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京市第一钢铁厂。
林颂走马上任, 在京市第一钢铁厂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个从三线厂来的,而且还是个女同志,竟能空降到如此核心、如此重要的正职岗位上?这背后得有多硬的关系?抑或, 只是上面某种平衡手段下的选择?
无论何种原因, 质疑、不服、乃至带着根深蒂固性别偏见的轻蔑议论,几乎是铺天盖地。
厂长顾勇和副厂长杜方是厂里公认的“冤家对头”, 多年来明争暗斗, 在权力和责任划分上摩擦不断。
然而,在面对林颂这个突如其来的“空降兵”时, 两人却迅速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必须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认清现实, 知道第一钢铁厂这片水有多深, 知道在这里, 光有上面的任命远远不够。
他们精心策划, 决定在第一次正式领导班子会议上发难, 要让林颂在全体中层干部面前露怯、出丑,安心做个“摆设”。
会议室里, 顾勇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手里夹着烟, 吞吐着烟雾,看似悠闲, 实则眼神锐利地观察着门口。
杜方坐在他对面, 脸上挂着看似热情实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颂步入会议室时,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林颂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全场,然后径直走到会议桌最前端那个一直空置的主位, 从容落座。
会议开始,先是按照议程进行常规的工作汇报。
气氛看似正常推进,实则暗流汹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讨论近期生产安排时,顾勇拿出一份报表,语气沉重地说:“林书记,你刚来,可能还不清楚情况。咱们厂今年投入最大、也是部里最关注的三号高炉技改项目,现在遇到了大麻烦!”
他刻意强调了“刚来”和“不清楚”,又说:“原定由我们厂技术处负责的核心部件铸造和安装,经过几次试验,成品率极低,完全达不到设计要求,眼看工期就要被严重拖后了。”
杜方几乎在顾勇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话,他语气显得忧心忡忡,实则步步紧逼:“是啊,林书记!这个问题不解决,严重影响明年全厂的生产任务。”
他摊开双手,做出无奈状:“我和顾厂长这段时间是焦头烂额,想尽了办法,联系了好几个兄弟单位,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外援。”
两人一唱一和,将一个棘手的技术难题抛给了林颂。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中层干部眼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等着看这位新书记如何应对。
是当众承认无能为力,导致威信扫地?还是硬着头皮接下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终无法收场?
然而,林颂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刁难的窘迫。
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林颂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又将茶杯稳稳地放回原位。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几乎要让顾勇和杜方以为她已经无计可施时,林颂开口了。
她问道:“顾厂长,你刚才提到核心部件成品率过低,具体是指哪个部件?是炉喉护板的耐高温冲击性能不达标,还是冷却壁铸造过程中出现了缩孔、裂纹等缺陷,导致密封性不足?”
顾勇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她不是搞政工出身的吗?
林颂不等他回答,继续问道:“技术处关于这次试验失败的具体数据记录和初步分析报告,现在在哪里?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出在耐热合金的材料配方上,还是铸造过程中的温度控制、浇注速度等工艺参数不合理?”
顾勇哪里仔细看过什么详细报告,不过是拿个由头来为难新书记而已。
杜方正在看戏,不料下一秒,林颂将目光转向了他:“杜厂长说联系了兄弟单位,具体是哪几家?他们给出的反馈,是技术层面无法解决,还是成本或工期无法接受?有没有形成书面的沟通记录和评估意见?我想看一下。”
杜方额头瞬间见汗,他所谓的联系了好几家兄弟单位更多是为了夸大困难、证明此事无解的托词,根本没有进行过深入、正式的接洽,更别提详细的书面记录了。
他支吾道:“这个还在初步接触阶段,详细的记录还需要整理……”
林颂看着顾勇和杜方略显僵硬的面孔,并没有乘胜追击,让这两位厂领导在全体中层干部面前下不来台。
她拿起顾勇面前那份报表,快速浏览了几眼,然后放下,扫过全场:“三号高炉的技改项目,是部里重点关注的项目,其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我们第一钢铁厂未来的竞争力和发展后劲,意义重大,绝不能掉以轻心。”
林颂先定了调子,表明重视态度。
然后目光落回顾勇和杜方身上:“遇到困难是正常的,但不能因为遇到困难就止步不前,甚至丧失信心。”
“既然厂内现有的技术力量短期内攻克有困难,外部协调也暂时没有理想结果,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她稍作停顿,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清晰地给出了她的方向和解决方案:“据我了解,北方金属材料研究院,在耐高温合金铸造方面有独到之处。”
