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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谢长胥?!”

宴嘲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讥讽与杀意,“真是冤家路窄!本尊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看来刚才那股波动,是你搞的鬼?你竟然能主动引动‘种子’之力?”

谢长胥执剑而立,昭明剑清冷的剑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庞,声音寒彻骨髓:“交出遗迹碎片的地图,说出你们的完整计划。”

“地图?计划?”

宴嘲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掏了掏耳朵,嗤笑出声,“谢长胥,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你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是本尊唤醒魔神最关键的一环!你有什么资格跟本尊谈条件?”

他上下打量着谢长胥,语气充满恶意:“不过,看在你如此‘配合’地出现在这里的份上,本尊倒是可以告诉你,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小师妹云昭,似乎对圣物碎片有着特殊的感应。教主已然断定,她便是承载魔神之力最完美的‘容器’!”

“待擒下你,下一个就是她!届时,你们师兄妹,便可在地下团聚了!”

云昭便是承载魔神的“容器”?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让谢长胥脑海短暂地嗡了一声。

他一直试图将云昭隔绝在这场阴谋之外,却没想到,她早已是玄冥教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强烈的杀意与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冷静。

“你,找死!”

话音未落,谢长胥瞬间出手!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甚至不再刻意压制体内因愤怒而沸腾的魔神之力!

昭明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铿锵剑鸣,剑身之上,清辉与暗红魔纹以前所未有的程度交织、缠绕,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直取宴嘲灯。

“来得好!就让本尊看看,你这魔神‘种子’究竟有几分成色!”

宴嘲灯狂笑一声,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竟是不闪不避。

他周身魔气轰然爆发,比之前在秘境中展现的实力强大了何止数倍。

一柄缠绕着漆黑魔气的骨剑自他袖中滑出,带着鬼哭狼嚎般的凄厉之音,悍然迎上。

“铮——!!!”

双剑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狂暴的能量冲击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将地面坚硬的石板寸寸掀起,旁边的断壁残垣如同纸糊般倒塌崩碎。

那两名玄冥教徒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这股可怕的冲击波震得吐血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谢长胥眼神冰冷,剑招凌厉狠辣,每一剑都蕴含着极致冰寒的剑意,招招不离宴嘲灯要害。

他不再顾忌力量的来源,不再犹豫是否会被魔性侵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宴嘲灯,绝不能让他将云昭是“容器”的消息传回玄冥教!

宴嘲灯越打越是心惊。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隐藏的真实修为,拿下尚未完全掌控魔神之力的谢长胥应是手到擒来。

然而此刻的谢长胥,仿佛一尊自九幽归来的杀神,剑法之中带着一股不惜与敌偕亡的疯狂与决绝,那融合了神魔之力的剑气更是诡异莫测,冰寒刺骨的同时,又带着侵蚀心神的魔念,让他应付得极为吃力!

“疯子!你这个疯子!”

宴嘲灯狼狈地格开一道差点削掉他手臂的剑气,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胸口的旧伤在激烈交锋中隐隐作痛,气息开始紊乱。

“交出地图!”谢长胥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攻势却愈发狂x暴。

昭明剑的霜纹化作漫天剑影,将宴嘲灯周身空间完全封锁。

“哼,休想!”宴嘲灯咬牙硬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似乎准备动用某种代价巨大的秘法。

然而,谢长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宴嘲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试图变招的瞬间,谢长胥眼中血色大盛,一直潜藏在剑招中的那一丝本源魔神之力,骤然爆发!

“破!”

一声低喝,昭明剑上的暗红魔纹光芒暴涨,剑尖处,一点极致的黑暗凝聚,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洞穿虚空的气势,直刺宴嘲灯心脉。

宴嘲灯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他拼尽全力将骨剑横在胸前,魔气疯狂注入。

“咔嚓!”

骨剑应声而断!

那道凝聚着毁灭力量的剑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心脏要害。

宴嘲灯身体猛地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汩汩的鲜血涌出。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惊愕,重重向后倒去,气息全无。

谢长胥持剑而立,微微喘息着。

强行催动本源魔神之力施展绝杀,对他亦是巨大的负担。

他看着宴嘲灯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战胜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走上前,在宴嘲灯身上搜寻片刻,果然找到了一枚材质特殊的黑色玉简,神识沉入,正是一幅标注着数个遗迹地点和最终“封魔台”的详细地图。

就在他准备仔细查看地图时,识海中夙夜带着几分赞许又几分嘲弄的声音响起:

“杀伐果断,这才有点意思。不过,你刚才动用本源之力,动静可不小。真正的麻烦,恐怕马上就要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秘境远处的天空,隐隐传来了破空之声,一道强横的气息,正朝着这个方向急速逼近!

