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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周美娟冷静下来后思忖, 那老太太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

她找了个机会,对林薇说:“这里就咱们娘俩,你跟妈说实话, 你和那个韩胜……你们之间, 到底有没有什么事?”

林薇内心正被巨大的恐慌煎熬着,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怎么也听外人胡说八道, 我们没什么事, 就是普通老同学。”

“真没什么事?”周美娟紧紧盯着女儿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真没什么事, 人家会找到你单位,指名道姓地往死里骂?小薇, 都到这个时候了, 你还想瞒着我?非要等人家闹得满城风雨、让你身败名裂, 让咱们林家和李家都下不来台, 彻底无法收场的那一步, 你才肯说实话吗?”

在母亲连珠炮似的逼问下,林薇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双手捂住脸,破罐子破摔地低吼道:“是, 我们是有过什么,就那一次, 这下你满意了吧。”

周美娟如遭雷击, 踉跄着后退一步, 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

她指着林薇,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胸口剧烈起伏:“这要是让明轩知道了,让李家知道了, 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你以后还怎么做人……我辛辛苦苦维持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林薇被母亲这激烈的反应刺激到了,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怨气爆发出来:“你以为我想吗,谁叫你那时候整天在我耳边催催催,说要孩子要孩子,可李明轩他……他根本就不行,他就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我有什么办法。我那段时间心里苦闷得要死,所以那次同学聚会喝多了酒,一时糊涂……就那一次!就一次!”

“一次……”周美娟周美娟听到这个数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一次还好。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对林薇厉声道:“小薇,你听着,从今以后,你必须和那个韩胜彻底断了,再也不许有任何来往,听到没有?就当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不知道是因为把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说了出来,还是因为感受到母亲站在自己一边,林薇心里的恐慌似乎减轻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语气显得格外顺从:“妈,我知道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和他来往了。”

这句话她说得干脆,心里也确实下定了决心。

她心里清楚,她只是喜欢韩胜的身体,可她从心底里,是看不起韩胜的。

他头脑简单,除了打球,没什么大志向,跟她根本不是一路人。

她想要的,始终是李明轩能带来的体面生活、社会地位。

这天下午,周美娟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织着毛线。

贝贝在客厅里拍皮球,咯咯笑着,周美娟慈爱地看了一眼。

然而看着看着,她手里的毛线针慢慢停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以前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只觉得贝贝天生好动,可自从知道了女儿的秘密后,一些曾被完全忽略的细节,此刻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

贝贝活泼好动,格外喜欢这种拍皮球、跑跑跳跳的活动,这喜好……

周美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周美娟猛地放下毛线,起身走到贝贝身边,蹲下身,仔细地端详着外孙女的小脸,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属于李明轩的特征,来驱散心中那可怕的疑影。

“外婆?”贝贝被她异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害怕,怯怯地叫了一声。

周美娟猛地回神,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动作却有些僵硬:“没事,没事,贝贝玩吧,玩吧。”

等下午林薇来接外孙女,周美娟将她拉到卧室。

她关上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薇,你老实告诉我,贝贝……到底是谁的孩子?”

林薇听到母亲的问题,眼神慌乱地游移:“我不知道,妈,我真的不知道,我后来才发现怀了孕,时间好像……差不多。”

时间差不多?周美娟心里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不过她又立即说道:“就一次而已,哪有那么巧的事?一次就中?”

周美娟像是在说服女儿,更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贝贝肯定是明轩的孩子。”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生。

必须弄清楚,否则,这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带贝贝去做血型检测!这是目前最快、也相对最隐蔽的验证方法。

她知道女儿林薇是O型血,女婿李明轩是A型血。根据基本的血型遗传规律,O型血和A型血的父母,生出的孩子只可能是A型或O型。

如果贝贝的血型是B型或者AB型,那几乎就可以断定。

第二天,周美娟说是带贝贝去儿童公园玩,实际上她抱着贝贝,七拐八绕,走进了一家离家较远的医院。

在采血窗口前,她哄着贝贝说:“贝贝乖,最勇敢了,就像被小蚊子轻轻叮一下,很快就不疼了,外婆待会儿给你买棉花糖,好不好?”

就在周美娟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检验结果,在医院走廊拐角的立柱后面,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是何蓉蓉。

自从在电话里遭受了那番羞辱后,这个温顺的女人,心底产生了报复的念头。

她想去闹,但她天生的性格,又让她本能地抗拒着那种激烈的、面对面的冲突。

于是,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暗中观察,跟踪周美娟和林薇,试图找到她们的把柄。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跟,竟然撞破了如此惊人的秘密——周美娟鬼鬼祟祟地带孩子来这种偏僻医院验血,其中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几天后,林颂接到了林建国从家里打来的紧急电话。

电话那头,林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气急败坏:“颂颂啊,你现在能不能立刻抽空,到家里来一趟?林薇出了点……状况。”

林建国万万没想到,家里竟然会闹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丑闻!

果然不是自己的种,就是不行!

林颂听到林建国语焉不详的话,敏锐地意识到,恐怕不是小事,而且极不光彩。

当她和韩相赶到时,家里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客厅里,李明轩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上面“B型”那个字母,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一下下跳动着。

旁边李母指着林薇,骂道:“林薇,我们李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进门,我们明轩,我们李家,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他,这样对我们李家?”

