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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濯也摇头,“我也没听到。”

这么说的话, 真是幻觉……

“没有,可能一路走来有些倦了, 听错了。”他笑着说道。

贺宴舟却摸了摸他的头, “等救出沈姑娘, 回到魍魉山,一起去天花净调养调养。”

“好。”

“轰!”石门被打开了。

几人迅速潜入密室, 刚落地,就见一片灰暗中逐渐点燃了烛火。原以为是落入了圈套,但等了许久什么人都没有见到,这才舒了口气。

贺宴舟几个人分头寻找沈十一, 可是转了一圈才发现,这座密室里,只有数不清的药蚀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牢房里被关着的炼化成功的药蚀人正发出一阵阵沙哑的吼声,而那些摆放整齐的药罐坛子也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啪!”一个坛子倏然碎裂,里面钻出一只浑身绑着布条,五官不全的药蚀人,形如僵跖曳骸,正朝着贺宴舟几人缓缓而来。

“不好。这些东西要破壳而出了!”贺宴舟说着快速将巫暮云拉走,往那条无人的地道跑去。

难怪今日无人看守,原来如此!药蚀人炼化成功后需要以活人进食,上官拓估计早就猜到几个人会来,便索性什么都没准备,就等着让出壳的药蚀人将几人作为食物,吃干抹净。

“五洞主还等什么,跑啊!”莫濯还立在原地,听闻也不慌张,在破壳而出的药蚀人身后,瞧见了一只还在爬行的被人遗落的蛊母,闪过去将蛊母拾了起来,又退回原位朝着贺宴舟两人的方向跑去。

药蚀人接连破壳,饿死鬼投胎似的到处寻找食物,张牙舞爪地朝着莫濯追来。

他将蛊母藏在一个瓷瓶里,往袖子里一放,跑进了那条地道。

地道的门‘碰!’地一声关上。

这时,一阵琵琶声从里面又传了出来,听到声音的药蚀人开始暴动,撞击着那扇关起来的大门。

就是这个声音!“巫暮云说道。

几人站在地道里,不能往后退便只能往前走,贺宴舟冷静下来,逐步分析,“沈姑娘并不在这里,也许是我们来晚了。”他看着面前漆黑的道路,“往前走估计已经有不少千机阁的弟子等着守株待兔,若是往后退,就要成为药蚀人的盘中餐。以两位的能力,如何选?”

莫濯毫不犹豫地作出抉择,“后面的东西太恶心了,我不喜欢。”

“那就往前走吧,宴舟,你不必护着我。”巫暮云说道,“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而且我又不是残了,堂堂魍魉山首领,这点儿场面还是能应付的。”

“放心吧,等会要是打起来,护好自己就行。”

贺宴舟愣了一会儿,随后‘嗯’了一声,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没时间多虑,几个人往地道深处走去。就在要看到光亮的时候,巫暮云心中一怔,一股凉意随后背冲了过来,他停留在一道半敞着的机关门外,泪眼朦胧地看向了贺宴舟。

“……”

贺宴舟顺着他的视线透过门缝往里看去——里面只有一座用玄冰打造的棺材,而棺材里躺着一位身着素衣,温润如玉的公子。

巫子明……的尸体。

“阿云?”贺宴舟温声叫唤了一句。

“走吧,身后的怪物……很快就要破开那扇铁门了。”巫暮云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下一秒却不做停留朝着出口跑去。

巫子明的尸体居然还能完好无缺地保存下来。三年了,巫暮云以为他这位哥哥他这辈子都见不到了,终于见到一面了。他克制着自己所有的情绪,深怕爆发出来后给贺宴舟增加烦恼,可还是有几滴不争气的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他想带走他哥啊,可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没有机会。

“几位往哪里走啊?”

几人跑出偏殿,如贺宴舟所料,上官拓已经将这座靖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任苍蝇蚂蚁都飞不出去。

“上官拓!真是苦了你了,这么煞费苦心。”贺宴舟怒气冲冲地说道。

“几位也看到了,那些药蚀人都炼化成功了,但这些怪物当中却缺一位领头人,我看几位都很合适,不得费点心思?”上官拓身后站着一群杀手,旁边还有一位功力高强的暗羽。

“那不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贺宴舟拔剑大喝道。

暗羽剑气拔出无双剑,手上的银剑也出了鞘,却被上官拓抬手拦了下来,“慢着。对付他们,我们胜算不大,密室里有人会控制药蚀人将几人拿下的。我们等着就行。”

“靖王口气好大呀!你以为凭借这些人就可以留住我们?不妨试试?”巫暮云双眼通红,腰上的七杀被拔出的那一刻,一剑抹掉了周围几位千机阁杀手的脖子。

一剑封喉,不见血。

上官拓脸上却逐渐兴奋了起来,大笑:“哈哈哈!不愧是首领大人,这一剑的威力可真不小!”他转而道:“想必你也见到了子明了吧?”

“怎么样,我可是好不容易将他的尸体保存到现在,你见到他,是不是很开心啊?”

巫暮云的脸色霎时变了,握着七杀的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青筋暴起,若不是七杀材质特殊,怕已经被他捏成了碎片了。

“我哥的尸体你居然留了那么久?是在向他忏悔吗?”巫暮云咬牙切齿道。

上官拓摸着下巴,装作思考,“忏悔?我吗?我无须忏悔。我只需要为所欲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杀光自己想杀的人,然后踩在他们的尸体上,站在至高点,观摩一切便可。天下之大,唯我独尊。”

贺宴舟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笑。”

“可笑?你们不妨看着,如今朝廷之上,我一言,无人敢驳,而江湖当中,还有比千机阁更厉害的门派吗?称霸天下于我而言,迟早的事。”上官拓得意而又张狂,“长安城的药蚀人破壳了,其他地方的,你们觉得还会晚吗?”

莫濯安静地在一旁听着,手上的夜虺却已经消失不见了。靖王府的地段不错,背靠龙首山,而山上毒蛇也不少,估计能召集很多过来。再加上有蛊母在手,蛊虫也当能招来很多。

贺宴舟注意到莫濯后,也知晓了他接下来想做的事情,却在与他对视时倏然摇头,暗示不要轻举妄动。

身后的药蚀人已经冲破了石门,毒蛇蛊虫于它们而言,就像是美味佳肴一般,压根没有任何威胁。几人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听上官拓废话,不如趁其机会想办法逃跑。

“既然靖王这么厉害,那又何必堵住我们的去路?左右都是死,偏偏还要死在靖王府,我看这里戾气太重,死后魂不知归处,属实太惨,要不你放我们一马,我们立马归降,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主,如何?”贺宴舟说道,看似是一段投降说词,但却将脑袋抬高,语气也是傲慢无礼。

上官拓‘噗!’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看着身边的暗羽,“你听到了吗?天下第一的贺宴舟,说要归降于我,哈哈哈哈!”