谢长胥脸色微变,毫不犹豫地将地图收起,昭明剑归鞘,身形一闪,再次融入黑暗,朝着与来者相反的方向,急速遁去。

此地不宜久留。

他必须尽快将地图和“容器”的消息传回去,好让太华宗门早做准备。

***

就在谢长胥与宴嘲灯在秘境中狭路相逢的同一时间。

云昭、袁琼英和宋砚书三人,正循着遗迹碎片越来越强烈的灼热指引,在昆仑山北麓的险峻山岭间艰难穿行。

“方向没错,碎片反应更强烈了。”

云昭握紧怀中的碎片,感受着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悸动,语气笃定,但眉宇间忧色更重。

她隐约有种预感,这种强烈的共鸣,可能是大师兄正在动用那股危险力量。

袁琼英挥剑斩开前方纠缠的荆棘藤蔓,擦了擦额角的汗:“这鬼地方魔气越来越重,玄冥教的耗子肯定就藏在附近。”

宋砚书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罗盘指针不停转动:“小心,附近有阵法残留的波动,虽然大部分已失效,但难保没有陷阱。”

突然,云昭猛地停下脚步。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心口。

“师妹!”袁琼英和宋砚书同时看向她。

“刚才……心跳得好快。”云昭喘息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感攫住了她,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大师兄他……”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预感,怀中的遗迹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从西北方向扩散开来。

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令人战栗的毁灭气息。

“是大师兄的剑气!还有……另一股很强的魔气!”宋砚书脸色凝重地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他们在交手!”

“我们得快!”

云昭再无犹豫,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身形加速,朝着波动源头疾驰而去。

袁琼英和宋砚书紧随其后,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当他们终于赶到那片能量爆发的区域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战场——崩碎的山石、焦黑的土地、弥漫未散的血腥气与魔气,以及一具胸口被洞穿、焦黑缠绕黑气的尸体。

“是宴嘲灯!”

袁琼英认出那人,倒吸一口凉气,“他竟然没死!但……是谁杀了他?”

宋砚书蹲下身检查伤口,眉头紧锁:“好凌厉的剑气,夹杂着一股极其阴寒的力量……是大师兄的昭明剑无疑。但这份决绝和破坏力……”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充满了担忧。

这般狠绝的出手,与他认知中那个克己复礼的大师兄相去甚远。

云昭没有去看宴嘲灯的尸体,她的目光被战场中央,那残留的、与怀中碎片同源却更为精纯强大的气息所吸引。

她走过去,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下,发现了一小片被剑气削下的、带着暗红纹路的白色布料——那是太华宗首席弟子服饰特有的衣料。

她捡起那片布料,指尖微微颤抖。

上面除了熟悉的清冷剑气,还沾染着一丝令人不安的、与魔殛同源的力量。

“是大师。他动用了不该用的力量……而且他离开了,走得很急。”云昭握紧那片布料和滚烫的碎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眼神却愈发坚定,“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在他被那股力量彻底吞噬之前!”

***

谢长胥的身影在密林中急速穿梭,脸色苍白,气息有些紊乱。

强行催动本源魔神之力击杀宴嘲灯,并抵御随后赶来的一道强大气息的窥探,让他消耗巨大。

识海中夙夜因力量消耗而暂时沉寂,但那魔性的低语仍如附骨之疽,影响着他的心神。

他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迅速闪入,布下几个简单的隐匿和警戒阵法后,才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取出那枚从宴嘲灯身上搜出的黑色玉简。

神识沉入,一幅详细的地图呈现在他“眼前”。

地图标注了数个散落在昆仑山脉各处的遗迹点,这些点由一条蜿蜒的线路连接,最终共同指向一个被重点标记的地点——封魔台。

“封魔台……”

谢长胥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股莫名的熟悉与悸动自神魂深处传来,夙夜残留的意念似乎也因此波动了一下。

结合宴嘲灯临死前的话,玄冥教的计划已然清晰——

他们需要集齐散布的遗迹碎片,也就是那所谓的魔神圣物。然后在特定的时间,于封魔台举行仪式,以他这颗“种子”为钥匙,以云昭这个“容器”为载体,唤醒上古魔神。

“绝不能让这个计划成功……”

他必须赶在玄冥教之前,找到封魔台,要么破坏仪式,要么……

谢长胥抬起头,黑眸中神情深沉,要么……就在仪式完成前,彻底摧毁自己这个“钥匙”!