这个建议一出,台下不少懂行的技术干部暗暗点头,觉得这位新书记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确实做了功课。
紧接着,林颂做出了具体的人员安排和部署,语气不容置疑:“鉴于该项目的重要性与紧迫性,我提议,立即成立三号高炉技改核心难题攻关小组。这个小组,就由顾厂长亲自牵头负责,担任组长。杜副厂长负责协调攻关所需的一切后勤保障、资源调配和对外联络工作,担任副组长。”
不是说难吗?好,那就由你这个厂长亲自挂帅去解决。不是说找不到外援吗?好,那我给你指明方向——林颂将皮球又踢回给了顾勇和杜方。
她的语气随之加重:“这是当前全厂压倒一切的重点任务,需要你们二位精诚合作,拿出全部精力来攻克。厂党委会全力支持你们。我要在三天看到详细的对接方案,一周内看到初步的进展报告。”
让这两个多年的“冤家对头”精诚合作,恐怕不可能,林颂这一手,也就在无形中瓦解了顾勇和杜方的联盟。
顾勇的脸色在短短时间内变了几变,从最初的错愕,到被将了一军后的恼怒,最后都化为了一种复杂的凝重。
他意识到,自己这次彻底看走了眼,这个从三线厂来的女书记,绝非等闲之辈。
杜方心里懊悔不已,他本想给新书记挖个坑,没想到坑挖好了,自己却先掉了进去。
现在不仅要全力配合顾勇完成这个任务,还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拿出成果。
他突然意识到,比起和顾勇斗,现在如何在新书记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争取留下好印象,似乎成了更紧迫、更现实的问题。
显然,顾勇也是这样想的。
“林书记……指示得很对!”顾勇在经过短暂的内心挣扎后,开口表态。
他说道:“是我之前考虑不周,思路确实局限了,就按林书记说的办,我亲自带队,马上组织技术小组,尽快拿出对接方案,争取早日攻克难。”
杜方也赶紧跟上,脸上堆起比刚才真诚了不少的笑容,连声道:“对对对,林书记真是高瞻远瞩,一下子就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打开了新局面,保障工作请您放心,我一定做到位,绝不给技术攻关拖后腿,全力配合顾厂长的工作。”
两人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同仇敌忾、要给林颂下马威的样子。
会场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带着轻视和观望目光的中层干部,此刻再看林颂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
林颂将众人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知道初步的立威目的已经达到。
她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宣布:“既然大家没有其他意见,那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吧。”
“散会”二字清晰地回荡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会议室里,却没有一个人敢立刻放松下来。
林颂率先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她的脚步在即将迈出门口时,却微微一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
“哦,对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主位上的那个女人身上。
只见她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顾勇面前那个陶瓷烟灰缸上,然后缓缓抬起,清晰地宣布:“补充一条会议纪律。以后所有正式会议,会议室里,不许抽烟。”
顾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眉头一皱,开会不抽烟,怎么思考?怎么提神?
但是脸上却是一副积极拥护的表情,甚至带着点自我检讨的意味。
他声音洪亮地率先表态:“开会抽烟,影响思路,也影响别人健康,早该禁止了,我们坚决拥护,坚决执行。”
其他与会的干部们也纷纷附和,一副仿佛禁止在会议室抽烟是什么他们期盼已久、如今终于得以实现的大好事的样子。
“对对对!林书记说得太对了!早就该这样了!”
“营造无烟会议室,利人利己!”
“我们一定带头严格遵守!”
“……”
林颂看着他们近乎夸张的表态,心中了然。
不过没关系,第一次听话还有些不习惯,以后习惯习惯就好了。
第102章
林颂在第一次班子会上展现出的雷霆手段, 让在座的所有人,无论是心存观望的,还是暗自不服的, 都认识到, 这位空降而来的、看似年轻的女书记,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林颂深谙用人之道, 讲究松紧有度。
她让顾勇和杜方三天拿出初步方案, 看似不近人情,但真正用意并非在于得到一个多么完美无缺的方案——那在短短三天内本就不切实际。
而是迫使他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所以, 在顾勇和杜方带着粗糙的方案框架来找她汇报时,林颂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 抓住方案的粗疏大做文章, 借此进一步树立权威。
这让原本准备承受一番疾风骤雨的顾勇, 心中微微一动, 不由得高看了林颂一眼。
林颂在快速浏览后, 直接指出了几个他们尚未考虑周全的关键细节。
一旁的杜方敏锐地察觉到,新书记虽然手段强硬, 但并非不讲道理,他心思不由活络起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杜方表现得异常积极,他不仅高效地完成了林颂交代的任务, 还开始主动向林颂汇报工作, 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厂里过往的人事脉络、某些关键岗位人员的背景关系。
林颂心里清楚, 杜方这是在递“投名状”,试图通过提供信息和表露立场,来换取她的信任和未来的重用。
不过,她对于杜方话语中那些明显带有个人倾向、试图引导她看法甚至借她之手排除异己的内容, 并未全盘采信。
