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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九溟看到谢长胥的状态,发出兴奋的大笑,“就是这样!让‘种子’彻底苏醒!让魔神大人的意志,在你体内复苏!”

“不……不能……”

谢长胥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那是属于“谢长胥”的意志,是对宗门的责任,是对同门的承诺,更是……对身后那个少女,无法割舍的守护之念。

夙夜的声音却在他识海中狂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癫狂:“谢长胥!你看到了吗?感受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属于本尊的力量正在回归!放弃吧!把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献给这伟大的复苏!然后,我会用这力量,好好‘疼爱’我们的小昭儿……”

“你……休想。”

谢长胥低吼一声,竟强行逆转灵力,试图自毁经脉,与体内的魔种同归于尽。

哪怕魂飞魄散,他也绝不允许自己成为伤害云昭、危害世间的魔体。

“大师兄!不,不要!”

云昭感知到他的意图,顿时心胆俱裂。

她知道,大师兄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怎么办,怎么办啊……

她急得眼泪忍不住滚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昭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些关于昭明神女的记忆碎片,尤其是神女在封魔台上最终施展封印的画面,骤然在她脑中变得清晰无比。

神女的手印、咒文、献祭时流转的力量轨迹……与她体内七块碎片的力量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在她心中瞬间成形。

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怯退。

“大师兄!不要放弃,坚持住,相信我!”

云昭对着濒临崩溃的谢长胥大喊一声。

随即不再看他,而是猛地转身,一抹眼角,神色凛然地面向祭坛中心那旋转的七块碎片,和沸腾的血色雾气,双手开始依照记忆中的神女印诀,飞速结印。

她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但随着体内碎片力量的汹涌奔腾,以及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妙共鸣,她的结印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快。

一股纯净、浩瀚、带着神圣镇压意志的力量,开始从她纤瘦的身躯中升腾而起,与周围邪恶污秽的魔气形成两股对抗。

“嗯?”

正在主持仪式的阴九溟注意到了云昭的异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想干什么?区区容器,也敢妄动封魔鉴之力?!”

他想出手阻止,但逆转封印的仪式已到关键,他大部分心神和力量都被牵制,无法轻易中断去阻止云昭。

云昭对阴九溟的喝问充耳不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专注投入在那些古老的印诀与咒文之中。

她清灵的声音缓缓响起,念诵着与阴九溟邪恶咒文全然不同的,充满光明与镇压之意的古老祷言:

“……以吾身为引,以神鉴为凭,承太古之契,镇万魔之源……封!”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双手印诀猛地向前推出。

悬浮的七块封魔鉴碎片骤然停止旋转。

随即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重新排列、组合。

打碎了之前的虚影,开始向着完整的“封魔鉴”形态凝聚。

与此同时,云昭将体内所有的力量——筑基大圆满的灵力、七块碎片融合的浩瀚能量、以及那源自神女记忆的微弱神圣意志——全部灌注而入。

一道比之前明亮、纯净、威严无数倍的璀璨光柱,从正在成型的封魔鉴中心轰然爆发。

那光柱越过阴九溟,直直轰向祭坛正中心,冲向那锁链汇聚、魔气最浓郁、邪恶意志正在苏醒的核心之地。

“你竟敢……逆转仪式?!这不可能!”

阴九溟终于脸色大变,发出惊怒的嘶吼。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他眼中毫无反抗之力的“容器”,竟然能凭借破碎的记忆和碎片,反向催动封魔鉴,进行……加固封印?!

璀璨光柱与祭坛中心沸腾的血色魔气悍然碰撞。

“轰隆——!!!”

一阵撼天动地的巨响,响彻了整个封魔台。

刺目的光芒与翻涌的魔气疯狂绞杀、湮灭,形成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向四周席卷。

首当其冲的阴九溟被震得气血翻腾,主持的仪式瞬间被打断,遭到反噬,闷哼一声,从石柱上跌落下来。

而距离更近的谢长胥和云昭,更是被这股可怕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

谢长胥在最后关头,用残存的意识将云昭紧紧护在怀中,用他的脊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两人重重摔在坚硬的祭坛地面上,滚出老远。

谢长胥闷哼一声,周身魔气与清光交织,修为消耗殆尽,气息已然微弱到了极点。

他抬眼看向云昭,还想说句什么,却突然口吐黑血,眼皮一沉,彻底昏死了过去。

“大师兄?大师兄!”

