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姜玉英没心思关注林颂当上工会副主席的事。她最近一段时间, 身子异常疲惫,心里也莫名地烦躁不安。
应该是快来例假了。
她的例假一向不算特别准时。
——琐事多,再加上她心里憋着一股气, 所以她例假推迟几天是常事。
但这次, 推迟的时间似乎格外长。姜玉英心里隐隐划过一丝念头,但又不敢深想。
这一天, 她实在撑不住, 请了半天假,去了厂医院。
医生拿着化验单:“同志, 恭喜你啊,是怀孕了。”
“怀孕?”
姜玉英猛地抬起头, 眼睛瞪得老大。
她捂住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 却竟然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嗯, 快一个月了。好事啊, 回去多注意休息,加强营养, 定期来检查。”医生以为姜玉英高兴坏了。
姜玉英可不是高兴,她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这个孩子, 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她的“天才计划”才刚刚开了个头,还没有实现。
医生还在叮嘱着注意事项, 姜玉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上回到家, 张连成在车间加班没回来。
张连馨像往常一样, 拿着写完的作业本走到她面前:“嫂子,作业写完了。”
姜玉英瘫坐在椅子,浑身像是散架一样提不起力气。
她勉强睁开眼,接过那本子, 目光在字迹工整的算术题和生字上草草掠过。
若是平时,她肯定会仔细检查,甚至会因为一点小错误或者字迹不够端正而数落张连馨几句,督促她向“天才”的标准看齐。
但今天,她实在没有那个心力。
“嗯,放着吧。”姜玉英把本子随手搁在旁边的桌子上,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张连馨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意外姜玉英今天检查得如此敷衍。
“你先出去吧。”姜玉英挥挥手,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张连馨乖巧地“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年底县革委会召开年终总结会,各单位的头头脑脑都来了。
主席台上,一位分管工业的副主任正照着稿子念着今年的成绩和不足。
红星厂厂长王振山的秘书小陈陈明,努力集中精神,试图从那缺乏起伏的声调里,捕捉一些对红星厂明年工作可能有用的信息。
但冗长的报告让他不免有些昏昏欲睡。
他悄悄挺了挺背,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斜前方一个挺拔背影。
是六五厂的厂长秘书韩相。
陈明注意到,韩相的坐姿几乎从会议开始就没变过,手中的钢笔不时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
陈明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佩服,还有隐约的羡慕。精力真好。
陈明和韩相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几次,起初,他只觉得这个人模样周正,话不多。
但几次交道打下来,发现对方做事极有章法,消息还格外灵通。
会议在一句“希望各单位认真领会精神,抓好贯彻落实”后,终于结束了。
陈明收拾好笔记本,刚站起身,目光恰好与韩相相遇。
韩相主动走了过来,伸出手:“陈秘书,好久不见。红星厂今年成绩突出,刚才王厂长的发言很提气啊。”
“哪里哪里,韩秘书过奖了,比不了六五厂,你们才是咱们县的标杆,任务完成得好,经验总结得也到位。”陈明回握住韩相的手,嘴上谦虚着。
陈明说完,掏出烟盒,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递了一支过去。
韩相不怎么抽烟,此刻接过来,就着陈明“啪”一声划燃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礼堂外走。
到了相对空旷些的走廊。
韩相放慢脚步:“刚才会上,李副主任那个发言,有点意思。”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目光扫过周围,确保没什么人靠近,对陈明说:“我听我们刘厂长的意思,开年县里可能要重点抓一下各厂的安全生产标准化建设,估计会组织交叉检查。你们红星厂去年底刚搞过一轮自查,经验比较成熟,说不定会被树个典型。”
小陈心里一动。
这可是个重要消息。
安全生产是红线,提前知道风向,就能早做准备,无论是迎接检查还是总结经验,都能占得先机。
韩相这消息,送得及时又关键。
陈明不动声色地点头:“多谢韩秘书提醒。这事我们确实下了点功夫,要是真需要汇报,也能拿出点东西。”
他投桃报李,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地区工业局年后可能有个针对三线厂技术骨干的短期培训名额,时间不长,但要求挺高,要年纪轻、有文化基础。你们厂要是有合适的人选,不妨留意一下上面的文件,别错过了。”
这是关于个人发展机会的信息,同样价值不小。
韩相眼神微亮,点了点头:“明白了,多谢陈秘书。”
“韩秘书客气了。”陈明摆摆手,“咱们都是给厂长跑腿的,互相通个气,应该的。再说,红星厂和六五厂是兄弟单位,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礼堂门口。
又聊了几句闲话,约好了年后有空再聚,便各自去找自己的领导了。
刘兆彬正在和另一位生产科长讨论着刚才会议的内容。
韩相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地区工业局培训名额的消息汇报给刘兆彬。
同时,他心里已经开始筛选厂里符合条件的年轻技术骨干名单了。
这个消息,运用得好,不仅能给厂里培养人才,也能进一步巩固他的地位。
除夕夜,陈明难得地清闲下来。
他刚去王振山家拜过年,送了点年礼,算是把最重要的人情走动完了。
此刻,他正和爱人一起收拾着碗筷,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余味。
“总算能消停过个年了。”陈明爱人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着说。
陈明刚想应和,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陈明皱了皱眉,心里嘀咕:大年三十晚上,谁会往家里打电话?难道是厂里有急事?