当然,她对于杜方的主动示好,也给予了适度的回应。
这让杜方感觉到自己的价值和努力似乎得到了认可,看到了进一步靠拢的希望。
但同时,他又无法准确把握新书记的真实想法和信任边界到底在哪里。这种不确定性,驱使着杜方更加卖力地表现。
林颂初步稳住领导班子层面的局面后,并没有将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在和顾勇、杜方这两位厂领导的博弈上。
她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炼铁、炼钢、轧钢等每一个主要车间,听老师傅讲解设备运行的状况和遇到的难题,以及和工人聊上几句,问问家里的情况,听听他们对奖金分配、食堂伙食的看法。
这让大家伙感觉到,她是真心想来了解实际情况,而不是来做做样子。
几次下来,“林书记没架子,能听得进咱工人说话”、“是来干实事的”这样的评价,开始在工人群体中间悄然流传。
此外,林颂精心准备了一份关于第一钢铁厂现状分析及未来发展思路的简要报告,去见了陆文龙部长。
在那份报告中,她不仅客观分析了厂里当前面临的主要问题和困难,更提出了清晰的解决思路和发展规划。
陆文龙仔细翻阅了报告,又听林颂做了简短的补充说明。
他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女书记是下了功夫的,对厂里的情况摸得很清楚。
他言简意赅地肯定了林颂提出的工作思路,表示部里会关注并支持第一钢铁厂的技改工作,鼓励她大胆去干,遇到困难可以及时反映。
另一边。
京市教育局那栋略显陈旧的苏式办公楼里。
李明轩端着茶杯,目光不时瞟向走廊尽头那间属于韩相的办公室。
韩相以为当上办公室主任就万事大吉了?领导在底下人骑脸,可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在局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可太清楚办公室这摊水有多深了。
副科长王建设,资历老,关系广,上上下下都有他的人脉。科员小赵,虽然年轻,但脑子活络,文笔不错,是王建设一手从基层学校借调上来的,俨然是王建设的左膀右臂。
还有负责文件收发的李姐,管后勤杂物的张姐,丈夫能量都不小,两人与王建设关系密切,平时一起聊家常、互通有无。形成了一个以王建设为核心的小圈子。
李明轩几乎能预见到,韩相指令出不了办公室的场景。
他心里那点郁气,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果不其然,韩相到任初期,王建设表面客客气气,但交代下去的工作,不是“正在和相关处室沟通,对方有些不同看法”,就是“这个问题牵涉面广,需要再研究研究稳妥方案”,总能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来延缓进程。
科员小赵,向韩相汇报工作时,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这事有点难办,关键还得看王科长那边的意思”。
负责文件收发的李姐和管后勤的张姐,在韩相问起办公用品消耗明细时,一口一个“以前都是这么办的”,“王科长比较清楚”。
面对这种“软钉子”,韩相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躁或不满。
只是对于一些比较紧急或者重要的文件,他会越过王建设,直接对小赵说:“小赵,这份文件比较急,涉及后续工作部署,你马上按程序登记,亲自送到李副局长办公室。”
有次局里突然接到通知,需要尽快撰写一份关于本市教育领域拨乱反正、探索改革发展初步设想的简报。要求既有政策高度,又能结合本地实际,提出一些有新意的思路。
按照以往惯例,这种重要的综合性文稿,通常由王建设主导思路,小赵负责初步起草,王建设再修改定稿。
但韩相在周一早上的办公室内部短会上,直接点了将:“关于这份简报,时间比较紧张。小赵,这个任务由你来主笔,有什么需要协调的资料或者数据,可以直接找我。王科长这边还有其他几个总结报告要抓,这个任务就辛苦你了。”
小赵先是愕然。
随即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
接下任务后,小赵憋足了一股劲,接下来的一周,他几乎住在了办公室。白天翻阅历年教育工作会议纪要和政策文件,晚上梳理各区县教育现状数据,深夜还在字斟句酌地推敲表述。
最终成型的简报,既有对拨乱反正工作的系统总结,又结合本地实际提出了建立教师轮训制度等建议,在局领导那里获得了肯定。
这件事之后,小赵的工作态度发生了明显转变,开始主动向韩相汇报工作进展。
韩相很清楚,王建设的小圈子并非铁板一块。
林颂和韩相两人现在住的,是一钢分配的一栋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带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这在国家的单位分房体系里,已是相当不错的待遇。
如今家具物什添置得差不多了,只是鱼缸里还空荡荡的。
两人便想着周日去花鸟鱼市场看看,买几条小鱼回来。
韩相已经把京市转得差不多了:“咱们去西城,那边市场规模不小。”
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远远就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便是那个自发形成的花鸟鱼虫市场了。
市场沿着街道两侧延伸,显得有些杂乱,有挑着担子卖自家培育的花草苗木的农民,有在地上铺块塑料布摆满各种仙人掌、文竹的市民,也有用木盆、瓦盆装着金鱼、热带鱼叫卖的小贩,还有一些卖蛐蛐罐、鸟笼子、鱼虫的摊位。
人们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鸟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林颂和韩相边走边看。
“同志,这是什么鱼?”韩相问道。
那摊主见有人问,热情地介绍起来:“这叫孔雀鱼,你看这尾巴,跟孔雀开屏似的,多漂亮!这叫红绿灯,身上一道红一道绿,跟交通信号灯一样。这叫黑玛丽,通体乌黑,也好养。”
他指着不同的鱼介绍着。
这些鱼在1978年的京市,还算是个比较新鲜稀罕的玩意儿,比常见的金鱼要贵上一些。
韩相对鱼的种类没什么研究,问道:“同志,这鱼好养吗?需要注意什么?”