看着上官拓仰头大笑,贺宴舟对着身后两人道,“就是现在,逃!”

身后的药蚀人破开偏殿的大门,千钧一发之际,贺宴舟等人跃上屋顶,不知从贺宴舟手上丢下什么东西,轰隆一声,炸开了一道烟花,等那烟雾散去,几个人已经消失在了上官拓面前。

上官拓回过神,眯着眼睛,眼里全是怒火。

“让他们逃了?”偏殿走出来一个人,那人青丝绾成高髻,素银莲花花冠束之,额间一点朱砂痣,身披莲纹赤色天衣,双手抱着琵琶,好一副观音做派。

贺宴舟几人穿过街道,掠过高楼,动作迅速,直到一处隐蔽的巷子口才逐渐放慢了步伐。

“贺公子方才丢出的东西是什么,竟有如此威力?”莫濯好奇道。

贺宴舟一边踩着屋顶往前飞掠,一边笑道:“那东西应该是永嘉帝在建造地脉时,构造机关暗器遗留下来的火药。我是在穿行地脉的路上捡到的,没想到还救了我们一命。”

“跑了这么远,应该也追不上来了吧?”莫濯说道,话刚落却被巫暮云拦停了下来,“有动静。”

巷子周围有明显的脚步声,且在逐渐靠近几个人。

“是药蚀人?这么快?”莫濯停下来,他肩膀上的夜虺比他同样做出了警觉。

巫暮云:“不,是人。”

他话刚落,巷子尽头便有人蹿墙头,随后地上突然出现了一群布衣侠客。

其中一人,贺宴舟再熟悉不过,暴露身份后最难缠的——张钰成之子张十帆。

这小子的毅力可见不一般,总是追着贺宴舟跑,阴魂不散的。

贺宴舟见到人无奈地扶额,随后唉声叹气,“怎么哪哪都有他?”

“贺宴舟!终于找到你了。呵!今日看你还怎么跑?”张十帆大放阙词,“我要亲手取下的你脑袋,供奉在我爹爹坟头!”

贺宴舟:“张公子,你这又是何苦?”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样的道理你会不明白?”他对着身后跟随他死心塌地的侠客们道:“各位,魔头就在眼前,今日拿下他的脑袋,为我们死去的亲人复仇!”

巫暮云不和他们废话,二话不说就亮出了七杀剑,剑一出鞘,剑气凌然,站在巷子里的侠客们脸上明显闪过惊恐,他们心里都明白贺宴舟的武功有多高,而他身后的这两位同样不是简单角色。

大抵是受到了张十帆的怂恿,竟认为区区几十位侠客能够阻拦贺大侠与首领大人们的道路,实在是太天真了。

“阿云,别和他们动手,没有必要。”贺宴舟看着张十帆,“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是我们对手,和他们打纯属浪费时间。况且,他们压根拦不住我们。”

张十帆悻悻道:“是吗?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87章 黄泉引

他倒是张狂, 还真就在说完话后,提着一把长刀, 冲着贺宴舟而去。然而,刀却还没有接近贺宴舟,便被巫暮云一掌从手中打落了下去。

“铛!”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了三段。这仅仅是一掌的威力。

张十帆倏然意识到了自己与这三人的差距,哪怕他身后还站着几十位侠客,但对付这三个人依旧没有任何胜算,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地与天的距离。

“吼——!”药蚀人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一段悠扬的琵琶声又开始绕在巫暮云的脑海里不停旋转,令他有些恍惚,好在贺宴舟及时将其倒下去的身子扶住。

“阿云?”贺宴舟单手将其搂进怀里, 而后看着不远处犹如野兽般飞扑过来的药蚀人,看向莫濯, “先走!”

几人掠过张十帆他们的头顶朝着另一个方向逃跑, 临走前贺宴舟还不忘提醒他们,“张公子, 带着这些人先走吧!后面的东西,你们对付不了, 快走!”

然而张十帆看见朝着他们飞扑过来的药蚀人时, 已经傻眼, 等反应过来后,压根来不及逃跑了。他们没有贺宴舟一行人那么厉害的轻功, 所以注定会成为药蚀人破壳后的第一顿饱餐。

“张公子!”刀疤客大喝一声,朝着攻来的药蚀人扑去。可是大刀砍在这活死人身上不痛不痒,没有任何作用。

张十帆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群怪物,大喊:“为什么!我是千机阁的人啊!!!”

“为什么要杀我们!”

话音刚落, 人便被药蚀人咬住手臂,任凭他拿剑砍,用内力挣脱,皆无济于事。

“啊啊啊——!!!”

一连串的惨叫声传入贺宴舟耳朵里,他想救人,但已经来不及了,等他回头看去时,那小巷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真残忍啊。

“上官拓他连自己人都不放过。这个疯子。”巫暮云站在贺宴舟身后道。

他们立在高楼之上,可以俯瞰整座长安城的风景,甚至可以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

“驾驭药蚀人的不是他。”贺宴舟道,他看着巫暮云,“那琵琶的声音,是不是会影响你?九禅经除去了阴阳诀携带的邪气,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可以将其唤起。”

莫濯有所觉,眼神一定,“《黄泉引》?方才那琵琶声是黄泉引?”

巫暮云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这是什么东西?”

“???”莫濯一脸吃惊地看着巫暮云,这可是堕仙陵的首领,是手刃蒙逻阁的奇才,居然不知晓黄泉引是什么?