就在他凝神思索下一步行动时,怀中的另一枚传讯玉符忽然微微发热——这是他与严长老的紧急联络玉符。

他立刻取出玉符,神识读取其中的信息。

简信是严长老发出的。

“昆仑宗居莫危疑与玄冥教有染,借围剿之名调离各派主力,其意图不明。云昭三人已前往寻你,务必护其周全。吾等将伺机而动,一切小心。”

居莫危果然有问题。

而云昭他们已经出来找他了。

谢长胥猛地握紧玉符,指节泛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云昭离开了相对安全的宗门庇护,踏入了这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心。而居莫危的阴谋,使得局面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危险万分。

他必须立刻找到云昭他们。

封魔台的事情可以稍后,确保云昭的安全是当前第一要务。

没有丝毫犹豫,谢长胥强撑着站起身,撤去阵法。

他看了一眼云昭他们可能前来的方向,又感受了一下怀中那枚与云昭手中碎片同源的遗迹碎片传来的微弱指引,调整方向,身形再次化作一道剑影,飞上半空之中。

这一次,谢长胥没有再独自前行。

他要去先找到那个他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

第57章

谢长胥离开迷雾森林,在秘境中御剑而行。

两个时辰后,他终于在一条布满瘴气的幽深峡谷入口处,感应到了云昭三人的气息。

他从半空跃下,收敛周身因激战和赶路而略显凌乱的气息,将昭明剑归鞘。

确保自己神态看起来与平日无二,谢长胥这才缓步从一块巨岩后走出。

幽谷中,云昭三人正急速赶路。

突然,前方隐约的雾障中出现一道清冷渊拔的身影。

“是大师兄!”

最先发现他的是云昭。

云昭几乎是立刻往前奔去,快步x跑到谢长胥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担忧。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他的衣袖检查,却在指尖即将触到他时微微顿住,只是不掩关切地问:“大师兄,你没事吧?我们方才感受到了一阵很强的能量波动,还发现了宴嘲灯的尸体……”

袁琼英和宋砚书也立刻围了上来,见到大师兄谢长胥,脸上皆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

“无碍。”谢长胥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云昭伸过来的手。

他目光克制地在云昭身上扫过,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便落在了宋砚书和袁琼英身上,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宴嘲灯假死脱身,已被我斩杀。从他身上,我找到了这个。”

他将那枚黑色玉简取出。

宋砚书接过,将修为探入,仔细分辨片刻,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是……地图?”

“没错。”谢长胥三言两语将在宴嘲灯那里发现的线索告诉几人,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担忧。

得知小师妹竟然也被玄冥教的复活魔神计划牵扯进去,还成了那什么封魔台的容器,袁琼英和宋砚书二人都露出迟疑。

“这件事怎么会与小师妹也有关?”

云昭既没有谢长胥那样的天生剑骨,也没有显著的天赋。

满打满算,她进太华仙宗也不过四年,好不容易从最低接的炼气期升到了现在的筑基期,但与休闲宗门的众多前辈大能们比,也不过是小辈中的小辈。

宋砚书看向沉默不语的云昭,道:“合欢宗圣女失踪,守夜盟盟主重伤,现在就连昆仑宗也有了嫌疑。玄冥教的计划牵扯甚广,盯上小师妹也不奇怪。毕竟几日前在秘境中,大家全靠小师妹的机智反应才逃过一劫,还有那遗迹碎片现在也在小师妹手里,玄冥教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云昭抿着唇,视线余光看着同样沉默下来的谢长胥,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

袁琼英柳眉倒竖:“既然如此!我们必须尽快阻止他们!”

