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咱们做事,还是要实事求是,一步一个脚印。引进国外设备,不是买台电视机那么简单。技术消化、人员培训、配套改造……哪一环出了岔子,都是大问题。”
他说完,目光转向了财务科长老吴。
老吴会意,立刻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又道:“这还不包括海运、保险、安装调试、技术培训,以及必要的厂房改造和配套设备费用。”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书记,您听听,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咱们厂去年全年利润才多少?就算全部拿来换外汇也不够!部里就算再支持,能一下子给我们这么多外汇额度?退一万步讲,就算部里特批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项目搞了一半搞不下去了,或者投产以后效果不及预期,咱们厂背上这么沉重的债务包袱,厂里的职工们怎么办?”
就连一向在态度上倾向于支持林颂的副厂长杜方,此刻也面露犹豫。
“林书记,我不是不支持技术革新。但是,国外的设备,标准、操作习惯都跟咱们不一样。咱们的技术人员、工人,能立刻上手吗?后期的零配件供应、维修保养怎么办?难道每次坏了都要请外国专家?那费用,咱们可承担不起。”
生产科长、设备科长、几个主要车间的主任也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无不透露着抵触。
面对这几乎呈排山倒海之势的反对声浪,林颂缓缓转动着桌上的钢笔。
等最后一个人的发言结束,她开口道:“既然同志们有这么多顾虑,那此事暂且搁置。大家回去再深入思考,也欢迎随时找我单独交流。散会。”
会议结束后,贺总工和顾勇很有默契地一前一后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顾勇在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点燃一支“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老顾,你怎么看。林书记说搁置真的会搁置?”
“不搁置也得搁置。”贺总工不以为意。
顾勇弹了弹烟灰:“她今天在会上的态度,有点反常了。按她以往的作风,至少会据理力争,哪怕暂时说服不了大家,也会留个口子。可今天,她直接说‘搁置’。我总觉得不对劲。”
贺总工皱起眉头。
顾勇眯起眼睛:“老贺,咱们不能掉以轻心。技术上的事,你是权威,你得把住了。”
“这个你放心!”贺总工说道,“技术上的事,我贺建章说了算!没有我签字认可,任何技术方案都别想通过!她想绕过我?门都没有!”
顾勇点点头,但眉头仍未舒展:“光靠技术卡还不行。她要是走上层路线,直接拿到部里的尚方宝剑,咱们就被动了。这样,老贺,你最近多去部里跑跑,找找老同学、老朋友,把咱们的顾虑,从技术角度,好好跟上面反映反映。要强调风险,强调不确定性,强调万一失败对全国钢铁行业的负面影响。”
“好!我明天就去!”贺总工立刻应下,“我在冶金局、科技司都有熟人。”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顾勇猜的没错,林颂虽然说搁置,但私下里开始了缜密而有序的布局。
会后第二天,她让秘书调来了技术处所有近五年内分配来的大学生、年轻技术员的档案资料。
她仔细翻阅,目光最终停留在三个名字上:陈海洋,北钢学院冶金机械专业毕业,在校期间就发表过关于连续铸造过程控制的论文;潘明远,哈尔滨工业大学金属压力加工专业高材生,动手能力强,入厂后解决过几次设备小故障;李静,同样是北钢院毕业,学的是冶金工程,但外语出色,英语、德语都能看技术资料。
林颂将三人请到了办公室。
“不必紧张,坐。”林颂语气温和,亲自给他们倒了水,“找你们来,不是谈工作检查,是想听听你们——这些厂里的新鲜血液,对厂里未来技术发展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对国外先进技术的看法,随便聊,想到什么说什么。”
起初,三人说话都有些克制,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高。
等他们说了半个小时,林颂缓缓开口:“你们说的这些,很好,很有见地。厂里要发展,确实需要新思路、新技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现在,厂里正在考虑未来技术发展的方向,需要一批有见识、有闯劲的年轻人贡献力量。我这里有一些关于国外某型号生产线的更详细资料——”
她拉开抽屉,取出几份厚厚的、装订好的英文和德文资料,推到他们面前。
“希望你们能组织起来,利用业余时间,认真研究,结合我们厂的实际情况,拿出一份有分量的、关于引进该生产线的可行性分析报告。记住,”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这件事,目前仅限于你们三人小组内部知悉。在厂里没有正式决定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研究内容,包括你们的直接领导。”
陈海洋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一种被委以重任的使命感。
他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秘密任务”。
陈海洋小组的活动,尽管隐蔽,但依然没有完全逃过顾勇的眼睛。
“老贺,你注意到没有?”几天后,顾勇对贺总工说道,“技术处那几个年轻人,最近下班后老往图书馆跑,还借了不少外文书。”
“我早知道了。陈海洋那小子上周还跑来问我几个连铸工艺参数,说是‘学习参考’。我看,八成是林书记给他们派活儿了。”
“得盯紧点。”顾勇压低声音,“不能让他们弄出什么‘成果’来。否则林书记拿年轻人的报告说事,咱们就被动了。”
“放心。技术上的事,他们绕不开我。我明天就召集技术处开个会,强调一下技术纪律,所有对外技术交流、资料引用,都必须经过我审核。另外,给那几个小子多派点日常任务,检验报告、设备巡检记录什么的,让他们忙起来,没那么多闲工夫‘研究’。”
两人相视一笑。
然而他们低估了年轻人的热情和韧性。
陈海洋三人被增加了不少琐碎工作,但他们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午休、晚上、甚至周末——如饥似渴地研读林颂提供的资料。
李静负责翻译和整理,潘明远带着卡尺、测温仪深入车间,详细记录现有生产线的每一个瓶颈、每一处能耗浪费点、每一次因设备老化导致的质量波动。
陈海洋则负责将散乱的数据、翻译的文献和自己的思考,整理成严谨的对比分析和逻辑推演。
一个月后,他们整理出了一份详实的报告。
报告中,他们在搜集大量关于国外钢铁行业技术发展、连铸连轧技术优势的资料的基础上,深入研究现有生产流程的痛点、能耗的浪费点、质量的不稳定点,并与国外生产线所能解决的问题进行一一对照,描述了新设备如何减轻劳动强度、提高安全性、减少钢坯浪费等。
林颂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了这份报告。
