声音道:“你想做什么?”

青女蹲下身,一手摸着花千里的脸,“放心,小公子,我不会伤害你的。但有个要求,就看你答不答应了。”

“什……什么要求?”

第83章 青衣女

“我在山上没吃过好的, 你生得好俊,我很喜欢, 不如你陪我玩乐几夜,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青女的眼睛像是会勾人魂魄的灯芯,人只要看一眼便会脸红心跳,像极了此时花千里的样子。他自知不是青女的对手,今日贸然行动,却碰上如此厉害的角色, 早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了。

花千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姑娘要怎么处置,随你。”

青女倏然没了兴趣,她不太喜欢太正直无趣的男子, 如是便换了另一个要求,“也罢。那你告诉我你们在金禅寺藏了什么东西, 做什么事情?”

花千里一怔, 不可思议道:“你怎么……”

“嗯?这么说的话,里面确实藏着蛊母?”察觉到花千里情绪紧张, 青女笑道。

花千里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阁下从魍魉山下来, 难道不是为了救世?为何要调查蛊母的事情?”

“谁说神仙下山一定就是为了救世的?还有, 又是谁说与你们千机阁对抗就不是救世了?”

青女一席话说得花千里不知如何反驳。确实, 上官拓的做法他也不大认同,可是千机阁的弟子从入门起便是将性命上交给了这个组织, 这一点和夜幕一样,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哪怕死了,要是能换来一块墓碑, 也值得了。

“千机阁只听从于皇室的命令,也只服务于皇室。”花千里道。

“不,他服务的只有上官拓一个人。”

“不,千机阁乃王爷创造,王爷乃是那个握权的人!千机阁理应听从他的命令。”

“江湖是是非非,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熟对熟错是由手上的武功和背后的权利所决定的。今儿因为上官拓权利庞大,武功高强,所以他便是那个能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的人。可是呼的什么风,唤来的是什么雨,你有眼睛自然可以看清楚。如此,你也敢说他做的是对的?”

花千里没有说话。

青女笑道:“我在山上待了几十年,第一次来你们中原,这里的江湖真是乱套了。”

乱套了?花千里想,那不是早就乱了吗?朝廷和江湖哪里不是乱套的?可那又能怎样,他是将命卖出去的人,他的一切都是买家说了算。

青女将花千里身上的千丝收了,又在花千里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丢了一只蛊虫到他嘴里。

“吃下这只蛊虫,你便只能听我的话,容不得你拒绝,反抗只会死得更快。”青女说着,撑着伞转身便走。

“阁下为何不杀了我?”花千里问道。

青女没回头,笑答:“我缺个仆人伺候,你正好合眼缘。”

花千里只觉得这是青女要折磨他的手段,将来若是还活着,估计会很不好受。倏然他肚子里翻江倒海很是难受,下一秒,便不知不觉跟在了青女身后。

七天后,青女又杀了一群千机阁的杀手,不过依旧没有找到蛊母藏在了哪里?金禅寺一半变成了废墟,一半正被这里的刺史重新建造。她两边都寻了,带着花千里跑上跑下,被里面的几位老和尚当成了妖女,奈何她武功高强,无人是对手,所以那些人战战兢兢也只敢在背后骂她。

除此之外,青女并未遇到其余千机阁的领头人,这些人像是藏在了某个地方,在秘密编织着某种阴谋诡计,叫人很难发现。

由于花千里宁可受苦也不说出蛊母藏在金禅寺什么地方,青女便想着要将金禅寺一把火烧了。结果话一出口,花千里为了不让青女滥杀无辜便变得格外听话,将青女伺候得很好。

夜里他却被带到了酒肆。

青女从小生活在南诏,酒水更是接触了不少。在南诏,不论男女,都爱在餐桌上喝上几壶酒水,且都是自家酿造的烈酒,外来人喝上几口估计都倒地不起了。

但杭州的酒不同,乃是刚柔并济,与这里的姑娘一样,温婉多了。尤其那一碗竹叶青,口感醇厚,柔和,还带着淡淡的竹叶香气。

两人坐在二楼窗边,青女喝得很畅快,而花千里已经被她灌了一壶酒,此时迷迷糊糊,晕头转向,更是问什么答什么。

“杭州城有多少千机阁的弟子?”青女问。

花千里答:“三千多人。”

青女:“还挺多。里面最厉害的是谁?”