“好养!只要保持水温,别太低,按时喂点鱼虫或者干饲料就行。我这有鱼虫卖,你们可以买点。鱼食也有。”他说着,拿出几个用旧报纸包成小三角包的干水蚤和一小瓶颗粒饲料。
一番讨价还价后,两人买了六条孔雀鱼,两公四母,外加几包鱼虫和一小瓶饲料。
摊主小心地用厚实的塑料袋给鱼充上氧气,扎紧口,再套上一个备用袋,递给他们。
回到家。
林颂将鱼袋连袋子一起放入鱼缸中,让水温慢慢适应。过了约莫半小时,她才将鱼儿们倒入缸中。
孔雀鱼舒展着裙摆般的大尾巴,优雅地巡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波和鱼鳞上折射出斑斓的光点。
“好看吗?”林颂问韩相。
韩相对着林颂说:“好看。”
林颂瞥他一眼:“我问你鱼。”
第103章
林颂和韩相商量后, 让林安转学到成志学校。
面对新的环境、新的同学和略有差异的课程内容,林安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适,她很快融入了新的集体。
学校附近, 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少年文化宫, 老师每周都会带领学生们去参观。
林安再次见到了宽敞明亮的舞蹈教室,这次的教室比她之前在市文化宫见到的还要大。
几个女孩子正伴随着舒缓悠扬的钢琴曲, 做着优美的动作。
带队老师看出了她的向往, 轻声鼓励她可以报名试试。
林安却感到一丝负疚,明明小时候, 她拥有打弹弓的快乐就够了。
为什么人越长大,越贪心。
这种纠结的小情绪, 像一团毛线, 在她心里绕啊绕, 一直持续到晚上回家。
韩相注意到了女儿的反常:“安安, 怎么了?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林安把自己心里的纠结, 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爸爸。
韩相引导她正视自己的内心:“安安,你要学会直面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和欲望, 想要就是想要,这并不可耻。如果因为暂时没有拥有, 或者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别的快乐,就强行说服自己‘这个和那个差不多, 我不需要’, 那其实是在欺骗自己。”
韩相自己从来不是什么超脱之人, 他一直都坦然承认,自己的欲望和野心都很强。
林颂对林安说:“先报上名。如果喜欢,那就学,如果不喜欢, 那就不学。”
第二天,林安在林颂韩相的陪伴下,去文化宫的舞蹈班报上了名。
从此,每周固定的时间,林安背着舞蹈包,准时去文化宫上课。
她发现,当自己的身体能够表达出音乐的情绪时,内心确实会涌起一种不同于打弹弓的快乐,那是一种掌控自己身体的喜悦。
除了每周固定的舞蹈课,林安的周末还多了一项活动——带着黄豆去外公外婆家坐坐。
这对于周美娟而言,无异于“折磨”,每次门铃响起,看到外孙女和那条黄毛狗,她就觉得额角直跳。
林建国却对此期盼不已,兴致勃勃地为林安张罗吃食。
自从周美娟之前因为林颂工作的事情赌气“罢工”后,林建国被迫接管了厨房。
周美娟看到林建国在厨房里为了林安忙得团团转,用了那么多油、糖和精白面粉时,心一抽一抽地疼。
这个外孙女,真是来克她的!
可她又不能说什么,因为一旦开口,做饭的活计又会重新落到她头上。
林安提着外公给她的点心走出门。
说实话,外公做的饭……味道实在算不上好,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火候也常常拿捏不准。
但是,她还是要坚持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去“报到”。
这是因为她从爸爸那知道了,外公外婆以前对妈妈很不好,妈妈在那个家里受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委屈。
林安虽然还无法完全理解大人之间那些复杂的恩怨,但她的小脑袋瓜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妈妈是天下最好的妈妈!谁让妈妈受委屈,谁就是坏人!
所以,饭不好吃没关系。
只要能从外公那弄到好吃的,只要能让外婆心里不痛快,这点味道,她完全可以忍受。
回到家,林安一进院门,看到爸爸正卷着袖子,在院子东边的空地上,用砖头和水泥仔细地垒砌着一个鸡窝。
“爸爸,我回来啦。”林安把手里的“战利品”放好,蹲在鸡窝边。
只见窝里已经住进了六只嫩黄色的小鸡崽,正挤在一起,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之前家里养的那几只下蛋母鸡,没能带过来。
三只送给了王秀英和韩大山,另外两只送给了刘兆彬和孙云清。
院门外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林书记在家吗?”
韩相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副厂长杜方的爱人赵华。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节颜色红褐、油光发亮的腊肠。
韩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客气地招呼道:“赵大姐。”
他想着林颂午睡可能还没醒,正要说林颂在休息,不料,林颂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赵华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将手里的腊肠递过来:“林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哎呀,真不好意思,估摸着周末您可能在家,就冒昧过来了。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自己闲着没事,照着老家的方子灌的腊肠,拿来给您和韩主任尝尝鲜,您可千万别嫌弃,就是一点家常心意。”
腊肠这东西,是自家精心制作的,比商店里凭票购买的更有滋味和诚意,但又不像烟酒糖果那样目的性过于明显。
韩相接过网兜:“赵大姐,你太客气了,屋里坐。”
他说完,便去沏茶。
聊了约莫一刻钟,赵华放下茶杯,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林书记,您刚搬来,家里要是缺什么少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千万别客气,直接言语一声。我们老杜在厂里年头长,认识的人杂,办事也方便些。远亲不如近邻嘛!”