报告文笔还显稚嫩,但数据详实,对比清晰,问题抓得准。
她向陆文龙递交了一份详尽的汇报材料。详细描绘了引进生产线后对提升本厂乃至整个华北地区钢铁产业技术水平、增强国家钢铁产品国际竞争力的示范意义和战略价值。
工业部组织了一个由资深专家和司局级干部组成的调研小组,要到第一钢铁厂考察调研。
消息传来,顾勇和贺建章都有些措手不及。
“部里怎么会突然来调研?”顾勇皱着眉头。
“看来她是走了上层路线。”贺总工说道,“现在说这个没用。调研小组来了,咱们得多准备些材料,重点讲咱们厂现有技术的稳定性、可靠性,讲渐进式改造的可行性。至于那条生产线,多强调它的风险、不适应性和天价成本。”
调研小组到来的那天,厂里气氛有些微妙。林颂、顾勇、贺建章等领导班子成员全程陪同。
在会议室里,林颂作为党委书记,首先简要介绍了厂里的基本情况和发展思路,提到了“正在积极探索通过技术改造提升核心竞争力”的初步设想。她的发言把握得很有分寸,营造了一种一钢“求新求变”的氛围。
然后,她话锋一转:“关于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可行性分析,我们厂里一些年轻的同志,思想活跃,做了不少前沿性的研究和思考。他们的视角可能更聚焦,也更鲜活。不如请他们直接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也让部里领导听听我们基层技术人员的真实声音。”
顾勇心里一沉,想开口阻拦,但调研小组的组长已经饶有兴趣地点了头:“好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请他们进来吧。”
等候在外的陈海洋、潘明远、李静三人,略显紧张但目光坚定地走了进来。面对一屋子部里和厂里的领导,陈海洋作为主汇报人,打开了自己准备好的讲稿和图表。
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翔实。
从国内钢材市场需求升级讲到国际技术差距,从本厂现有生产线的具体瓶颈讲到引进生产线的预期效益。他引用了大量数据对比,甚至用简单的示意图说明了新工艺如何降低能耗、提高成材率等。
李静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关键的国外资料翻译内容,潘明远则展示了他实地测量的一些数据照片。
年轻人的汇报,或许不如老专家圆熟,但那份扑面而来的热情和敢于直面问题的勇气,让调研小组的几位领导频频点头。
汇报结束后,带队的司长做了总结发言,他高度赞扬了第一钢铁厂“主动求变、敢于突破”的精神,明确表示:“像第一钢铁厂这样有扎实工业基础、有清晰发展思路、又有年轻技术骨干积极探索的企业,正是我们国家当前引进、消化、吸收国外先进技术最合适的试验田。部里会认真研究,给予必要的支持。”
贺总工听完脸色铁青。
调研小组一走,他再也压不住火气,径直冲到了林颂办公室。
贺总工坐不住了,他感觉自己技术权威的地位受到了赤裸裸的挑战。
“林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贺总工的声音,引得走廊上路过的办事员纷纷侧目,“让几个进厂没几年的毛头小子,在部领导面前信口开河,大放厥词!他们懂什么实际生产?懂什么设备维护?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能当真吗?”
林颂闻言抬起头,神色不变:“贺总工,您先别激动,坐下喝杯茶,慢慢说。”她示意秘书倒茶。
贺总工挥手拒绝,胸膛剧烈起伏:“你这是绕过厂领导班子,绕过技术负责人,搞突然袭击!让几个娃娃去忽悠部里领导,这是不负责任!”
“贺总工言重了。”林颂语气平静,“年轻人有想法、敢于表达是好事。技术发展总要推陈出新嘛,我们也需要听听不同的声音。部领导也是想多方面了解情况。”
“推陈出新?他们那是脱离实际!”贺总工提高了声调,“我拿人格担保,那个德国生产线照搬到咱们厂,肯定水土不服!光一个电压稳定性问题,他们就解决不了!还有原料成分的波动,国外那套自动控制系统根本适应不了!”
“这些具体技术问题,正是我们需要深入研究解决的。”林颂依旧不急不躁,“如果项目真的能立项,还需要贺总工您这样的老专家把关,帮助年轻人把设想落到实处,规避风险。”
贺总工气得胡子都在颤,却一时找不到更激烈的话来反驳,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看着贺建章愤怒离开的背影,林颂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从那天起,陈海洋小组在厂里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顾勇开始在各种流程上对他们进行掣肘:申请查阅某些历史技术档案,被以“涉及生产机密”为由拖延;需要某个车间的配合测试,总是被安排在最忙的时候;甚至他们办公用的绘图仪器出了问题,报修后也迟迟得不到解决。
一些风言风语也在私下流传开来,说陈海洋他们“好高骛远”、“想踩着老同志往上爬”、“拿厂里的前途冒险给自己捞资本”。
然而,这些阻力反而激起了三个年轻人更强的斗志。他们本就是技术出身,有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矛盾在一次厂部召开的技术论证会上彻底爆发,贺总工对陈海洋报告中的能耗数据提出强烈质疑,认为“脱离国情,纯属臆想”。
陈海洋当场拿出厚厚一叠原始记录、计算过程和相关参考文献,据理力争,言辞激烈地指出贺总工“固步自封”、“用老经验否定新技术”、“是在阻碍厂里的技术进步”。
会后,顾勇第一时间找到林颂。
他面色凝重地说道:“林书记,今天会上的情况您也看到了。陈海洋他们这种目无尊长、狂妄自大的态度,已经严重影响了技术部门的团结氛围,长此以往,还怎么开展工作?为了维护稳定团结的大局,我建议,必须把陈海洋他们调离现有技术岗位,放到基层车间去锻炼锻炼,冷静一下头脑。否则,迟早要出大乱子,严重影响全厂正常的生产和技术工作秩序。”
他将一顶“破坏团结”的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了下来。
林颂看着顾勇义正辞严的脸,她知道,这是顾勇和贺总工联手施加的压力,是想拔掉她埋下的这几颗“钉子”。
也正在这时,林颂等待的东风到了——部里的批复正式下达:原则同意第一钢铁厂引进德国生产线项目,并给予必要的外汇额度支持。
林颂很清楚,拿到批文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内部的阻力并未消失,只是从明面转入了地下。贺建章和顾勇绝不会轻易认输。
她再次召集了领导班子会议。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气氛与第一次截然不同。反对派们沉默着,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服和抵触。
林颂首先肯定了项目成功获批是“集体智慧的结晶”,特别“表扬”了贺总工和顾厂长在前期“充分、热烈的讨论”中提出的种种宝贵意见,声称正是这些意见使得方案“考虑更加周全,更加完善成熟”。
这话说得漂亮,给了贺建章和顾勇一个体面的台阶,也将他们之前激烈的反对,定性为“有益的讨论”。