他快步走到放在五斗柜上的电话旁,心里带着一丝疑虑,拿起了话筒。
“喂,哪位?”
“陈秘书吗?我是六五厂的韩相。实在不好意思,大年三十晚上打扰你休息。”电话那头传来韩相的声音,语调比平时急促一些。
陈明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韩相?他怎么会这个时间打来?而且直接打到家里?肯定是出了大事。
“韩秘书?新年好新年好!没事没事,你说,怎么了?千万别客气。”陈明立刻回应,同时用手势示意好奇望过来的爱人。
“陈秘书,情况非常紧急。”韩相没有过多寒暄,“我老家小河村一个本家的兄弟柱子,他媳妇难产,在公社卫生所,情况很危险,血流不止。卫生所的医生处理不了,说必须马上送到县医院,而且必须要妇产科的刘主任亲自手术才有希望。可现在是大年三十,刘主任肯定在家团圆,医院只有值班的年轻医生。想到上次开会你偶然提过,你爱人的表哥在县卫生局工作,或许能联系上刘主任。实在是万不得已,才冒昧打扰,想请你无论如何帮这个忙。”
“我明白了!韩秘书,你别急,我马上给我爱人她表哥家打电话,无论如何想办法联系刘主任,你那边也赶紧安排人往县医院送。”陈明有条不紊地说道。
他立刻挂断电话,也顾不上跟满脸疑惑的爱人解释,飞快地翻找着电话本,找到了表哥家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终于,在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被接起了,背景音里是孩子打闹的声音。
“表哥,对不起大过年的打扰你团圆。”陈明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遍韩相告知的紧急情况,“现在人必须马上送县医院,但只有刘主任能动这个手术,韩秘书那边十万火急,托我务必请你帮忙联系一下刘主任,看能不能请他立刻去医院救命。”
表哥在卫生局工作,一听是难产大出血,语气也立刻凝重起来:“这事确实耽误不得,我马上打给他试试。你们那边也赶紧准备送人,争取时间。”
“好好好,表哥,我等你消息。”
放下电话,陈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爱人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来,也不喝,只是拿在手中,摩挲着杯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联系上了。”表哥的声音带着兴奋,“刘主任一听情况,就说他马上穿衣服去县医院。他让你们赶紧把产妇送过去,他直接去手术室。”
“太好了,表哥,太谢谢你了,也替我谢谢刘主任。”
“客气啥,救人要紧。”
陈明立刻拨通了韩相家的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了。
“韩秘书,好消息,刘主任答应马上去医院了。”
电话那头,韩相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陈秘书,真是太感谢你了,回头我一定登门拜谢。”
陈明放下电话,喝了口水,跟爱人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大过年的,真是……唉。”爱人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大年初一上午。
县医院妇产科病房外的走廊里,柱子蹲在墙根。
看到韩相,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下子站起来,由于起得太猛,身体晃了晃。
“相哥!”柱子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这次要不是你……我媳妇……她真的就……”
他说不下去,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韩相快步上前,用力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沉稳有力:“柱子,说这些干什么?大人孩子平安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神,好好照顾你媳妇。”
柱子听着韩相的话,情绪渐渐平复了些,但回想起昨夜的情形,心里一阵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颤抖:“相哥,我是真后怕啊,昨天夜里那情形,血止不住,县医院的医生都说危险,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知道要赶紧找你,我娘都说,这大过年的,又是半夜……”
韩相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自责。
柱子反而更加感激了:“我媳妇的命,我儿子的命,都是你救下来的。我柱子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韩相摇摇头:“是他们娘俩命里有福,闯过了这一关。往后啊,好好待你媳妇,把孩子抚养成人。”
他又叮嘱了柱子几句,看时间不早,便离开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人怎么样了?”
“母子平安。”他简单说了说医院里的情况,语气尽量平淡,但提到危险时,还是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说实话,韩相想起柱子媳妇那张失血过多、苍白如纸的脸,也有点心有余悸。
林颂没插话,等他说完:“人没事就好。你也累了一晚上,洗把脸,吃饭吧。”
黄豆原本蜷在炉边打盹,突然摇着尾巴凑过来,亲热地蹭韩相的裤腿。
韩相低头看了眼,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发出“呜”的一声轻哼,像是在安慰。
韩相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黄豆的脑袋,然后抬眼看向林颂。
“幸好我们有女儿了。”
第52章
快到中午的时候, 老冯来了。
“韩秘书,林主席,过年好啊。”他手里提着两包用红纸包得方正正的点心。
韩相立刻起身迎了出去:“冯主任, 您太客气了, 这大过年的,该我们去看您才是。”
他接过老冯手里的点心, 侧身将人往屋里让。
“哎, 都一样,都一样。”老冯笑呵呵地摆手, 迈步进门。
林颂给老冯倒了杯热茶:“冯主任,快请坐。还没吃吧?要不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 ”老冯连连摆手,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桌边啃着一块肉骨头的黄豆, 顺口笑道, “这小家伙, 过年也加餐了,瞧这欢实劲儿。”
韩相开玩笑说黄豆是大胖闺女。
没想到老冯闻言,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
他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
虽然马上又恢复了正常,但还是被韩相和林颂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反应有点不对劲。
寻常人听到这种玩笑, 要么跟着笑,要么调侃两句, 绝不是这种带着点同情的表情。
林颂则状似无意地提起:“冯主任, 最近厂里没什么新鲜事吧?我们这几天过年, 都快成聋子了。”
老冯本来还在打哈哈,但林颂和韩相盯着他看,他踌躇了片刻,说道:“唉, 说起来真是气人,也不知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在外面乱嚼舌根子。”
“哦?嚼什么舌根子?”韩相给老冯添上茶。
老冯看了看韩相,又看了看林颂,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就是说韩秘书你……身体有点问题,所以林主席才一直没动静,这话传得可难听了!说什么的都有,主要就是说你……生不了孩子。”
话音落下,屋里一阵寂静。
林颂微微蹙眉:“冯主任,这话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老冯叹了口气:“开始是几个我媳妇跟几个老娘们在那儿嘀咕,我起初也没当真。后来有一次在食堂,听见齐大秘书跟几个人吃饭,话里话外就在那阴阳怪气,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就是往这上头引。我琢磨着,这风声八成就是他放出来的。”
齐大秘书?