林颂微笑着点头。
赵华顺势站起身:“那行,林书记,韩主任,我就不多打扰了,你们休息。这腊肠蒸着吃或者炒菜都行,喜欢的话,吃完了我再给您拿。”
韩相将她送到院门口,又客气了两句,看着她走远。
“怎么没多睡一会儿?”韩相走过来问。
林颂有午休的习惯,一旦睡着,有时候能到下午三四点。
“怕睡多了,晚上反而睡不着。”
林颂说完,想起一件事:“韩里是不是马上要开学报到了?”
周美娟每当觉得不开心时,总会去找她那几个老姐妹坐坐。
几个人聚在一起,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儿女前程。
但每次听着老姐妹们或炫耀、或抱怨、或分享各自的喜怒哀乐,周美娟都感到胸中的闷气散了大半,整个人立马又能支棱起来。
而这其中,尤以跟梅雅聊天的效果最为显著。
果然,一踏进梅雅家那布置得典雅温馨的客厅,周美娟立马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今天的梅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愁绪。
“美娟,你来了。”她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示意保姆给周美娟端上刚沏好的香片。
“怎么了这是?”周美娟立刻换上关切的表情,“瞧你这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蚊子了。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梅雅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倾诉道:“我那外孙女,你不是知道嘛,从小我就看重她的艺术培养,送去学舞蹈,这都学了好几年了,请的还是最好的老师,可跳得……”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奈:“那动作,僵硬得跟小木头人似的,一点灵气都没有!节奏也踩不准,真是白费了我那么多心思。”
梅雅年轻时跳舞跳得很好,她一直希望能有人继承她的这份天赋和对舞蹈的热爱。可惜女儿完全随了父亲,对跳舞毫无兴趣。
好不容易盼来了外孙女,她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孩子身上,结果现实又给了她一击。
周美娟脸上立刻露出感同身受的惋惜表情,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仿佛梅雅外孙女的不开窍,是她自家的事一样。
她安慰道:“孩子还小,兴许是还没开窍呢,你别太着急。”
“不过梅雅,”她顿了顿,“咱们这么多年老姐妹了,我有什么说什么,你别嫌我说话直。这天赋啊,有时候真是强求不来的,老天爷不赏这碗饭,你再使劲也没用。就像我家贝贝——”
她毫不犹豫地把外孙女李语贝拉出来当例子,语气带着夸张的无奈:“唉,她也不是那块料!手脚笨得很。”
紧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说起来也真是怪。我家那个大女儿林颂,你知道的,从来没正儿八经学过跳舞。可她生的那个闺女,倒是跳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安曾在林建国面前表演过在少年宫学的舞蹈片段,周美娟看过几次。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惊讶于那孩子的灵性,但嘴上总要挑几个“腿没伸直”、“表情不到位”之类的刺。
“所以说啊,”周美娟仿佛参透了什么人生哲理,感慨地说道,“天赋这东西,真不是能强求的。”
梅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也是。这东西,真是强求不得。”
周美娟看着梅雅被自己一番“高论”安慰到的样子,心里那口因林建国和林安而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感觉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不过,看着梅雅优雅地靠在沙发上,享受着保姆端上的精致点心,周美娟心里又忍不住泛起那个老问题——
梅雅的认知水平、处事手腕,明明处处不如自己,怎么命就比自己好这么多呢?
住着这么好的房子,享受着这么安逸富足、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的生活,难道真是傻人有傻福?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颂那个死丫头片子,心眼比筛子还多,怎么也过得风生水起?
第104章
高考成绩出来了, 韩里考上了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上写着——“韩里同学:你已被我校物理系录取。请于一九七八年三月七日,持本通知书来校报到。”
他立刻给韩相和林颂写了封信, 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远在京市的哥哥嫂子。
三月七日开学这天, 燕京大学校园内,随处可见来报到的新生和家属。
年轻人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憧憬和对未来的期待, 家长们则多是殷切的叮咛与不舍。
林颂和韩相带着韩里和林安, 顺着指示牌找到物理系的报到点,登记、核对材料、领取宿舍钥匙和饭票。
韩里的宿舍被分配在一栋颇有年头的红砖楼里, 一间屋子住六个人。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位室友和他们的家人先到了, 彼此简单打了招呼。
“哥, 我自己来就行。”韩里见韩相伸手要去扛那卷厚重的被褥行李, 连忙阻拦。
韩相却没理会, 一把将铺盖卷扛上肩头, 动作干脆利落:“没事,走吧。”
这时林颂说:“韩里, 你去打盆水来,先把床板和桌子擦一遍。”又对林安说:“安安, 你去拿扫帚来。”
宿舍很快收拾好了。
一家人逛了逛校园。
不远处的一座六角亭子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的男同学, 正闭目吹奏着竹笛, 清越的笛声在空气中飘荡。
另一边的未名湖畔, 垂柳丝绦轻拂水面,几个学生围在一起,情绪激昂地讨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朦胧诗”、“意象”、“人的主体性”等新鲜而热烈的词汇。
韩里努力想维持沉稳, 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如此新奇。
林安则没那么多顾忌,直接指着那群讨论的学生问:“小叔叔,他们是在吵架吗?声音好大。”
韩里试图解释:“不是吵架,是在……讨论文学,讨论诗歌。就像一道数学题有不同的解法一样,他们在交流不同的想法。”
林颂和韩相临走前,叮嘱韩里:“食堂饭菜要是不合口味,或者想吃家里的味道了,周末就回来。”
“嗯。”韩里用力点头。
同一天,张连馨也来报道了。
张连馨心里很开心,不光是考上了燕大,还有韩里跟她在一所学校。
以后,他们就可以经常见面,可以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可以讨论功课……她编织着无数个未来有韩里的场景。
然而校园很大,直到新生见面会上,她才在攒动的人头中,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清瘦身影。他身姿挺拔,在人群中十分突出。
韩里也看见了她,脸上露出干净温和的笑容,主动走了过来:“连馨。”
他旁边一个男生显生立刻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碰了碰韩里,语气促狭:“嘿,行啊韩里,这才开学几天?这漂亮小姑娘是谁啊?什么关系?快从实招来!”