云昭慌忙将他扶起来,伸手在他心脉一探,顿时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第64章

“大师兄!”

云昭紧紧抱着谢长胥逐渐冰冷的身体。

心脉处,魔气正在逐渐吞噬他的生机,让云昭如坠冰窟。

泪眼x模糊中,她看到阴九溟凝聚的索魂长矛正破空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头顶。

与此同时,在谢长胥因自毁反噬而彻底沉寂的识海最深处,夙夜的意识如同困兽,正疯狂冲撞着那由谢长胥最后清醒意志所化的意念之门。

“谢长胥!你这个冥顽不灵的蠢货!放本尊出去!”

夙夜的咆哮在空寂的识海中回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躁与暴怒,“你自己想死就死远点!别拖着我的小昭儿一起!她要是伤了一根头发,本尊就算追到九幽黄泉也要将你碎魂万遍!”

奈何,任凭他如何冲击,那意念囚笼都纹丝不动。

谢长胥在彻底昏迷前,燃烧了最后的神魂之力,将夙夜这个他体内最不可控的变数,死死锁住。

他宁愿面对死亡,也绝不允许在自己失去意识后,任由他的心魔掌控身体,做出任何可能伤害云昭、危害世间的事。

哪怕夙夜口口声声宣称他会保护云昭,但谢长胥也不敢赌,赌那万分之一。

夙夜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

他明明能“看”到外界,能感受到云昭怀抱谢长胥时那绝望的温度,能清晰看到阴九溟脸上残佞的冷笑,和那越来越近的死亡危险。

他恨透了谢长胥这种自以为是、宁可玉碎的守护方式。

“小昭儿……快走啊!丢下他!跑!”夙夜徒劳地嘶吼着。

尽管知道云昭听不见。

他看着云昭非但没有扔下谢长胥逃跑,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一副要与她的大师兄同生共死的模样,心头的妒火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刺痛交织,几乎让他升腾的残识几乎都要溃散。

就在索魂长矛的尖端,即将触及云昭后心的电光石火之间——

云昭猛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底的惊恐与绝望却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平静与决绝。

她不再看阴九溟,而是低头凝视着谢长胥苍白如纸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冷眉心的那点黯淡魔纹。

一个骤闪而过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驱散了她的迷茫和恐惧。

既然大师兄用生命封印了夙夜,不让这心魔出来……

……那如果,是她主动去“邀请”呢?

既然夙夜的力量源于魔神,与那“种子”同源……而她体内,有神女留下的碎片与传承记忆,或许……可以将这种神秘力量搭建一种“桥梁”或“牵引”?

夙夜之前不就曾顺利进入过她的识海吗。

一个堪称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急速成型。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没有机会思考后果,这是绝境中唯一的、也是最后一线生机!

“夙夜……”

她忽然在心中,对着大师兄神魂内那抹被封印的意念,发出了无声的呼唤。

她用的不是寻常传音之法,而是调动了她全部精神力量,混合着七块碎片共鸣产生的奇异波动,以及她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想要拯救谢长胥的执念,形成的一道特殊“意念感召”,直接投向了谢长胥的识海深处。

谢长胥神魂囚笼中的夙夜猛地一震。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道温柔清晰、带着试探意味的意念波动,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束火光。

“你想救我?还是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看着阴九溟计划得逞?”

“我有办法,可以暂时借用你的力量,甚至……将你从大师兄体内引渡出来。”云昭快速在心中传递着意念,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但你需要完全配合我,将你的意识暂时寄托于我的神念之中,与神女碎片的力量共存!”

“如果你同意,那就放开抵抗,接纳我的牵引……到我的身体里来。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夙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个平时在他面前装得像个小怂包,却在关键时刻胆大包天的女人,竟然想主动引魔入体!

她想用自己作为容器,承接他的力量,去对抗阴九溟。

“你疯了!你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住!”夙夜意念本能地反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在意。

“不试试怎么知道?”云昭意念坚定,带着一丝决然,“要么一起死在这里,要么信我一次!”

“夙夜,或许这是你唯一能出来,使用力量的机会。你不是一直想取代大师兄吗?现在,我就给你一个暂时的‘身体’!”

夙夜听了,沉默良久。

他苦笑一声,暂时的身体……使用力量的机会?