巫暮云虽入江湖多年,但从没有特意了解过江湖中如今流传下来的各种武功秘笈,除了一些被人在耳边嚼烂了的武功,其余那些他几乎没去了解过。他是凭借天资胜过了后天的努力,所以擅长的招式大都是自创而来,

所以黄泉引这个东西,他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先离开这里,那个操控者的目标是我们,晚点儿我再告诉你黄泉引是什么。”贺宴舟说着从高楼跳了下去,衣角随风飘荡,犹如飞鸟一般从高楼之下穿梭而过。

莫濯紧随其后,巫暮云在原地愣神片刻后也跃下高楼,追上了两人。

药蚀人对几个人穷追不舍,不论他们逃到什么地方,它们的鼻子都能嗅到,三个时辰后,几个人终于甩掉它们一大截,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燕归小镇附近的竹林里。

贺宴舟不知从兜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往巫暮云和莫濯身上撒去,也不忘在自己身上撒上。

“此乃芸香,味道会刺鼻些,但正好可以用来掩盖自身气味,防止药蚀人寻着味过来。”贺宴舟说着又将那一小瓶芸香揣进了袖口。

他随后又笑了笑,背靠在一株竹子上,“这也是青梧留在世上的无数不多的东西了。”

这瓶芸香还是他从苏邵给他的青梧的旧物当中翻找出来的,仅有一瓶,可珍惜了。

巫暮云被这味道弄得打了好几个喷嚏,“宴舟……我不会是对这东西过敏吧?感觉身上好痒。”

贺宴舟听闻赶忙上前查看,一顿操作下来,道:“是我疏忽了,这东西不小心沾染皮肤确实会引起瘙痒,没事,我给你清理干净。”说罢,拽过巫暮云的衣领,对着里面“呼~呼”地吹了起来。

莫濯轻咳几声,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对了,首领大人,我们这一趟下来,根本没见到沈姑娘,你看会不会……”

“别呀,往好处想。说不定是沈姑娘压根就没有被上官拓捉住,又或者上官拓真将人放走了。”贺宴舟说道:“别觉得不可能,上官拓有时候就会做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毕竟他又疯又癫,偷走了崇文帝的尸体,侮辱尸体都能令其兴奋,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居然也没有将那座宫殿毁去,还会时不时进去欣赏自己的杰作。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情,谁又能猜得到呢?

“她肯定还活着。”巫暮云转像莫濯的脸蛋不知为何泛起了红晕,直到贺宴舟放过他的衣领,从他脖颈儿上清理干净了芸香,他逐渐恢复正常。

“对了,这个黄泉引究竟是什么东西?”巫暮云倏然问道。

贺宴舟靠在竹子上休息,刚闭上的眼睛此时又睁开了,“这东西是从皇陵里挖出来的。传闻是数百年前皇室用来祭祀弹奏的曲子,后来因为乐声阴气太重,会乱人心智,所以便被禁用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和阴阳诀一样,是极阴的曲谱。和阴阳诀相互吸引,很容易便能激发你体内被净化的邪气,所以才会扰你心智。”

“看来千机阁终于将那两位隐世的家伙请了出来。”

巫暮云:“隐世?”

“没错。一个能为皇室服务,掌握江湖动向和皇室秘密的组织,不可能只有柳暗花明和慕容霖这么几个高手。除了上官拓外还有两位了不得了的人物。只不过这两人在未受到上官拓召唤时,是绝不会出现在江湖当中的。”贺宴舟将那副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嘴脸收了,转而严肃了几分。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是对兄妹,玉面观音苏问樵,镜花水月苏鉴清。”莫濯道。

巫暮云疑惑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蒙逻阁在世时,曾同我们提起过,并且说,如果魍魉山的洞主们被称为堕仙的话,那么这两位便是上仙。”莫濯摇了摇头,“就是不知道这所谓的上仙有多大的本事了。”

“自然是有本事的,毕竟这两位连上官拓也要礼让三分。我师父曾说过,这两人乃是皇家亲信,从小便远离喧嚣,被丢在野兽出没的森林里的自身自灭。仅丢了两本皇室珍藏的绝世武功秘笈给他们,其中一本便是《黄泉引》,而另一本是什么,就不知道了。”贺宴舟道。

“如此可以看出。这两个人乃是皇家藏于千机阁真正的秘密武器,看似受上官拓驱使,但背后估计还有人在操控。”

这么说的话,巫暮云更是来了兴趣,笑道:“黄泉引能够激发我体内的邪气,那么我若是用尽阴阳诀的力量,它会是对手吗?”

贺宴舟不知为何倏然有些气恼,瞪着了巫暮云一眼。他这话里说的是自己失控激发阴阳诀最强的力量,如果是这样的话,黄泉引区区乐谱,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就是贺宴舟全盛时期使用无双剑法也不一定能阻止他。

可是一旦如此,这家伙还能回得来吗?炼此功有成,心不得宁静,无情无意,身纯阴无阳,阴阳不合,人往回九幽之地,不识来时路。

若是来时路都忘了,人就此疯魔,便回不来了。

“你要是用尽阴阳诀的力量,那就回不来了!怎么?二公子也想同上官拓那样疯魔?”贺宴舟倏然发怒,让巫暮云有些不知所措。原本只想开个玩笑,没想到玩笑开错了。

莫濯看着两人欲要争吵的气势,手上盘着夜虺蹲在边上悄无声息地看着,尽量减少存在感,一来不想被迁怒其中,二来想做一位吃瓜群众,不打扰任何人。

“宴舟……”巫暮云想拉贺宴舟衣袖却被一下子甩开,他一急直接给人袖子撕开了一块。

莫濯:“……”差点儿没憋住笑。

巫暮云:“……”

贺宴舟:“……”

“你故意的?”贺宴舟冷哼一声,直接将巫暮云一掌打离自己,“滚远点!阴阳诀在你身上,你不想着怎么克制它,居然还想着被它同化,最强的力量?你知道这股力量会将你带去何方吗?你知道吗?!你自己也尝试过这样的痛苦,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巫暮云,我费尽心思用九禅经除去你身上阴阳诀带来的邪气,就是不想你被困住,我……我怎么……忍心……”

“对不起,我错了。”巫暮云道。

莫濯一个机灵,呦!

贺宴舟气得背过身去,怒气冲冲还未得以平静。只见巫暮云从地上撑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了贺宴舟身后,轻轻拉着贺宴舟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宴舟……我错了。”

莫濯在一旁瞪大了眼睛,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首领大人,这家伙肯定是被人下蛊了!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巫暮云继续道歉,语气平和温软,听上去很是真诚。

贺宴舟侧过身,“不要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别作贱了自己。哪怕是为了我。”

“……”

巫暮云拉着贺宴舟衣袖的手突然被松开,垂头丧气地低下头,不敢说话。贺宴舟大抵是这世上除了巫子明之外最懂他的人了,而今成为了唯一,他的一些小想法从来就瞒不过贺宴舟的眼睛。

若是没有外界干扰,江湖之上未必能有打得过他的,除非贺宴舟能重新回到鼎盛时期,即便如此,两个人也只可能打成平手,甚至依旧是巫暮云更胜一筹。但若是有其他东西干扰,也许,他很快就会输了。

天色渐黑,巫暮云看着贺宴舟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能留下来的唯一一位亲人,就只剩贺宴舟了。他本身就是个执拗的人,修炼了《阴阳诀》之后,变得愈发癫狂,凡是不如心意的,他总会采取极端的方式解决。