周美娟一开始还试图挽回局面:“亲家母,明轩,你们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小薇的错,是我们没教好她……可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年轻不懂事啊!求求你们,看在两家以往的情分上,原谅她这一次吧。”

然而,她的卑微哀求非但没有换来丝毫缓和。

李母猛地调转枪口:“你还有脸求情,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以为你比你女儿好到哪里去?你头一个男人走了才多久,你就迫不及待地跟他战友勾搭上了,立马给你女儿改了姓。你这样的人,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来。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同意明轩娶你们家的女儿。”

这番话如同最狠辣的耳光,狠狠扇在周美娟脸上,周美娟羞愤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李母吼道:“离婚,必须离婚!我们李家要不起这种不干不净的媳妇,这孩子,我们李家也绝对不会认,谁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种,你们立刻把她带走,滚出我们李家。”

林薇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恐惧和一丝对李家的愧疚之后,此刻反而被逼出了一种鱼死网破的泼辣和狠劲,她冲着李母尖声反驳:“你以为我愿意吗,你宝贝儿子不行,他是个没用的男人,根本就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啪——!”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脑袋猛地一偏,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嘴角也渗出了一缕血丝。

是李明轩动的手。

客厅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怒骂声、摔东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韩相和林颂全程旁观了这场歇斯底里的家庭闹剧。

韩相忍不住咂舌,他原本以为,发现林薇和韩胜真有点什么,就够出乎意料的了,没想到,后面还跟着这么一出大戏。

然而,就在这场闹剧看似要以离婚收场时,事情却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转折。

为了证明自己儿子绝无问题,李母让李明轩做了生育检查,结果出来,李母傻眼了——李明轩被确诊为先天性的精子活性极低,不具备自然生育能力。

这个结果,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李家所有的怒火。

李明轩如果和林薇离婚,那他不能生育的消息一旦随之传开,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别说前途,在任何圈子里都将沦为笑柄,再也抬不起头。

而两人不离婚,至少表面上,贝贝还是他们李家的孙女,能维持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庭,遮住这桩天大的丑闻和儿子不能生育的缺陷。

最终,在屈辱和现实考量之间,李家人极其憋屈地,选择了后者——维持这段名存实亡、彼此折磨的婚姻。

第112章

张中仪在京市安顿下来不久, 便迫不及待地去见了林颂。

“林颂姐姐!”张中仪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她发现林颂并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旁边的韩相,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些。

这是好事, 说明林颂姐姐这些年来过得很舒心,这么一想, 张中仪觉得韩相顺眼了一点。

她有很多话想对林颂说, 虽然在信里说了很多,但还有很多很多。

秦雄结婚了, 新娘是秦母千挑万选、认定性子软、好拿捏的姑娘。

张中仪曾以嫂子的身份,委婉地劝说过那位新进门的弟妹, 要学会在婚姻中维护自己的边界和权益。

然而, 对方非但不领情, 反而觉得她这个嫂子多管闲事, 更加努力地去讨好秦雄和婆婆, 试图用隐忍和顺从换取表面的家庭和谐。

经历过这一次,张中仪便彻底明白了, 有些人甘愿困在固有的模式里,旁人的援手反而会被视为打扰。

她学会了尊重他人的命运, 不再轻易介入。

这份领悟,也延伸到了她与自己母亲周凤霞的关系上。母亲自身未能解决的问题, 不应该由她来背负。

包括对丈夫秦英, 张中仪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过去, 她总觉得介入秦英与他母亲之间的相处,是秦英信任她的表现,但现在来看,秦英与自己母亲相处的问题, 不应该她来解决。

张中仪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她,秦英很可能结不了婚。

她对林颂说了自己的体会:“我现在只有别人真正向我求助时,我才会伸出援手。”

而不会像之前一样,因为自己脱胎换骨了,便见到每一个看似陷入困境的人就想帮一把。

接着,她的语调轻快起来:“我最近发现啊,人要是每天乐呵呵的,好像就会一件接一件地来。要是整天愁眉苦脸,糟心事便没完没了。”

林颂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嗯。什么事情都不想,最好。”

这时,一阵诱人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来。

韩相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一些海鲜,跟秦英在厨房里忙碌着。

傍晚时分,两家人围坐在圆桌前,正中央是一大盘红亮油润的油焖大虾,旁边是一盆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大盘姜葱炒蟹,蟹壳被敲开,露出饱满的蟹肉和金黄流油的蟹膏。此外,还有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

“来,动筷动筷,都别客气,自己家一样。”韩相热情地招呼着,率先给林颂夹了一只最大的虾。

这顿海鲜大餐吃了许久,张中仪意犹未尽地约定:“林颂姐姐,等中秋节,咱们再聚!到时候我掌勺!”