“副阁主……慕容霖。”

“是个女子?”

花千里点头道:“是的。”

青女又抿了一口竹叶青,思索着什么,隔了好久才又问道:“那你告诉我为何这里会有这么多千机阁的人?”

花千里神情有些恍惚,肚子里的蛊虫像是在啃蚀他的血肉一样,令他一阵一阵抽痛。面部表情逐渐扭曲,却不得不回答了青女的问题,“因为……蛊……虫。”

“蛊母在哪?”

此话一出,花千里咬起了舌头,看着他嘴角逐渐流淌的血渍,青女无奈打了个响指,安抚了他体内的蛊虫。

“真是一头倔驴。”

“主人,不要蛊母了好不好。”花千里倏然痴情地看着青女,青女却不理他,又道:“既然杭州城这么多千机阁的弟子,我却只碰到个别,那就说明,还有一部份人被藏了起来,他们藏起来的地方就是蛊母的藏身地。既然金禅寺地上找不到那很大的可能就在地下。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花千里脸色瞬间变了,变得苍白无助,惶恐不安。

“哼。”青女勾起唇角,将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这里的古琴声音太悦耳,动人心弦。她透过窗户看着楼下跳舞的歌妓,“你去同她们跳一段。”

此时的花千里已经从蛊虫的控制中清醒了过来,听闻青女的要求,还想着誓死不从,双眼坚定得像是即刻要将性命献祭出去一样。

“怎么,不肯吗?”青女转过头勾起花千里的下巴,“你今日取悦好我的话,我可以放你走。”

花千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虽然只有七天,他只跟了青女七天,但这个女子并没有她嘴上说的那么恶毒,她虽强大但也有很脆弱的一面,那一面才是真实的她自己。

“我……”花千里低下头并未抉择。

“你是舍不得我放了你,还是放不下脸面去跳上一段?”青女眯眼看着他。

花千里:“我不会跳舞。”

青女突然笑出声,“小公子,你不如说是你舍不得我放你走。这样的话,我会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年轻姑娘,吸引着你们这群年轻男子。”她用那双媚眼看着花千里,“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也不肯做,那就走吧。我放你走,但你体内的蛊虫得靠自己解开,我也无能为力。”

青女放过他不过是因为腻了,本想着从他身上找到蛊母的下落,没想花千里对千机阁忠心耿耿,奈何她如何’严刑拷打‘都无动于衷。无趣极了。

“你真的肯放我走?”花千里再次确认道。

青女道:“今日放过你,下次再见就不一定了。”

花千里还在犹豫不决,青女便催促道:“难道你想今日就死在我手里?”

听闻,花千里立马起身,从酒肆二楼翻身而下,没多久就隐没在了人群中。

他自然知道青女会跟踪他,所以他压根没打算去找慕容霖,而是又跑到了天竺山径,在那里等着青女到来。可是等了一天一夜,青女的影子没出现在天竺山径,而是再一次出现在了金禅寺外。

花千里赶到的时候,金禅寺的老和尚都死了,地面被炸开了一个大坑,坑内的药罐倒塌了一片,里面的蛊母死死伤伤,密密麻麻地在地上蠕动。而青女坐在大坑边上,她的周围全是千机阁的杀手,还有几十个药蚀人。

慕容霖手持长鞭,站在她面前,双目炯炯,充满了戾气。

“十…三十二…七十八……两百…三百二十……三百二十位杀手,三十三名药蚀人。有点儿难哦,怪不得贺公子会说这个活不好办,罢了罢了,来都来了,除非死了,不然也走不了了。”青女荡着双脚,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似乎将生死看得很开。

也是,她是来完成首领的命令的,得偿所愿下了山,应当报恩,哪怕今日死了也不会心怀不满。

千机阁在杭州城藏有蛊母,是为了在这地方也孕育出一支庞大的药蚀人军队,从江南北上,可以征服不少领土。因慕容霖是被千机阁养出来的刀,被派遣到这里,便是要以命相搏,为了千机阁做恶人也做,做违背侠义道德之人也做。

慕容霖无情地看着青女,“这里不止三百多人。不论阁下是谁,从何而来,今日怕都走不了了!”她一抬手,“所有人听令,杀了她!”