齐大秘书齐为民,原来是张光林的左膀右臂,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左右逢迎。
之前张光林和刘兆彬斗得厉害时,他想两头讨好,在一次张光林去省城开重要会议时,他借口家里有事请假。
齐为民原本想避开锋芒,却没料到那次会议让林颂阴差阳错地得了张光林的看重。
后来张光林调走,刘兆彬上位,韩相脱颖而出成了厂长秘书,他齐为民反而被边缘化。
因此,他心里一直憋着股邪火,对林颂和韩相嫉妒得牙痒痒。
他放出这种恶毒谣言,尤其是针对男人“不行”的谣言,目的就是让韩相抬不起头,以及让林颂成为别人同情或嘲笑的对象。
流言蜚语有时比真刀真枪更伤人。
老冯走后。
韩相眼神晦暗不明,他当然知道齐为民对自己的敌意。
嫉妒他年轻有为,得了刘厂长的赏识,自己心态失衡,就只能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来找补。
韩相并不生气,他在意的是,林颂觉得自己行不行。
他声音闷闷的,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这事……你最有发言权了。”
林颂挑眉看着韩相,语气带着一丝调侃:“韩大秘书比按、摩、棒舒服多了。”
韩相愣了下,按、摩、棒?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他可以隐约猜出来功能。
“真的?”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点求证,又像是在撒娇,“你真觉得我……厉害?”
林颂故意板起脸:“怎么?韩大秘书还需要我写份证明材料,盖上公章不成?”
“不用盖章,”韩相露出一口白牙,“一切你说了算。”
说完,韩相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锐利和沉着:“齐为民既然敢做,就要承担后果。”
林颂点点头:“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嗯,”韩相应道,“但这种事,硬碰硬地吵嚷开,反而落了下乘,正中他下怀。”
他心思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过了会儿,韩相朝正在啃骨头的黄豆招手:“来,闺女,过来。”
黄豆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
大年初三,韩相和林颂一早便准备好了礼品,去了陈书记家。
陈书记家住在厂领导家属区二层小洋楼里。
门上贴着崭新的烫金春联,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年节气氛浓郁。
敲开门,是陈书记的夫人崔姨。
崔姨看上去四十出头,比陈书记年轻不少,风韵犹存,只是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没太休息好。
“崔姨,新年好。”韩相和林颂拜年道。
“哎呦,韩秘书,林主席,新年好新年好!快请进,老陈在屋里呢。”崔姨侧身让两人进屋,目光在韩相手里拎的礼物上快速扫过,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客厅里暖意融融。
陈书记正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端着茶杯,与采购科孙科长闲聊。
见韩相和林颂进来,陈书记脸上露出略带威严的笑容,招手道:“小韩,小林,来了啊,坐,随便坐。”
两人问了好,韩相将礼物轻轻放在茶几旁不显眼却又不会被忽略的位置。
寒暄过后,韩相和林颂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
拜年的流程大同小异,无非是聊聊厂里过去一年的成绩,展望一下来年的生产计划,再说说家长里短。
就在这时,客厅门又被敲响了。
崔姨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齐为民。
齐为民手里也拎着礼物,脸上堆着惯有的、略带谄媚的笑容:“崔姨,陈书记,新年好。我来给您二位拜个年。”
“哎呀,齐秘书来了,快进来!”崔姨似乎对他很熟悉,语气比刚才对韩相林颂还要随意一些。
齐为民进屋,先是一脸恭敬地向陈书记躬身问好,又跟孙科长热络地打了招呼,然后才仿佛刚刚注意到韩相和林颂似的。
他脸上堆起惊喜的表情,快步走上前,说道:“哟,韩秘书,林主席,你们二位也在啊。真是巧了,看来我今天来得正是时候,能跟咱们厂里的青年才俊聚一聚。”
韩相从容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齐秘书,新年好!是啊,我们也是刚到,正聆听陈书记的教诲呢。”
他语气诚恳,动作亲热,看不出半分芥蒂,仿佛对那些关于自己的恶毒谣言浑然不知。
齐为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伸手与韩相握了握,力道有些虚浮:“新年好新年好。”
他又说道:“韩秘书如今是刘厂长的左膀右臂,工作繁忙,还能抽空来给老领导拜年,真是有心了。”
韩相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笑道:“齐秘书说哪里话,陈书记是咱们厂的主心骨,我们来拜年是本分。再说,论起对老领导的关心,我们还得向齐大秘书你多学习。”
这话既捧了齐为民一下,又暗指他经常逢迎领导。
齐为民干笑两声,抽回手:“应该的,应该的。”
崔姨给齐为民倒了杯茶。
客厅里的谈话继续。
陈书记呷了口茶,目光转向林颂:“小林啊,这段时间,适应的怎么样?”