到了中秋那天。

张连馨精心挑选了一盒月饼,早早来到了林颂和韩相的家。她一直感念林颂对自己的指点。因此,每逢重要的节令,她都会前来探望,表达心中的谢意。

张中仪笑着主动与她打招呼:“燕京大学可是最高学府,能考进去太了不起了。”

张连馨谦和地笑了笑:“只是比较幸运。”

林颂问起张连馨最近忙什么,张连馨照实回答,说的都是关于课程、课题和论文的事情。

张中仪听她满脑子都是学习,下意识想关心一下她的个人问题,话到嘴边却猛然醒悟,觉得自己这念头透着股的“长辈味”,实在不好。

她及时刹住车,转而说道:“你这样想很好,年轻时就该专注于提升自己。不过有时候缘分也很奇妙,往往在你完全没有想法的时候,反而会降临。”

张连馨礼貌地点点头,但这话并未真正进入她的心里。

她的世界被公式、定理和未解的猜想填得满满的,暂时没有多余的空间想别的。

再者,她听着张中仪与林颂的对话,能感觉到张中仪看待世界的方式带着些唯心的色彩,似乎认为心念一转,外在的人事物乃至环境都会随之改变。

对此,张连馨内心并不能完全认同。

她觉得对方深受自身经历的影响,因此形成了特定的认知。

张连馨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林颂让她带些自己家做的月饼和一袋水果回去。

袋子沉甸甸的,张连馨虽未打开看,但心里知道,林颂给她的,远远超过自己送出的那盒月饼。

回到宿舍,张连馨将袋子里装的柚子拿出来,与室友们分享,月饼她留着自己吃。

李花阳是第一次吃到这么清甜多汁的柚子,忍不住赞叹:“真好吃,甜滋滋的。”

说实话,李花阳有段时间心里挺嫉妒张连馨的。但转念一想,张连馨那么聪明,能得到这些机遇和好处也属正常。

更重要的是,两人智商差距太大,这让她心态平和了许多,觉得能和张连馨成为好朋友,已经是件很幸运的事了。

张连馨没功夫管别人怎么想的,她沉浸在自己的数学世界里。

专注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季。

李花阳紧张坏了,她总担心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地努力,最后考试成绩反而不如那些看似没那么用功的同学。

张连馨看到李花阳焦虑的样子,说道:“生活中没什么人看你的。”

李花阳嘴上应着,心里却想:那是因为你几乎不参与学生活动和社交,自然感觉不到那么多目光。

她自己在学生会和班级都担任职务,需要处理各种人际关系,时刻都能感受到来自周围的关注和评价。

她紧张归紧张,但考试时一脸从容,张连馨看明白了,李花阳说紧张,是说给别人听的,根本不需要担心。

期末考试结束后,韩里来找张连馨,商量着过年一起回家的事。

哥哥嫂子今年打算留在京市过年,韩里觉得,就算他哥想回去,他妈应该也不乐意。韩里总觉得他妈对他哥抱着一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心态。

张连馨肯定是要回家的。

她自从放下了对韩里那点朦胧的好感后,就纯粹把韩里当成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或者是靠谱的哥哥。

两人挤上了绿皮火车,车厢里人头攒动,韩里护着张连馨,怕拥挤的人流撞到她,在他的观念里,哥哥应该多照顾一点妹妹。

旅途中,韩里兴致勃勃地讲着学校里发生的各种趣事,还有考试时的一些情况。张连馨安静地听着,对这些话题其实并不太感兴趣。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讲起了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寻找一个最基础的公式,它能够蕴含和推导出所有后续复杂的变化和相互关系……”

她将写满符号和算式的纸递到韩里面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以便他能看清楚。

韩里大学读的是物理,与数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仔细看着纸上的内容,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想法。

两人凑得很近,张连馨柔软的发丝几乎蹭到韩里的脸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那令人头晕的草稿纸上移开,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上,落在她那双此刻格外明亮、专注得仿佛盛下整个宇宙的眼睛上。

韩里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瘦小、沉默、需要他偶尔看顾的小妹妹了。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

这个认知在韩里心头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他感觉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热了起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心底涌起,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自在地将身体往后挪了挪,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张连馨对此毫无所觉。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韩里那细微的躲避和渐渐游离的眼神。

因为她已经不需要韩里的回应或肯定了,对她而言,身边有没有听众,并不影响她探索真理的过程本身。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恍然大悟般在纸上飞快地写下新的灵感或公式。

回到县城。

空气中弥漫着冬日特有的清冷和年节将近的烟火气。

韩里帮张连馨提着行李,到她家附近,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姜玉英拔高了嗓门的尖锐声音,似乎正为了什么事与人争执不休。

原来是姜玉英和王梅一块经营的包子铺,因为利润分配不均,爆发了矛盾。

王梅觉得自己做了很多,但分到自己手上的钱很少,便干脆撕破脸,在隔壁街盘了个小门脸,自己单干了。

姜玉英被王梅这一手气得够呛,憋足了一股劲儿要跟她较劲。她把自己的包子铺重新装修了一番,改头换面,挂上了“状元包子铺”招牌。

店里最显眼的位置,精心装裱着当年张连馨考上燕京大学时的报道,生怕进店的顾客看不见。

这次张连馨放假回来,姜玉英立刻拉着她到店里,逢人便介绍,带着夸张的骄傲:“看看,这就是我小妹,亲小妹,燕京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就是吃着我包的包子长大的,我跟你说,我们家这包子,那可是沾着文曲星的仙气儿,孩子吃了聪明上进。”

