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云昭沉沉睡去时,洗剑池中,谢长胥那微微舒展的眉宇下,眼睫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
洗剑池深处,意识如同沉在无边的墨海。
谢长胥能感觉到外界,却又无法真正醒来。
纯净凛冽的池水剑意包裹着他。
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与破碎的神魂,仿佛能将一切污秽与杂质洗涤干净。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沉古老的力量,如同盘踞在神魂最底层的顽石,本能地抗拒着这种“净化”。
那是属于心魔“夙夜”的部分,是铭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记,是即使轮回转世也无法彻底磨灭的魔神残识。
他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沉浮,清醒地感受着每一丝痛苦,却无力挣脱。
就在这无尽的煎熬中,一股熟悉而温暖的力量,如同破开厚重云层的晨曦,悄然渗入。
是她。
那力量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他灵魂深处为之颤栗的熟悉感,无比纯净温和。
它如同最柔韧的丝线,轻柔地穿插在两股冲突的力量之间,抚平它们的躁动,缓和它们的对抗。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带着怨气、霸道、不甘的意念,透过那温暖的力量作为桥梁,触碰到了他神魂深处那片沉寂的领域。
刹那间,仿佛冰封的湖面投入石子。
死寂的黑暗泛起涟漪。
那些被刻意遗忘、被强行压制的破碎记忆与情感,霎时被唤醒。
——极致的眷恋、锥心的背叛、焚烧一切的愤怒,以及最终归于虚无的决绝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那感知是如此强烈,如此混乱,几乎要冲垮谢长胥多年来以无情道法构筑的心境。
“唔……”识海深处,谢长胥的本体意识发出一声x压抑的闷哼。
眉心的淡金色纹路灼热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那温暖的力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痛苦,变得更加柔和而坚定,如同恋人的低语,安抚着躁动的灵魂。
而那股属于夙夜的残留意念,也在最初的剧烈波动后,被这温暖的力量所安抚,不再那般狂暴地冲击他的意识。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梳理,渐渐归于平静。
他紧蹙的眉头,在无知无觉中,微微舒展了一线。
意识依旧沉在深海,无法上浮,无法言语,无法动作。
但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双轻轻触碰他眉心的,带着温凉的指尖。
感觉到了那股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温暖而熟悉的灵力。
感觉到了……那个守在他身边,即使疲惫虚弱,也依然不肯放弃的身影。
内心深处,某个被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缕温暖的晨曦,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到的涟漪,在那片沉寂已久的心湖中,轻轻漾开。
但至少此刻,在洗剑池的氤氲灵雾中,在少女疲惫坚定的守护下,谢长胥神魂获得了一丝短暂宝贵的宁和。
谢长胥那浓密的眼睫,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再次颤动了一下。
第69章
几日后,在云昭每日以神女灵力调和疏导的帮助下,谢长胥体内那激烈的冲突终于趋于平缓。
某一日清晨,当第一缕曦光透过洗剑池上方的氤氲雾气,洒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时,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睫毛微颤,终于缓缓睁开。
起初,眸光涣散而茫然,映着池水与天光,空濛一片。
随即,记忆与感知如潮水般涌入,封魔台上与阴九溟的生死一战,多日来魔气侵蚀的痛苦、神魂撕裂般的冲突,还有……一抹始终萦绕不去的,带着温暖生机的气息。
谢长胥垂下眼睑,沉默不语感受了一下自身。
守池长老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苏醒,立刻通知了药长老和严长老。
消息传开,整个太华仙宗都松了口气。
云昭得知消息时,正在竹舍内调息,准备稍后前往洗剑池。
弟子传来消息,她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顾不上调息尚未结束,便起身欲往外走。
然而,脚步刚动,识海中便传来一道冰冷阴郁,又带着明显烦躁的意念:
“呵,居然醒了?倒是命大。”夙夜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听不出半点高兴,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烦闷,“怎么,这就迫不及待要去见他?”
云昭脚步一顿,无奈地在心中回应:“大师兄苏醒是天大的好事,我当然要去看看。而且,他刚醒,肯定还很虚弱,需要人照顾。”
“照顾?”