宋砚书和袁琼英拿着那黑色玉简来回研究,却没察觉到,大师兄和小师妹之间,气氛有些凝固古怪……

谢长胥自出现后,除了最初那一眼,便再未看过云昭,回答她的问题时,目光也是落在她身旁的虚空处,语气比平时更加清冷疏离。

而云昭,虽然眼神一直关切地追随着谢长胥,但在谢长胥避开她的视线后,她便微微垂下了眼睫,抿着唇,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表达关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耳边听着师兄师姐与大师兄讨论,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下谢长胥苍白的侧脸,手指握紧了流月剑。

等大家都了解眼下情况后,谢长胥简要说明下一步,打算前往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遗迹点探查。

云昭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时显得更柔和:“大师兄,你方才经历恶战,是否需要先调息片刻?”

谢长胥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不必,赶路要紧。”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云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袁琼英和宋砚书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大师兄和小师妹怎么回事?

怎么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别扭?

大师兄平时虽然清冷严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在对云昭小师妹时,他总会多几分耐心。

可这几日,尤其是秘境事件过后,大师兄却像是故意在躲着小师妹。

袁琼英仔细打量,发现云昭也一改往日的活泼,在大师兄面前变得沉默而……小心翼翼。

***

与此同时,玄冥教隐秘据点。

昏暗的祭坛上,宴嘲灯的尸体被放置在中央,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色魔气。

玄冥教主——那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黑斗篷身影,正站在尸体前,双手结着诡异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废物……临死还能留下点用处。”他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回荡。

随着他的咒语,宴嘲灯胸口那恐怖的空洞竟开始被蠕动的黑色物质填充,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变成了纯粹的漆黑,仔细去看,却发现里面没有一丝生机,只有无尽的死寂。

宴嘲灯的实体僵硬地站起身,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周身散发着比生前更加阴冷诡异的气息。

“去吧,找到他们……带来‘种子’和‘容器’……”

玄冥教主挥了挥手,宽大的斗篷飘动。

宴嘲灯,不,现在应该说,是他的傀儡。傀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形一晃,以极快的速度化作一道黑烟,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

幽深密谷中。

由谢长胥带路,四人按照地图指引,在御剑飞行一段时间后,继续朝着下一个可能存在遗迹碎片线索的地点前进。

一路上,气氛沉默得有些不平常。

谢长胥走在最前,白衣在山风中微扬,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绝。

他步履沉稳,脚下生风,仿佛要将身后的一切,尤其是那道始终萦绕在他背后的关切目光,远远隔绝开来。

云昭跟在谢长胥身后几步之遥,目光频频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袁师姐和宋师兄不知道隐情,可她却是知道的。

她知道,此时此刻备受心魔吞噬的大师兄,强撑着已经是多么不容易。

她想为大师兄做点什么,更想帮帮他,可大师兄却总是什么事都独自往肩上扛,不仅没有打算将她牵扯进来,甚至还打算将她远远的推开。

或许换作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云昭,她会因为大师兄这般冷淡的态度委屈伤心,但现在她不会了。

她只会心疼大师兄。

云昭几次悄悄加快脚步想靠近些,但谢长胥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总能在她接近时,不着痕迹地将距离重新拉开。

她攥紧了流月剑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最终只是沉默地跟着。

袁琼英看着前面这两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凑到宋砚书身边,用气音嘀咕:“哎,你有没有觉得……大师兄和小师妹之间,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怎么他们这么奇怪。”

宋砚书目光扫过前方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在心头默默一叹:“大师兄自有他的考量吧。”

宋砚书心思更为细腻,更知道谢长胥对云昭的不一样。他隐约能猜到谢长胥如此反常的缘由,但这猜测无法宣之于口,也不好与袁琼英明说。

途中路过一条清澈的山涧,几人停下稍作休整,补充水囊。

云昭默默将自己的水囊灌满,又拿出备用的一个,走到溪流边,仔细清洗干净,灌满清冽的溪水。她拿着水囊,走到正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的谢长胥身边,轻声道:“大师兄,喝点水吧。”

谢长胥眼睫未动,像是沉入了深定的状态,没有任何回应。

云昭举着水囊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将那水囊轻轻放在他身侧的岩石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略显苍白的唇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阵沉闷。

她默默退回溪边,抱起膝盖坐下,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潺潺流水出神。

直到她转身离开,谢长胥才缓缓睁开一道眼缝,视线余光掠过那个被细心放置的水囊,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何尝不想接过,何尝不想看到她如往常般明媚的笑脸?