张连馨听着嫂子这番极尽渲染的推销词,感觉自己像一件橱窗里的展品。

然而,不得不承认,姜玉英这番操作,生意比以前更加红火了。

姜玉英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长的队,心里十分高兴,然而忙碌的空隙,她揉着发酸的腰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这么累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儿子!她脑子里回答道。

另一边,韩里回到家,帮着父母置办年货。

他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年货市场上,按照清单买了瓜子、花生、糖果糕点……林林总总,提了大包小包。

看着市场上热闹喜庆的气氛,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张连馨。

他折返回去,又多买了一份品相好的年货,想着找个机会给张连馨送过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解释:毕竟一起长大的,互相照应一下是应该的,没有别的意思。

张连馨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并真诚地道了谢,随后拿出一些自己闲暇时剪的、图案精巧复杂的窗花送给韩里作为回礼。

韩里拿着那些充满巧思和年味的窗花回到家,本来想挑几张贴在窗户上,但拿在手里反复看了许久,最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是没有贴,而是仔细地收了起来。

张连馨因为手头有一个课题研究到了关键阶段,有些数据需要尽快处理和分析,便决定提前返校。临走前,她跟韩里说不跟他一块回去了。

韩里得知后,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家里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做的事情,萌生了提前回学校的念头。

回到熟悉的燕园,初春的气息还很微弱,但枝头已隐约可见鼓胀的芽苞。

韩里刚放下行李,正整理着从家里带来的土特产,室友就拿着一份新出的校园报纸,咋咋呼呼地冲进来。

他指着其中一个版面给他看:“韩里,快看!这不是你那个妹妹吗?数学系的张连馨,上咱们校报了,说是提出了一个……新方法。”

韩里接过报纸,目光落在照片和那篇充满赞誉的报道上。

他发自内心为张连馨高兴,他一直都知道她很聪明,很优秀。

但听着室友那句随口而出的“你妹妹”,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抵触和莫名的烦躁,下意识地就开口反驳道:“她不是我妹妹。”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反应这么大。

室友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韩里感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是亲妹妹。就是……以前一个厂区长大的,算是朋友吧。”

说完这句话,他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他意识到,自己对张连馨,或许并不仅仅是儿时玩伴的照顾之情,也并非单纯的兄长对妹妹的关怀。

这种认知让他心绪纷乱如麻,既有豁然开朗的清明,又伴随着不知所措的慌乱和一丝隐密的期待。

在原地踌躇、内心挣扎了几天后,韩里终于鼓足勇气,想借着从家里带来的特产——一些他记得张连馨小时候似乎挺喜欢吃的柿饼——去找她。

他精心挑选了品相最好的几个柿饼,用干净的牛皮纸袋装好,怀着几分紧张,走向女生宿舍楼。

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但韩里却感觉自己手心出汗了。

刚走到宿舍楼下,他还没来得及找人传话,迎面碰到了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走出来的李花阳——张连馨的室友。

李花阳见到他,很是热情地打招呼:“韩里,你来找连馨啊?”

韩里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常:“嗯,她在宿舍吗?”

“哎呀,真不巧,”李花阳说道,“她刚跟她对象出去了,你没碰上吗?”

“对……对象?”

韩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怔在原地,提着纸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袋柿饼此刻仿佛瞬间变得无比沉重,粗糙的纸袋边缘硌着他的手心。

“对啊!”李花阳完全没察觉到他瞬间僵硬的脸色和变化的情绪,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语气带着一点点羡慕,“好像是之前一个学术交流活动上认识的,香江来的交换生,家里条件可好了!人长得也帅,特别有绅士风度!”

她继续补充着细节:“人家刚认识不久,就送了连馨一块手表当见面礼,听说是国外的名牌,可贵了!我们都看到了,真漂亮。”

她的话语像一把把钝刀子,香江来的,家境优渥,绅士风度,名牌手表……每一个词,都慢悠悠地割在韩里心上。

“哦……这样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

“那我就不等她了,麻烦你把这个——”他想把手中的纸袋递出去。

话到嘴边,看着那朴素的牛皮纸袋,他猛地收回手,将纸袋紧紧攥在身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改口:“不用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韩里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和涩然。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熟悉的校园小径上,原来她的世界里,已经出现了更合适、更耀眼、更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而此刻,在校园另一条栽满银杏树、此刻枝条尚未吐绿的路上,张连馨正和那位谈吐温文的香江青年并肩走着。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条洒下来,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她神情专注而平和,偶尔附和青年几句。

那块手表,她并没有收下,当然,这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值得。

张连馨忽然想起中秋时节,张中仪说的那句话——有时候缘分也很奇妙,往往在你完全没有想法的时候,反而会降临。

但有些人来到自己的生命里,就一定要接受吗?张连馨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张连馨最擅长的,从来就是蒙蔽命运。

就像她从小在嫂子姜玉英手下长大,命运塞给她一个精明、算计、试图掌控她来谋取好处的嫂子。但这又如何?她依旧可以活成张连馨。

命运按照命运的轨迹,她张连馨按照她张连馨的轨迹。

更遑论,作为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张连馨对命运这种带着玄学色彩、时常被用来解释无力与妥协的概念,从根本上就抱持着怀疑与审视。

在她看来,所谓命运,不过是诸多客观条件、随机发生的概率事件、以及个体在现有约束下做出的一系列选择的集合体。它根本不是什么会因心念流转而轻易改变的超自然力量。

第113章

回到宿舍。

“连馨, 你回来了,刚才韩里来找过你。”李花阳说道,然后又一脸八卦地凑过来问道, “诶, 你快说说,你跟你那个对象约会怎么样啦?”