夙夜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刺人的讥诮,“宗门没有药童吗?没有仆役?需要你一个自己伤都没好全的人,上赶着去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小昭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殷勤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酸味浓得能酿醋。
云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刻薄弄得有些恼火,但也隐隐察觉到了他情绪背后的不安与……某种她不愿深究的独占欲。
她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夙夜,大师兄是为救我才受此重伤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关心。况且,我的灵力对他恢复有益,药长老也嘱咐我每日前去协助稳定神魂。这算什么殷勤,这只是责任,也是回报。”
“责任?回报?”
夙夜冷笑,“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吧?是不是看着他虚弱无力的样子,特别能满足你那点怜惜之心?还是觉得,他醒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终于有机会了?”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也极其伤人。
云昭脸色一白,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涩又闷。
她攥紧了袖口,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再理会识海里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径直出了门。
只是步伐,到底不如刚才那般轻快了。
洗剑池畔的静室里,谢长胥已从池中被移至榻上。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寝衣,墨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身后,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透明,看着就像刚出釉的薄瓷,仿佛一碰即碎。
他靠坐在床头,眼眸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周身气息微弱但平稳,那抹淡金色的心魔纹路已几乎隐去,只在眉心留下一点极浅的印记。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云昭心头一跳。
那双眼眸,褪去了往日的霜寒凛冽,因重伤初醒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显得清澈又脆弱,看向她时,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大师兄。”云昭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压下心中的波澜,“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谢长胥微微颔首,声音因久未开口而低哑干涩:“……有劳师妹挂心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到她眼下的淡青和略显苍白的气色,眸色微深,“你……伤势如何?”
“我没事,早就好了。”
云昭连忙摇头,走到床边的小几旁,那里温着一盅药长老特意调配的灵药膳。
她熟练地盛出一小碗,试了试温度,然后端到谢长胥面前,“大师兄,你先用些药膳吧,药长老说这个最是温和滋补,利于你恢复元气。”
她动作自然,语气轻柔,带着不露声色的关切。
谢长胥看着递到眼前的瓷碗,和少女专注的侧脸,沉默了一瞬,才伸出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相触,云昭感到他指尖冰凉,而谢长胥则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多谢。”他低声道,随即垂眸,小口啜饮着药膳。举止依旧优雅,却因虚弱而显得缓慢。
云昭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等他喝完,又适时递上备好的清水和柔软的布巾。
她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照顾他是天经地义。
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不想打破此时此刻这种难得的平和。
谢长胥接过布巾,指尖微微收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身上传来的、那丝独特的、让他神魂感到安稳平和的气息,正是这些时日,在混沌痛苦中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他也听药长老说了,是她每日不辍地前来,以自身灵力为他调和冲突,稳定伤势。
心中情绪复杂难言,有感激,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空茫。
这次重伤,几乎损及道基,许多事情,都需要重新思量。
然而,他这份内心的波动尚未理清,云昭识海里的那位,却已经快被眼前“温馨”的一幕刺激得炸开了锅。
“呵,递水擦手,伺候得可真周到。”
夙夜的意念在云昭脑中讥讽地响起,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小昭儿,本尊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般贤惠体贴的一面?不过可惜,用错了对象!”
云昭正看着谢长胥安静喝水的侧影出神,被夙夜这突如其来的嘲讽打断,眉心微蹙,在心中回了一句:“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安静?看着你对着别的男人献殷勤,你让本尊怎么安静?”
夙夜的声音更冷,还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委屈的怒火,“他对你就那么重要?比你自己修炼还重要?比……比我还重要?”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偏执。
云昭心头一紧,生怕夙夜情绪失控影响到自己,进而被谢长胥察觉端倪。
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更加小心地安抚和压制识海中躁动的残识,同时还要维持着面上对谢长胥的平和关切,一时间只觉得心力交瘁。
谢长胥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恍惚和气息的细微紊乱,抬眼看来:“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他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没、没事。”云昭连忙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可能是刚才过来走得急了点。大师兄你感觉如何?神魂可还有隐痛?药长老说,你虽然醒了,但根基受损,需要长时间静养,千万不能劳神动气……”
她絮絮地说着注意事项,试图转移话题,也借此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谢长胥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努力微笑却难掩疲惫的脸上,又扫过她无意间轻轻按压太阳穴的手指,眸色深了深,却终究没有再多问,只是淡淡道:“嗯,我会注意。你自己也需好生调养,往后…可不必日日过来。”
他在说这句话时,根往日冷漠的拒绝有x点不一样。
不再是疏离与淡漠,能听得出,他是出于对她身体伤势的关心,才让她不用再日日前来,把本可以用来自己调息打坐的时间,都浪费在照顾他身上。
“那怎么行!”