林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回答道:“谢谢陈书记关心。”说了一些自己的心得。
陈书记点点头,手指轻轻点着沙发扶手:“工会工作,看似琐碎,却关系到全厂职工的切身利益和思想稳定,是厂里大局的重要一环。组织上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希望你能发挥优势,别怕担子重。”
最后这五个字,陈书记加重了语气。
“年轻人,”他又道,“正是精力最旺盛、学习能力最强的时候,一定要多干活,多经历。遇到困难,不能绕着走,要敢于往上冲!只有在解决难题的过程中,才能快速成长嘛。”
这番话,听起来是殷切期望和鼓励,实则敲打的意味十分明显。
林颂心中了然,陈书记是对她之前推脱任务的举动感到不满。
于是,她面上表现出一丝被领导点醒后的振奋:“请您和组织放心,我今后一定多向老同志学习,多深入基层,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陈书记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转向韩相,问了问刘兆彬近期的几项工作安排。
韩相有分寸地汇报了刘厂长那边一些积极的动向。
齐为民在一旁插不上什么话,只能陪着笑,偶尔附和两句,眼神却不时瞟向林颂和韩相,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又坐了片刻,孙科长率先起身告辞,韩相和林颂见状,也顺势站起来表示不打扰陈书记休息了。齐为民也赶紧跟着起身。
陈书记没有多留,只是又勉励了韩相和林颂几句。
崔姨热情地送客到门口。
韩相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齐为民和站在他身旁的崔姨——
两人站得很近,尤其是下半身。
这绝对不是领导家属与领导下属之间应有的距离感。
然而崔姨似乎不觉得是个问题,非但没有避开,反而离得更近了一点。
韩相心头猛地一凛。
他面上如同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心里却有了计较。
第53章
过年最容易滋生八卦了。
原因无他, 大家不干活,闲得慌。
六五厂的职工只要聚在一起,话题总会不自觉地拐到关于厂党委书记夫人和前厂长秘书的桃色八卦上。
水房里, 洗衣台边, 公共厕所外,都成了情报交换站。
“哎, 听说了吗?就那个齐秘书, 齐为民。”圆脸女人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手里搓洗衣服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哪个齐为民?哦,以前跟着张厂长的那个?”旁边正在拧床单的胖婶立刻凑过来, “他咋了?”
“对, 就是他, 我的天呐, 真是人不可貌相, 平时看着挺斯文一人,竟然敢……给陈书记戴绿帽子。”圆脸女人啧啧两声, 眼睛亮得吓人。
“真的假的?”胖婶手里的床单差点掉回盆里,“不能吧?”
另一个端着洗衣盆过来的瘦高个女人加入讨论, 一脸笃定地说道:“十有八九!齐为民以前是张厂长的人,张厂长调省里去了, 陈书记不仅没收拾他, 齐为民前天还去陈书记家拜年了。就是说, 陈书记对齐为民是不是有点太宽容了?”
“有道理。”圆脸女人点点头。
“要我说,齐为民没准儿就是陈书记早年留在外面的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信誓旦旦的说道。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们看齐为民那眉眼,仔细瞅瞅,是不是跟陈书记年轻时有几分像?早年丢在外面, 现在找回来了,不好明着认,就放在身边照顾。所以陈书记才这么纵容他。”
“哎呀,这可太乱了。”胖婶听得脸上红扑扑的,既觉得匪夷所思,又忍不住想继续往下听。
男人那边比女人更八卦。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烟雾缭绕。
“齐为民这小子,是真他娘的有种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嘬着烟屁股,嘿嘿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陈书记的墙角也敢挖?这他妈是虎口拔牙啊。”
“你懂个卵!”旁边一个秃顶的老师傅打断他,一副洞察世事的模样,唾沫星子横飞,“这哪儿是挖墙角?陈书记年纪大了,力不从心,齐为民正好帮陈书记解决内部矛盾,这叫‘为民服务’。”
“老李你这张破嘴。”有人假装听不下去,笑骂着,但脸上满是促狭和认同。
“话糙理不糙。”秃顶老师傅一摆手,“你们想想,陈书记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死死抓着权力不退?真就那么热爱工作,要给三线建设奋斗终生?我看未必!男人嘛,在那方面不行了,就特别想在别的方面找补回来。他在厂里说一不二,掌控着几千号人的命运,这种快感,比什么都强,家里那点破事儿,说不定他根本不在乎。”
大家纷纷回忆起陈书记平日里的做派,似乎都为此提供了佐证。
流言满天飞,细节也越来越丰富。
有人说亲眼看见齐为民深夜从陈书记家后门溜出来,有人说崔姨去县里买东西,齐为民总是巧合地出现陪同,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崔姨和齐为民前一后进了县里电影院……真真假假,无人考证,也无人在意考证。
大家尽情地发挥想象力,添油加醋。
齐为民觉得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眼神都带着钩子,在他脸上、身上刮来刮去。
那个平时见面只会点头的锅炉工老李,今天是不是多看了他两眼,还有食堂打饭的窗口,队伍前面两个女工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回头瞥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肩膀还可疑地耸动着,一定是在说他。
齐为民逃也似的回到家。
“这他娘的是谁捅出去的?”一股邪火混着无尽的委屈猛地窜上心头。
这事儿,从头到尾,他是被动的那一个啊,怎么就全成了他的罪过?