张连馨纠正她:“别乱用词。他不是我对象,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啊?”李花阳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不是吧?人家可是香江来的,而且长得也斯文端正。这多好的机会, 你怎么就……就不答应呢?”她实在无法理解。

张连馨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李花阳瞬间噎住的理由:“他说话有口音。”

李花阳:“……”她张着嘴, 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来接。

这……这算是什么理由?香江人说普通话带点粤语口音, 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甚至在某些人听来, 还带着点独特的韵味。这也能成为拒绝一段潜在良缘的理由?

但她看着张连馨那副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这个理由有问题的样子, 有些无语。

韩里在那日之后, 思考了很多。

说实话,在过去的人生里, 他很少真正自己去思考什么。因为哥哥韩相总是为他规划好一切,告诉他该做什么, 该怎么努力。

他习惯了听从,习惯了沿着哥哥指的路走, 从来没有深入地去审视自身。但现在, 他清晰地认识到, 脚下这条人生的道路,需要自己去感受,去选择,去承受, 无论是喜悦、还是失落。

一种前所未有的意识在他心中苏醒,这好像是他自己的人生,不是他哥哥的人生。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自己的生活、学习以及感情,他要更加努力。

与此同时,曾经哥哥常说的“差距就是动力”,此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小时候,每次哥哥说出这句话,他总是咧着嘴,乖巧地点头,像复读机一样跟着念一遍“差距就是动力”。

但他知道,自己只是想让哥哥高兴,其实并不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每每此时,哥哥看向他的眼神里,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现在,他懂了。

差距就是那个香江男生身上那种由优越环境和广阔见识蕴养出的自信与从容,是李花阳口中“外国名牌手表”所象征的、他暂时无法企及的物质条件。

韩里无法说出这样的感觉,曾经不懂的东西,曾经未曾在心底掠过多少波澜的东西,忽然有一天,在自己耳边炸开。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心口发闷,震得他整个认知世界都随之颤动。

他今天要去书店买书,然而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家装修颇为考究的手表店门外。

橱窗擦得锃亮,那些精致的手表闪耀着冰冷而昂贵的光芒。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门。

“下午好,想看手表吗?”老板立刻迎了上来。

韩里的目光缓缓扫过玻璃柜台下那些标签上数字惊人的手表,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块设计相对简约、看起来不那么张扬的腕表上。

“麻烦拿这块给我看看。”他说。

老板依言取出,递到他手中。韩里接过,指尖感受到金属表带的冰凉触感,表盘内的秒针规律地跳动着。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足足五分钟,没有说话,仿佛在观摩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老板起初还耐心陪着,但见他只是看,没有任何要购买的迹象,眼神里渐渐透出些不易察觉的鄙夷,心里嘀咕:又是一个光看不买的穷学生。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这位同学,你到底买不买?”

韩里仿佛被从思绪中唤醒,他抬起头,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露出一抹平和甚至带着点感谢意味的笑容:“我不买了,谢谢你啊,老板。”

老板听到前半句“不买了”,本能地就想翻个白眼,但听到后面那句真诚的“谢谢你”,准备甩出的冷脸僵了一下,心里那点不耐烦奇异地消散了些,反而觉得这年轻人挺有礼貌,态度不由缓和下来。

“唔,没事。”他甚至还顺手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店里的宣传册,递给韩里,“这个你拿着看看吧,新款都有介绍。”

“谢谢老板。”韩里接过宣传册,再次道谢,然后转身,走出了店门。

他放下手表,并非因为老板的催促,而是在那一霎那,他虽然满脑子充斥着“差距”两个字,但心里,反而没有了这个词语的概念。

韩里顿时想到了马哲上学的,老师让他们用马哲来指导科学研究。他一直不太明白,那些“对立统一”、“辩证观点”、“一体两面”的抽象概念,但在这一刻——

有概念恰恰就是没有概念,他知道了差距的概念,又没有了差距的概念。

小时候没有差距的概念,是因为懵懂、无知,此时没有差距的概念,是成长和成熟。

他用了五分钟的时间,完成了韩相终其一生都做不到的事情。

韩里没有回学校宿舍,而是去了哥哥嫂子家。

韩相正和林颂说着韩里:“感觉他这几天有点不对劲,一下子好像变深沉了不少。”

林颂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希望他能快点成熟吗?他现在看起来是开始思考了,你又觉得不好?”