紧接着,她面色一肃,话锋转向了陈海洋三人:“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们也要看到问题。陈海洋、潘明远、李静三位年轻同志,在之前的技术论证和学术讨论中,方式方法欠妥,对贺总工等老同志不够尊重,言辞过激,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技术部门的团结氛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宣布了处理决定:“责令三人做出深刻书面检讨,同时,考虑到他们在此次项目前期论证中也付出了大量心血,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决定将他们调入新成立的‘引进生产线项目指挥部’,在指挥部下设的技术准备组工作,继续参与项目相关工作。”
一方面,公开处罚了陈海洋三人,给了贺总工和顾勇一个台阶下,维护了他们的权威。
另一方面,所谓的“处罚”,实质上是将这三个真正懂技术、有热情的年轻人,名正言顺地安排到了项目最核心的技术准备岗位。
顾勇和贺总工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事已至此,部里批文已下,林颂又做出了“让步”,他们如果再公开激烈反对,就是不识大体了。两人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的不满,接受了这个安排。
项目获批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与德方的谈判。
德方凭借其技术垄断地位,报价极其高昂,并且在技术转让深度、核心技术培训、后期维护服务以及关键零配件供应等方面,条件极为苛刻。
由顾勇牵头的厂内谈判小组,尽管据理力争,但几次接触下来,进展甚微,德方代表态度傲慢强硬,寸步不让。
林颂了解到邻国一家钢铁设备制造商,也有意开拓市场,且报价相对灵活。
在一次宴请德方代表的晚宴上,气氛缓和。林颂举杯,说道:“各位,我们第一钢铁厂,非常欣赏贵公司的技术实力和严谨作风,也衷心希望与像贵司这样的世界顶级企业建立长期、共赢的战略合作关系。”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然从容:“当然,作为一个重要的技术改造项目,我们也收到了其他一些国际优秀设备厂商的合作意向。他们对于技术共享的深度、本地化技术支持的程度,以及价格方面,都表现出了更大的诚意和灵活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德方代表们瞬间凝重的脸,微笑道:“不过,请相信,我个人以及我们厂领导班子,始终认为,贵司深厚的技术底蕴和可靠的品质,才是最符合我们长远发展需求的。我们希望合作,但也希望合作是平等、互利的。”
这番话,柔中带刚,既表达了合作的愿望,又点明了“我们并非只有你一个选择”。
这次晚宴之后,德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语气缓和了许多,也开始主动就一些条款进行解释和讨论。
经过数轮艰苦的拉锯战,德方终于在价格上做出了不小让步,技术转让和培训条款也有所松动。
最终,第一钢铁厂以一个相对合理得多、在国内同类引进项目中堪称典范的价格,成功引进了这条生产线的核心设备,并争取到了较为有利的技术支持条件。
合同正式签订的消息传回厂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在项目启动动员大会上,林颂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神情振奋又带着些许忐忑的干部职工,扩音器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礼堂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她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今天下定决心,不惜代价,引进这条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生产线——”
她停顿了一下:“不是为了否定我们过去的成绩!恰恰相反,是为了让我们第一钢铁厂再创辉煌,是为了让我们几代钢铁人付出的心血,在未来能够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这条路,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她略微提高声调,“肯定会遇到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困难和挑战!新的设备,新的工艺,新的操作方式,对我们每个人,都是考验!”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第一钢铁厂的全体干部职工,上下一心,团结一致,放下思想包袱,敢于学习新知识,勇于攻克新技术,发扬我们钢铁工人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精神,就没有我们克服不了的困难!”
“同志们,有没有信心?!”她问。
“有——!”台下,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参差不齐但逐渐汇聚成洪流的回应。年轻的工人们喊得最响亮,老工人们的眼中也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贺建章坐在主席台一侧,脸色依然严肃,但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
顾勇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也鼓起了掌。
第107章
林薇在报社工作, 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今天新鲜出炉的报纸。
头版是关于第一钢铁厂成功引进德国先进生产线的长篇报道,旁边配着一张极为醒目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 林颂站在庞大的设备前, 正对着围拢的干部职工讲话。
林薇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以及报道中那些溢美之词——“魄力非凡”、“高瞻远瞩”……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正当她心里翻江倒海之际, 一个同事家刚上小学一年级的男孩, 虎头虎脑地跑进办公室找妈妈。
那孩子经过林薇的办公桌,看见她, 出于礼貌,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阿姨好。”
“阿……姨?”
林薇几乎是立刻从抽屉里摸出镜子, 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起来。
镜中的脸庞, 描画着精致的妆容, 林薇气恼, 她怎么就成阿姨了?