但他不能。

体内隐隐躁动的魔气,识海中夙夜时不时的低语嘲讽,以及宴嘲灯临死前关于“容器”的恶毒预言,都如同枷锁,将他牢牢困住。

他必须将她推开,哪怕让她误会、让她伤心,也绝不能将她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像无声的寒风,吹拂在两人之间,连带着袁琼英和宋砚书也感受到了那份压抑。

袁琼英几次想开口调节气氛,都被宋砚书用眼神制止。

……

修整完毕,离开那片弥漫着瘴气的峡谷后,四人按照地图指引,朝着一处名为“残月涧”地点行进。

途经一片荆棘丛生的地带,云昭不小心被带刺的食血藤蔓勾住了衣袖。

她低头一看,正欲发力挣脱,一道细微的剑气已无声掠过,精准地切断了藤蔓,未伤她衣角分毫。

云昭一愣,看向前方头也未回的谢长胥,抿抿唇,刚要说话,谢长胥却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云昭站在远处,抬眼望去,只看到大师兄依旧挺直的背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片刻x后,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中那点因他刻意冷淡而产生的沉默,被这股无声的在意驱散。

她知道的,大师兄一直都是这样,说的少,做得多。

宋砚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叹。

晌午时分,烈日透过浓密枝叶,投下斑驳光点。

根据地图所示,残月涧位于两座陡峭山峰的夹缝之中,因形似一弯残月而得名。涧内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和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地图标记点就在这涧内深处。”宋砚书对照着玉简,指向幽暗的涧谷。

“此地气息混杂,大家小心。”谢长胥沉声道,率先踏入涧中。

昭明剑出鞘,剑意隐隐流转,剑锋驱散着周围浓重的阴湿之气。

涧内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投下微弱的光亮。脚下是湿滑的卵石,两侧岩壁上爬满了滑腻的苔藓,偶尔有水滴从上方坠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前行约一炷香的时间,道路开始变得狭窄,并出现了岔路。

“玉简上显示,遗迹能量反应在涧内分散,似乎不止一处。”宋砚书皱眉道,“我们是否分头探查,效率更高?”

谢长胥目光扫过两条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岔路,沉吟片刻。

分头行动确实能节省时间,但危险也会随之增加。

“我与云昭一路,你们二人一路。”写的长胥最终做出决定,昆仑宗那边三日后就要出发,时间宝贵现在也由不得再迟疑,于是对袁琼英二人道“保持联络,若有发现或遇危险,立即传出信号。”

这样分配,既保证了云昭在他保护范围内,也让宋砚书和袁琼英彼此有个照应。

“好!”袁琼英和宋砚书没有异议,选择了左边那条看起来稍宽一些的岔路。

谢长胥则带着云昭,走向了右边那条更为狭窄、气息也更显阴森的路。

……

与袁琼英他们分开后,现在赶路的只剩下谢长胥和云昭两人。

两人继续深入,峡谷时而宽阔,时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的苔藓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奇异菌类,将幽暗的通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

谢长胥依旧走在前面,但步伐明显放缓了许多,神识铺开如同一张精细的网,探查着前方每一寸空间。

云昭跟在他身后,流月剑握在手中,警惕地注意着后方和侧翼。

“大师兄,”云昭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这里的灵气波动,似乎比外面强了一些,而且……有点熟悉。”

谢长胥脚步微顿,他也感受到了。这股灵气波动,的确与云昭手中的碎片,隐隐有着共鸣。

他没有告诉云昭的是,那块遗迹碎片,不仅她能感受到特殊感应。

谢长胥也有那种感应。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大师兄,其实,我已经……”

云昭想借这个机会,和大师兄好好谈谈。

“等等。”

突然,谢长胥却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云昭止步。

“怎么了?”云昭立刻戒备。

谢长胥没有回答,只是目光锐利地盯向前方拐角处的黑暗。

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阴沉死气的波动,正从前方隐隐漫延而来。

这股气息诡异得不太寻常。

就在这片沉闷的寂静中,一直谨慎警戒的谢长胥忽然神色一凛,回身护住云昭,低喝道:“小心!有东西靠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带着浓郁的死气和刺骨的寒意,自侧方的密林中闪电般袭出!

那黑影速度极快,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赫然正是被炼制成傀儡的宴嘲灯。

“大师兄!”云昭惊呼,拔剑欲挡。

但谢长胥的身影比她更快。

在那黑影出现的瞬间,谢长胥眸中寒光乍现。

昭明剑迅疾出鞘,一道冰冷剑气横过,斩向那黑影袭向云昭的手臂。

“锵!”