韩里被室友调侃,笑容依旧坦荡。
他转向室友,认真地介绍道:“别瞎起哄。我们是一个厂子弟校出来的,算是老乡。”
他还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高度,带着点回忆的口吻补充道:“她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妹妹,特别聪明,是跳级上来的。”
张连馨本来因为韩里主动向朋友介绍自己而心生欢喜,但听到“看着长大的小妹妹”这几个字,垂下了眼睛。
原来,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小妹妹”。
回到宿舍,她呆呆地坐在那张靠门的下铺的床沿。
“连馨。”上铺的李花阳探下头来,约她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李花阳是压着分数线进来的,对宿舍里年纪最小、却以高分考入数学系的张连馨充满了崇拜。
她觉得跟聪明人在一起自己也能变聪明,便经常约张连馨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我真佩服你,脑子怎么长的?那些数学题我看着就跟天书似的,你刷刷刷就解出来了!”李花阳的语气里带着单纯的羡慕和一点点讨好,“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生活肯定美好得不得了,估计所有人都喜欢我。”
张连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并不是。
大学的生活过得很快,又很慢。
张连馨发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周围的同学谈论着最新上映的译制片、偷偷传阅着港台流行歌曲的磁带歌词,她都插不上话。
至于哪位授课老师有什么样的背景和脾气,哪个系哪个班又发生了什么趣闻轶事,她也不知道。
她不爱、也不擅长打听这些消息。
如果不是李花阳这个热情开朗的室友,总是主动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去上课、去图书馆,她很可能在大学最初的阶段,就会形单影只。
当然,一个人也没什么,她早习惯了。
这天,李花阳拉着她去食堂打饭,正值饭点,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味道。
就在这嘈杂的人海中,张连馨的目光轻易地捕捉到了韩里的身影。
只见韩里正和一个穿着鹅黄色毛衣、梳着利落马尾辫的女孩并肩走着,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那女孩笑容明媚,韩里手里帮着那个女孩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黑色琴盒,他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地听着女孩说话,嘴角还带着那抹张连馨无比熟悉的笑意。
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张连馨的心尖上。
“诶,那不是物理系的那个韩里吗?”李花阳此时看到了,带着点八卦的兴奋,用胳膊碰了碰僵硬的张连馨,“他长得挺不错,脾气也特别好,听说他们系里好多女生私下议论他呢。”
她像是掌握了什么重要情报,继续压低声音爆料:“哦对了,还听说他家里条件也不错呢。你知道他用的那支钢笔吗?我上次在百货大楼文具柜台看到,可贵了!”
李花阳这些无心的话语,像一把盐毫不留情地撒在了张连馨此刻鲜血淋漓伤口上。
是啊,他们之间,原来早就有差距了。
可明明当年,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一起挖蚯蚓喂鸡,他那么耐心、认真地听她讲那些在别人看来稀奇古怪的想法。
这时,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尖锐地响起:他不也会这样听别的女生说话吗?他对谁似乎都是那么温和,那么有耐心,不是吗?
她自己所以为的那份独一无二,所以为的那份特别的关注和耐心,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存在过。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想到这里,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连馨?你怎么了?”李花阳吓了一跳,看着默默流泪的张连馨,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以自己的心思和价值观揣度着:“哎呀,你……你是不是听我说他钢笔贵、家里条件好,觉得自己……心里难过了?”
李花阳连忙安慰道:“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跟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别想那么多,啊?咱们好好学习,将来毕业分配个好工作,比什么都强!”
张连馨用力地用手背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很好的。”
那天晚上,张连馨一夜未眠。
宿舍里其他人都已沉入梦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睁着干涩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上铺床板模糊的轮廓。
过去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中反复地、清晰地放映。
然而,理智在她脑海里不断敲打:纠缠下去,除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和难堪,还能得到什么?
她需要一个了断。
尽管在理智的深处,她隐隐知道,这样的做法,往往本身就意味着内心深处那份强烈的不甘心和不舍还在疯狂作祟。
张连馨知道韩里周末通常会回他哥哥嫂子家。于是,在一个天色有些阴沉的周末下午,她鼓起残存的全部勇气,循着打听来的地址,来到了那片安静的、带着独栋小院的厂领导住宅区。
犹豫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敲响了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林颂看到门外站着脸色苍白、眼神都有些发直的张连馨,显然有些意外:“连馨?”