当时,他因为一份需要陈书记签字的文件,去了书记家。
那天陈书记去县里开会了,只有崔姨在家。
崔姨刚洗完澡,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
她给他倒了杯水,递水时,指尖无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触感,像带着电流,让他激灵了一下。
崔姨并没有说什么露骨的话,只是抱怨了几句一个人在家无聊,夸他年轻有为,比厂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老家伙强多了。
她的眼神,却像带着小钩子,在他身上流转,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暗示和鼓励。
齐为民知道这很危险。
但还是半推半就地、顺水推舟地就上了,毕竟对方是陈书记的女人。
齐为民也由此知道了陈书记不行的事。
从那以后,两人经常见面,但每次见面极其小心。
要么是远离厂区和县城的偏僻郊野,要么是利用他外出公干的机会。
齐为民每次都像做贼一样,心惊胆战,却又沉迷于刺激之中。
到底是谁捅出去的呢?
崔姨?他立刻否定,崔姨比他更怕事情暴露,那会毁了她现在养尊处优的生活。
陈书记?也不可能。陈书记那么看重面子的人,是不会这么干的。
除非——陈书记察觉了什么,故意放出风声,目的就是要收拾他?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齐为民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这下全完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但恐慌到了极致,反而逼出了一丝理智。
齐为民点着一支烟,猛吸了几口,冷静了下来。
陈书记如果收拾他,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谣言。
这对于把权威和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陈书记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再者,这件事一旦闹大,崔姨首当其冲。
男女作风问题,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崔姨肯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止事情闹大,甚至会向陈书记求情——尽管这求情可能火上浇油。
齐为民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陈书记现在很可能骑虎难下,不仅不能明着动他,甚至还得暂时稳住他。
陈书记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极致的平静之下,往往酝酿着风暴。
妻子和齐为民这件事,他其实早就有所察觉。最初发现端倪时,他不是不愤怒,任何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都无法平静。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怒火。
一来,他奋斗半生得来的威望和地位,不能毁在这种丑闻上。二来,他自已也不是清白的。
厂办文印室那个叫苏慧的干事,刚二十出头,模样清秀,声音软糯。每次他去文印室,苏慧红着脸,轻声细语地汇报工作,那副怯生生又带着崇拜的样子,又让他找回了男性魅力。
因此,他对苏慧,存了一份超出上下级的关系。
不过他从未越雷池半步,他们两个人,只是在思想上,发展到了如同做了夫妻一般的地步而已。
他知道,妻子对此未必毫无察觉。
他们夫妻多年,早已过了为情爱要死要活的阶段。维系他们关系的,是利益、是体面、是把柄。
然而外面的流言,让他都感到心惊,这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的权威和形象。
他必须有所行动。
刘兆彬接到了陈书记的电话。
“过年期间,厂里职工思想有些松懈,出现了一些不负责任的谣言,影响很不好,尤其涉及到厂办的主要秘书人员,这对厂领导班子的形象和工作开展都很不利。你作为厂长,要密切关注职工思想动态,尽快消除不良影响,维护稳定团结的大局。对于个别可能传播谣言、影响团结的干部,你要拿出态度,必要时可以进行岗位调整,确保厂办工作的健康运转。”
陈书记没有点名,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刘兆彬早就看齐为民不顺眼了。
此人以前仗着张光林的势,没少给他这个抓生产的副厂长使绊子。
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不过,处理起来要讲究策略,不能太粗暴,容易引人猜测,反而坐实了谣言,把陈书记架在火上烤。
思忖再三,刘兆彬把韩相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谈话。
“小韩,最近厂里的一些风言风语,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刘兆彬开门见山,语气沉重,“我和陈书记都非常生气!这是恶意中伤,破坏团结。”
韩相点点头:“别人说我身体……清者自清。我和林颂都相信组织,相信领导会明察秋毫。只是这种谣言,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对林颂很不公平。”
刘兆彬被韩相这番话弄得一愣。
咱门说的八卦好像不是同一个。
韩相见刘兆彬一脸困惑,便说了关于自己不行的谣言。
他说道:“我和林颂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生产太危险了。再说,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底下谁的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
刘兆彬听到韩相这话,心里生出了一丝敬佩。
他想起陈书记私下曾感叹过一句韩相此人,心思深沉,不好拿捏。但此刻,刘兆彬真的觉得陈书记多虑了。
“原来是这样。”刘兆彬由衷地赞叹道,“小韩,你能这么想,这么做难得,真是难得。”
话题回到如何处理齐为民上。
刘兆彬把陈书记的指示和自己的难处说了:“调走他是肯定的,但用什么理由,如果用他散布陈书记谣言这事,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等于帮着把谣言坐实了。”
韩相沉吟片刻:“不如就说齐为民对我怀恨在心,于是利用个人生活问题,散布恶毒谣言,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严重破坏厂办内部团结,诋毁领导干部形象。”
刘兆彬眼睛一亮。
韩相继续说道:“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处理他,也名正言顺。既能执行陈书记的指示,又能维护领导声誉。”
“只是这样岂不是让你受委屈了?”刘兆彬有些过意不去。
委屈?韩相微微笑了笑,恰恰相反,这样反而帮他澄清了真相。
他说道:“如果这点委屈能换来厂里大局的稳定,能落实领导的意图,那就不叫牺牲。”
刘兆彬闻言,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韩相的肩膀。
很快,厂里对齐为民做出了处理。
理由是“因个人恩怨散布不实谣言,攻击同事,破坏团结”,经过“调查”,厂里流传的关于韩相的谣言源头,指向了齐为民。
齐为民成了破坏团结的典型。
而韩相扮演了一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角色。