剑气与包裹着傀儡手臂的浓郁死气碰撞,发出剔骨刀剁肉的沉闷声响。

那傀儡的手臂被剑气阻得一滞,动作瞬间僵硬,整个人如同人偶般,此时手臂断裂,正以一种奇怪的支撑继续往前行动着。

云昭也在瞬间反应过来,拔出流月剑,剑光如水,护住周身。

谢长胥手握昭明剑,往前踏了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云昭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持剑与那双眼漆黑、面容扭曲的傀儡宴嘲灯对峙片刻,周身散发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冽的气息。

“小心,他已非活人,是怨骨傀儡。”谢长胥的声音低沉,对着身后云昭说道,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傀儡身上。

早就听说玄冥教教主有一门邪功,可以将死人炼化,通过吸食尸体身前魂魄中的怨气来修炼,然后将尸体炼化成傀儡。

也正是因为此邪功太过伤天害理,违背了修仙界一贯以来拯救苍生的宗旨,玄冥教才会一直遭到仙门正派的抵制。

可谢长胥怎么也没想到,几个时辰前,才亲手死在他剑下的人,就被炼化成傀儡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了。

看来……

这次是连玄冥教教主也亲自出马了。

哼,好,来得好。

也省得他千里迢迢到西境去玄冥教老巢找他了。

想到这里,谢长胥面色微冷,将手中昭明剑握得更紧了些,对云昭道:“你先退后,我来对付。”

却见那傀儡一击未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漆黑无光的眼珠转动,先是扫过谢长胥,最终又定格在被他护在身后的云昭身上,充满了贪婪与毁灭的阴冷。

气氛诡异又凝固。

云昭看着变成傀儡的宴嘲灯,脸上却并没有丝毫害怕与退缩。

“大师兄,这一次,就让我和你一起并肩作战,好吗?”

她握着流月剑,语气坚定,轻声问。

第58章

谢长胥侧头,对上云昭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目光。

她的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他共同面对的决心。

谢长胥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好。”他终是低声应允。

俩人说话间,只见对面傀儡漆黑的眼珠死死锁定云昭,僵硬的手指缓缓弯曲。

突然,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傀儡毫无征兆袭向云昭面门。

那架势,竟是不管不顾,也要先将“容器”擒获。

“小心!”

谢长胥眸中寒光大盛,揽着云昭的腰肢,以极快的速度带着二人往后一旋。

脚尖一点,稳住身形,与此同时,他手中清冽的剑吟响彻。

一招凌冽的霜华剑式悍然劈出。

剑光如练挥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霜色圆弧,剑气瞬间在前方凝聚成一道实质般的寒冰壁垒,不仅挡住了傀儡的攻击,更是将其势头遏制。

“锵!”

傀儡的利爪抓在冰壁上,发出刮擦声,冰屑四溅,却无法突破分毫。

然而,这傀儡仿佛没有痛觉,不知畏惧。

一击不成,它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周身死气翻涌,另一只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绕过冰壁,再次袭向云昭,攻势刁钻狠毒。

云昭稳住身形后,也立马严阵以待,流月剑化作一道清冷弧光,配合着谢长胥迎上。

剑光如水银泻地,灵动而迅疾,与傀儡死气缭绕的利爪相撞。

云昭只觉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虎口发麻,气血一阵翻涌,但她咬紧牙关,半步未退!

筑基期的修为对抗这被炼化后的傀儡,确实有些吃力,但她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谢长胥见云昭接下一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流月剑在云昭手中挽了个剑花,剑尖微垂,蓄势待发。

见谢长胥看来,云昭抿唇回了他个轻笑。

那傀儡似乎被两人之间这无声的交流激怒,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嚎,周身死气暴涨,如同黑色的浪潮般向两人涌来。

他双臂挥舞,带起道道凌厉的黑色风刃,发出难听的声响。

“凝冰诀!”

谢长胥随即身动,昭明剑划出一道圆弧,极寒剑气瞬间在前方凝结成一道厚实的冰墙,将黑色风刃阻挡在外。

冰墙在死气的侵蚀下发出“滋滋”声响,迅速出现裂纹,为云昭争取到了进攻的时间。

就是现在!