一声令下,数百位杀手和药蚀人像是弓箭上的箭矢,因为拉弓太久了,一时间弹射出去,速度惊人。

青女恍然大悟,是啊,花千里都说了整座杭州城有三千多名千机阁的杀手,减去她杀死的那些,还剩两千多名,而且这里还有一些被炼化出来的杀不死的药蚀人。

她想,似乎是有些棘手。

第84章 画人情

贺宴舟三个人从宫殿逃出来得亏了莫濯身上的夜虺。

几人在宫殿各个犄角旮旯找了个遍, 几个时辰过去,他们要么是又踩到了新的机关, 要么就是累了困了想偷懒了,几乎没有任何收获。

直到莫濯靠着墙边坐了下来,夜虺从他身上下来,慢悠悠地爬到了上次巫暮云抓到田鼠的那条地缝边上,用身子拱了拱边上的泥土,没一会儿的功夫便从地缝里钻了进去。

三人都失去了耐心, 尤其贺宴舟,此时已经躺在了地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话是这么说,但人却躺地上没再起来。

过了一会儿, 几人过来时的那道墙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贺宴舟惊奇地转身看去, 因扭头时压到了头发, 扯得头皮生疼,所以咬牙切齿地坐起身子, 挠了挠头皮。

“怎么了宴舟?”坐在他身旁的巫暮云温声询问道。

贺宴舟:“那墙体似乎被打开了?”

巫暮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 墙体被人从外打开了。

莫濯站起身, 看了看周围, 没发现夜虺的痕迹,于是从墙体走了出去, 在那里发现了盘成一坨的夜虺,又看向贺宴舟和巫暮云,在两人惊异的目光下,道:“是夜虺救了我们。”

贺宴舟赶忙起身带着巫暮云走了出去。

拍拍衣袖, 上前抢走了莫濯身上的夜虺,“干得好,我就说你是一条好蛇!”

莫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拍马屁’吓了一跳,心道:“你什么时候说过?”

接下来的路,三个人都是跟着一条蛇走的,然后顺顺利利从地脉走了出来,来到了长安城大街上。

几日没有喝上美酒,贺宴舟酒瘾作祟。出来第一件事情便是拉着两人先是买了几件干净的衣裳,打扮得像是三位纨绔子弟,走在大街上引不少姑娘回头偷看,然后跑到了一家来往客人较多的食肆,点了两坛烧酒,两碟花生米和一大堆菜肴。

巫暮云看着满桌子的菜肴无奈道:“你点这么多,怎么不问问我?”

贺宴舟将嘴里的牛肉咽下,又喝了一口烧酒,疑惑地看着他,只见他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原本满满当当,如今瘪下去了好一大截。贺宴舟赶忙又多夹了几块牛肉到巫暮云碗里,“那你多吃些,还长身子呢。”

巫暮云:“……”他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长什么身体?

“两位放心吃,我这里还有点儿银两,不够的话,等会儿跑快些就好。”莫濯吃饭也是端着身子,斯斯文文,压根不像是与这两位粗鲁的汉子一道路上的人。

听闻,贺宴舟舒了口气,又夹了一堆大鱼大肉放在了巫暮云碗里,让巫暮云有一种被父亲关爱着的……错觉?

等几人吃好喝好后,终于又回归到了正题。

他们行踪暴露,上官拓必定不会罢休,估计不久便会派人来捉拿他们。

长安城他们多呆一刻便多一份威胁。

于是几人还是选择留宿在了长安城较为偏远的客栈中。

三日后,贺宴舟在房间里连夜为几人准备人皮面具。这东西他做起来要比青梧吃力,当然也比青梧做的更丑,但没办法,没救出人,他们还没有理由离开长安城。况且,上官拓炼出了那么多药蚀人,他们总要探查敌情,想办法应对。

可惜人手尚且有限,便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贺宴舟手拿面具,刚要上颜料,后背一暖,又不得不停下了手。巫暮云走进来时没有什么动静,让专注于做事的贺宴舟难以察觉,但他身上独特的味道,让贺宴舟不必回头便能认出来人。那是一种野生的花香,像是高山上的龙胆花亦或是山茶,洒脱、自由、无拘无束。