中午下班。
林薇想着食堂今天有她最爱吃的鸡腿, 多少能抚慰一下自己糟糕的情绪。
然而,生活似乎铁了心要跟她作对。
当她排到打饭窗口前, 眼睁睁地看着盘子里最后一个油光红亮的鸡腿,被前面一个身影端走了。
气人的是, 那个端着鸡腿的,是她非常鄙夷的一位同事。
这位同事相貌平平, 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穿着更是朴素得近乎土气, 她没少跟要好的同事嘲笑对方,觉得自己要是长成对方那副模样,怕是要自卑得不敢出门见人了。
可偏偏,对方每天都乐呵呵的, 见谁都是一张真诚的笑脸,仿佛生活中压根没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此刻,对方还友好地朝她笑了笑。
林薇僵硬地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
心里却愤愤不平,为什么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如她的人,运气反而这么好?
她随便打了些别的菜,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
下午下班,林薇先去母亲那接女儿。
一进门,还没等她喘口气,周美娟便迫不及待地说起了今天的见闻:“你梅阿姨家女儿女婿,调去国外的大使馆工作了!听说还是欧洲的国家,啧啧。”
这个年代,能出国工作,那是多么风光、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啊,简直是一步登天。
周美娟说着,又绕回到了那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上:“你说说,有些人,看着也不见得有多出挑,怎么就那么顺风顺水,什么好事都能赶上?”
林薇正想顺着母亲的话头附和几句,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那边周美娟却问起了李明轩的情况:“明轩最近怎么样?在单位里还顺利吧?”
在周美娟看来,女儿的幸福和她未来的体面,终究还是要落在女婿李明轩的前程上。
林薇心里一阵烦躁,母亲开口闭口就是李明轩,也不知道问问自己今天工作顺不顺利,心情怎么样。
她没好气地回道:“忙着呢。他们局里好像在搞什么跟国外学校的合作培养项目,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她懒得细说,只想赶紧接了孩子回家。
本以为这一天的糟心总算可以画上句号,林薇刚进家门,想瘫在沙发上喘口气,李明轩后脚也跟着进了门,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最近有空,多和你姐林颂走动走动。”
李明轩这个人,向来现实,谁有用跟谁玩。
“你们姐妹俩关系不是很好吗?你看她现在,风头正劲,手里握着那么大的项目,听说在部里都挂上号了,是重点关注的改革典型。这层关系,咱们得维系好啊!”
林薇呼吸瞬间变得不畅起来,关系很好?她们关系可一点不好!
她本以为林颂去了山沟沟,自己留在京市嫁给了李明轩,终于压过了林颂一头。
可现在,风水轮流转,她居然要主动去巴结林颂?这比吞了苍蝇还让她恶心。
她现在真是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在李明轩面前,表现出和林颂姐妹情深的样子?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明轩说完后,习惯性地跟林薇抱怨起上班遇到的烦心事:“你是没看见,那个韩相,好家伙,今天可真露脸了,居然能跟外宾简单交流几句。”
他们局里今天举行了一个关于与某英语国家建立校际合作的初步沟通会,韩相竟然会说英语,还说得挺溜。
林薇麻木地听着,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垃圾桶,白天听完母亲的抱怨,晚上还要听丈夫的抱怨,真是烦死了!
有没有人能关心一下她今天遇到了什么?心情怎么样?
那边李明轩还在继续点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韩相这人啊,真是拼命。不光学英语,还在钻研什么经济管理的书,每天还陪王局打乒乓球,那球喂得,啧啧,既让领导打得舒服,又不显得太刻意谄媚。”
他自诩会钻营,没想到人外有人:“他这人,感觉天生就是为服务领导而生的。”
林薇一听到“领导”两个字,忽然想起了报纸上林颂那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脸。
她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道:“他家里不就有个现成的‘领导’吗?天天耳濡目染,察言观色,他能不会陪领导吗?”
李明轩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沙发扶手,觉得林薇这话简直一语中的:“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可不是嘛。他这是在家练出来了,有个那么厉害的媳妇,能不学着点怎么看眼色、怎么迎合上意嘛,哈哈哈……”
丈夫的“赞同”并没有让林薇感到丝毫快意,反而让她心里更加堵得慌。
不行,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堵得慌,她得给林颂找点不痛快!
李明轩不是让她多走动走动吗?好啊,那她就好好地走动起来!
林薇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个计划的雏形,她要把林颂以前的那些朋友、同学,约出来坐一坐。
要知道,林颂当年心高气傲,看不惯她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后来她去了三线,大家才渐渐少了联系。
韩相今天下班,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绕道去了那家有名的老字号熟食店。
原因无他,昨晚临睡前,林颂忽然说吃那家老字号的酱肘子了。
那家的酱肘子,据说传了三代,用的老汤,配料是秘方,炖煮的火候也独到,皮糯肉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味道最是地道。
熟食铺子门脸不大,深褐色的木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但门口排着的长队。
韩相支好自行车,锁上,站到了队尾。
前后是裹得严严实实、呵着白气的男男女女,互相聊着天。
排了将近四十分钟,冻得脚都有些发麻,才终于轮到他。
隔着油亮亮的玻璃柜台,能看到里面摆得满满当当的各色熟食。
他要了一整个酱肘子,老师傅用锋利的刀麻利地分割,上秤,然后用厚实的、浸透了油渍的深黄色油纸包好,再用纸绳利落地系了个十字扣。
沉甸甸的一包递过来,隔着油纸还能感觉到温热,那股子醇厚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得嘞,您拿好!”老师傅嗓门洪亮。
韩相道了谢,小心地把油纸包放进车筐里,又仔细盖好了筐盖,生怕路上颠簸或者被风吹冷了。
这才骑上车,顶着越发凛冽的寒风,往家的方向蹬去。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开门,屋里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韩相换下沾了寒气的外套和鞋子,穿上暖和的棉拖鞋,拎着那包肘子进了厨房。
他解开纸绳,油纸展开,露出里面红亮亮、颤巍巍的一整个酱肘子。
他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摆在白色的瓷盘里,肉皮朝上,层层叠叠,像朵盛开的花,又切了些细细的葱白丝和香菜末,撒在一边。
另用一个小碟,捣了蒜泥,淋上香醋和几滴香油,调成蘸汁。
想了想,光吃肉有些腻,他又快手快脚地拌了一盘家常凉菜。
林颂在给林安检查作业,说是检查作业,她在一旁看信,林安在鼓捣她的小生意。
她将玩具汽车一个个装进密封的纸盒里,让大家抽奖,五毛钱抽一次,运气好的话,就能抽中一个小汽车。
五毛钱一个玩具车,比起商店里动辄一两块的价格,实在太划算了!