经此一事,刘兆彬对韩相的信任和依赖倍增。
第54章
陈书记和崔姨大吵了一架。
当年, 陈书记得到了崔父的赏识,娶了崔姨崔桂芝。两人相敬如宾多年,维持着表面和谐的夫妻关系。
如今发生了齐为民的事, 陈书记对崔桂枝没有任何耐心了。
“崔桂芝, 你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情,”陈书记额角青筋跳动, 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崔桂芝站在他对面,脸色苍白却毫不示弱:“是, 我是不知廉耻,可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你陈大康心里最清楚。别你现在了不起, 人人都敬着你, 怕着你, 可在我眼里, 你永远都是那个当初投靠我们家、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陈书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闭嘴。”
“我偏要说, 要不是我爹当年收留你,供你读书, 你能有今天?你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条沟里了。”崔桂芝没一点怕的,“厂办那个苏慧, 你跟她眉来眼去,当我瞎了吗?你陈大康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陈书记眼神阴鸷地打断她:“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自从跟了我, 你吃过一点苦吗?受过一点累吗?我给了你多少人羡慕的生活!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心里一直装着别人, 别以为我忘了,新婚那天晚上,你那副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心里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你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哥。”
崔桂芝脸色惨白:“你胡说。”
“我胡说?”陈书记冷笑,“这么多年,你梦里喊过几次他的名字,需要我提醒你吗?崔桂芝,我们俩,半斤八两。”
“是,我是忘不了他,那又怎么样?”崔桂芝索性破罐子破摔,“至少他懂得疼人,懂得关心!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难道还不允许我在别处找点慰藉吗?”
“慰藉?”陈书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充满鄙夷,“你就是这么找慰藉的?找到别人床上去了?崔桂芝,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陈大康,是你先不要这个家的,”崔桂芝声音带着哭腔,“你只知道你的仕途,你关心过我吗?问过我冷不冷热不热吗?我也是个人,我也会寂寞。”
“够了。”陈书记厉声打断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齐为民我已经处理了,流言我也压下去了。你最好安分守己,别再给我惹是生非,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我们之间还有旧情吗?”崔桂芝抬起头,脸上满是讥诮。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书记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
再转过身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哭够了就去洗把脸。明天,跟我去供销社买东西。”
崔桂芝愕然地看着他。
陈书记面无表情地继续说:“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很好。齐为民的事情,是他妄想攀附,与你与我,都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吗?”
崔桂芝默默地站起身,走向卫生间:“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
陈书记夫妇出现在了供销社门口。
陈书记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虽有些疲惫,但依旧带着书记的威严。崔桂芝头发仔细盘起,脸上施了薄粉。掩盖了昨晚哭泣的痕迹,虽然眼角还有些微红,但整体看上去端庄得体。
两人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书记仿佛浑然不觉,神态自若地迈步走进供销社。
崔桂芝紧跟其后,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
供销社主任亲自迎了上来:“您二位今日有空来转转?”
“嗯,家里缺点日用品,顺便陪桂芝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毛线。”陈书记温和地问崔桂芝,“上次你说想织件毛衣,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颜色?”
崔桂芝接收到陈书记的眼神,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嗯,看看有没有藏青色的,给你织件开衫,开春穿正好。”
“你呀,就是闲不住。”陈书记抬手轻轻拍了拍崔桂芝的手臂。
这一幕“夫妻恩爱”的戏码,让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这——完全不像有事的样子?
他们开始在货架间慢慢挑选。
陈书记偶尔会拿起一样东西问问崔桂芝的意见,崔桂芝细声回答,两人有商有量。
在买糖果的时候,陈书记还特意挑了几种崔桂芝平时爱吃的口味,让售货员称了一些。
“书记可真细心。”
“是啊,看着感情多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真是缺德透了!”
“我就说嘛,肯定是齐为民自己出了问题。你看他被处理得多快,肯定是犯了别的错误,又嫉妒韩秘书,才胡乱咬人。”
“没错没错,肯定是齐为民想巴结陈书记没巴结上,就想些歪门邪道,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真是恶心。”
“哎,说起来齐秘书也是可惜了,以前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想不开呢?张厂长走了,他没了靠山,急昏头了吧?”
“……”
买完东西,陈书记夫妇在众人或真或假的羡慕目光中,并肩走出了供销社。
直到回到那栋平房,关上房门,两人脸上刻意维持的笑容才瞬间消失。
陈书记把东西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书房。
崔桂芝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恩爱是演给别人看的,关起门来的冷漠和怨恨,才是他们婚姻的真相。
韩相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蹲在鸡窝旁的林颂。
她正捡鸡蛋,几只母鸡在她脚边悠闲地踱步,发出咕咕声。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韩相:“你猜今天几个鸡蛋?”