巫暮云将脑袋放在贺宴舟的肩膀上蹭了蹭,乌黑的长发与贺宴舟的青丝交缠在了一起。两人都只穿着寝衣,薄薄的衣衫根本阻挡不住肌肤相碰时的温暖。巫暮云安静地享受着靠在贺宴舟身上的那一份心安。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贺宴舟道。

巫暮云道:“睡不着。打开房门便见你这屋子里还有亮光,便来看看。”他说着离开贺宴舟的肩膀,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一张面具欣赏了起来。

“怎么样?”贺宴舟问道。

“鬼斧神工。”巫暮云就只会这么几个成语,全用到了贺宴舟身上。

贺宴舟道:“是鬼画符吧,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

巫暮云将面具对着自己就贴了上去,而后照照铜镜,看向贺宴舟,“如何,好看吗?”

贺宴舟道:“眉目如画、鼻若悬胆。”

这是这张面皮的五官贺宴舟都还没来的画上,竟在这睁眼说瞎话了。

“哈哈哈哈!”两个人相视一眼,不禁都笑出了声。

古人常言: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1】两人如此这番也是这诗句的另一种写照了。

“宴舟这张嘴,不见得比我差。”巫暮云说着,扯下面具,还给了贺宴舟。

贺宴舟与他玩闹了一会后又开始细细打磨那张面具,巫暮云就在一旁乖乖地看着,格外安静。

直到贺宴舟画完了面具的眉目,抬起头道:“上官拓说他杀死了沈十一,我想了很久,却还是相信他压根没有杀她,我们还有机会救人。”

巫暮云靠在窗户边,月光照亮他的半边脸,眼睛明亮犹如幽潭,人却似空谷幽兰,在窗边抹上了一幅景色。

贺宴舟见巫暮云不说话,停下手笔,抬头看去,突然趁其不备在他脸上画了一笔,墨汁顺着他的额头流到了眼角,这才叫他回过了神。而后呆若木鸡地看着贺宴舟,也不恼火,“宴舟,怎么了?”

贺宴舟没好气地放下手上的毛笔,用眼神叫巫暮云低下头来,原本是想拍他脑袋,算是给他不听自己说话的惩罚,谁知道下一秒,这臭小子居然迅速抓起毛笔在他脸上也画了一笔。

贺宴舟愣神片刻立马反应了过来,两个人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在书案边上缠斗在了一起。

一刻钟后,一个似猫,一个像狗。总之脸上多了不知多少墨水,除了眼睛和嘴巴,几乎都没干净的地儿了。

“哈哈哈!宴舟,让我看看你,快快让我好好看看你!”巫暮云追着贺宴舟道。奈何剑圣倏然脸皮薄了起来,一再闪躲。

“斯文扫地,颜面何存!”贺宴舟一边躲着巫暮云,一边说道。

巫暮云抓着他的衣袖,笑道:“宴舟,你在我眼里可不曾斯文。”

贺宴舟停下来看着他,“哦~那我在二公子心里是什么样的?”

“自然是原模原样的。现实什么样,心里就是什么样。”巫暮云抓住贺宴舟的手,看着他一脸墨汁,“脸再花,也还是一个样,十一年前一样,现在也一样。所以你就算老了,在我心里就是贺宴舟该有的样子,我才不在乎你到时候是美是丑。”

贺宴舟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就是词穷不知道说什么了,一堆有的没的。”

巫暮云更喜了,因为被贺宴舟说中后决心报复,非要与贺宴舟纠缠不清。

于是半夜三更,两人便在这方丈之室嬉笑打闹了起来。弄得隔壁的莫濯睁着眼睛迟迟没有入睡,连带着夜虺也开始不安分地撞起墙来了。

估计这条黑蛇明日头上要留几个包。

这是三年来巫暮云笑得最开心的一次,露出白牙和脸上的墨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是两人忘记了,这用来画皮的墨汁乃是上好的松烟墨,搞不好就洗不掉了。停下打闹后,两个人便用脸盆接来水,揉搓揉搓,几乎脱下了一层皮才将那墨水洗干净,实属不易。