云昭脱口而出。
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她声音低了低,“药长老说了,我的灵力对大师兄恢复有益……我、我每日过来帮你疏导片刻,不费事的。”
谢长胥看着她坚持的模样,和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担忧,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
接下来的日子,便大抵如此。
云昭每日准时前往谢长胥静养的静室,为他疏导灵力,稳定神魂,端药送水,无微不至。
谢长胥话不多,总是安静地接受她的照顾,偶尔会提醒她注意自身,看向她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深沉复杂,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积淀。
而在云昭的识海里,夙夜则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谢长胥每一声低咳,都能引来他的冷嘲热讽。
云昭每一点体贴的举动,都能激起他酸气冲天的阴阳怪气。
“今日这羹汤熬得挺用心啊?可惜,某些人大概品不出其中‘深意’。”
“又去疏导灵力?靠那么近做什么?他的手是断了吗不能自己运功?”
“呵,看他今天脸色好点了?你是不是特有成就感?觉得是自己救了他?”
“云昭,你跟他说话的声音,能不能别那么腻歪?本尊听着刺耳!”
云昭被夹在中间,既要细心照顾重伤虚弱的谢长胥,又要时刻安抚识海里那个醋海翻腾,口是心非的家伙,常常是身心俱疲。
夜里回到竹舍,她常常连打坐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睡。
大师兄和夙夜俩人,一个沉默寡言却心思深沉,需要小心翼翼呵护;一个张牙舞爪口不择言,需要反复顺毛。
云昭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神经衰弱了。
……
这日,云昭照例为谢长胥疏导完灵力,正收拾药碗。
谢长胥忽然开口,声音比前几日清朗了些:“过两日,我需闭关一段时日,尝试稳固境界,修复根基。”
云昭动作一顿,抬头看他:“闭关?大师兄你的身体……”
“无妨,药长老已备好所需。”
谢长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云昭心头微热,摇摇头:“不辛苦,大师兄早日康复就好。”
就在这时,识海里夙夜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闭关?好啊,总算要清净几天了。某些人也不用再找借口天天往这儿跑了。”
云昭:“……”
她突然觉得,谢长胥闭关,对她而言,或许真的是个难得的,可以喘口气的机会。
至少,终于不用同时面对两个让她头疼的“祖宗”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谢长胥下一句话,却让她愣住了。
“闭关之处,在后山寒潭洞。那里寒气有助于镇压我体内残余的燥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昭脸上,语气依旧平淡,深邃某种却带着一种微微不自在,“在我闭关期间,师妹仍每三日来一次,以灵力助我调和。可好?”
云昭:“……”
“不许你去!”
“本尊不许你答应他!”
识海里,夙夜立马发出强烈的不满和抗议,几乎要冲破她的灵力封锁。
云昭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执着的谢长胥。
再感受着脑海里那个快要气疯了的夙夜,突然觉得,自己这“两头顾”的苦日子,恐怕……还远远看不到头。
她认命般地,轻轻点了点头。
云昭:“……好。”
第70章
云昭的轻声回应,落在谢长胥耳中,让他眸底深处那点微光似乎更亮了些。
他颔首,不再多言,只道:“有劳。”
而在云昭的识海,却是另一番狂风暴雨。
“好?!你竟敢说好?!”
夙夜登时就被点燃了,语气里也带着中被背叛的愤怒,“云昭!你眼里心里是不是只有他谢长胥?!本尊对你说的话,你几时这般顺从过?!”