他是对取代谢长胥有执念,可这执念早已不知在何时转化成了彻底拥有,不,或者说是占有她的执念……

如果他进入她的身体,那他就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

可如果他不这么做,她立马就会死在阴九溟的手里……

“夙夜,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就这样决定吧!”云昭焦急道。

与此同时,另一方向,阴九溟的索魂长矛已然掠至近前。

千钧一发之际!

云昭不再犹豫,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吐在怀中七块碎片之上。

同时,她双手飞快结出一个古老而奇异的印诀——是她凭直觉,将神女沟通天地灵韵的桥梁法门,与碎片共鸣产生的空间牵引之力,自创而成的‘引渡之印’。

“以血为契,以念为桥,神骸为引,魔念……归墟!”

她清叱出声,将自身全部的修为、精神力、以及碎片被精血激发出的磅礴力量,全部灌注于这孤注一掷的“引魔印”之中。

一道微弱的七彩光线,从她眉心激射而出。

如同缥缈云烟,转瞬没入了谢长胥的眉心,幽幽触碰到了他神魂中的意念囚笼,以及其中暴躁不安的夙夜残识。

夙夜感受到了那股牵引之力,和云昭意念中的决心和那股敞开的邀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又仿佛过了很久。

下一瞬,夙夜做出了选择。

“小昭儿……你若敢死,本尊便让这天地为你陪葬!”

伴随着这道凶狠却隐含颤音的意念回应,夙夜主动放弃了所有抵抗,甚至反过来催动自身残存的魔神本源之力,配合着云昭那道七彩牵引光线。

“咔嚓——”

谢长胥以生命为代价设下的意念囚笼,从内部被夙夜自己打破了一道缝隙。

磅礴、精纯、充满毁灭与暴戾气息的暗红色魔神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那道七彩桥梁,疯狂涌向云昭的识海与经脉。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将云昭淹没。

那感觉仿佛一柄烧红的烙铁直接插入大脑,有无数钢针在经脉中穿刺搅动。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隐现暗红纹路,与原本白皙的肤色形成诡异对比。

她的嘴角溢出血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如同寒夜星辰。

成功了!

她真的将夙夜的本源魔气,强行“引渡”到了自己体内。

这股力量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强大暴戾,一进入识海就开始疯狂冲击她的神魂,侵蚀她的经脉,试图反客为主,将她彻底魔化。

不过,云昭早已有所准备。

就在魔气入体的同时,她丹田处的七块封魔鉴碎片,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这一次,光芒化作无数道柔和坚韧的七彩丝线,宛如最灵巧的织女,飞快地穿梭于涌入的狂暴魔气之中,开始引导、梳理、包裹……

神女传承的记忆碎片在此刻疯狂闪现,无数关于力量本质、天地平衡、阴阳转化的模糊感悟涌上心头。

云昭福至心灵,她不再将这魔神之力视为纯粹的“邪恶”与“破坏”,而是将其看作一股无比庞大却失控的能量。

既然镇压已无效,引渡方为途!

她以自身意志为核心,以神女碎片调和万物的特性为框架,强行将这恐怖的魔神之力,约束、压缩、引导向自己的双臂。

“阴九溟——”

云昭哑声厉喝,声音因痛苦而扭曲,却带着种神祇降临的雷霆万钧之势。

她双臂缓缓抬起,暗红与七彩交织的庞大能量在她掌心疯狂汇聚、旋转,形成了一个不断塌缩、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能量漩涡。

阴九溟的索魂长矛此时已刺到云昭背心三寸之处,他甚至已经提前想象到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是如何被洞穿神魂的下场。

然而,云昭身上骤然爆发的、那混合着神圣与极致邪恶的诡异气息,以及她手中那令人灵魂战栗的能量漩涡,让他脸色骤变,心中警铃大作!

阴九溟察觉危险时,想收手,想后退,但已经晚了。

云昭猛然转身,将怀中昏迷的谢长胥死死护x在身后,双手推出的能量漩涡,不偏不倚,正面撞上了阴九溟的索魂长矛。

沉寂的封魔台空间内,在一阵诡异的安静后。

突然,响起一种仿佛空间被蛮力撕裂、法则被短暂篡改的扭曲之声。

暗红七彩漩涡与漆黑索魂长矛接触的瞬间,长矛上凝聚的死亡法则、阴寒魔气,如同遇到了克星,被那混沌漩涡以更霸道、更本源的方式,生生绞碎、吞噬、湮灭!