贺宴舟以为他是受到了阴阳诀的影响,却不知道,巫暮云本身就是一头沉睡在黑暗当中的野兽。从前,这头野兽睡得太死,很少活跃,而如今,家国俱灭,亲人离去,所有的念想全都搭在了贺宴舟一个人身上,这头野兽只能时刻醒着,清醒地看着贺宴舟安然无恙才能安心。

第88章 计渐显

夜里风大, 会有些冷。几个人便坐在莫濯烧好的柴火边上。

贺宴舟拿着木棍时不时要翻一翻柴火,一双眼睛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看, 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日里和巫暮云吵了一架后,他便再也没说话了。只有巫暮云像只可怜的兔子般,眼巴巴地看着贺宴舟。贺宴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但却不想理会,他也累了,总不能就这样下去。

总不能叫这臭小子, 整日想着牺牲自己来护住他。

他倏然觉得,自己像是还债的,巫暮云是来向他讨债的,讨的便是他十一年前得寸进尺、占人便宜, 还不负责的情债。

真想仰天长啸,罪有应得。

莫濯摸着手上的夜虺, 心想着这两个人整日打情骂俏, 这会儿又不说话了,就好像是一对怨侣。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怨侣?真是太对了,这两家伙就是一对怨侣!

他表面从容淡定, 面无表情, 心中已然波涛汹涌, 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惊讶。结果手上力道一重,摸疼了夜虺, 夜虺也不惯着,扭头就给了他一口。

“啊!”

巫暮云和贺宴舟纷纷朝他看去。

莫濯忍痛笑道:“没事,没事。”

只见他狠狠掐住夜虺的嘴,冷漠道:“松口。”

夜虺不松。

贺宴舟和巫暮云事不关己似的在一旁看着。

“你松不松?”莫濯用商量的语气同夜虺说道, “真是不乖。你要是不松口,我就喂你吃蛊母,把你变成听话的傀儡。”

语出惊人!贺宴舟立马反应过来,“蛊母?洞主有找到蛊母?”

夜虺终于松开了口。莫濯一边满不在乎地擦拭着自己被咬伤的手腕,一边回答:“在密室里药蚀人冲破坛子时找到的。”

“你的伤没事吧?夜虺不是有剧毒吗?”巫暮云随口关心道。

莫濯:“无妨。它也不是第一次咬我,我已经习惯了。况且我从小御蛊,百毒不侵。两位不必担心我。”

“那正好。”贺宴舟伸过手,“蛊母还请拿给我瞧瞧。”

莫濯:“……”

心中百般滋味,最后还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瓶白瓷瓶,然后丢给了贺宴舟。

贺宴舟接过瓷瓶,看了一眼巫暮云,巫暮云却有些心虚地回避了目光。他将瓷瓶打开,把里面的蛊母倒在了手心。

那是一只红色中间有一条白杠的小虫子,在贺宴舟的手心蠕动蠕动,肥肥软软的。

“五洞主,你真是我们的福星!”贺宴舟大喜。于是将蛊母又放回了瓷瓶当中。

莫濯默默地点了点头。巫暮云瞧他那副得意模样,便二话不说从兜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口弦。对着天空吹了两声,一只雄鹰便从远处飞来,高傲地落在树枝上,俯视着几人。

“既然得到了这个东西,那就将其送回魍魉山。给十二位御蛊师看看,用蛊母炼化药蚀人可有破解的办法。这蛊母同南诏剩余的蛊母不一样,他应该是没有成功寄生在死人身上的蛊母。拿给他们研究一番,兴许有办法控制药蚀人大规模的突袭。”

巫暮云从莫濯手上抢过瓷瓶,将其放置在一个素面荷包里,而后伸过手,吉纳便落在了他手臂上。他将荷包绑在吉纳脚上,伸手一放,那傲气腾腾的雄鹰便扑闪着翅膀,朝着魍魉山的方向飞去。

吉纳是南诏顶级训鹰师巫暮云手上出来的,让其送信,相距千里,大抵三日左右便能到达魍魉山了。

贺宴舟道:“他们真的能找到破解之法?”

“就算他们不能,魍魉山那么大一个武库摆在面前,哪怕蛛丝马迹,顺着找下去,总会有办法的。”巫暮云调侃道:“宴舟是忘了天下第一武库了?”

贺宴舟尴尬一笑,确实忘了,最近神经绷得太紧,记不得一些事情也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是控制蛊母除了一些邪门的武功外,其他的办法估计很难成功。”莫濯说着斜了一眼巫暮云,却被贺宴舟一记眼神给吓了回去。

所谓邪门的武功,《阴阳诀》便是典范。不过,贺宴舟却不愿意巫暮云再因《阴阳诀》失去控制了。

“一看五洞主就是没怎么去过九霄塔的。”贺宴舟笑道。

莫濯面无表情,极其认真,“我来魍魉山的时候武功已经很高了,为何还要白费功夫到一座来历不明的藏书阁中偷习武功?”

来路不明?也是,到现在贺宴舟依旧没有弄明白,江湖人嘴里的天下第一武库,所谓的皇室秘密,怎么会藏在魍魉山这么个地方。又究竟是何许人所建,建造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咕咕……”周围响起了猫头鹰的声音,随后一阵窸窸窣窣,贺宴舟立马站起身,警觉了起来。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我们了。”巫暮云道。

贺宴舟从剑鞘中露出无双剑剑身,还没等拔出来,便看见一位蒙面的黑衣女子从灌木丛里蹿了出来。本欲动手,却瞧见了女子肩上的双刺,又倏然停住。

“别动手。是我。”沈十一摘下面具,看着几人,“二公子,贺公子。”

巫暮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真的还活着?”

“活着呢。”沈十一走到几人身边,整理了一下衣冠,“我找了你们一路,好不容易才找到。长安城周围都是药蚀人,我躲躲藏藏才跑到了这里。”

“嗯,那些都是刚破壳的。”贺宴舟道。

夜深人静,半空中闪烁着几颗星星,森林里不时传来猫头鹰捕食的声音。

沈十一坐在火堆边上,看上去真的安然无事一般,这让贺宴舟一行人很好奇,她是怎么从上官拓的手里逃出来的。

莫濯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地上跑的野鸡,将其毛发拔干净后,插在树枝上慢悠悠地烤了起来。

几个人都没有进食,此时看着这只香喷喷热腾腾的烤鸡,口腹之欲难以忍受,不禁溜流起了口水。

沈十一便诉说着自己这些年遇到的事情,去了什么地方,在哪里发现了药蚀人,又是怎么被上官拓抓住的。从头到尾清清楚楚说给了几人听。

“他将我关在地下牢房,严刑拷打了数月,但却没有对我下死手。我以为这么久了,他从我口中套不出任何关于你们的线索,他兴许会将我杀了。却没想到,他放走了我。”手里捧着一只鸡腿,沈姑娘两三口便吃完了,脸带着嗦了一下骨头。