贺宴舟仰着脑袋靠在椅子上,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有种出水芙蓉的错觉,随后转头看向巫暮云只见他从兜里拿出那条蓝色抹额,递给了自己,“诺!收好了,这可是定情信物。”

贺宴舟懒洋洋地将手伸了过去,那边靠着窗的人却将他的手紧紧抓住,用力将抹额塞进他手里,“等一切事了,你可是要拿着这个东西娶我过门的。”

巫暮云说完话有些不好意思,看到贺宴舟依旧懒洋洋不为所动更是不知所措。然而,看到他一脸穷迫的样子,贺宴舟却道:“那我得准备准备,中原的规矩太多了,三书六礼,八抬大轿,一点儿都不能怠慢。或者我也想听听南诏的习俗?”

巫暮云的耳根通红通红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但如今在贺宴舟心里,不过都是些表象罢了。

两人同房时,他可以红着脸提出一些无理要求,甚至顶着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动作却娴熟得让贺宴舟难以置信,任凭贺宴舟撩拨完人后如何求饶都无济于事,第二天还得拖着疲惫的身子装作无事发生,继续赶路。

他当初肯定是被蛊虫控制了,才会觉得他是朵洁白无瑕的单纯小白花。

“南诏婚娶没有束缚,自由洒脱,你想如何举行都行。白天我们可以到布鲁谷骑马狂奔,夜里我们再围着篝火跳舞,然后向十三坛神明祈愿,执子之手,共赴白头。如此一来,神明允诺,生同衾,死同穴。”巫暮云道。

贺宴舟摸着下巴,“那我便允你一场南诏的婚礼,风风光光将你娶进门,如何?”

那可是求之不得。

巫暮云突然从窗边走进,俯身低下头,轻轻地吻住了贺宴舟的嘴唇。

可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解决,要等贺宴舟娶他,他还得等多久?大抵是心里对于这件事情的到来尤其期待,所以总想着走点儿捷径,好快点嫁给心爱之人——

作者有话说:【1】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出自《诗经·郑风·女曰鸡鸣》。

第85章 又入虎穴(1)

次日, 几人戴上了贺宴舟精心做出来的人皮面具,转身一变, 从乡野村夫变成了街边屠夫。

惹得路过的狗都要停下来看几眼。

做得丑一些是想着掩人耳目的,如今倒是好,反倒惹人注目了起来。

贺宴舟懊恼地抓了抓后脑勺,刚要上街,却险些被一辆横冲直撞地马车扑倒,好在动作敏捷, 转身一闪,安全落了地。

“方才是什么丑东西出来挡了一下?”车夫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对旁边的伙计道。

“不知道啊,长得还怪瘆人的。”

……

贺宴舟看着马车卷着一屁股灰尘离开, 在原地尴尬地抽搐着嘴角。但转念一想,这也就说明了, 自己的技术有所进步, 至少在画一张巨丑无敌的人皮面具这块领域一骑绝尘。

“我就说吧,贺公子技术了得。带着这张面具只要站在街道上, 还有谁敢靠近的。”莫濯看似是在拍马屁,但确实满满的幽怨气息。

贺宴舟:“有这么厉害?这不有鼻子有嘴, 还有眼睛呢, 又不是怪物。”

是啊, 有鼻子有嘴,还有眼睛, 圆鼻大嘴小眼睛。

巫暮云倒是没说什么,毕竟昨夜他是看着贺宴舟画的,那个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心想着丑又何妨, 是宴舟亲手做的,他还能不要吗?

几人一路热闹街道,迎面碰到了几位巡逻的士兵,看他们鬼鬼祟祟,大喝一声将人叫住。

贺宴舟还想着若是身份暴露,那便只能动粗的,将这些士兵放倒,然后再一溜烟儿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他完全是多虑了,那几个身着盔甲的士兵见到几人这个打扮,先是一脸疑惑,而后摆手便放了人。

等贺宴舟反应过来时,几个人已经离开繁华街道,来到了长安城边缘的小镇上,正是燕归小镇。

莫濯脸上的面具已经不翼而飞,又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黑色面罩被他戴在脸上,人模人样,与身后两个披着屠夫皮的人可不像是一块的。

贺宴舟看着他,心里不禁嘀咕了起来,“这家伙怎么跟李真源那小子一个样,死装。”可即便如此,咱们的贺大侠心胸开阔,怎会和他一般见识?

