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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见人迹的荒僻山道上, 一颗小石子正在沿途蜿蜒的山路一路往东滚动。

奇怪的是,此刻既无狂风吹动,也无走兽踢踏, 它却自己不断在地上滚动前行, 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稳稳向前推动。

石念心都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滚了多久,只知道,东海在最东边,她便一路往东方去。

一路上若是能碰到些往来的车马货船,石念心就悄悄一骨碌翻上车板或船舷, 爬上去蹭一段路。若是遇不着,她便自己在山间滚动,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怕被人发现这颗自己在动的古怪石头,吓到这些凡人,凭白给自己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初时还觉得新奇,这样贴着地面的视角,与在高山上和人形时是完全不同的视野, 草木山石都显得格外不同。

但多一段时日下来,于她而言也只剩下重复的颠簸与枯燥,虽然她远比寻常石头坚硬,无论如何滚动磕碰也伤不了分毫, 但是日复一日地滚动, 让她连欣赏沿途风光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恨不得能赶快结束这一切, 变回人形。

可是石头的世界不本该就是这样的吗?

石念心有些茫然地想,或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做人了吧。

但还好她是个石头,虽然一路昼夜不分的赶路实在是疲倦又乏味, 不过作为石头而言,石念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出发时尚是春末夏初的时节,一路翻越崇山峻岭,游淌河流溪水,路过山村城郭,石念心数不清时间过了多久,当鼻间终于传来海风独有的咸涩气息时,天已经是炽热的盛夏。

石念心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漫无边际的蔚蓝。

碧波万顷,一望无际,根本看不到海的尽头在哪里,她甚至想,若是此刻她的本体在这儿,哪怕是那万丈巍峨的石山,或许都不足以填满这个海。

这是凡人口中的人外有人,山外有海吗?

原来楼瀛说的比太液池还要大千万倍,一点都没有夸张!

石念心在海岸边傻傻站了好久,直到见到了群官兵模样的人才回过神来。

他们瞧着像是在找人,沿着海岸仔细排查着每一张面孔,若是要出海,更是要一一验明船只随行人员,也不知是在找谁。

石念心在地上仰着“脑袋”看他们,虽然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河岸边一颗不起眼的石头,但她还是谨慎地将自己躲藏起来。

正好旁边有一艘将要出海捕鱼的船只,一个渔民装扮的人提着个编织篓正要上船,小石头趁着无人注意,蹦进了竹篓中混上船,然后安静地窝在船上的角落。

此处开阔,阳光毫无遮挡地铺下来,石念心调整了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舒服的位置,安安心心晒起太阳来。

而至于远方的汪洋大海…

石念心看了已经被船上的木栏遮挡了大半的视野——那还是让明日的她去烦恼吧。

不知不觉中睡着,只觉得像是回到了皇宫中的秋千上,她坐在上面,楼瀛轻轻摇晃着秋千,但是怕惊醒她,力气又放得小心翼翼,清风拂面、春日煦暖,是她喜欢的生活。

一路上疲于奔波,每日在皇宫中悠闲自在晒太阳的日子简直恍如隔世。

耳边有嘈杂的声音把她惊醒,石念心睁眼,才发现天色已经是临近黄昏的暮色。

石念心挪动着身子,爬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观察周围,才发现水天早已融成一片,分不清边际,粼粼碧波被晚霞染成绚烂的金红,连石念心都忍不住叹了一声。

旁边有人听到一点动静,立刻转过头来,疑惑:“谁?”

石念心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

船上的人目光扫过她,也只当是搬运货物或者人来人往时不小心掉落在船上的,并未多作留意。

石念心只听得不远处的两人在说什么捕够了鱼虾,准备返航,当机立断决定在这里下船——毕竟,她又不可能搭着船来,又搭着船灰溜溜回去。

石念心站在船舷上,正要纵身跃下,又突然顿住,盯着下面翻滚的海水,半晌没动。

石念心不想承认,但是面对着汪洋的大海,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无力感——尤其是现在她远离本体,妖力受限,若是她在茫茫看不到海岸的大海中间力气耗尽……

但是椿树说。

她不会死。

好像一切又有了勇气。

只要不会死,世上还有什么能绊住她脚步的东西呢?