不得不说,莫濯烤野鸡有一手,将其烤得皮酥里嫩的,几个人吃了,没一个说不好的。不过他却没觉得有什么,还有些不太开心,因为这几个饿死鬼,只给他留了一个鸡屁股,莫濯嫌弃地丢在了地上。

“他为什么会放走你?”贺宴舟问道。

沈十一摇头,“我也没想清楚他为何会突然将我放了。也许,真如他所说的,觉得从我嘴里得不到任何东西,没趣得很,便放了。”

火光照在贺宴舟的脸上,将其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他在听沈十一说话,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想,上官拓之所以会放走沈十一或许跟巫子明有关系,可是如今巫子明只剩一具尸体了,有哪些关系,他也说不清楚。

“二公子……”沈十一倏然有些悲伤地严肃了起来,“主人他还在靖王府。”

巫暮云抬眼看着她,苦笑着,话里却能听出明显的哀伤,“我们见过了,隔着一扇门。可惜我没法带他走。”

“主人他是一个月前走的,被上官拓救活了,只可惜还是没能留下来。”沈十一垂下眼睛,脸上无光,很是沮丧。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无能,没有将巫子明带出来。

“二公子,我想要带走主人。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巫暮云的瞳孔微震,而后很无奈地看着沈十一。事到如今,他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和表情去面对他哥。原来他哥曾活了过来,那个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居然还在路上。

他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任凭各种情绪在身体中横冲直撞,但也没有将那滴不争气的眼泪流下来。

身为巫行风的孩子,天生就要比任何人能忍耐。巫子明所忍耐巫暮云所不能忍耐的,所承担巫暮云所不能承担的,因为他是兄长,所以生来就要比巫暮云承担更多。他以为的冷血无情,变了的阿兄,其实一直以来都在用尽方法护住他。虽然有些方法太过于极端,可是也将他送到了另一种高度。

事到如今,他竟不能舍弃这具躯体,疯魔般将他阿兄的尸体带回来。只因为,这里还有更担心他的人。

气氛倏然有些微凉,一股淡淡的忧伤在沈十一和巫暮云之间飘散而出。

“教主的尸体肯定是要带走的。但如果两位意气用事,就这么冲出去,反倒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贺宴舟安慰道:“不如先将教主的尸体暂存在靖王府。以我的观察,上官拓大抵是不会对教主的尸体做什么的,他能将人重新救活又派人用玄冰打造棺材,将人完好无缺地放在里面。可见,他不会将教主炼化成药蚀人。否则费这么多力气的意义又在哪里?”

贺宴舟认为,巫子明与上官拓之间必然是存在着某种深刻的羁绊,不然,那么癫狂的人也不会做出那么反常的事情。

“况且现在药蚀人接连破壳,江湖上下不得安宁,就连百姓也处于水深火热当中。”他看着巫暮云,“阿云,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仅仅是救人,更是要阻止上官拓。”

巫暮云抬起头,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睛此时就像死了一般,与贺宴舟对视时才有了些许生机。他用低沉的声音道:“当然。按照你我的约定,在来之前我便已经留了信件在魍魉山,药蚀人出没,魍魉山的洞主皆会下山救人。”

“既然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那便且先将个人情感放置一边。”贺宴舟说道。

对付上官拓等同于对付整个朝廷,他们势单力薄,功力再强也不一定就是对手。

在贺宴舟的计划里,等他与巫暮云来到长安城之后,会有各路熟人接连来此相助。等洞主们都下了山,用御蛊师的办法解决了各个地方出没的药蚀人,会再次相聚在长安城,与上官拓对峙,届时,便是上官拓的死期。

等一切事了,他会先回到茯苓山,向师父和其余师弟师妹赔罪后,再给阿昭寻个好人家,要亲眼看着她出嫁。不过又想阿昭肯定在桃花庵憋坏了,也不知如今如何了,到时候贺宴舟还得像个办法去赔罪。

而后若是苏邵愿意,再重振逍遥派时,这个掌门的位置他也可以让出来,给苏邵坐。

至于他呢,带着巫暮云这位债主,在南诏找一块空闲的地方,建一座木屋,种田养家。钱财等于无,自己只能食言当个无赖,给不了巫暮云风光无限的婚礼和丰厚的聘礼,那便在田野间办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的婚礼。以后就生活在那一片天地,无忧无虑,不入江湖。

第89章 镜花水月

因为要等来人, 所以贺宴舟一行人暂且不能离开长安城。没想到几个人为了节省力气同一群药蚀人玩起了疲敌之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不过打非真打,打也不一定有胜算,况且药蚀人如同钢筋铁骨,不把头拧下来几乎打不死。

几天下来,苏问樵倒也不抓着几人就狂追不止, 也放松了几分力气。大抵是因为上官拓那边,正在朝廷上大杀四方,将不肯归顺于自己的官员接连杀死。为了完全控制兵权,还要分一部份的药蚀人放出去恐吓恐吓那些铁血忠心的大将。

得了空闲, 贺宴舟终于有空在燕归小镇的萱草湖边舒舒服服地洗去一身灰尘。

萱草湖是当地人取的名字,只因湖边满是黄色萱草, 此时正是盛开之际。湖中央有一座八角亭, 大抵是此处位置偏僻,所以亭子显得有些陈旧, 与坐在亭子内一身半敞素衣,清新脱俗, 干净洁白的巫暮云有些格格不入。

贺宴舟褪去一身衣裳, 摘了头上的发带, 长发披散,整个人像是被剥下了一层皮, 连带着剥去的还有一身疲惫。

他踩入水中,随后没入湖底,享受着湖水的洗涤和烈日洋洋之下难得的清凉,许久才从湖底冒出来头。顶着一头湿发慢悠悠游到了亭子边上。

因为长时间练武的缘故, 所以身材极好,并不清瘦,腿去衣裳,坚实的肌肉线条此起彼伏,头发上的水滴从他的肩膀锁骨流淌到了腹肌,而后没入湖水当中。

巫暮云顺着那滴水从上到下将其打量了一番。眼里充满了欲望,和克制。

贺宴舟无视他的目光,冷漠地搓起了背,一张脸上全然没有对欲的渴望。

哼!真是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巫暮云这样想,随后道:“宴舟,不如我来帮你搓背吧?”