尽管绝大多数人最终只是花钱买了个“谢谢参与”的空盒子,但孩子们那种“说不定下次就能中”的赌运气的心态,让她的小金库迅速充盈起来。
不过她觉得,只有小汽车,品类还是太单一。
“吃饭了!”韩相喊了一声。
林颂昨天晚上馋得不行,她立刻夹起一片颤巍巍、泛着诱人油光的肘子肉,在蒜泥醋汁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浓郁的酱香在口中层层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就是这个味道。”
韩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排了那么久的队,无非就是想看到林颂吃到时那点满足的神情。
吃了几口,林颂跟韩相提了提收到的信。
“张中仪来信说,秦英项目有重大突破,要调来京市了。”
韩相给林颂碗里添了一片特意挑出来的、瘦多肥少的肘子肉:“秦英调过来是好事,以后能互通有无。中仪带着孩子过来,以后你们也能……多见面。”
林颂抬眼,瞥了韩相一眼,仿佛刚才那番话再真心实意不过。
她心里有些好笑,她一直都知道韩相对张中仪那股子敌意,无非是觉得张中仪过于依赖和黏着自己,占去了她不少注意力。
她桌子下的脚蹭了蹭韩相的裤腿,给了他一个眼神。
第108章
京市一家茶馆。
“真没想到林颂现在这么厉害了。”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女士, 捏着细瓷茶杯,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酸意,“这才回来多久?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林薇勾起嘴角, 声音里刻意掺入几分担忧和欲言又止的意味:“是啊, 谁能想到呢。她当年一声不响去了三线,这回来没多久就……也是她有能力, 敢想敢干。比我们这些一直留在城里的, 可是强太多了。”
“强太多?” 接话的是一个的男士,他当年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屈居林颂之下, 心里那点疙瘩至今未消,此刻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和不忿, “我看未必吧?一个女人, 爬这么快, 没点特殊手段谁信?你们想想, 引进德国生产线, 多大的项目?她一个女流之辈,凭什么就能批下来?这里头没点猫腻, 我把这紫砂茶壶生吞了。”
另一个略显沉默的男士也低声附和,声音里带着某种自以为看透世事的颓唐和阴暗的揣测:“现在这风气, 唉,说不定就是靠上了部里哪个手握实权的大佬, 成了人家的……那个, 你们懂的。不然凭什么那么多资源、那么好的项目, 都向她倾斜?话说回来,当女的真好。”
林薇听着这些充满恶意和嫉妒的议论,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但她面上却迅速堆起不赞同的神色,做出急切制止的样子:“哎呀, 你们快别瞎猜了,这种话传出去多不好,我姐她……她也许就是运气比较好。”
她这般看似维护、实则苍白无力的辩解,更加印证了这种猜测。
“薇薇你啊,就是太单纯了,”烫着卷发的女士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好运?我告诉你,百分之九十的运气,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代价。”
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引得其他几人纷纷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这次聚会,让林薇获得了心理上的满足,也让她暂时鼓起了勇气,决定约林颂见个面。
她将电话打到了第一钢铁厂党委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语气礼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您好,第一钢铁厂党委办公室。”
“我找林颂书记,我是她妹妹林薇。” 林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又带着点亲昵。
“请问您有预约吗?” 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预约?” 林薇一愣,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些,“我是她亲妹妹!还需要预约?”
“抱歉,没有预约,不行。”对方的回答毫无通融余地。
“你……”林薇气得胸口起伏,她感觉受到了巨大的羞辱,“啪”地一声,她狠狠地撂下了电话,精致的脸庞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好啊,林颂!你现在真是架子大了!连亲妹妹想见你一面都这么难!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原本只想在小范围败坏林颂的名声,可现在,她要把火引到第一钢铁厂内部去——她可是在报社工作的,最清楚舆论的威力。
只可惜,她在第一钢铁厂内部并无直接的人脉,于是,她想起了中学时的班长韩胜。
韩胜人高马大,当年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如今在体育局混了个闲职干事,交际颇广。
他有个经常一块打篮球的球友,叫赵老二,在第一钢铁厂运输科工作。
几天后,在一家饭馆里,林薇通过韩胜,见到了第一钢铁厂运输科的工人赵老二。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韩胜按照林薇事先的交代,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语气带着男人间谈论八卦的随意:“老赵,听说你们厂新来的那位林书记,是个女中豪杰啊?挺有本事?跟部里上头的关系……不一般吧?不然这德国生产线,多少大老爷们都搞不定,哪能这么顺顺当当就落到你们一钢头上?”
林薇目光紧紧锁在赵老二脸上,期待看到他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然后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谁知赵老二一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原本带着酒意的脸瞬间严肃起来:“韩胜,你这叫什么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林书记,那是清清白白,公正无私,引进生产线,那是实打实的能力,是为我们全厂职工谋福利的大好事。什么靠关系?那是放屁,胡说八道。”
他嗓门大,引得旁边几桌都侧目。
赵老二似乎还嫌不够,特意环视了一圈,像是要昭告天下一样,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们,我们厂上下,谁不知道林书记是干实事、为我们工人着想的领导?那些乱七八糟、嚼舌根子的话,可别瞎传。传到我们厂里,看大伙儿不撕了他的嘴。”
林薇和韩胜面面相觑,完全懵了,对方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他们哪里知道,第一钢铁厂关于林颂的谣言,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一个女人,但凡做出点成绩,职位高一点,各种污言秽语和香艳的猜测就跟苍蝇一样围上来。
林颂的处理方式很粗暴,直接让厂办和纪委联合介入,迅速查实了几个传播源头,然后,在一次全厂中层干部及职工代表参加的大会上,厂纪委负责人直接通报了这几起案例。
其中,严重的那个直接以“严重违反厂规厂纪,破坏稳定,影响极坏”为由,予以辞退处理。
这下,谁还敢说造林颂的谣?除非不想端一钢这个铁饭碗了!