云昭被夙夜激烈的情绪冲击得眼前一黑,身形微晃。
她强忍着识海中的翻腾,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只对谢长胥匆匆行了一礼:“大、大师兄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告退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静室。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无人察觉,她才扶住廊柱,脸色苍白地喘息。
识海内,夙夜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她的“逃离”更添怨怼,意念不断传来,夹杂着偏执的嘲讽:
“呵,走得这么急,是怕他看出你的心虚?还是嫌本尊碍了你们的好事?”
“云昭,你记着,你今日应了他,往后……有你受的。”
云昭疲惫地闭上眼,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在心中低语,带着一丝恳求:“夙夜,别闹了。我只是……不想看他根基尽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夙夜沉默了片刻,暴躁的情绪才稍稍收敛,却化作一种更深的阴郁:“是,本尊知道。所以,在你心里,他的道途,永远比什么都重要,包括……本尊的存在。”
这话说得云昭心头一窒,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确实无法眼睁睁看着谢长胥道途断绝,可对夙夜……
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
接下来的日子,因谢长胥准备闭关,云昭去静室的次数并未减少,反而因为要配合药长老调整最后的疏导方案,去得更频繁了些。
谢长胥虽依旧话少,但面对云昭时,以往那层自持身份的冰封疏离感,却好似在悄然融化。
他会在云昭为他疏导灵力后,低声询问她修炼的进度,指出她功法运行中些许不易察觉的滞涩之处;会在她递来药膳时,淡淡提起某味药材的性味,或是某个丹方改良的心得,虽话不多,却带着独特的属于他的关怀方式。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但这份沉默不再冷淡尴尬,反而透着一种温雅的平和。
他倚在榻上看书,她在一旁安静地调制下一剂灵药,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时间流淌得静谧而缓慢。
偶尔,云昭抬头,会撞进谢长胥未来得及移开的视线里。
那眸光深沉,如同静夜下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仿佛蕴藏着某种正在苏醒的、滚烫的东西,让她心慌意乱,匆忙低下头,耳根却不由自主地发热。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夙夜的眼睛。
他的反应从最初的暴怒尖刻,逐渐变成一种沉默和……失落。
“他又在看你。”
当云昭第无数次察觉谢长胥的目光时,夙夜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你觉得,他现在在想什么?”
云昭拿着药杵的指尖微微一颤,没有回应。
“小昭儿……”
就在云昭安静的片刻。
忽然。
夙夜的声音低了下去,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厌弃的疲惫和茫然,“你说,如果当初在封魔台,彻底消散的是我,活下来的是他,现在坐在这里被你悉心照顾、被你用这种眼神看着的,是不是就永远是他了?”
云昭的心狠狠一揪。
“夙夜,别胡说。”
她急急在心中道,“没有如果,你们……都活下来了。”
“是啊,都‘活’下来了。”
夙夜嗤笑一声,那笑声空洞得令人心疼,“一个活在阳光下,受你关怀备至。一个困在黑暗中,看你对别人关怀备至。这滋味……还真是奇妙。”
云昭感到一阵无力又尖锐的疼痛,为夙夜,也为自己心里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情。
她对大师兄的感激、愧疚,以及那份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情愫,与对夙夜那份跨越前世今生、纠缠着责任、怜悯和某种深刻羁绊的复杂情感,如同两股乱麻,死死缠绕在一起。
让她自己也有点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分别对待他们两个了。
唉……好烦。
为什么这种事,总是被她遇上。
谢长胥闭关的前一日,云昭照例前去。
疏导完灵力,她正收拾东西,谢长胥忽然低咳一声,缓声开口:“这个,给你。”
云昭回头,见大师兄手中托着一枚小巧的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呈浅碧色,雕刻着简单的流云纹,中心一点灵光氤氲,散发着平和宁静的气息。
“这是?”云昭讶然。
“静心玉。”谢长胥语气平淡,将玉佩递到她面前,“我早年所得,于温养神魂、抵御心魔有些微效。”
见云昭脸上的诧异x神色实在太明显,谢长胥微微移开落在她面上的眼神,“与阴九溟一战,你神魂亦有损耗,近日又为我劳神……戴着它,或有益处。”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云昭知道,这等能温养神魂的宝物何其珍贵。
她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大师兄,这太贵重了,我……”
“收下吧。”
谢长胥打断她,目光沉静却温和,“寒潭洞闭关,我无法分心外物。你……好生照顾自己,莫要逞强。”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些,那份克制下的关心,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云昭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执着的眼神,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伸出手,接过那枚尚带着他指尖微凉体温的玉佩。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一顿。
云昭飞快地收回手,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却仿佛烙印般滚烫。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大师兄。”
谢长胥“嗯”了一声,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缓缓移开。
而此刻,云昭的识海,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夙夜没有咆哮,没有讽刺,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但那片沉寂,却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云昭莫名感到心慌。
她能感觉到,那缕残识正蜷缩在角落,散发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和……死气。
“夙夜?”她在心中试探着呼唤。
没有回应。
“夙夜,你……”
“……静心玉?抵御心魔?”夙夜的声音终于响起,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空洞的笑意,“真是……贴心的礼物啊。小昭儿,你说,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心魔此刻就在你的识海里?”