贺宴舟侧过脸斜视他,“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附近虽然隐蔽但不保证就是安全的,别到时候被苏问樵追上来,两个人难堪。”

“哈哈哈!”巫暮云被贺宴舟逗笑了,“宴舟,你想什么呢,搓个背而已呀,又不做什么,怎么会难堪?”

贺宴舟将湿发顺到一边,在水里抬头仰视着巫暮云,凸显出流畅的下颚线条,眯着眼睛很是魅惑,“是吗?来,低头。”

巫暮云像是被其勾走了魂魄,乖乖地低下了头。

贺宴舟趁此机会一手抓住亭子的栏椅,一手圈住了他的脖颈儿,对着他的唇角吻了过去。

与之前不一样,这个吻更加深刻,带有些侵略性,强制性,让对面的人不禁为之一怔,等反应过来时,整个身体往前倾去,被贺宴舟托着拽入了水中。

巫暮云在水中没来得及挣扎便被贺宴舟托着继续啃咬,那是一种带有情绪的,凶狠的报复。巫暮云闭上眼努力回应着贺宴舟,但是那个人几乎疯狂的吻,让他稀里糊涂,直到被亲得脸蛋憋得通红,一口大气差点儿没顺下去,才被贺宴舟放开。靠在其肩膀上,喘息着。

“你这是……报复我呢?”巫暮云喘着大气,整个人毫无力气被贺宴舟环抱着,才得以平复。

太羞耻了,这家伙。

贺宴舟撩拨完人,脸不红心不跳,还有点儿意犹未尽,笑道:“怎么不算呢?就是报复啊。”

巫暮云小声咕哝:“小心眼……”

“嗯?”贺宴舟捏着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我就是小心眼,二公子不满意吗?”

巫暮云挤出一抹微笑,“满意,满意。”随后在贺宴舟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手上,舔了一下。

贺宴舟一个激灵将手收了回去,耳根通红,那副清高傲慢的嘴脸险些没有挂住。巫暮云像是发现了什么,顺着继续撩拨,一只手搭在贺宴舟肩膀上下一路往下,惹得贺宴舟往后一缩,正要躲开却被巫暮云抓了回来,附在耳边轻声道:“做什么这么大反应,又不是没摸过。”

巫暮云的手继续往下探去,却被贺宴舟一把捉住,“二公子,你我好像很久没有切磋过了。”

巫暮云自然读懂了贺宴舟的言外之意,赶忙收了手,继续陪笑道:“我跟你开玩笑呢,宴舟,嘿嘿。”

贺宴舟瞪了他一眼,丢给他一块绸布,“诺,搓背。”

巫暮云接过绸布,愣了没多久,便笑盈盈地凑了上去,“早说嘛,我一定将宴舟搓得干干净净!”

贺宴舟嘴角一抽搐,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巫暮云一身衣裳湿漉漉地,回到了森林深处与沈十一和莫濯汇合时,那两人皆投来了一抹诧异的目光。又看看贺宴舟身上虽然干燥,但是头发是湿的呀。

沈十一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莫濯觉得很奇怪,于是问:“两位大人这是洗澡去了?”

沈十一脸色愈发红润。

“是的。最近奔波劳碌,身上灰尘太多了,不清理干净总不舒服。”贺宴舟说道。

“那二公子是连带着身上的衣裳一起清理了?”沈十一问道。

巫暮云笑答:“被绊了一跤,跌湖里了。”

莫濯仔细打量着巫暮云,摸着下巴,又问,“首领的嘴巴怎么那么红?”

贺宴舟:“……”

巫暮云立马收了笑容,严肃道:“五洞主真是越来越上道了,都开始质问起我来了?”

莫濯悠悠叹口气,看向肩上的夜虺,“是我以下犯上了,首领要责罚我吗?”

巫暮云有些心虚的将头扭到了一边,“下次别再犯了。”

等贺宴舟和巫暮云走开后,沈十一看着可怜的莫濯,“五洞主是还不知道你们首领和贺公子的身份吧?”她靠近莫濯,“我跟你讲……”

吧啦吧啦一大堆,莫濯听得云里雾里,突然老脸一红,终于知晓了这其中的天大奥秘。

不过他倒没有多大的兴趣去管两位大佬究竟是什么关系,反倒是对于南冥教第一杀手有了新的认识。这位看起来冷血无情的杀手,还有这么八卦的一面,于他而言这可是比贺宴舟和巫暮云的关系有趣。

*

襄阳。汉江宽阔平静,满山苍翠,正是夏季最好的时候。

一辆黑金色的马车从城内急促闯过,里面坐着两位男子,一位清贵禁欲,身着赤色华服,气宇轩昂,另一位是个和尚,一身荼白袈裟,轮廓清晰,慈眉善目。

苏邵和玄道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马不停歇地赶路,才到达襄阳。

襄阳到长安城有八百五十里路程。为了赶路,来不及欣赏景色,两人颠簸着一路奔到了襄阳城墙外的佛塔下,穿过佛塔来到了背后的鹅卵石小径上。从这条小径走,再翻过两座山便能到达长安城。

“劳驾停一下。就在这里歇息会儿吧。”苏邵对着车夫道,于是车夫‘吁’地一声将马车叫停。

苏邵拉开车帘,走了出来。这一路下来,他一直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们,而且那人很傲慢,明明杀意透露,却偏偏又不着急同他们动手,无声无息地跟着,冷眼旁观似的,在等待某个时机。如今这个时机已然到来,若不留心,怕是会遭人暗算。

玄道也下了车,对着身后的车夫道:“师傅,这里不宜久留,你待会儿跑远些。”说着丢给了师傅一袋钱,“这些银两你拿着,这些日,辛苦了。”

车夫接过钱,咽了咽口水,确实,这些天他载着这两尊大佛,总有隐隐不安的感觉,仿佛下一秒便会有人要这两人性命,而后自己也被牵连其中,如今能走,真是太好了!

“多……谢,多谢两位公子!”说完,人便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公子。”玄道看了一眼苏邵,道。

苏邵笑道:“是个高手,我能感觉得到。”

突然间,树林沙沙作响,一阵妖风突袭而来,两人不禁背过了身子,等转过身后,周围的落叶纷纷而下,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粉色的花瓣。

一条蓝色的披帛从高处落下,再一抬眼,只见一位姑娘身着绫罗绸缎,轻飘飘地坐在了树杈上,戴着白色的眼纱,轻蔑地看着两人。

“终于舍得露面了。阁下怎么称呼?”苏邵抬头看着她,问道。

女子轻轻一笑,将脚一勾,翘着个二郎腿,悠悠道:“千机阁,苏鉴清。”她用手撑着下巴,俯下身子,将苏邵看清楚了,又问:“你就是夜幕之主?”