反正至少明面上,第一钢铁厂内部,再也听不到任何关于林颂个人作风的闲言碎语。
赵老二吃完饭,借口厂里有事,直奔他姐姐赵华家。
一进门,他急吼吼地把刚才饭桌上的事,说了一遍。
赵华一听,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闲话。
说实话,当初林颂以雷霆手段处理掉那几个散布谣言的职工时,赵华私下里还暗自为她捏了把汗。
她觉得林颂的处理方式不留余地,很容易被人在背后议论“不近人情”、“手段狠辣”,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毕竟,在这种事情上,很多时候是越描越黑,你越是强势回应,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人反而可能越来劲,觉得你是被戳中了痛处。
当时厂里确实也有不少人对林颂这种“强硬”颇有微词,觉得她一个女同志,行事太过霸道。
但时至今日,局面早已不同。
德国生产线成功引进,大家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厂子发展的希望,林颂的“不近人情”变成了令人信服的领导魄力。
“这事儿得赶紧告诉林书记。”赵华立刻起身,准备去厂里找林颂汇报这个情况。
韩相知道了这件事,如果是造他韩相的谣,他或许会选择迂回或者等待时机的策略。
但是,针对林颂的,他忍不了一点。
他心里迅速盘算好了反击的策略,赵老二不是说,是林薇和一个体育局的叫韩胜的一起找的他吗?很好。
周一上班,韩相算准了时间,偶遇了正拿着文件准备去开会的李明轩。
“明轩。”韩相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明轩回了一句,声音带着开会前的紧迫感。
韩相与他并肩走了几步,脸上忽然泛起一丝带着歉意的神色:“对了,明轩,有个事……前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你们两口子是不是来我们一钢附近办事了?我当时离得远,看着背影像是你们,便没过去打招呼。后来想起来,觉得怪过意不去的,这碰上了也没招待一下。”
他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在为失礼而懊恼。
李明轩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紧紧皱起:“前天下午?我没和林薇一起去一钢啊?”
他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前天下午林薇说她娘家有点事,回娘家了,他那天下午去跟几个好哥们游泳去了。他们根本没在一块啊。
韩相见状,立刻露出一副“我说错话了”的表情。
他连忙摆手:“那可能真是我看花眼了……那男同志可能……是林薇同志别的朋友吧?唉,你看我这眼睛,真是该配副眼镜了。”
他越是这般“解释”,越是让李明轩怀疑这里面有什么事情。
李明轩勉强维持着镇定:“肯定是误会,你看错了。我先去开会了。”
看着李明轩的背影,韩相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林薇想用那些下作龌龊的手段在背后抹黑林颂?那就先让她自己家的后院烧起来吧。
回到家,韩相弯腰换上那双棉质红拖鞋。
林颂正站在鱼缸前,用小网勺捞起一点点鱼食,均匀地撒在水面上,色彩斑斓的孔雀鱼立刻聚拢过来,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韩相在洗手间洗了手,走过来。
他目光落在那些悠然摆尾的鱼身上,又移向林颂沉静的侧脸,然后便把下午的情景跟林颂描述了一遍。
“你是没看见,”韩相说着,微微向林颂那边倾了倾身,“李明轩那张脸啊,听到我说看见林薇和个男的在一起时,当场就绿了。”
林颂撒完最后一小撮鱼食,评价道:“这么看来,李明轩这人,疑心病挺重。”
韩相点点头,一般心里弯弯绕绕比较多的人,疑心病都重,他又说道:“做戏总得做全套嘛,所以我打算去配副眼镜。”
“配眼镜?”林颂看着他的眼睛,“你又不是真近视。别说我没提醒你,眼镜戴上就摘不下来了。”
韩相见林颂关心自己,美滋滋地说道:“没事,我不经常戴就是了。”
第109章
李明轩带着一肚子翻腾的火气和疑虑, 踏进了家门。
公文包被他重重地掼在玻璃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正在沙发上翻看杂志的林薇一个激灵。
“你前天下午, 到底去哪儿了?”李明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林薇心里先是猛地一慌,但面上一副委屈和不解的样子:“不是跟你说了吗?回我妈那儿了呀!你怎么回事, 一回来就审犯人似的?”
“回娘家?”李明轩松了松领口, 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有人看见你了, 在第一钢铁厂附近,跟一个男同志在一起, 你怎么解释?”
林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但李明轩只含糊地提到“男同志”, 并未指名道姓说是韩胜, 这让她在慌乱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了解李明轩, 如果他真掌握了确凿证据,绝不会是这般质问的姿态, 而是直接摊牌了。
她脸上立刻堆起被冤枉的愤怒和伤心,声音拔高:“李明轩,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看见了?啊?谁在那里无中生有、血口喷人?”
李明轩紧盯着她的反应,倒也没有隐瞒:“韩相看到的。”
“韩相?”林薇眼睛飞快地一转, 像是瞬间抓住了反击的武器, “他?他的话你也信?他肯定是故意在你面前这么说的!为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搅得你心神不宁, 好让你在工作上出错!你仔细想想,是不是?”
李明轩听林薇这么一分析,韩相在开会前告诉自己这件事,确实显得十分可疑。
他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心底对林薇的那根怀疑的刺,并未完全拔除。
在李明轩家中硝烟弥漫的同时,韩相拉着林颂,去眼镜店配眼镜。
小明眼镜店在京市颇有名气,是当时为数不多能提供专业验光服务的地方。
店里的装修带着鲜明的时代特色,深棕色的木质柜台,柜台里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布,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寥寥几十副眼镜框。
眼镜框样式极其单一,大多是那种粗重的黑色塑料框,或者细圆、细方的金属框,颜色也无非是黑色、金色和银色几种。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老师傅从柜台后站起身,目光在气质出众的林颂和挺拔的韩相之间扫过,客气地问:“两位同志,谁配镜子?”