“有事吗?进来坐吧。”林颂说道,毕竟是从六五厂出来的孩子。
张连馨懵懵地跟着走了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回过神来,才发现韩里并不在家,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说明来意。
林颂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我……”张连馨刚一开口,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哽咽。
林颂见状:“发生了什么?慢慢说。”
人真的很奇怪,受委屈的时候不哭,但一有人问怎样了,就会忍不住掉眼泪。
张连馨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对韩里那份从孩提时代便开始萌芽的喜欢,以及最近遭遇的打击,倾吐了出来。
林颂看着她泪痕斑驳的脸,沉吟片刻:“他不值得你付出这样的感情。”
张连馨猛地愣住了,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颂。
林颂不是韩里的嫂子吗?她不应该站在韩里那边,替他说好话?
张连馨反驳道:“他很好!他真的很好!他可以听我说话,耐心地听我说完所有的话,哪怕那些话很奇怪。别人都做不到,他们要么不耐烦地打断,要么觉得我的想法匪夷所思……只有他,只有他对我特别有耐心……”
她语无伦次地、急切地列举着记忆中韩里的种种“好”。
林颂等她这番激动的、带着哭腔的辩白稍稍平息:“因为他听你讲话,所以你喜欢他?”
“为什么要被倾听?”她问。
张连馨愣住了,张了张嘴,这是什么问题?
被人倾听,被人理解,被人看见,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渴望的吗?
第105章
韩里陪韩相搬教材去了, 韩相弄到了一批理工科基础理论和文史类书籍。
韩相推着自行车,后座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麻绳紧紧勒着,韩里跟在旁边, 怀里抱着几摞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
韩里一直是个没什么想法的人, 从小到大,几乎是沿着哥哥韩相给他划好的路在走。哥哥说学习是有用, 他便努力读书, 如今哥哥说上了大学也不能松懈,他便继续努力。
他对未来没有太多憧憬, 觉得每条路都可以走,不会有比较的想法。
不过最近, 他遇到了点困惑:“哥, 有个事儿……”
“嗯?”韩相侧过头, 目光从弟弟那难得带着点纠结的脸上扫过。
韩里努力组织着语言, 像是试图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个头绪:“就是学校里, 有些女同学,好像挺喜欢……找我说话的。”
“找你说话不是挺好?大学生活, 除了学习,也要和同学多交流。”
韩里鼓了鼓腮帮子, 试图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她们跟我说话,并不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我对她们而言, 好像是个物件, 是一个能衬托她们物件……”
韩相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他下意识地想到自己跟林颂。
林颂好像从来没拿他跟别人炫耀过——这个认知, 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失落。
“哥?”韩里歪着头看韩相,清澈的眼睛里带着询问,他哥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讲话?
算了,韩里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 我也无所谓。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韩里骨子里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虽然困惑,却并不觉得困扰。
回到家,韩相支好自行车,和韩里一起将沉甸甸的麻袋和书搬进屋内。
“教材买回来了?”林颂的声音传来。
“嗯。”韩相应着,蹲下身,利落地解开麻袋口紧紧系着的绳子。
里面露出一摞摞崭新的书籍封面——《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基础英语》、《中国文学史》……种类颇杂,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弥漫开来。
韩里放下怀里的书,轻轻舒了口气:“哥,嫂子,书都放这儿了,我先回学校了。晚上英语角有活动,我得早点过去准备一下。”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林颂叮嘱了一句。
林颂没有跟韩里说张连馨的事情,因为她问张连馨,要不要跟韩里提她来过,张连馨摇了摇头。
“知道了,嫂子。”韩里应了声,弯腰揉了揉黄豆毛茸茸的脑袋,转身离开。
屋里,韩相开始将地上的书籍分门别类,在靠墙新打的书架前,一本本仔细摆放整齐。
他拿起一本《基础英语》,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字母组合,他听着韩里描绘丰富多彩的大学校园生活,心里其实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不过没关系,马上恢复函授大学和夜大学了。
函授大学和夜大学,跟全日制不一样,教学方式灵活,主要面向在职的职工,不脱产学习,利用晚上或者周末听课,完成指定作业,通过统一考核,一样能拿到国家承认的文凭。
韩相对林颂说了自己的计划:“我准备先自己把这些基础教材系统地学一遍,摸清楚里面的门道和难点所在。等招生启动,我第一时间去报名。”
林颂以为韩相是打算自己去上学,赞许地点点头,觉得他很自觉,没想到韩相下一句话是:“咱们一起。”
韩相对两人一起上学充满了憧憬:“到时候,你的作业、笔记什么的,我帮你写。”
“你自己学吧。”林颂并没有被打动,她上辈子学到吐了,这辈子实在提不起太多啃书本的兴致。况且,有知识和有文化是两个概念。
她另起话题,说起拜访顾老师的事情。
顾老师早已恢复名誉,如今在燕京大学担任教授。
韩相和林颂讨论过韩里未来的发展方向,两人一致认为韩里适合走学术道路。林颂便建议韩相带韩里去拜访一下,让韩里提前接触一下学术研究的环境和氛围。
韩相深以为然,专业路径上的指引,找对领路人至关重要。
不过说到韩里,韩相将弟弟的困惑讲给林颂听,心里那点失落感又冒了出来——林颂从来没有表示过他拿得出手。
林颂见状,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怎么,你要让我跟别人说,你的雕很大?”