石头掉落海中的一声“扑通”被滚滚浪潮声与渔民说话声所淹没。

海水将石念心包裹得严严实实,视野被浸染成一片动荡模糊的碧蓝,石念心不断往下陷,又被浪潮推动着不受控制地往不知何方飘摇。

石念心挣扎着从幽暗的水中浮上海面,凝神感应了一下本体所在,随即掉转身子,努力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石念心本以为到达了东海,那目的地便近在咫尺,却没想到,这反而才是这场旅途困难真正的开始。

她分身在海中实在太过渺小,海水的阻力,以及时不时拍打过来的浪花,轻易就能将她掀翻,只能随着海浪浮沉。等浪潮退去,她一边控制着不断下沉的身子向上浮起,好辨明方向,一边继续往更东海更远处去,但是仅仅只需一个浪头、一条路过的体型不算太小的海鱼,就能让她许久的功夫前功尽弃。

石念心不知道自己在海面上漂浮了多久。

在她全神贯注地对抗着海浪与鱼群的每一次推撞中,天色已经不知完成了从白昼到黑夜,又被黎明破出晓光的多少个轮回。

当她筋疲力竭,只能随海水漂游时,也会想,这时候的楼瀛在皇宫中,可是会已经发现了她已经来了东海?

海上没有时间,也感知不清季节,石念心只能隐约地估算着,自己在海上漂浮的日子,或许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从石山一路滚行到东海所用的时长。

甚至她连对自己本体的感应都开始变得薄弱。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她已经去到了足够远的地方,还是她的分身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离开本体这么长的距离。

甚至开始怀疑,苏英口中说的那座岛,是真的存在的吗?

会不会只是出海的凡人眼中出现的错觉,或者根本就是胡诌信口雌黄?

却就在下一刻,前方像有迷雾乍然破开。

眼前终于出现一个黑漆漆看不真切的东西,仿佛是座小山般,模糊地浮现在她视野尽头。

海上怎么会有山?

莫非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吗?

石念心萎靡多日,终于精神一振,当即朝着那个方向,更快地游去。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石念心感觉有几分不对劲,速度慢下来。

正在打量远处的“岛屿”,就见这岛屿竟然主动先朝自己快速冲了过来,连石念心都尚来不及反应,就被撞向天上。

又重重砸进海面。

石念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撞得头晕眼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头大如小山般的鱼从方才她的位置快速游过,卷起的海浪直接将她抛了出去。

浑身银灰,身形庞大得难以估量,怕是能有数十丈,一个眼珠子都抵她现在几十倍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

她想起来了,曾听见有人向楼瀛禀报消息时说,在海上遇见了巨大的鲛鱼,想来,便是眼前这头?

被一头蠢鱼撞飞,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她此刻也只能将这口气忍下去,毕竟,她现在也算是虎落平阳,不是能计较这些的时候,她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石念心一边强行将这口气咽回肚里,一边绕道而行。这头鱼现在一尾巴便能将她甩飞,她自是不会去自讨苦吃。

石念心特地拐了个弯儿,继续朝东海更深处行去,却没多久,便觉得身后的水流又变得湍急汹涌,回头看去,那头鲛鱼似乎是发现了海面上这个看起来并不是鱼、却能在海面上游走的奇怪东西,竟然调转方向,追了上来。

石念心一惊,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鲛鱼猛地从水中窜起,脑袋一顶,失重感瞬间袭来,石念心再次腾空飞了出去,往下方一看,便瞧着这蠢鱼竟然高高仰起了脑袋,朝她大张开尖牙利齿的血盆大口。

视野一黑。

石念心被撞得眼冒金星,等再回过神来,只觉自己不知道顺着什么滑溜溜、带着腥气的窄道,一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终不知道掉进了个什么黏糊糊的地方。

石念心朝周围张望,四周是暗无天日黑漆漆一片,呼吸间全然弥漫着一股令石头作呕的腐臭气味,身子像是浸泡在什么湿哒哒的液体里,与她同样浸泡在其中的,还有一些漂浮在液体表面,勉强才能辨出模样的人族残肢与破碎的船只残骸。

石念心回忆着陷入黑暗前的画面半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被这丑八怪鲛鱼一口吃掉了?