苏邵打开手上的扇子,慢悠悠地扇了起来,“居然猜对了?正是。你是苏鉴清?看来上官拓终于舍得让你们兄妹二人现世了?”

玄道倏然双眼一眯,他是听说过千机阁有隐世的高手,但具体是哪两位倒是从来没有听慧空提起过。今日有幸一遇,倒是见识了一番。

“嗯嗯。王爷也是煞费苦心,知道江湖中还隐藏着个夜幕,心中惶恐不安,便早早地让我们兄妹二人回来了。你看,他似乎很是忌惮你。”苏鉴清说着,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头发,而后将头上插着的两把簪剑拔了下来,在手上旋转了几圈后,飞掷向苏邵。

苏邵打开扇面,便将那两把簪剑挡了回去。他手上的扇子与之前不同,这是段子琛送给他的那一把写有‘善解人意’四个字的扇子,区区一把纸扇,若是没有内力加持,很难用来当作武器。

“怎么?难道我的存在威胁到他了?”苏邵掩面笑道。

苏鉴清收回被苏邵打回来的两支簪剑,往下一跃,落到了地上。她的双眸泛着微微的蓝色光芒,哪怕被眼纱挡住,也能让人看清楚,那是一双如同海水一般的眼睛。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在江湖中精细策划的这些年,不就是为了扳倒他吗?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放任一个随时对自己有威胁的人这么久?若不是因为他许久才察觉到夜幕的存在,估计早就对你们赶尽杀绝了。”苏鉴清嘲讽道:“我挺佩服自己的,观察力敏觉,不然,也不会发现你是夜幕之主。”

也对,上官拓估计也没想到,夜幕之主会是自己追杀了许多年的,以为已经身死他乡的上官承煜。

苏邵那么能藏,偏偏遇到了苏鉴清这么个洞察力一流的高手。她只瞧见一群灰色的‘乌鸦’随着他们马车前行的方向移动,感受不到杀气,便得知这马车中的人不是某位夜幕的舵主,便是夜幕之主。

然苏邵从车内走了出来,她便确定,此人便是上官拓此次派来杀的夜幕之主。

“话说,你和王爷还真像。嘶……”她眯了眯眼,“气质很像。”

苏邵只觉得这位传说中的镜花水月,傲慢又无礼,与她的外表十分不符,说的话,叫人觉得很不畅快。于是心想着速战速决,将其杀了也无妨。

苏鉴清,走近两人,又打量着玄道,“哎呀,还有位和尚啊?是金禅寺慧空的徒弟吧?”

“阿弥陀佛。”玄道双手合掌,“贫道正是金禅寺慧空大师坐下的徒弟,玄道。”

玄道说话淡如水,听不清任何情绪起伏,但那双眼睛却盯着苏鉴清盯得紧,似乎不消片刻便会将她抽筋拔骨吞入腹中。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替那些在大火中惨死的师兄弟,以及被上官拓害死的慧空大师报仇雪恨。

“玄道大师这双眼睛像是要吃了我。好可怕。”

苏鉴清说着又笑了笑,手上的簪剑在转动过程中形成了一道气流,类似于剑气一样的气流。那簪剑携带气流旋转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亦真亦假,亦假亦真。

苏邵警觉地看着她,见她轻轻松开指头,那些气流幻化出来的簪剑便万剑齐发,划破空气朝着两人飞来。

玄道握着铁棍的手倏然一紧,已经做好了迎接那些簪剑的准备,没想到人却被苏邵轻轻往后一拦。两人的面前倏然飞来了许多夜幕弟子,和苏鉴清所想的一样,这些人就像是一群黑色的乌鸦,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熠熠生辉,五彩斑斓。

弟子们纷纷抽出手中的剑,一套行云流水的逍遥剑法,很快便将苏鉴清飞掷过去的簪剑通通挡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欢迎新人,大家热烈鼓掌??

第90章 日月神功

这一幕, 让玄道大吃一惊。

“逍遥剑法?”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苏邵。

苏邵收了扇面,将这把扇子插回了腰上, 重新从袖子里变出了一把锋芒毕露的铁骨扇,“如你所见,正是逍遥剑法。”

玄道看着苏邵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他寻思着难怪贺宴舟会让他去找苏邵,原来如此,原来他们皆是逍遥派的弟子。他心里沉重无比,像是被过去的成见压得喘不过气来, 再一回头,终于发现,他与江湖中的那些人没有区别,直到今日依旧认为逍遥派的灭亡是罪有应得。

“哈哈哈哈!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苏鉴清从众多夜幕弟子中挣脱出来, 那些上一秒还有精力拦其去路的夜幕弟子,这会儿全都倒在了地上。

三十多名, 没有一位因怕死退缩。

“玄道!小心!”苏邵推开玄道, 用铁骨扇将簪剑通通挡了回去,随后便和苏鉴清缠斗到了一块儿。

“夜幕之主?我看你功力不如我, 还不快快投降!我兴许会饶你一命!”

苏鉴清的簪剑对准苏邵的喉咙刺去,正好被苏邵用扇子卡了下来, 两人皆是动弹不得, 但不过一瞬, 苏鉴清便用另一只手上的簪剑摆脱了束缚,划伤了苏邵的手臂。

“阁下狂妄得很啊, 你怎么就认为自己一定会赢?”苏邵说罢,乘其不备使出了一招‘风云扇’。

苏鉴清看着周围狂风大作,一把铁扇迎面扑来,侧身躲开却被其扇面携带的气流所伤, 同样伤到了手臂。

就在这时,玄道一棍子飞了过去,虽然被苏鉴清轻松躲开,但激起的落叶挡住了她的视线。苏邵抓准时机闪到她身后划伤了她后背,却被她一掌拍了回去。

苏鉴清华贵的衣裳瞬间被血染红,险些跪在了地上。她看上去有些狼狈,却依旧保持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以为夜幕之主的功力不过如此,没想到确实是自己过于狂妄,小看他了。

正好,正好,她也许久没有认真和人决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鉴清倏然大笑了起来,仰头看着天空,脸上逐渐出现了一抹狰狞神色。

“是我小看你们了,但是你们是不是也小看我了?啊?”苏鉴清站起身,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我还有招式没有使出来呢!”

苏邵觉察不妙。传闻这两兄妹手上都拿着皇室给予的绝世武功秘笈,凡事修炼成功,功力甚至胜过魍魉山个别神仙。他不一定会输给苏鉴清,但是一路奔波,为的就是赶到长安城,支援贺宴舟一行人,若是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那岂不就是功亏一篑?