韩相说道:“师傅,是我配。最近感觉看远处有点模糊。”
老师傅点点头,引着他走向里面用布帘隔出来的简易验光室。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头椅子,墙上挂着“E”字视力表,旁边还有一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验光仪。
韩相坐在椅子上,配合着老师傅的指挥,上下左右地指着方向。
韩相验光的时候,林颂就站在稍远处,双手随意抱臂,目光淡淡地扫过墙上的视力表。最底下那行小小的“E”字方向,她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障碍。
很快,验光结果出来了。老师傅看着单子,抬头对韩相说:“同志,你这度数很浅,左边眼二十五度,右边眼几乎没有。也就是看特别远、或者特别小的字可能有一点点费劲,不戴眼镜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要我说啊,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师傅,谢谢您提醒。不过,还是配一副吧,有备无患,图个心里踏实。”
“行吧。”老师傅也没再劝。
韩相拿着老师傅递过来的几副镜框,一个一个试戴起来。
“你看哪个好看?”他侧过头,征求林颂的意见。
“银色这副,适合上班。”
林颂说完,目光在金色细边上多看了一眼:“至于金色——也一块买了吧。”
韩相立刻转头对老师傅说:“师傅,银色和金色的,我都要了。”
老师傅一时无语,心里嘀咕:这两人是不是有病?度数这么浅,配一副都算浪费,还一次配两副一样的?真是钱多没地方花了?
李明轩看到韩相鼻梁上赫然架着一副银色细边眼镜时,脸上不禁又隐隐泛起了绿光。
韩相真的去配眼镜了!
他一想到韩相看到林薇和一个男的在一起,总觉得韩相那副眼镜后面藏着的目光,在无声地蛐蛐自己。
下班铃声响起,韩相收拾好东西,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李明轩:“明轩,一起找个地方吃个饭吧?”
李明轩现在看到韩相就觉得膈应,但他如果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小家子气,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厌恶,点了点头:“行啊。”
两人在单位附近找了家还算清净的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一瓶酒。
韩相没再提看错人的事,他摘下眼镜,说起了自己。
“不瞒你说,这人上了点年纪,真是不服不行。二十出头那会儿,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现在嘛……感觉精力大不如前喽。”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李明轩随手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公文包。
包口没完全拉上,隐约露出里面一个小巧的棕色药瓶的一角——那是李明轩偷偷托人从外地买来的、据说有奇效的补药。
韩相的眼神一触即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重重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有时候吧,工作累了一天,回到家里,看着……唉,真是一点儿不想回家,就想着能在外面多清静一会儿。力不从心呐……”
李明轩心里先是猛地一诧,对方居然把这么隐私、这么伤男人自尊的事情告诉了自己。
这一刻,他心中对韩相的那份戒备和敌意,在不自觉中消散了不少。
李明轩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个年纪,正是承上启下的时候,工作压力大,家里老小事情也多,琐碎磨人……唉,身心俱疲,有时候真是……提不起劲儿。都一样,都一样。”
韩相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是啊”、“理解”,心里却在暗暗撇嘴:我可跟你不一样。
他这几天快活着呢,干劲十足,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关于林颂的小秘密——她似乎,对他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的样子,有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偏好。
李明轩还在继续抱怨着,酒精和倾诉欲让他有些刹不住车,话语里充满了对生活的无奈和对自身状态的焦虑。
就在这时,饭馆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身材高大健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个篮球,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老板,老规矩,一碗炸酱面,多加蒜。”
韩相的目光似乎被那小伙子吸引,感慨了一句:“啧,你看这年轻人体格多壮实,龙精虎猛的,肯定没有咱们这些……烦恼。”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体格壮实”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李明轩,让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人,韩胜,林薇的好同学。
林薇和她那帮同学走得很近,尤其是那个叫韩胜的体育局干事。
李明轩一想到韩胜那比自己高大健壮得多的身材,一想到林薇每次提起同学会很兴奋,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韩相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李明轩这反应,不像是单纯被谣言激怒的样子。
李明轩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家。
林薇闻到那刺鼻的酒气,不悦地皱了皱眉,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李明轩已经几步跨到她面前。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有些沙哑变形:“你……你是不是又和那个韩胜联系了?”
林薇心里猛地一咯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但这慌乱也只是一瞬间的,她迅速镇定下来。
“李明轩!你什么意思?我跟老同学正常联系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她柳眉倒竖,一副被李明轩无缘无故的质问激怒的样子,“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有自己的社交圈子?!”
李明轩逼近一步,酒气喷在她脸上:“你和他……真的没什么?”
林薇看李明轩这副样子,决定以进为退:“是!我承认!我上学时候是对韩胜有过那么一点好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谁年轻时还没点过去?你呢?你当年不也一样偷偷喜欢过你们班那个文艺委员,给人写过情书吗?”