“这是什么力量?!不可能!”

阴九溟骇然失声,他感觉自己与索魂长矛的联系被强行切断,长矛寸寸碎裂,反噬之力让他气血逆冲。

而云昭推出的能量漩涡,在绞碎长矛后,并未消散,继续带着一往无前、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惊骇欲绝的阴九溟轰然撞去。

“不——!!!”

阴九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便整个人被那混沌漩涡吞噬。

漩涡之中,七彩光芒与暗红魔气疯狂旋转、磨蚀。

阴九溟的护体魔罡、强横肉身、甚至他的元神魂魄,在这融合了神魔本源、蕴含着云昭不屈意志的混沌力量面前,如同沙堡遇上了海啸,迅速崩解、消散,最终化为最原始的能量粒子,彻底归于虚无。

玄冥教主,阴九溟,这个筹谋万载,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魔头,就这样在云昭融合了神魔之力的一击下,形神俱灭。

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漩涡缓缓消散,露出云昭摇摇欲坠的身影。

她脸色惨金,浑身浴血,周身气息紊乱到了极点,那强行引渡融合的魔神之力正在她体内剧烈反噬,神女碎片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修为极尽消耗殆尽。

但她依旧站着,如同一杆经历了暴风雨,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直到确认阴九溟彻底消失,封魔台上再无威胁,她才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倒下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忘将谢长胥护在身边。

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的魔神之力因失去控制而开始暴走,神女碎片的力量也在消退,剧烈的痛苦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一个虚弱的、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熟悉嗓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云昭……你给本尊……撑住……”

是夙夜。

他的意识并未随力量完全涌入而消散,反而因与云昭神念的短暂深度交融,残留了一部分在她识海深处。

此刻,这缕残识正用尽全力,试图帮助她稳住那暴走的力量,尽管他自己也已虚弱至极。

云昭在彻底昏迷前,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至少……大师兄,暂时安全了。

封魔台重归死寂,只有斑驳血迹和残留的能量波动,见证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战。

远处,急促的破空声正飞速接近。

袁琼英和宋砚书带着援兵赶来了。

而在云昭的识海深处,一缕微弱的魔神残识,与几片黯淡的神女记忆碎片,正以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共存了下来。

她实在是太累了,浑身筋疲力尽。

云昭艰难移动眼眸,看向重伤躺在身旁的谢长胥,终于抵不过那沉重的下坠感,缓缓阖上了眼皮。

浑身仿佛飘浮于虚无,她沉入了一个长远的梦中。

第65章

剧烈的痛楚与虚弱感逐渐褪去。

云昭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无垠星海,又似坠入了时光的长河。

意识在虚无中飘荡,无数破碎的光影与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将她拖入一个朦胧而遥远的世界——

很久很久以前。

云昭还不是现在的云昭,而是九天之上,执掌光明与秩序的昭明神女。

她白衣胜雪,神光湛然,眸光所及,万物生辉。她是天道的宠儿,受万神敬仰,肩负守护三界平衡之责,是纯净与规则的化身。

而那个总是出现在她梦中的,和大师兄谢长胥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是诞生于混沌与暗夜的魔神夙夜。

他玄衣墨发,容颜俊美近乎妖异,眸中总是盛着冷傲与对既定秩序的蔑视。他掌黑暗、死亡与混乱,所过之处,万物凋零,秩序崩坏,是诸神眼中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是必须被铲除的祸根。

昭明神女与他的初见,是在一片被遗弃的,即将湮灭的小世界边缘。

昭明神女奉命前来查看此界崩溃缘由,试图挽救最后一丝生机。

却见那黑衣魔神正立于崩坏的核心,以一种近乎粗暴蛮横的方式,强行剥离、吞噬着那些失控的、足以污染其他世界的“毁灭浊气”。

“以毒攻毒?倒是别致。”神女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审视。

魔神回眸,眼中划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哦?高高在上的昭明神女,竟也认得我这等邪魔外道的手段?”