而现在,自己所在的,便是它的肚子里!

鲛鱼随意晃了晃庞大的身躯,腹中的石念心便与那些残肢残骸滚作一团。

闯来的异物被吞噬掉,鲛鱼满意地在海面上打了个滚,掀起一片巨浪,然后潜入海中。

许久,海面终于恢复一片风平浪静。

海面下,鲛鱼下潜的势头却骤然一顿。

紧接着,它猛烈扑扇鱼鳍,又像是发了狂,在深海中四处胡乱冲撞,随即又奋力跃出海面,刚刚平静下来的海面被搅得翻天覆地,激流狂涌间,断续夹杂着一两声鲛鱼痛苦的嘶鸣。

连遥遥东海海岸边,正准备出海的渔民都能发现海面的异常,滚滚浪潮一波接一波而来,狠狠拍打在海岸上,一波比一波更凶狠,甚至接连掀翻了几艘渔船。

所有人都被这番动静吓傻,当是龙王发怒,纷纷跪在地上叩首祷告,哀声求饶,而无人见得在遥远的大海中央,一只巨大鲛鱼的腹部正诡异地鼓胀、扭曲,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蛮横地撕扯着。

最后,砰的一声,鲛鱼腹部轰然炸裂,漫天血雾混着破碎的内脏泼洒开来,将整片海面瞬间浸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个银发银眸的女子,赤/身/裸/体凭空出现,单脚踏在一条已然失了生气的巨鲛脊背之上。

足尖轻点,随着她的施力,血色在鲛鱼最后一点残破的身躯上蔓延开,整具庞大的鲛鱼躯壳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崩裂声,骨骼、皮肉化作无数碎块,纷纷扬扬地溅落入海,随着海水飘荡,最终被鱼群分食。

石念心眩晕半空,看着已经找不出半点完整尸身形状的鲛鱼,才堪堪觉得解气。

“自不量力,非要来找死。”

声音冷得几乎能让海面结冰,石念心看了一眼身上,随手捡起海面上漂浮的一块残破的鱼皮,变幻成她平日穿的常服披上。

穿戴妥当,石念心目光向四周看去,她仍记得此行的目的,只是现下出了这般变故,被迫化为了人身,她也不知是否该立即折返……

正在踌躇间,石念心目光一顿。

此刻她的目力远胜于方才化为原形之时,方才经过鲛鱼一番打扰,她现下不知又被带来了何处,可眼见,竟然又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

这次,甚至她还能看清上面海岸边湿润的砂石和茂盛的丛林!

石念心来不及多想,立刻就往岛屿的赶去。

眼见那传闻中的蓬莱仙岛就在眼前,石念心心头一喜,涌上雀跃,凌空而行的步子却突然一顿。

眼前的画面一下就变得模糊不清。

不行……乍然间妖力解封,短暂的浑身灵力充盈之后,便是远离本体巨大的脱力感袭来。

石念心身形一晃,从半空摔下,直直跌进海水中——

作者有话说:鲛鱼是古代对鲨鱼的称呼,传闻中徐福第一次出海求药失败后称,在海上见一巨大鲛鱼阻拦去路,故不得药。

第52章

昏昏沉沉间, 石念心不知道自己在海上随波逐流地飘荡了多久,又去了何方。

她好累,好累, 浑身每一处都沉得抬不起来, 困意如潮水般将她吞没,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只盼着沉睡过去,外面的纷纷扰扰,就全部与她无关了。

但是她还不能睡。

至少不能在现在睡过去!