听她如此“坦荡”地承认了对韩胜有过好感,反而让李明轩心里莫名地放心了不少。
只有没发生过什么的人,才会这样大大方方承认。
第110章
韩相本来想给林薇和那个叫韩胜的男人泼点脏水, 结果发现,林薇和韩胜真有点什么。
回家后,他立马跟林颂分享了这个意外收获的大瓜。
“我打听了, 韩胜他媳妇对林薇很有意见, 为这个没少跟韩胜闹别扭,你说, 韩胜和林薇要是真清清白白、一点猫腻都没有, 就是普通老同学关系,他媳妇至于有这么大的怨气, 反应这么激烈?这明显不合常理啊。”
说到这里,韩相脑中灵光一闪, 忽然想起了林颂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四个人的关系, 往往比三个人的关系更稳定。
韩胜的爱人叫何蓉蓉, 在幼儿园工作, 性格比较单纯与温顺。
此时, 她坐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扑簌簌地往下掉:“阿胜,你是不是又去见那个林薇了?你上次……上次不是跟我保证过, 不再跟她私下见面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去见她。”
韩胜刚打完球回来,一身汗, 正烦躁地想找水喝, 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你又来了,听谁在那儿胡说八道,她就是找我帮个小忙,都是多少年的老同学了, 这个忙不好不帮,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
“老同学?真的只是老同学吗?”何蓉蓉的眼泪掉得更凶,心底的委屈和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我不是傻子,韩胜,你们那次同学聚会……发生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韩胜习惯于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将手里擦汗的毛巾狠狠摔在椅子上,吼道:“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胡思乱想?跟个怨妇似的,烦不烦?我累了一天回来,就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看着丈夫那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表情,何蓉蓉有些不知所措,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性格里的软弱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有效地捍卫自己的婚姻,除了哭泣和苍白无力的质问,她似乎没有别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害怕失去这个家,害怕年幼的孩子失去父亲,这种恐惧让她更加不敢真正撕破脸。
不过,软弱的孩子背后,往往有一个强势的父母。
何蓉蓉的母亲,在得知女儿受到的委屈后,顿时火冒三丈。
“欺负我闺女没脾气是吧?”老太太眼里冒着火,“那个姓林的小贱蹄子,自己没男人吗,还是她男人不行,非要跑出来勾引别人的男人。看我不去撕了她那张专门迷惑男人的骚狐狸脸,让她再嘚瑟。”
何蓉蓉还想阻拦,她怕母亲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事,劝道:“妈,您别……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误会个屁!”老太太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一把甩开女儿的手,“这都骑到脖子上撒野了,你还说是误会?你就是太软、太面了,才让人这么欺负到头上来。这次你别管,妈给你出头,非得让她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完,老太太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门,留下何蓉蓉在原地,心情复杂,既有担忧,又隐隐有一丝快意。
报社一片繁忙景象,最近正值思想解放讨论的高峰期,办公室里打字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编辑记者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交谈。
这时,一位气势汹汹的老太太冲了进来,她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全场,中气十足地吼道:“林薇,哪个是林薇?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专门勾引别人男人的骚、货,给老娘滚出来。”
老太太的嗓门洪亮,瞬间盖过了办公室所有的杂音。
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位不速之客,然后又下意识地寻找事件的主角——林薇。
林薇正在校对稿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猛地一沉,她强作镇定,放下笔,站起身:“谁在这里大呼小叫?保安呢?”
老太太一见她起身,立刻确认了目标,几步冲到她办公桌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就是你,长得一副狐媚子样,自己有男人不够,非要出来偷腥,勾引我女婿,你怎么那么下贱,那么缺男人?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是吧?你个臭不要脸的骚、货!破、鞋!”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朝林薇泼来,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彼此交换着眼神。
“真的假的?林薇平时不是总把她家李明轩挂在嘴边,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吗?”
“谁知道呢?看她那打扮,就知道不是安分的主儿……”
更有甚者,已经拿出瓜子,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突如其来的“好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神情。
林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羞愤、难堪、怒火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指着门口,声音尖利却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胡说八道,污蔑,诽谤,滚出去,这里是报社,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方!”
“我胡说?我呸!”老太太根本不怕,反而骂得更起劲了,“你敢摸着良心说不认识我女婿韩胜?你个专门破坏别人家庭的破、鞋,骚狐狸,你这种人就该被拉去游街批斗。放在前几年,早给你挂上破鞋游街了。”
“你血口喷人,我要告你诽谤。”林薇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报社的领导闻讯急匆匆赶来,看到这混乱不堪的场面,脸色十分难看,他示意保安控制住激动的老太太。
正好,周美娟带着孩子来找林薇。
周美娟想着之前林薇抱怨她不够关心自己,特意带着外孙女,想来接林薇下班。没想到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撞见了这一幕。
她立马对领导说:“您听我说,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是有人恶意中伤,我们家小薇,从小就懂事、规矩、本分,绝对不是那种人!她和她爱人明轩感情好着呢,是周围都有名的模范夫妻,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这一定是有人看我们小薇优秀,家庭幸福,故意造谣污蔑,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周美娟试图用林薇平时的完美形象和家庭幸福来反驳。
那老太太刚被保安拉开一点,听到周美娟的话,顿时又炸了,挣扎着折返回来。
她指着周美娟的鼻子就骂:“我呸!上梁不正下梁歪,看你闺女那骚样,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养出这么个专门勾引男人的下贱东西,你还有脸了,在这里装什么?我告诉你,我连你一起骂!老贱货生出个小贱货!”
周美娟一向自诩干部家属,讲究体面风度,何曾受过这种市井泼妇般的当面辱骂?
她想用道理反驳,却发现自己那套文绉绉的语言在对方粗俗不堪的谩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毫无招架之功。
老太太战斗力爆表,作势要冲上来揪她的头发,周美娟吓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那点想来理论的心思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无比的狼狈。
这场闹剧,最终以老太太被保安强行带离报社而暂时平息。
领导明面上安抚了林薇几句,说会调查清楚,但眼神里流露出不悦和一丝“你怎么惹来这种麻烦”的责怪。
林薇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周遭同事们那些躲闪的、探究的、甚至带着隐秘兴奋与鄙夷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极度的难堪与怨毒冲垮了防线,她将电话打到了何蓉蓉家。
听筒里传来几下等待音,随即被接起,是何蓉蓉的声音:“喂?”
林薇不等她多说:“何蓉蓉,你以为让你妈来我单位闹一场,你就赢了?就能守住你韩胜了?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她刻意用一种慵懒而带着极度鄙夷的语调,一字一句说道:“韩胜早就嫌弃你了,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你在床上就像一块死木头,死板,僵硬,毫无情趣,连叫、床都不会。”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哦,不对,准确来说,你还不如一块木头,木头至少不会让他觉得那么倒胃口,连碰你都提不起兴致。”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林薇“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一股报复得逞的快意涌上心头。
然而,这快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自己与韩胜那点隐秘的事情暴露于人前的恐慌。
几年前,那次同学聚会后,她和韩胜喝多了……确实有过那么意乱情迷的一次。
那边何蓉蓉仍然握着话筒,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韩胜他怎么可以……把他们夫妻之间最私密事情告诉另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