“手段无分正邪,只看结果。”

神女走近,指尖神光流转,辅助他稳定那些被剥离的暴戾能量,“此界虽救不回,但你阻止了毁灭蔓延,功过相抵。”

那是第一次,有人未因他的身份与力量而直接判定他有罪。

夙夜心中微动。

此后,因种种机缘,两人多次在维护小世界稳定、处理棘手的能量失衡下界中相遇。

他们第一次真正交手,在于一场追剿。

神女奉命,诛杀为祸数个小世界、吞噬生灵的邪魔。

当她终于在一片湮灭的灵骸中找到他时,他正漫不经心地捏碎一颗污染灵核,周身萦绕着令人胆寒的毁灭气息。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言语,只有凛然神光与滔天魔气的审视与打量。

那一战,两人打了三天三夜。

神女的法力可以克制魔气,而夙夜的力量狂猛霸道。

最终,神女以一道净化神光击中夙夜心口,将他打伤,夙夜在下意识反击时,雷殛都已经快到昭明面前了,却突然收回了手,反而借力遁入了深层的虚空。

“昭明神女……我记住你了。”

魔神夙夜消失前,留下一道低沉而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烙印在她神魂深处。

本以为只是神职中一次寻常的诛魔任务。

然而,命运弄人。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因各种缘由屡次交锋。

有时是为争夺某件先天灵物,有时是因维护某个小世界的法则。

他们一个代表创造与秩序,一个象征毁灭与死亡。

看似对立,却在处理某些问题时,发现彼此的力量与理念竟能形成一种奇妙的互补。

照明神女发现,魔神夙夜并非传言中那般毫无理性,只知毁灭。

他会救下某个不小心卷入战火,却对他散发出纯粹善意的精怪;会在吞噬那些彻底腐朽,无可救药的世界残骸时,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

他还会在击伤她后,默默在她的隐秘疗伤之地,丢下一株能缓解神元震荡的,只生长在九幽深处的魇魂花。

而他,也逐渐察觉,这位以诛杀他为己任的神女,眼中并非全是清冷无情的审判。

她会在他因强行吸纳过多戾气而气息不稳时,攻势略有凝滞;会在将他逼入绝境时,眼底闪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甚至有一次,在他假装不敌遁走、实则暗中窥视时,看到她对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在数次并肩应对危机,于危险中试探的过程,一种超越身份与职责的,无法言表的情愫,似一发芽的藤蔓,在二人心头悄然滋生。

明知是错,明知是劫,却无法自拔。

他们开始有了短暂的,心照不宣的停战期。

夙夜看透她庄严高贵的神女表象下,有一颗向往自自的灵魂。

每次他前往下界大陆边缘,总是会记得给她带回深渊最罕见的,奇珍异兽,送她作礼物,还故意戏言:“若是哪天你被天上那些繁文缛节和虚伪神明烦透了,我就带你私奔,去一个天道也找不到的地方。”

每当这种时候,昭明神女总是淡淡一笑,并不正面回应。

只是,她会在他因强行吸纳过多污秽戾气而神魂不稳时,以自身纯净神力为他疏导,温声告诫:“你的力量虽强,但亦需节制。下次,莫要如此拼命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禁忌的种子一旦萌芽,便再也无法遏制。

然而,神魔之恋,为天地所不容。

尤其是当夙夜体内那源于混沌本源的,不受控的魔气意志,在一次次对抗更强大的毁灭浊气时,被不断刺激,开始逐渐有反噬其心神的迹象。

诸神察觉,恐慌不已。

他们惧怕的,不仅仅是昭x明神女与夙夜魔神的关系,可能带来的秩序崩塌。更惧怕一个拥有毁灭本源、又可能因情而偏执疯狂的魔神。

来自天界各方的阻拦、警告、压迫接踵而至。

“昭明,他是魔!是注定带来毁灭的灾厄!你贵为神女,岂可自甘堕落?”

“夙夜,你若真为她好,便该远离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神格最大的玷污与威胁!”

压力如山海倾覆,压得昭明神女喘不过气。

神女试图以自身神力净化、清除夙夜体内躁动的毁灭本源。

却发现那力量与他的神魂核心几乎融为一体,强行净化,只可能令他神魂受损,甚至消散。

夙夜亦陷入了挣扎。

他爱她,视她为无边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他越是在意她,体内那股因爱而生怖、因怖而生戾的毁灭冲动便越是难以控制。

他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失控,怕自己会亲手毁掉这束光。

在下界濒临枯萎的隐秘角落,他收敛魔气,她敛去神光,两人如同最普通的凡人,一起看星河轮转,一起听草木低语。

“昭明,若我不是魔,你不是神,该多好。”