“不会的!大师兄他只是……”云昭急急想要解释。
“不必说了。”
夙夜打断她,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倦怠,“戴着吧,对你……确实有好处。”
说完,他的残识便彻底沉寂下去,无论云昭如何呼唤,再无回应。
仿佛真的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幽魂,对一切都已漠不关心。
这份沉寂,让云昭心中空落落的,充满了不安。
次日,谢长胥在严长老和药长老的护持下,进入后山寒潭洞闭关。
云昭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禁制之后,掌心那枚静心玉贴着她的肌肤,传来微凉的温度。
云昭暂时松了一口气,暂时摆脱了令人窒息的两难局面。
……
谢长胥闭关后,云昭的生活短暂地恢复了平静。
她每日按部就班地修炼、调养,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心绪压下。
然而,那份平静之下,却总萦绕着一种莫名的空落感,尤其当识海中那缕残识长久地沉寂,不再传来任何声响时。
这一日,她如往常般去谢长胥的静室收拾他闭关前留下的些许物品。
静室空置,窗明几净,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当她整理到书架旁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角落——那里静静摆放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银辉,上有霜纹勾勒的云纹,正是谢长胥的本命佩剑,昭明。
云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这柄剑,她见过太多次。
在谢长胥手中,它曾绽出霜寒凛冽的剑光,也曾在她最危急的时刻,成为守护她的屏障。
然而此刻,它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主人离去后,它也陷入了沉睡。
鬼使神差地,云昭走了过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剑鞘。
就在指尖与剑鞘接触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悸动,自剑身传来,顺着她的指尖,直抵心间。
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悄然唤醒。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那些属于昭明神女的、原本只是清晰一些的破碎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泛起剧烈的涟漪。
无数画面汹涌而至——
巍峨神殿中,白衣神女手执一柄光华内敛的古剑,剑身轻鸣,与她心意相通。
神魔战场之上,剑气纵横,那柄剑是她最信赖的伙伴,承载着她守护苍生的意志与力量。
最后诀别时刻,长剑悲鸣,被她亲手封印,随同破碎的神魂一同散落……
那柄剑的模样、气息、甚至每一次震颤的频率,都清晰地烙印在记忆深处。
而那柄剑……分明就是眼前这把“昭明”。
不,或者说,是“昭明”最初的模样,是神女的本命神剑!
云昭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仿佛在瞬间奔流起来。
她几乎是颤抖着,握住了昭明剑的剑柄。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但下一瞬,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灵力波动,自剑身深处传来,与她体内的神女碎片气息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那感觉,不像是在握着一柄陌生的、他人的本命剑,而像是……在触碰自己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熟悉得令人心悸。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尝试着向剑身注入一丝微弱的、带有神女气息的灵力。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陡然在静室中响起。
昭明剑身之上,那些银线霜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泽。
剑柄处传来温热的反馈,没有丝毫排斥,反而有种久别重逢般的亲昵与顺从。
昭明剑就如同一只迷路又被主人找回家的小狗一般,热切地蹭着云昭的手。
云昭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意念微动,尝试着以神女记忆中的某种基础御剑法门,轻轻一引。
昭明剑应声而起,悬浮在半空,剑尖微垂,指向她,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剑身光华流转,虽不及在谢长胥手中时那般剑气凌霄、霜寒逼人,却自有一种内敛而神圣的韵味,与她周身的气息水乳交融。
她能感觉到,自己完全可以轻松地驱使这柄剑,甚至能隐隐触及剑身深处那浩瀚如海的古老剑意——那是属于昭明神女的剑道传承,历经轮回,依旧铭刻在剑魂之中!