虽然椿树说她不会死, 可若是在这里彻底昏睡过去,重新回到本体之中,那她这段日子以来一路颠沛流离、漂洋过海来的努力, 就全部白费了。

像是陷入了漫无边际的虚无之中,除了一片黑暗,其余什么也没有,她浮在半空中,既脚着不了地, 周围也没有墙壁可以借力依靠,哪怕想挣扎往上爬,使了所有劲,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所有力气都被卸掉。

她好累。

可是她还要去找长生药。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与困意斗争了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

直到忽然间, 一股纯粹又充沛的灵气萦绕在自己周围,毫无预兆地涌进四肢百骸, 贯通了自己的奇经八脉,如同在已经枯竭的身躯里注入流淌的鲜血,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眼前像是终于出现了出口。

石念心奋力一把撕开这片虚无。

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成荫绿林, 葳蕤草木,身下是坚实的土地,隔着衣料传来踏实的触感。

石念心手肘支着身子缓缓坐起,转头看向山林的另一边——是那片自己沉浮了不知道多久的熟悉的大海。

石念心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阴差阳错间幸运地被海浪送上这座岛。

而此刻自己体内灵力一片充盈,仿佛此刻正身处荒石山本体上一般。

石念心疑惑地蹙起眉头,盘膝而坐,凝神静气,重新仔细感受了体内的妖力和周围流转的灵气,半晌,恍然大悟。

原来她突然恢复,不是因为她这分身和本体间的联系产生了如何的变化,而是因为这座岛上本就充斥满灵气。

曾经听椿树说起,过去不必去苦苦追寻日月间那点稀薄的精华,像凡人呼吸那么自然、像微风拂过随处可见,那么唾手可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就是这种感觉吗?

充盈到灵力几乎要从身体中溢出,足以弥补她远离本体的衰弱。

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岛吗?

石念心来的路上,尚且是半信半疑,此刻,也不得不为此震撼。

她还尚在海岛边缘。

石念心往岛中央看去,层峦叠翠阻挡了视线,让她看不清更多。

这样一座神奇的岛上,还会有什么呢?

长生药吗?

亦或是……仙人?

石念心起身,用妖力拂去身上的泥灰,烘干衣物,带着几分探究,往岛屿深处走去。

从岛屿边上的海滩出发,没走多久,便踏入一片蓊郁的丛林中,石念心在心中默默辨别着方向,一路直直往岛屿腹地走去。

石念心足尖轻轻点地,轻盈的身形飞快在林中略过,一边铺散开神识,打探前方的道路。

只是这岛实在是生得怪异,她在海上远远眺望时,看岛屿的轮廓,应该不会太大才是,偏偏以她的速度都前行了许久,眼前却仍是绵延不绝、单调重复的密林,一点也探不到岛另一端的尽头在哪儿。

甚至,发散出去的神识,给她一种前方的道路尚还无穷无尽之感。

石念心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这岛上的树虽不及椿树,但枝繁叶茂,也算是足以蔽日,只从零星叶片中漏下来的光亮,勉强能看见旭日高悬正中,像是正午的模样……

可是她记得醒来时,就已经是接近午时的时辰。

虽然林中并无便于计时的东西,但是她也大致心中有数,自己进林中的时间不会太短,再如何,也不至于这么久过去,仍尚在午时。

石念心停住了飞驰的脚步。

环顾四周,抬眼望去,正想往高处飞去探一探路,却听前方不远处有动静,像是凡人的步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

石念心倏然转头,警惕地循声看去,对方也已经看见了她。

兴奋地朝她招手,唤:“念心!”