韩相整张脸“轰”地一下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子。
看着他这副羞窘得几乎要冒烟的样子,林颂催促他:“赶快去学习吧,韩同学。刚才拿着那本英语书摸了那么久,字母认全了没?”
……
韩相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基础英语》和一本厚厚的字典。
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磁带录音机,这是他托人弄来的。里面正缓慢转动着一盘英语入门磁带,发出略带磁性的、标准却刻板的朗读声。
林颂遛完黄豆回来,问道:“韩同学,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韩相听到林颂的问话,耳根又有些隐隐发热,回答道:“还行,跟着磁带听了几遍。”
“光听不行,得读出来。”林颂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读两句听听?”
“我……我这发音不准。”韩相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羞赧。
看着韩相这副样子,林颂伸出手,手指没有指向书本,而是轻轻点在了韩相的喉结上。
“知道这个地方,用英语怎么说吗?”
韩相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此时,磁带里标准的男声还在重复着“This is a book”。
林颂的指尖感受着那一下滚动,她看韩相不说话,微微倾身,靠近他的耳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吐出一个简短的单词。
韩相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消退的红潮再次席卷而来,比下午时更加汹涌。
林颂身子靠回椅背,笑道:“看来,韩同学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顾老师对韩里,打心眼里喜欢。
历经了半生浮沉,看遍了人情冷暖,他越发深刻地体会到,善良是比聪明更难得的事。
韩里不是他见过最有天分的学生,但他温厚纯良的性子——见到别人比自己强,不嫉妒,也不妄自菲薄;见到别人不如自己,不起轻视之心,更不会倨傲,在年轻人里实属罕见。
出于这份赏识,顾老师便将韩里引荐给了物理系德高望重的刘教授。
刘教授手头正有几个基础研究项目,急需年轻人帮忙整理文献、做些基础计算。
这天,韩里刚从刘教授家中出来,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刘教授刚才指点的一些关键要点,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对面那栋教职工宿舍走了出来。
是张连馨。
她手里拿着几页稿纸,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韩里,微微一怔,随即打了个招呼。
韩里立刻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笑着回应:“连馨,真巧。你也来找老师?”
张连馨点了点头:“嗯。数学系的陈老师找我做科研助理,帮他处理一些模型推导的前期工作。”
她当初会答应陈老师的邀请,一方面是觉得课程学起来不算吃力,而学校里那些诗歌朗诵之类的活动,她不太感兴趣,因此,空闲的时间挺多的。
另一方面,是因为做科研助理,会有补贴。
除了国家发放的补贴,她没有额外的经济来源,嫂子姜玉英如今靠着包子铺,赚了不少钱,但都倾注在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栋梁身上。
韩里看着眼前的张连馨,觉得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张连馨没再继续跟他聊,她抬了抬怀里那几页重要的稿纸,说道:“我先走了,陈老师还交代了些事情,要尽快处理完。”
说完,她便抱着那几页稿纸,沿着栽种着梧桐树的小路离开了。
韩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细微的失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
其实,张连馨心里并非全无波澜。
只是在投入数学的世界后,那些公式、定理、猜想占据了她大部分心神,所以生活中那些苦恼烦闷、求而不得的失意,似乎都变得很淡、很轻了。
虽然她至今仍未完全理解林颂那句“为什么要被倾听”的深意,但她觉察到自己对外界的需求在慢慢变少。
第106章
国家的风向正在悄然转变, 年底,一场重要会议在京西宾馆召开。
会议明确,国家的工作重心将要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 关起门来搞建设不行了, 必须对外开放,学习国外的先进经验, 引进国外的资金、技术和管理方法。
嗅觉敏锐的韩相立刻意识到, 掌握英语这门工具,在未来绝对会占据巨大的优势。
他学习的劲头更足了, 书房里经常传出他跟着磁带模仿、时而停顿、时而重复的朗读声。
林安是个从不扫兴的女儿。她见爸爸这么投入地学英语,立刻积极响应, 每天努力用英语跟爸爸对话。
“爸爸, ”她蹦蹦跳跳地跑进书房, 手里举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红彤彤的苹果, “You… eat 不 eat this… apple ?”
这中西合璧的古怪句式让韩相哭笑不得。
林颂最近也在看英文的资料, 她打算引进一条国外生产线。
若能成功引进,不仅产能可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 能耗降低近三成,更关键的是产品质量将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有望打入出口市场。
然而她也清楚,这个提议一旦抛出, 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果然, 在次日的厂领导班子会议上, 当她提出时,激起了巨大的反对声浪。
贺总工贺建章——这位在第一钢铁厂干了三十四年、从技术员一路做到总工程师的老专家——首先发难。
“林书记,您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冒进了?咱们厂现有的设备, 工人们用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操作!贸然引进洋设备——”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万一到了咱们这儿水土不服,耽误了部里下达的生产任务,这个责任谁来负?我贺建章在钢铁行业干了三十多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厂子冒这么大的风险!”
贺建章话音甫落,厂长顾勇便适时地接过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