“这……怎么会……”
云昭有些震惊地喃喃自语。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使用。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神魂本源的“共鸣”与“召唤”。
昭明剑认可她,甚至……在响应她灵魂深处的召唤。
就在她心神激荡,与昭明剑气息相连的这一刻。
她识海深处,沉寂许久仿佛已自我封闭的夙夜残识,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混合着极度痛苦的低吟。
“呃啊——”
夙夜压抑的低吼在云昭脑中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残识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又像是被最尖锐的利器贯穿,传递出的痛苦几乎让云昭瞬间眼前发黑,踉跄着松开了握住昭明剑的手。
昭明剑光华一敛,“锵”地一声落回原地,微微震颤着,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
“夙夜!你怎么了?!”
云昭顾不上昭明剑,急忙凝聚心神探查识海。
只见那缕幽暗的残识此刻正剧烈地翻滚、扭曲,散发出混乱而狂暴的气息。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传递到她脑中——对昭明剑气息的本能排斥,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至亲挚爱背叛的绝望与悲痛。
“快把它拿开!”
夙夜的意念破碎不堪,充满了恨意与痛楚,“把它拿远一点!”
云昭瞬间明白了。
昭明剑,不仅是神女的本命神剑,也是……前世终结魔神夙夜的关键之一。
剑身承载的神圣剑意与净化之力,对魔神本源有着天然的克制与伤害。
此刻,云昭以神女转世的身份与气息唤醒昭明,无疑是在夙夜最脆弱、最敏感的残魂上,狠狠撕开了那道血淋淋的旧伤疤。
尽管夙夜如今已经失去了前世的记忆,但他神魂深处的潜意识里,对这柄曾带给他无尽痛苦的剑还是有着抗拒与排斥。
“好好,我将它拿开,你先冷静。我不是要伤害你。”
云昭强行切断了自己与昭明剑之间那未断的联系,“你看,我放开它了。我没有用它对着你。”
她能感觉到夙夜的残识在崩溃的边缘,那强烈的挣扎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震颤才慢慢平息下来。
夙夜的残识重新蜷缩起来,比之前更加黯淡,更加虚弱,散发出的气息死寂而冰冷,仿佛燃尽了的余灰。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连一丝意念波动都无,彻底封闭了自我。
云昭跌坐在地,背靠着书架,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
她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昭明剑,心中五味杂陈。
这意外的发现,证实了她与神女之间的联系。
但这联系,却像一把双刃剑,在带来力量与线索的同时,也着实挺尴尬的。
因为夙夜还是魔神的时候,就是“死x”在她当初手上那把昭明剑伤的。
她该怎么办?
隐瞒这件事?
可昭明剑已经被她唤醒,神剑的异动,或许会被人察觉。
告诉大师兄?
那又该如何解释她与昭明剑的共鸣?
那样一来,势必牵扯出神女转世的秘密,甚至可能暴露夙夜此刻就寄居在她识海里的事。
而夙夜……他那死气沉寂的状态,比之前的任何吵闹都更让她心慌。
云昭很明显能感觉得出,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在与她赌气,更像是一种心死般的放弃。
云昭缓缓抬手,看向掌心那枚谢长胥赠与的静心玉。
温润的触感依旧,却无法抚平她此刻心头的情绪。
大师兄闭关,夙夜沉寂,昭明剑的秘密突如其来……
她将静心玉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微清醒。
目光再次落向昭明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轻轻起身,走到昭明剑旁,再次伸手,这次却没有触碰剑身,只是隔空感受着那内敛的剑意。
“昭明……”云昭低声自语。
“给我一点时间。”她不知是在对剑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抑或是对识海中那片死寂的黑暗,“我会找到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