他拥着她,在夜色下低喃,声音里是无尽的疲惫与渴望。

“夙夜,停下吧……不要再使用那份力量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永远离开这里……”

她倚在他怀中,连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天真。

然而,毁灭本源是夙夜法力的根基。

强行抑制,只会让他日益虚弱,神魂受损。

而放任增长,那力量终将彻底侵蚀他的神智,将他变成只知毁灭的怪物,届时,诸天万界都可能沦为废墟。

更可怕的是,天道已然察觉。

至高无上的意志降下喻示:魔神夙夜,毁灭之力日益失控,已成三界最大劫数。执掌光明与秩序之女神昭明,受命,即刻诛杀此魔,以自身神力彻底净化其毁灭本源,还天地清宁。

神谕如枷锁,套上了神女的脖颈。

昭明神女试图反抗,试图寻找两全之法,甚至暗中探寻转化毁灭本源的方法。

可天道威压之下,她的神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对夙夜产生排斥与净化冲动。

而夙夜体内那股力量,也因感受到神女的靠近与自身的爱欲煎熬,变得越发狂暴不稳。

……

他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是在一处开满彼岸花的冥河之畔。

那是生与死的交界,光明与黑暗的缝隙。

夙夜周身魔气翻涌,眼底的血色时隐时现,显然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看着她,笑容惨淡:“昭明,我感觉……我快要控制不住‘它’了。最近,我总是梦见……梦见我亲手毁了你守护的一切,包括……你。”

昭明神女心如刀割,紧紧握住他的手,冰凉刺骨:“不会的!一定有办法!我们离开,去时间的尽头,去规则之外……”

“没用的。”

夙夜轻轻抽回手,笑容暗然却温柔地为她拂去眼角的泪光。

神女落泪,乃天地异象。

“天道不会放过我们。而我……也终将成为我自己最厌恶的样子。昭明,与其让我变成只知毁灭的疯子,伤害你,毁灭你在意的一切……”

“还不如,在我还清醒的时候,由你……来结束这一切吧。”

他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能死在你的手里,对我来说,或许是最好的归宿。至少……不用亲眼看到自己伤害你。”

“不!我做不到!我绝不会对你动手!”神女崩溃摇头,神光剧烈波动。

“你必须做到。”

夙夜神情骤然变得冷峻而决绝,“这是天命,也是我……最后的愿望。杀了我,用你的神力,彻底净化这毁灭本源。然后,忘记我,好好做你的神女。”

……

场景再次一转。

昭明神女立在九天,她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周身散发着浩瀚无边的金色神光。她身披璀璨战甲,手持一柄光华万丈的神剑。

大地碎裂的白骨堆积成山,血河在尸骸间蜿蜒流淌,铁锈与腐朽的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灵光与魔气对撞,整个世界都仿佛将要坍塌。

而在她对面,凌空而立一个身着玄色战袍的男子。

猩红纹路自他颈侧攀爬而上,蔓延整张脸颊。

那双总是邪气蔑视的眼眸,此刻染着魔气的疯狂和深不见底的悲凉,死寂冰冷,里面翻涌着疯狂,痛苦,以及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踏着尸骸一步步向她走来。

“昭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复杂情愫,“你终究还是来了。”

昭明神女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用冰冷而压抑的声音说道:“夙夜,你堕入魔道,屠戮生灵,触犯天条。我奉天道之命,前来诛你。”

在她身后,神兵天降,大军压境。

“诛我?”男人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苍凉,“是啊,你是九天之上最尊贵的神女,而我……已是万劫不复的魔神。”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眷恋与决绝:“昭明,我知道你下不了手。天道与你之间,你从来都没得选。”

“诛杀魔神,重建天道秩序,还三界清宁!”

神女身后的神将们纷纷肃喊。

昭明神女望着夙夜,却迟迟下不去手。

在神女挣扎的目光中,他突然向前一步,主动迎向了她手中神剑。

他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凝视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他牢牢握住她执剑的手,将那柄散发着神圣光辉的昭明剑,决然刺入他额间魔纹!

“不——!”