韩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含着兄长复杂的关爱:“希望归希望。可我比谁都清楚,这种突如其来的成熟,往往意味着遇到了事情,受了不小的刺激。我宁愿他慢点长大,心思简单些,哪怕没什么大志向,烦恼也能少一些。”

正说着,门口传来韩里的声音。

韩相惊讶地看着他:“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学校下午没课吗?”

韩里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换鞋,也没有回答关于课程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哥哥脸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哥,谢谢你。”

韩相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下意识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受什么大刺激了。

他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韩里的神色:“你怎么了?”

韩里也往前走了一步,说道:“哥,我现在知道,什么是差距了。”

韩相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猜测:是在学业上被顶尖的同学碾压了,是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还是因为家境、见识上的差异,感到难堪甚至自卑的比较?

他按捺住焦急,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问:“……怎么知道的?是遇到什么事了?跟哥说说。”

韩里说道:“我尝过了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从小就没什么太多自己的想法,神经也比较大条,你跟我讲过的很多道理,叮嘱我要努力、要争气的话,我听着,却很难真正体会到背后的沉重。直到现在,我才好像突然明白了。”

“哥,原来你一直活在这种——”他心疼地说道,“不太好受的滋味里吗?”

不太好受的滋味?韩相听着弟弟这番充满了体察与理解的话语,再看着他脸上那份真切的心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摆了摆手:“跟你没关系。”

韩里却摇了摇头,非常认真地说:“哥,你会这样,是因为你没跟我一样,有个像你这样的哥哥。”他又说了一遍:“谢谢你,哥。”

韩相看着眼前褪去青涩的弟弟,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但他在弟弟面前习惯了内敛,于是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韩里的肩膀,笑骂道:“怎么?你这臭小子,不会是想当我哥吧?”

韩里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神清澈而认真:“我是想说,哥你以后,心里能没有差距这个概念,能活得轻松一点。”

韩相沉默了片刻,定定地看着弟弟,过了好一会儿,说道:“好。”

林颂看得出,韩相只是嘴上答应了而已。

韩相人生中有很多次改变的机会。她亲眼见到过的就有两次,一次是林安,没见过不代表要拥有,但是韩相的回答是,如果有和没有都一样,那为什么不能是拥有。

还有一次就是韩里。可是,韩相都没有产生改变的想法。

果然,等韩里一走,韩相便对林颂无奈地笑道:“我的原话是差距就是动力,重点在后面那两个字,动力。他倒好,光给我记住前面‘差距’俩字了,还在那儿品味出不好受的滋味来了。”

差距就是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怎么可能说没有这个概念就没有这个概念呢。

那是自我欺骗。

就像他曾经对林安说的一样,要学会直面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和欲望,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如果暂时没有拥有,就强行说服自己这个和那个差不多,那其实是在欺骗自己,是不尊重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

不过韩相也清楚,韩里的意思是想让他放下执念。

可话说回来,他从来没觉得差距是什么不好受的滋味。

林颂看着韩相在那里得吧得吧地说着,一个人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不会改变的,那就是这个人的人生轨迹。

第114章

四月份, 杨树、柳树憋了一冬的劲儿,猛地抽出嫩绿的新芽。

没过几天,漫天都是白茫茫的柳絮, 一团团、一簇簇, 打着旋儿,往人脸上贴。

韩相近来忙得顾不上这些, 他的精力都扑在了高校经济管理类专业的筹建工作上。

筹备工作千头万绪, 但韩相很快发现,最大的难点并非这些具体事务, 而在于尺度的把握。

筹备组内部争论激烈:一派主张课程设置要突出计划经济和社会主义企业管理的优越性,对西方理论要批判性介绍;另一派则认为, 既然要培养能参与国际竞争、理解市场经济的人才, 就该大胆引进、系统讲授国外的成熟理论和方法。

韩相在争论中大多时候只是聆听和记录, 他深知自己的位置和资历。

但他心里自有一杆秤。

晚上回到家, 他常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 面前摊开的是通过各种渠道能找到的参考资料。

他越看越琢磨,西方发达国家在企业管理中强调的激励机制、市场竞争、效率优先等原则, 其核心逻辑,恰恰印证了他一直秉持的理念——差距就是动力。

于是, 他打算写一篇文章,投给内部一个影响力不小的理论刊物。

他的核心论点很明确:必须毫不动摇地坚持计划经济的宏观调控作用。但同时, 在微观的企业管理层面, 在特定的、可控的生产经营领域, 可以引入和学习外国先进的管理经验和技术。

这天晚饭后,林颂随口问起:“你之前投出去的那篇稿子,有回音了吗?”