是——石茵茵。

霎那间,周围参天的密林全部消失,带着脚下的仙岛、如山的鲛鱼、浩瀚的大海,尽数如潮水般褪去。

一眨眼,她再睡眼惺忪地缓缓睁开眼,正坐在月泉宫的秋千上,黄昏把月泉宫染得金黄,入眼所及,全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秋千随着她醒来轻微的动作,正慢悠悠晃荡。

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等石念心适应了这般光亮,目光恢复清明,才发现石茵茵就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已经削好了满盘的苹果和梨,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念心,你醒啦!”

*

这是自从石念心坦白自己妖精的身份之后,第一次突然不知所踪。

石念心随口说的“我有点事情想问一下椿树,很快就回来”还犹在耳畔,但是时间过去整整一个月,她却再也没有在皇宫中现身。

他知晓自己不可能能约束得住石念心,但石念心若是要去哪儿,也未曾欺瞒过他,向来是直言直语,没有说了很快便回来,却在山上久久逗留的道理。

楼瀛心头担忧,亲自去荒石山寻了石念心,却如遭晴天霹雳,得到一个令他肝胆俱裂的回答——

「她早已赴往东海。」

楼瀛一时几乎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却得到同样的回答。

满目惊骇,站在原地半晌,才连道了几声“好”,说不清是怒意、担忧,还是后知后觉,迟来的一丝酸涩后的微甜。

“明明之前答应了朕,此事与她无关,她竟然……”楼瀛阖目长叹一声,“她出发多久了?你可知她走哪一条道?”

「出发……约摸月余前吧,至于行踪去向,我无从知晓。」

在椿树这儿得不到确切的消息,楼瀛只能折返,一回皇宫,便立即加派人手在各城各州布置关卡,严加巡查,务必要在石念心到达东海之前拦住她。

在东海沿岸更是戒备森严,所有准备出海之人,皆被拦下细细盘查,问其缘由、身份,全都要经过再三核对。

楼瀛知晓石念心神通广大,也不知用这些对付寻常人的手段去找寻石念心能有几分用处,可他眼下别无他法,如今能做的也仅有这些。

纵使他做了心理准备,但当又整整一个月时间过去,仍然没有听到传来任何有关石念心的消息,楼瀛的心还是越来越沉。

路上找不到人的踪迹,楼瀛又陆续派出些船只去海上搜寻,却依然一无所获。

直到失去石念心音讯的第三个月月底,楼瀛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决定暂时放下朝中政务,亲自前往东海。

元和在旁边劝了又劝,也终究没能拦住他,一路扬鞭策马日夜兼程,等楼瀛乘船航行在东海上,已经是秋天了。

一艘高大的楼船载着近千人浩浩荡荡出海,气氛冷肃,各自坚守岗位。经历此前无数派出寻药的人铩羽而归,这次皇帝亲自出行,船上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无论是精通航海之术的船师船卒,还是全副武装的精兵良将,都绝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只是这一路上虽然狂风骤雨经历得不少,但也未曾遇到什么大的危机,或者遇到什么怪异的现象。

直到这艘船在海上航行了快满一个月时,才终于见到几分异样。

起初海面只是有些极其浅淡的红色,若不仔细探查,难以看得真切,但随着船只不断前行,海面偶尔的几缕红逐渐变得肉眼清晰可见,上面还能零星看到一点支离破碎的骨肉残渣。

船师指挥人手将其打捞起来,仔细辨别后,立刻将此事报给楼瀛:“从东南的方向漂浮来一些血迹和残骸,根据打捞上来的少许残骸,大致判断应当是头体型极其巨大的鲛鱼死后被其他鱼群分食,已经死了约半月光景。”

“只是难以想象是多大的鱼,才能鲜血染红了整片海域,久久不散。甚至在这一带附近,还在深海处打捞到一些船只残骸与尸体,是此前我们派来出海寻药的队伍,恐怕他们的船,正是被这头鲛鱼所毁。”

楼瀛从未如此长时间在海上颠簸,连日的奔波和海上迥异于京城的气候,让他本就不大好的身子更是日渐消瘦,此刻正脸色苍白地倚在卧榻间,元和在旁边小心翼翼奉着汤药。

细细听着船师的话,眉头越拧越紧。

船师说完,又惊疑道:“莫非这就是此前传闻中那头大如泰山的巨鲛?可若真是如此,得什么人,才能杀死这样的庞然大物……”

楼瀛心却更是一沉。

什么人能做到?