于是他看向了一旁的玄道。玄道自然也知道,与其在这里同这位浪费时间,不如快马加鞭,赶到长安城。

苏鉴清戴着的眼纱突然脱落,露出了一双幽蓝的眼睛。

她一步一步朝着两人走来,像一位傲娇邪魅的妖精,手里的簪剑同她一样透露出一股邪气。周围变得暗淡无色,苏邵才发觉,仿若‘一切境’,但却是邪气十足,乱人心魄的’一切境‘。

“天地一色,阴阳颠倒。顾名‘日月’。”苏鉴清邪笑着,她那双充满光明的眼睛因为这一抹笑,变得诡异瘆人。

玄道:“日月神功?”

《日月神功》在所有武功中排中上位置,虽然厉害,但不一定所有人修炼后都能发挥其全部功力。贺宴舟的‘一切境’便是在此基础之上修炼而来,虽是自创,但能使天地黯然失色这一点是与其相同的。

“玄道!”苏邵看着步步紧逼的苏鉴清,喊道。玄道转头看他,他又大喊一声,“跑!”

于是玄道毫不犹豫地将一旁马车上拴着的两匹马,用铁棍解开,跳上其中一匹马,快马加鞭顺着小径飞奔而去,苏邵紧随其后,骑着另一匹马追了过去。

站在原地的苏鉴清收回了日月神功,一脸迷茫地看着两个人逃跑的方向。

这似乎和她想像的不一样,他们不像是会逃跑的人啊。

两匹马在小径上飞奔,两边的树丛中却传来阵阵声响,一道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入。

这其中有夜幕的成员,也有千机阁的杀手。一方前来阻止,而另一方的目的就只有苏邵和玄道两人。两方不分上下,在树丛中大打出手,没被拦截的千机阁杀手便朝着苏邵二人攻去。

倏然,前方被人截断了去路。一棵大树猛地横在路中央。

“吁——!”苏邵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肌肉绷紧如弓,在距离树木数尺之处硬生生止住冲势。

玄道同样止住了马蹄向前飞扑而去。

两人没来得及缓口气,两把剑簪从身后飞来,带着一道流光,速度极快。好在玄道从马上跃起,用手上的铁棍先是将这两把剑簪挡了下来。

苏鉴清的轻功很快,她几乎在一瞬间便出现在了玄道面前,将挡回去的剑簪攥在手上刺向了玄道。

另一边苏邵也下了马,手上的铁扇毫不犹豫抛向苏鉴清,铿铿锵锵,剑扇相撞。苏鉴清借势踩上玄道的肩膀往后一跃躲开了苏邵的铁扇。

她一介女流之辈,对付起这两位高手,也游刃有余。正当得意之时,一个不留神,被苏邵钻了空子,铁扇携带着的气流划伤了她的脸颊。

姑娘家家的,最讨厌的莫过于被人伤了脸。

“你最好有办法能挡住我接下来的攻击,否则就等着死在我裙下吧!”说罢,苏鉴清手上的剑簪幻化成了成百上千的利刃,天地失色,竟是刹那间便只余一把手上的剑簪,其余万剑齐发飞向了玄道与苏邵。

九禅经与风云扇是同一时间使出来的,威力十足,残余的内力几乎将周围的树木都震倒了,勉强抵挡住了日月神功。

“没想到,这日月神功竟如此厉害。我们不一定能打得过。”硝烟之下,玄道对着苏邵道。

九禅经身为天下第一内功心法,名气虽大,但有个坏处,使用一次大伤元气,若是继续使用,很可能会因此爆体而亡。玄道情急之下,协助苏邵用九禅经挡住了日月神功,接下来,便只能靠苏邵一人了。

苏邵冷笑了一声,他这些年来精心经营夜幕,但从未荒废一身武力。最先练得逍遥剑法最终章的贺宴舟,但能将逍遥剑法以扇子的形式使出来,且同样是终章的,就只有苏邵一人。

能不能因此杀了苏鉴清不知道,但他有把握,能伤她体无完肤。

既然是皇室亲信,那他这位皇子便要站在皇家的视角,好生教育这位以下犯上之徒!

“玄道,你先走,我且会会他。尽管放心,在我没完成复仇之前,谁阻我,都无用!”苏邵说着用一掌内力将硝烟散开。

“阿弥陀佛。玄道岂会是临阵脱逃之人。公子,若你有把握能获胜,那我便做你获胜的基石,替你扫清障碍。”

周围的影子太多了,夜幕的成员数量不占优势,很快便被碾压,追到了两人跟前。玄道所谓的扫清障碍便是如此。

苏鉴清见两人没有逃跑。有些惊讶,随后莞尔一笑,“逃呀,怎么不逃了?”

苏邵挺直身子,一身清贵装扮,举手投足间,确实有皇子的气质。他看着苏鉴清,开口道:“你可知,你追杀的是谁?”

“夜幕之主。千机阁的敌人。怎么?难道我认错人了?”苏鉴清嘲讽道:“主上该不会是打不过我,要选择说谎吧?”

苏邵轻蔑地看着她,“放肆!难道上官拓追杀数十年,没有成果就断定我死了么?”

苏鉴清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也懒得废话,上官拓只下达了一个任务给她,便是杀了夜幕之主。于是,再次发狠似的同苏邵缠斗在了一起。

这次与方才不同,苏邵的‘逍遥扇’几乎招招致命,就仿佛,方才是他刻意隐瞒实力,为的便是节省时间,不与其发生太多冲突。只是没想到,上官拓手下的人同上官拓一个样,不达目的不择手段,更是不肯罢休。

“撕拉!”铁骨扇割开苏鉴清的蓝色披帛,砍断了她的右手。

一只纤细的手从高空掉落,苏鉴清跪倒在了地上。

“不……不可能。“苏鉴清不可思议道,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输,自己又怎么可能会输?

镜花水月,玉面观音,在江湖之中,实为传奇人物。千机阁无人能敌,名门正派除了死去的那些老一辈的人外,也当是无人能敌。她之所以骄傲自满,便是因为从未将这位夜幕之主放在眼里,没想到,她因隐世太久,忘了人外有人的道理。

苏邵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我不杀你。一个女人能在江湖中混,成为千机阁的最高战力,必然经历了不少苦痛。我不是可怜你,相反,我很佩服你,所以才会与你动真格。”

苏鉴清的右手臂血流不止,呆呆地看着苏邵,“你究竟……是谁?”

苏邵回过头,轻笑一声,“吾乃上官承煜,崇文帝的第三个孩子。”

苏鉴清苦笑道:“三皇子……你果然没死。”——

作者有话说: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撒花][撒花][撒花]

好吧,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