“四个。”韩相走到林颂身边,蹲下身。
“哎呦,真叫你猜对了。”林颂举着篮子里的四个鸡蛋给韩相看。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四个吗?”韩相侧头看她,“你昨天跟我说四人关系比三人关系稳固,一点没错。”
林颂眼神微动,立刻明白了他在指什么。
“哦?陈书记那边有进展了?”她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
“嗯。”韩相点头,“真叫我发现了,苏慧。”
“苏慧?”林颂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对,就是她。”两人站起来,“文印室那个姑娘。”
林颂想起来了:“是她。怎么发现的?陈书记可谨慎得很。”
韩相跟着她往屋里走,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突破口不在陈书记身上,在苏慧她哥身上。”
“她哥?”林颂将篮子放在厨房的案板上,耳朵竖起来。
“嗯。”韩相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一边洗一边说,“苏慧老家在南山公社,是咱们县里有名的穷地方,家里条件一直不好。她哥年纪不小了,之前一直说不上媳妇,主要原因就是家里穷,盖不起新房。”
他顿了顿:“可奇怪的是,就在去年,她哥突然就动工盖起了三间敞亮的砖瓦房,没多久就热热闹闹地把媳妇娶进了门。”
林颂正从米缸里舀米,听到这话:“苏慧一个拿着普通办事员工资的小干事,哪来那么一大笔钱贴补家里盖房娶媳妇?”
“所以这就是问题。”韩相走到灶台边,熟练地引火,“陈书记这个人,你知道的,抽烟有个习惯,就是绝不在人前抽,估计是觉得影响他那威严正派的形象。”
林颂点头,把淘好的米下锅:“对。”她觉得陈书记这个习惯挺好。
“可就在前天下午,”韩相回忆说,“我在走廊碰上苏慧,她抱着一摞文件从陈书记办公室出来。我清清楚楚闻到她身上有烟味。”
他添好柴,直起身,自问自答:“这说明什么?说明陈书记在她面前极其放松,说白了,压根没把苏慧当外人。”
……
夫妻俩就着这个意外发现的“大瓜”,心情愉快地准备晚饭。
韩相利落地将一小块暗红油亮的腊肉切成均匀的薄片。
林颂则敲开两只刚捡的鸡蛋,澄黄的蛋液便滑入碗中。
她顺手撒上一点碧绿的葱花,用筷子快速搅打。
这时,在院子里自己玩了好半天的黄豆,大概是闻到了厨房的香味,叼着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松球,兴冲冲地跑进来。
黄豆把松球放在林颂脚边,然后仰起头望着她,摇着尾巴求表扬。
林颂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家伙,捡起那个松球,朝着院子的方向远远地扔了出去。
“去吧,黄豆!”
黄豆立刻像一道金色的闪电般窜了出去。
第55章
“还是自己养的鸡下的蛋香。”
林颂夹起一筷炒蛋, 由衷地感叹。
韩相没吃出太大区别,但看林颂这副样子,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嗯, 没白喂它们。”
吃完饭, 韩相去洗碗。
林颂则起身,用火钳从灶膛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里, 小心地拨弄出两个埋了一下午的大地瓜。
地瓜已经被慢火煨得彻底软透, 表皮焦黑。
掰开后露出金黄泛红、冒着腾腾热气的瓤,一股浓郁诱人的甜香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
韩相洗完碗出来, 林颂掰了一半,递给韩相。
她一边吹着气, 一边小心地剥开那层焦脆的外皮, 怕烫着手, 也怕浪费了一丁点甜糯的瓜瓤。
韩相看林颂这么喜欢, 说道:“等开春, 东墙根那片空地,种两垄地瓜。”
“行, ”林颂表示同意,又补充道, “再种点土豆。南瓜也得接着种。”
“好。”韩相应下。
明天就要上班了,在家的最后一天, 苏慧帮母亲收拾碗筷。
水有些凉, 冻得她手指微微发红。
苏慧的母亲一边擦着桌子, 一边忍不住又开始老生常谈:“慧啊,眼瞅着又过年了,你又大了一岁。个人问题到底咋想的?你王婶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我瞧着挺好的, 人老实,家里人口也简单,父母都是本分人,你怎么就见一面就不乐意了?连话都不愿跟人多说几句。”
苏慧洗着碗:“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工作工作,你那个文印室的工作,还能干出花来?”苏母叹了口气,“女人家,终归是要嫁人生子的,找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你看邻居老李家闺女,跟你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再看看你,一个人……”
苏慧抿着嘴不吭声,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这时,苏慧的嫂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苏慧的嫂子叫孙丽娟,是插队的知青,嫁给了苏慧的大哥苏强。
“妈,您就别催小慧了。”孙丽娟说道,“现在时代不同了,讲究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广播里天天喊呢。咱们小慧年轻、漂亮,未必就非得急着嫁人。说不定啊,以后能有更好的出路呢。”
苏母皱着眉头,显然不吃这一套:“广播里唱高调谁不会?可女人的青春短,耽误不起。再过两年,好的都被挑走了,难道真找个歪瓜裂枣凑合?我这当妈的能不着急吗?”