“今日怎么不见夜虺露出头来?”贺宴舟问道。

若是平常,夜虺在没人的地方,早就舒舒服服地趴在莫濯的肩膀上呼呼大睡,或是调皮地吐着信子,听着几人讲话,今天不见它影子,贺宴舟还有些不习惯呢。

只见莫濯从衣袖里将一条病恹恹的黑蛇掏了出来,“诺。”

贺宴舟一见立马捂住了嘴巴,巫暮云见状也看了过去,“噗!它头上怎么还长包了?”

莫濯冷漠道:“哦。昨天贺公子的房里不知为何,三更半夜了还传来几只老鼠嬉戏打闹的声音,夜虺太激动给磕的。”

贺宴舟:“……”

巫暮云:“……”

“啊……这样啊,我怎么没注意到。”贺宴舟不好意思道。

大抵是路上太过炎热,两个人的脸色红了起来,莫濯有一眼没一眼地瞥向他们两,也没继续说下去。

燕归与梨花村,一个在长安城的西边,一个在长安城的南边。虽然距离稍远,但却被同一条地脉线串联起来,都可以作为地脉的出入口。既然从梨花村能够走到靖王府,那换一条路线,深夜前行,趁着上官拓还没发现地脉的存在,他们靠着夜虺说不定也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靖王府,将沈十一救出来。

燕归没有梨花村那么多花,但街道两边的房子却大都是用竹子构建而成,简单却也很温馨。几人到达这里时已经黄昏,正好碰上燕归巢。

贺宴舟看着人烟稀少的街道,想起了赵文卓和叶青。叶青与其交谈时说过,他之所以一定要和赵文卓在一起,是因为在燕归时,看到了一位姑娘身上的坚毅和绝望,他觉得,赵文卓需要他。

那个时候,贺宴舟还可怜他那么温顺的人肯定会被小师妹的暴脾气欺负。他们成亲之后,叶青得空能与贺宴舟喝上两杯时,喝醉了也会抱怨几句,说自家娘子在家中如同母老虎般的做派,但抱怨完后总会在后面加一句,“可是没办法啊,我就是很爱我娘子。”

现在想来,叶文昭的脾气比起她娘亲的,可太好了。

“找个破庙先歇息吧。等夜深人静了,我们再行动。”贺宴舟对身后两人说道。

巫暮云和莫濯点头应了一声,随后几人便顺着地图找到了地脉的入口,并在其附近找到了一座废旧的土地庙。

土地庙地小,一尊土地像就占了一大半地方,三个人勉勉强强能在里面挪动身子。

人皮面具戴久了,脸上总会有种不适的感觉,所以一坐下来,贺宴舟便开始给脸部周围按了按。莫濯脱掉面具尚且无人认出,他可不一样,现在整座长安城甚至整个江湖,到处贴满了对他的通缉令,大家一看便知道是他,可不得悠着点?

只不过几人也没想到,燕归这一块小地方也被千机阁渗透得死死的,夜里总会有一闪而过的黑影。

贺宴舟整理面具的手一顿,与巫暮云对视都,双双看向了庙外。

“看来即便易了容,依旧逃不过千机阁的眼睛。”巫暮云感慨道:“宴舟啊,看来去靖王府之前还要打斗一场了。”

巫暮云的额头上留下了一小块伤疤,在整理面具时时不时会从抹额里露出来,这倒没什么,只不过他腿上的伤也才愈合,伤口还没来得及结痂,不宜动手。

“你悠着点,最好待在我身后。解决这些人还用不到你出手。”说罢,一道影子从外飞来,亮出长剑,’噌——!‘地一声,贺宴舟手上的无双剑指露出了半截剑身就将人给挡了回去,而后一招九州行绕到影子身后,不必无双出鞘,点住影子的气海穴,使其内力停滞,转眼间便用影子手上的剑将其解决。

见血封喉。

贺宴舟杀完人往后一跃,用无双剑的剑气挡开了血渍。再望向周围,这会儿,已经有不少千机阁的杀手落地在了土地庙外。

夜虺今日状态不好,莫濯也就没有唤来群蛇,而是和巫暮云一同若无其事般坐在寺庙里,不忘夸上几句:“贺公子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九州行一处,我在庙里也只看到了影子,佩服佩服!”