昭明神女发出一声凄厉大喊。

他依旧凝视着她,突然笑了,用最后的气息低语:“这样……你就不用为难了。昭明,别哭……”

就在这时,身后神将纷纷上前,掷出几条粗重的锁链,深深嵌入夙夜肩胛勒,将他神魂锁住。暗红的血顺着锁链缓缓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滩粘稠的沼泽。

血色瞳孔中滚落一滴血泪,夙夜没有一丝抵抗。

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摸她的脸,嘴角却带着解脱般的,凄然微笑。

定格在剑光没入他眉心魔纹的瞬间,他破碎的薄唇无声吐出的几个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神女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悲恸到极致。

她终于不顾一切,扔下神剑飞扑过去,接住夙夜倒下的身躯。

魔神夙夜的身影在她怀里开始消散,化作点点黑色光粒。

“啊!不,不,啊——”

突然,撼天动地的震颤与光芒吞噬了一切。

在最后一刻,神女动用禁术,燃烧自身神魂,将魔神夙夜的神魂与躯体强行剥离、打散、投入轮回。

经历漫长的凡尘洗涤,有望在某一世,让他以“人身”重新修炼力量,从而摆脱毁灭本源带来的宿命枷锁。

但这方法凶险至极,成功率万中无一。

且献祭者需以自身神力乃至神魂为引,承受天道反噬。

结局往往是献祭者神魂俱灭,而被施术者也可能在轮回中彻底迷失,永堕凡尘。

夙夜的魔躯与神魂开始崩解、消散。

消散的黑色光粒中,有一点融合了他最后执念与爱意的不灭灵光,随着禁术的爆发,卷入无尽的时空乱流。

而神女自己,也因违背天道意志,动用禁术且心魂遭受重创,神格出现裂痕,神力急速溃散。

最终,她以自身神躯为祭坛,将伴随自己而生的神器昭明鉴碎裂成七块“封魔鉴”碎片,用以镇压此战之地残留的毁灭气息,而自己则陷入永恒的沉眠,神魂散入了轮回。

……

万载轮回,百世辗转。

魔神夙夜的那点不灭灵光,在轮回中飘荡、分裂。

大部分力量与暴戾记忆沉淀消散,最终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缕不甘执念,和一部分本源力量,在机缘牵引下,与拥有罕见天生剑骨,灵魂特质特殊的谢长胥融合。

而属于夙夜的真正记忆与执念,则被神女禁术封印在灵魂最深处。

昭明神女散落的神魂则开始在轮回中不断转世,力量与记忆几乎磨灭殆尽。

直到这一世,云昭诞生。

她灵魂中那点不灭的神性微光,让她本能亲近光明,也对“封魔鉴”碎片产生感应。

而夙夜残识对云昭本能的吸引与执念,谢长胥对云昭莫名的关注,云昭在危急关头能调动神女残留力量……

一切的起因,皆源于这场跨越万古,以死亡终结,又在轮回中重新牵扯的神魔之劫。

……

梦境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悲恸与恍然。

云昭缓缓睁开眼,脸颊一片冰凉,早已泪流满面。

心口处传来阵阵窒闷的绞痛,那是属于昭明神女x的、穿越万载时光仍未消散的刻骨之痛。

她躺在冰冷的封魔台上,侧过头,看着身边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谢长胥。

此刻再看这张清冷俊逸的脸,与记忆中那张邪戾深情却带着凄然惨笑的容颜重叠,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云昭的识海深处,那缕虚弱却固执存在的夙夜残识,似乎也因方才她梦境中记忆的共鸣,而微微波动着,传递来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云昭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谢长胥的脸庞。

原来,她与大师兄之间莫名的吸引与羁绊,是早已写定的宿命回响。

原来,这一世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破碎灵魂历经重重轮回与磨难后的,再次靠近。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她与他之间,早已纠缠了万载时光。

远处,袁琼英、宋砚书带着严长老等人已赶到近前,满脸焦急与担忧。

云昭撑起疲惫不堪、仿佛被掏空般疼痛的身体,看着谢长胥安静的睡颜,感知着识海中那缕与她命运纠缠的魔神残念。

许久,她的目光缓缓变得清明,坚定。

前世的悲剧,源于天命压迫,无可奈何的抉择。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必须遵从天道的昭明神女。

她只是云昭,是太华仙宗的一个小弟子,是即便咸鱼也想守护身边人的云昭。

天道?宿命?神魔之别?

去他的!

既然万载之后,命运让他们再次纠缠,那么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至于以后是神是魔,是劫是缘……

云昭看着谢长胥沉睡的容颜,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昏迷的他听,也说给识海中的夙夜听:

“这一次,换我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