孙丽娟转向苏慧:“不过,小慧,你要是真想有点出息,光在文印室埋头打字可不行。那地方,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个熟练工,干十年八年也还是那样。”
苏慧洗完了碗:“嫂子,我知道文印室没什么发展。我也没打算一直待在那儿。”
“哦?”孙丽娟挑了挑眉,“那你想去哪儿?调岗位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得有关系,有人说话才行。”
苏慧走到墙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双手捧着。
她想起那个人偶尔投来的温和目光,还有那次留下她校对材料时,看似无意间说起的话——
“小苏啊,你字打得好,人也细心,窝在文印室是有点屈才了。将来有机会,给你换个更清闲、更有前途的岗位,比如工会,也不是不可能……”
当时她的心怦怦直跳,不敢抬头,只小声说了句“谢谢领导关心”。
“我知道不容易。”苏慧抬起眼,声音大了点,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以后……我可能会去工会。”
“工会?”孙丽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小慧,你不是在做梦吧?工会那是好进的地方?要么得有硬邦邦的背景,要么就得是厂里的老人,有资历、有人脉。你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去工会?”
苏母也担忧地看着女儿:“慧啊,可不敢瞎想。咱们是啥家庭?脚踏实地,把现在的工作干好,找个本分人家过日子就行。”
苏慧目光扫过母亲担忧的脸和嫂子略带讥诮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服气。
她放下水杯,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一定会的。”
孙丽娟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小姑子魔怔了,异想天开。
她撇撇嘴,懒得再争辩,只当是小姑娘不切实际的幻想:“净想些没边儿的事。”
苏慧不理会嫂子的嘲讽,心里默默想着:你们等着瞧吧。
等我真的调去了工会,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工会办公室里,暖气烧得不足,带着一丝早春的寒意。
钱主席对林颂说:“有件事,得先跟你通个气。陈书记说,考虑到工会工作面广量大,特别是要加强对青年职工、女职工的关怀,建议给工会增加一个干事名额,充实力量。”
林颂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建议?书记有具体的人选推荐?”
钱主席叹了口气:“书记倒是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提到了文印室的苏慧同志。说这个小苏同志,工作认真,字打得也好,是颗好苗子,放在文印室有些可惜了,应该放到更能锻炼人的岗位上去。还特别强调,要我们多关心、多培养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同志。”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书记这是要借充实工会力量之名,把苏慧塞进来。
钱主席看着林颂,语气带着为难:“小林,你看这事……苏慧这个人,我接触不多,听说性子有点闷,不太合群。工会这摊子事,讲究个协调沟通,她来了,能不能顶得起来?再说,这明显是陈书记的意思,我们要是安排不好,或者苏慧本人出了什么岔子,板子最后还得打到我们工会头上。”
林颂听完,挑了挑眉。
陈书记真是够爱的。
“钱主席,”林颂缓缓开口,“既然是陈书记关心工会建设,亲自推荐人才,我们当然要欢迎。”
钱主席有些意外于林颂的平静:“你的意思是……就按书记的意思办?”
“书记的建议,我们自然要重视。”林颂话锋一转,“不过,具体怎么安排苏慧同志的工作,还得从工会的实际需要出发。既然是为了加强青年女职工工作,那么让苏慧同志先专注于这方面,是不是更名正言顺?”
钱主席眨眨眼:“你是说……”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临时的‘青年女职工工作小组’,让苏慧同志主要负责这一块,比如组织一些文体活动、收集女职工诉求、学习宣传妇女权益政策等等。这样既符合书记‘加强关怀’的指示,也能让苏慧同志有事可做。”
钱主席立刻明白了林颂的意图。
这是要将苏慧限制在一个相对独立和具体的事务范围内。
既满足了陈书记的要求,又便于管理和观察。
“好!这个思路好!”钱主席脸上的愁容散去大半,“既贯彻了领导意图,又考虑了工作实际。小林,还是你脑子活络。那这事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跟老冯说一声,顺便也跟苏慧同志谈谈,看看她本人的意愿。”
“嗯,您去沟通就好。具体的工作安排,等她来了,我来负责。”林颂主动揽下了后续的安排。
钱主席连连点头:“好好好,有你把关,我就放心了。”
几天后,苏慧的调动手续办妥了。
她抱着一个装着私人物品的纸箱子,有些局促地站在了工会办公室门口。
钱主席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欢迎的话,便将苏慧交给了林颂。
林颂打量了一下苏慧。
对方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苏慧同志,欢迎你来工会工作。”林颂语气平和,带着公事公办的亲切,“工会的工作比较杂,但核心就是服务好职工。钱主席和我商量了一下,考虑到你是年轻女同志,更了解同龄人的想法,打算让你先重点负责青年女职工这一块的工作,你看怎么样?”
苏慧小声回答:“我听领导安排。”
“好。”林颂点点头,把她领到一个靠窗的空位,“这是你的办公桌。目前青年女职工工作的主要内容有几项:一是配合厂里团委,组织一些适合女青年的文体活动,比如读书会之类的;二是关注女职工的特殊权益,比如相关政策的落实,收集大家的意见和建议;三是定期组织学习,宣传妇女能顶半边天的精神,鼓励大家岗位建功。这些工作,看似简单,但要做好也不容易,需要耐心和细心。”
林颂拿出一叠资料递给苏慧:“这是工会往年的相关活动总结和一些政策文件,你先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或者办公室的其他同志。”
苏慧接过资料,应了声:“好的,林主席。”
马大姐私下里拉着林颂嘀咕:“林主席,这小苏同志……我咋觉得有点怪怪的?陈书记亲自点名塞进来的?她啥背景啊?”
林颂笑笑:“马大姐,咱们工会正是用人之际,苏慧同志年轻,多锻炼锻炼是好事。背景不背景的,不重要,能把工作干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