贺宴舟在庙外与十几位千机阁的杀手对峙,笑道:“五洞主谬赞,你也别看这会儿只有这么些杀手,还有成百上千在路上呢。贺某顶多杀完这群人就跑,免得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咯。”

此话一出,莫濯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千机阁无孔不入,无事不晓。既然这寺庙已经被这么多人包围,那定是有更多的人知晓了此事,并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这个组织向来如此,神出鬼没,如影随形。

大概一刻钟后,剑圣单枪匹马将庙外的杀手都解决掉了。他的无双剑仍旧没有出鞘,只露出了半截剑身。可即便如此,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到近,他拿着剑一个箭步飞向寺庙,拉着巫暮云就往寺庙身后的丛林跑去。

莫濯见况也跟了上去。

几人在很快的时间内找到了地脉的入口。入口在一山洞里,往最里面走有一条被大石堵住的地道。贺宴舟拔剑将石头劈开,待大石变成碎石,扶着巫暮云便咻地一声,溜了进去。

莫濯紧跟两人身后,虽然她的生死估计无人在乎,但好在他反应灵敏,腿脚灵便,跑得还快,不然靠着两位大侠,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地脉里的机关不少,为了节省时间,贺公子尽管带路,至于机关陷阱,我会让夜虺破除。”莫濯跟在最后面说道。虽然此时此刻夜虺还在头昏脑胀,看上去不太清醒,好在还是听得懂人话,莫濯话一落,蛇就从他身上离开了。

于是,贺宴舟拿着地图,走在前面指路,夜虺便在这其中破除机关陷阱,很是靠谱。

“宴舟,我只是受了点小伤又不是不能走路,你别总是扶着我,你看看,这地道本来就窄,你扶着我不好走路。”巫暮云说完后将贺宴舟扶着他的手搬开,谁知贺大侠极其不乐意,将手抓得更紧,任凭巫暮云怎么挣扎都无用。

这下好了,剑圣功力恢复了,力气也变大了,捏着巫暮云的手发红发紫就是不松开。

“好好看路,少说些!”

贺宴舟霸道极了,说话的腔调都变了。这让巫暮云心头一震,心里冒出了一些有的没的想法,好在他当初就是在上位的,否则如今以宴舟的威慑力,鬼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想来想去,又觉得,就算没有,那又怕什么,他家宴舟心肠那么软,他要是哭上几声,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不就都成了?

这可真是个完美的想法。

“嘶…宴舟,你抓疼我了,轻点啊!”

巫暮云故意将声音抬高了一些,那股明显的撒娇意味,让身后的莫濯听了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莫濯揉了揉手臂,随后有些寒碜的看着面前两人,这还是他认识的首领大人吗?那个狠戾阴险,杀人不眨眼的首领大人?

贺宴舟听闻将抓着巫暮云的手松了松,“好好说话,别撒娇。”

噼里啪啦!莫濯的头上一道惊天霹雳就这么猝不及防打了下来。

等他回过神夜虺已经破除了最后一道机关,几人就这么顺顺利利又回到了靖王府下面的地道里。

第86章 又入虎穴(2)

从地道往前直行便是之前那扇墙体, 背后就是那座崇文帝为所欲为的宫殿,若是换个方向往前走, 应该连接着的就是靖王府藏在地下的暗格和密室了。

“等一下。“巫暮云突然叫停,让准备打开密室大门的贺宴舟一顿,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贺宴舟道。

巫暮云的脸色不太好,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一般。在靠近靖王府的地下密室时,每走一步她都能听到一段悠扬的琵琶声,断断续续, 却能在他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回音。这种声音像是他被关在清归阁时,意识被阴阳决埋没,困在方寸之地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可是……当他再仔细听时, 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他出现了幻觉一般。

“你们有听到琵琶的声音吗?”巫暮云问道。

贺宴舟:“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阿云, 你是不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