事情的进展快得出乎意料。文章不仅被顺利刊发,在理论界引起了一些关注。

更令人意外的是, 竟然得到了国家经委会某位主管企业改革工作的主任的青睐。

这位主任姓陈,是从工业战线成长起来的领导,既有实践经验又重视理论研究,亲自点名,要见见文章的作者。

林颂提醒韩相:“领导专门找你谈,绝不会只是想听听文章观点的复述。你得有所准备,话题很可能会落到当下最紧迫、也最棘手的国企改革现实问题上。既要展现出你的思考深度和前瞻性,又要牢牢把握住分寸。”

韩相深以为然。

他结合在六五厂推广六六牌收音机的实践经验,以及近年来对国内外企业运作模式的观察,认真梳理了关于国企改革的思路。一是在坚持公有制前提下,打破大锅饭;二是建立以经济效益为核心的考核体系,将职工收入与企业效益适当挂钩;三是在完成国家计划的同时,给予企业适度自主经营权,使其能根据市场需求调整生产。

会谈当日,韩相提前三十分钟来到一栋庄重简朴的小楼。

通报之后,他被工作人员引到了一间安静雅致的会议室。

陈主任准时到来,没有太多寒暄,几句问候后便直入主题,请他谈谈对当前改革,特别是如何对待外部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的看法。

韩相沉稳应答:“中央强调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但在具体操作层面,特别是在如何对待和利用国内外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这个问题上,很多同志还存在顾虑,容易陷入要么一概排斥、要么盲目欢迎的误区,缺乏系统的认知和有效的管理手段。我认为,关键在于如何在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的前提下,探索出一条既积极进取又稳妥可控的路子。”

他结合六五厂和后续工作的实例,阐述了适度、有序引进外部资源对弥补短板、提升技术和管理水平的积极作用,同时也坦诚指出了可能带来的挑战。

“所以我认为,”他总结道,“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引进,而在于如何有选择地引进,如何有效地管理,如何确保其最终能为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服务。”

正如林颂所料,陈主任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切入当前国企面临的严峻现实。

他语气凝重:“理论探讨很重要,但现实更紧迫。当前不少国有企业面临人浮于事、效率低下、设备老化、产品积压的困境,国家包袱很重啊。韩相同志,你对解决这些问题,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韩相早有充分的准备,从容应答:“陈主任,我认为当前国企改革的核心是要解决活力不足的问题。可以适当借鉴国外管理经验中合理的成分,比如他们强调的绩效导向,我们可以探索建立经济责任制,把任务完成情况与奖金、评优挂钩,打破平均主义。”

他强调原则:“当然,这一切都必须坚持工人阶级主人翁地位。引入竞争和激励,是为了更好地发挥社会主义优越性,壮大公有制经济。”

陈询问他是否还有补充,韩相便补充强调了技术进步和设备更新的关键性:“如果没有技术进步和设备更新这个硬件支撑,就像有了好骑手却没有好马,终究难以在市场竞争中跑得快、跑得远。两者必须相辅相成。”

会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韩相清晰地感受到,在整个交流过程中,陈主任虽然鼓励创新思路,但对于资本的属性与边界这些问题,态度异常审慎,言语间透露出国家层面在此事上的高度敏感和仍在探索阶段的现状。

韩相暗自思忖,领导或许会安排自己进入某个政策研究或理论起草小组。

然而,陈主任接下来的决定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韩相同志,”陈主任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既有理论思考,又不脱离实际,这很难得,当前的改革事业,正需要一批理论过硬,又能够冲锋陷阵、到一线去解决实际问题的闯将。”

他略作停顿,问道:“你知道北冰洋饮料厂吗?”

北冰洋?韩相当然知道。

那是家颇有年头的老牌国营厂,但改开以来,面对日益丰富的市场和新兴饮料的冲击,北冰洋产品单一、包装陈旧、销售渠道僵化的问题暴露无遗,据说已连续亏损多月,连职工工资都难以按时足额发放,厂内人心浮动,怨气不小。

他谨慎地回答道:“主任,我知道一些情况。北冰洋是个老品牌,有一定群众基础,但目前面临的问题比较突出,主要是产品单一,不适应市场需求,内部管理可能也存在激励不足、效率不高的问题。”

陈主任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韩相便结合自己的理解继续分析:“主任,我认为,挽救这样的老厂,需要双管齐下,而且动作要快。一是立刻着手产品革新,研发符合当下口味的新产品,改进包装设计,让老品牌焕发新颜;二是必须下决心推动内部管理改革,打破铁饭碗思维,建立能调动干部职工积极性的新机制。同时,销售渠道也要重新梳理。”

陈主任点点头,看着他说:“那么,如果把这个企业交给你,你有信心吗?”

去一个濒临倒闭的老厂当救火队长?

韩相心头一震,涌上的不是畏惧,而是一股迎难而上的兴奋。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坚定地回答:“主任,我有信心,我愿意去北冰洋,和全厂职工一起,努力闯出一条路子来。”

等韩相离开后,秘书忍不住低声向陈主任表达担忧:“主任,这样安排是不是太冒险了?韩相同志毕竟没有独立主持过一个厂全面工作的经验,万一……”

陈主任走到窗前,语气深沉地对秘书说:“上面下了决心,要摸石头过河。北冰洋这样的厂子,全国有多少?救活一个,就是树立一个样板,就能提振一片信心。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四平八稳的官员,而是一个有想法、有胆魄的实干家。韩相的文章,正切中要害。他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束缚,正好可以放开手脚去闯一闯!”