云昭身形灵动如燕,贴着冰墙边缘疾掠飞身。

流月剑在她手中化作道道刁钻的银色流光,刺向傀儡的膝关节、脚踝等支撑点。

“叮!叮!叮!”

剑尖与包裹着死气的骨骼碰撞,发出密集的脆响。

云昭的修为虽不足以破开傀儡的防御,但每一x次攻击都蕴含着巧劲,如同水滴石穿,不断干扰着傀儡的平衡和发力。

傀儡的动作果然变得有些踉跄和迟滞,攻击的节奏被打乱。

谢长胥手中昭明剑剑势陡然一变,由守转攻,手腕一抖,招式立变!

“破军!”

凝练的剑气,如同破开乌云的一道闪电,携着迅疾白光,直刺傀儡胸口那尚未完全弥合的破损之处。

那里,正是死气汇聚的核心!

傀儡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放弃了对云昭的追击,双臂交叉,浓郁的死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漆黑的盾牌!

“轰!”

剑气与死气盾牌猛烈碰撞。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谢长胥身形稳如磐石,剑气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死气盾牌。那盾牌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然而,这傀儡毕竟是被玄冥教主亲自强化过的,危机时刻,它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猛地扭转身躯,同时张口喷出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恶臭的污血。

那污血仿佛有生命般,化作数条细小的黑蛇,绕过昭明剑的正面锋芒,直扑谢长胥的面门和持剑的手腕。

这变故突如其来。

“大师兄小心!”

云昭惊呼,想也不想,流月剑回撤,剑光织成一片光幕试图阻挡,同时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想将谢长胥完全挡在身后。

可她忘了,自己的修为与这强化后的傀儡差距太大。

“噗——”

虽然大部分污血黑蛇被剑光绞碎,但仍有一条漏网之鱼,如同毒针般穿透了剑气光幕的缝隙,狠狠撞在云昭匆忙抬起格挡的左臂上。

“唔……”云昭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力量瞬间侵入手臂,剧痛传来,整条左臂顿时麻木,衣袖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破洞,露出底下迅速变得青黑的皮肤!流月剑几乎脱手。

“云昭?”

谢长胥瞳孔骤缩,一直维持的冷静淡漠在这一刻终于露出焦急。

“我没事,大师兄……”云昭捂着手臂,勉力回了一句,好让大师兄放心。

谢长胥却再也顾不得什么隐藏,什么疏离。

昭明剑发出一声怒鸣,剑身之上,原本清冽的剑罡之中,一丝暗红色的魔纹不受控制地浮现、流转。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强悍,混合着极致冰寒与毁灭力量轰然爆发!

混合着冰晶与暗红魔气的磅礴剑气,昭明剑横扫而出。

“轰——咔嚓!!!”

傀儡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嚎叫,周身翻涌的死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疯狂外泄。

它眼中的漆黑光芒急速闪烁,最终彻底黯淡下去。那具扭曲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噗通”一声,重重倒地,再无声息。这一次,是真正的“死”去了。

紧随而来的是谢长胥掷出一剑,剑气暴涨,将那具傀儡干尸震碎。

干尸慢慢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灰死气,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峡谷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谢长胥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云昭面露震惊的抽气声。

谢长胥立刻收剑,一步跨到云昭身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让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样?”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她受伤的左臂,指尖灵力探入,仔细探查伤势。

当他感受到那股阴寒死气正在迅速侵蚀她的经脉时,脸色变得沉下来。

“忍着点……先别动。”

谢长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迅速从储物囊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解毒丹药,不由分说喂入云昭口中,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精纯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强行逼退、净化那股死气。

他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小心翼翼又难掩焦灼的模样,与平日那个清冷自持的大师兄判若两人。

云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侧脸,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带着急切关怀的温热灵力,手臂上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她轻轻吸了口气,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轻声道:“大师兄,我没事的,只是小伤……”

“这不是小伤。”

谢长胥打断她,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泄露了心底的慌乱与心疼,“此乃怨骨傀儡的本源死气,侵蚀性极强。若处理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掩的自责,“……是我疏忽了。”

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云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所有因他之前冷淡而产生的失落。

云昭摇了摇头,语气轻柔却坚定:“不怪大师兄。我们说好了要并肩作战的,不是吗?而且,刚才,我们配合得很好。”

谢长胥沉默地看着她。

少女的脸庞因疼痛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抱怨,只有理解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