李明轩得知韩相即将接手北冰洋饮料厂的消息后,内心感到一阵舒畅。

因为孩子不是他的这件事,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韩相这个姐夫,现在好了,人调走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差事。

他私下进行过打听和分析:经委的陈主任近来压力巨大,上面要求加快国企改革步伐,尽快拿出有说服力的成果,据说他是立了军令状的。

“炮灰……”李明轩在心底冷冷一笑。

在他看来,韩相这是被推上前线当枪使了,自己恐怕还蒙在鼓里,以为得了重用。

至于陈主任,这哪里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分明是“病急乱投医”,近乎不计后果了!

韩相何曾真刀真枪地管理过一个完整的工厂?更何况是北冰洋这种在市场经济冲击下首当其冲的单位。

李明轩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韩相没管过厂,但他媳妇林颂管过啊!他接下这个任务,该不会是觉得背后有林颂能给他出谋划策吧?

一个大老爷们,居然靠媳妇儿,李明轩几乎要嗤笑出声。

若真如此,韩相真是给男人丢脸!

而林颂在得知韩相的这一新任命后,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担忧,反而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遇。

当初在六五厂,‘六六牌’收音机能从计划走向市场,打开销路,背后都是韩相一手推进。

她那时就说过,一个秉持差距就是动力的人,最适合什么?是竞争,而当前国企改革最核心、最迫切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在坚持公有制的前提下提高市场竞争力。

第115章

周美娟今天瞧着林安顺眼了几分。

这是因为她从林安口中得知, 韩相被调去收拾北冰洋饮料厂那个烂摊子了。

想到这里,周美娟连日来因女儿林薇婚姻不幸而积压的郁气,仿佛都消散了几分。

她阴暗地想, 自己女儿婚姻不幸, 那林颂的婚姻,最好也出点问题。

这人, 心情一好, 好消息立马来了。

周美娟接到了梅雅的电话,邀请她一起去文化宫观看外孙女黎月的舞蹈演出, 她自然是满口答应。

演出这天,周美娟早早到了文化宫。

黎月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芭蕾舞裙, 白纱层层叠叠, 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脚上是一双精致的粉色芭蕾软底鞋。她被几个同样打扮得如同小天鹅般的姑娘们簇拥在中间。

她手里拿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娃娃, 娃娃的小裙子上缀满了细小的亮片和繁复的蕾丝, 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高高举起娃娃,向围拢过来的小伙伴们展示:“看!这是我爸爸妈妈上次从国外特意给我带回来的!是不是比我们百货大楼里那些娃娃好看一百倍?你们看她的头发, 是真的呢,还可以梳各种发型, 这些漂亮的小裙子也都能脱下来换呢。”

旁边的小姑娘们立刻发出一片“哇塞”的羡慕惊叹。

周美娟看在眼里,不由对身边的梅雅感慨道:“这国外的东西, 它就是不一样。你看这娃娃做的, 多灵巧, 多逼真!再看看咱们的那些,简直没法比。”

她见梅雅嘴角微牵,似乎表示认同,便更加来了谈兴。

她说道:“我记得以前有位大师就说过, 国外的月亮啊,它比国内的圆。这话虽然说得直白,但细想想,不是没有道理啊。人家那边,科技、经济、生活品质,方方面面,确实走在咱们前面嘛。”

梅雅敷衍地“嗯”了一声。

她虽然内心深处也认同国外在许多方面更为发达,生活更为优渥,但周美娟这般带着某种刻意强调甚至略显谄媚的腔调说起来,让她隐隐觉得有些烦了。

她今天来主要是想好好欣赏外孙女的表演。

梅雅目光转向正在做准备活动的孩子们,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周美娟却似乎没察觉到梅雅的不耐,或者说察觉了但不愿放弃这个展示的机会,继续往下说:“国外不光是这些东西做得好,人家的教育方式也先进,更注重培养孩子的个性跟创造力,不像咱们这边,就知道死读书,把孩子都教成小木头人了。还有那个生活方式,人家讲究的是享受生活……”

梅雅终于忍不住,轻轻打断她,指着舞台方向:“表演快开始了。”

周美娟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心里还有点遗憾没能把话说完。

表演正式开始后。

周美娟在台上众多穿着统一舞蹈服的小演员中,竟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安。

她居然也参加了这次汇演!

林安虽然学习舞蹈的时间不算长,但凭借着出色的身体条件,加上平日里肯下苦功练习,也成功入选了这次的表演名单。

她虽然不是站在最耀眼的领舞位置,但动作舒展,节奏精准,在整齐的队列里依然显得很出挑。

周美娟看着台上林安那虽然稚嫩却充满力量感的舞姿,鬼使神差地对梅雅说:“你看那个跳领舞旁边第三个位置,穿蓝色裙子的,看见没?那是我大女儿的女儿。”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特意指给梅雅看,或许是因为梅雅过得顺风顺水,让她潜意识里产生了一种想要打破这种完美人生的冲动。

看,你的生活也并非事事如意,你的外孙女跳得就不如我的外孙女跳得好。

当然,她内心深处并不喜欢这个外孙女。

梅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审视着林安:“嗯,动作倒是挺舒展,力度也够,跳得是不错,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嫌弃:“好黑啊,女孩子家,还是白净一点好,显得娇贵。”

周美娟立刻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梅雅你说得太对了!女孩子嘛,就是要娇贵点,白净点,那才有福气,才招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