人不行。

但是……妖精可以。

这条鱼死在这里,那他的念心呢?

咳了两声,沉声吩咐:“朝东南方向,继续加速前行!”

好在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海上又日月轮转了半月有余,楼瀛终于听到了近半年来的第一个好消息。

——“启禀陛下!前方发现了一座海上岛!”——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时间线可能看起来有点乱,简化一下大概是:

第一个月底:念心到达东海岸/楼瀛发现她去东海→第三个月底:楼瀛发现动身去东海→第四个月底:念心在海上漂游,遇到鲛鱼,杀之,昏迷→半个月后:楼瀛的船遇到鲛鱼残骸→第五个月底:石念心上岛,没多久之后楼瀛发现这座岛屿。

念心从京城到东海的时间有大概参照现实估算,当然实际不会这么快,念心可以做到24小时全天无休。而海上航线因为方向选择,以及气候等原因,没有严格估算路径时间,只怎么方便剧情怎么来。

第53章

石念心正坐在妆台前, 乖顺地等着石茵茵给她束发。

镜中的自己披散的黑发在石茵茵的巧手下变成样式精巧的发髻,又簪上绢花珠翠,最后得到石茵茵笑意满满的一句:“我妹妹果然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石念心也学着她的笑, 扯了扯嘴角。

束完发, 石茵茵又拉着她,说今日该学什么诗了。

她与石茵茵坐在屋中,等待着秋迟来给她们教课。

石念心抬眸,看向手持书卷正缓缓朝她们走来的秋迟。

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脸上尚还带着青春华年的明媚笑意。

先是向她施了一礼, 便如往日一般,展开书本,开始讲解着今日的诗, 以及其中石念心不认识——或者说,应该还不认识的字。

但是石念心没表现出异样,依然规规矩矩地跟着“夫子”习字。

听着旁边石茵茵时不时惊呼着“竟然是这么个意思”、“这个字也太难了吧”,石念心眼角眉梢不由得浮起一抹浅淡而柔和的笑意。

石念心目光虚虚望着窗外的太阳。

她知道这是个幻境。

但是……直到见到石茵茵的那一刻,她才发现, 原来自己有些想她了。

思念。

她不乏在文人墨客的诗词中见到这个词,他们总是不惜用大篇幅的字词去描绘、去吟诵,极尽笔墨地倾诉自己对故人、对旧物、对故乡的思念。

但是她一直不太懂,已经过去不复还的事物, 纵使再去百般追忆, 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楼瀛曾经问她,要不要去陵寝探望已故的石茵茵, 但是她不理解,一个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的人, 有什么好看的。

她知道,听到她回答时,楼瀛情绪有一瞬间的难过。

她不理解,也不在意。

但是当幻象把石茵茵重新送到她面前时,她好像突然懂了。

即便深知逝去的人不复返,但若能借着一些物件、忆,去将与对方的点滴复现,重温往日的旧时光,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弥足珍贵,都足够让人感到慰藉。

这便叫做思念。

她大抵是也有些思念石茵茵了。

所以即使这只是一个幻境,但如果这能让她重新与石茵茵相伴片刻,她也愿意在这里多呆一些时日。

习完字,便是用午膳,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月泉宫的小厨房有楼瀛特地拨过来的她喜欢的厨子。

……楼、瀛?

石念心夹菜的筷子突然顿在半空中。

石茵茵在旁边笑着问:“怎么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石念心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这个时候的楼瀛在哪里呢?

……应该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吧。

石念心摇摇头,对上石茵茵的笑容,抬了抬下巴:“我要吃那个东坡肉。”

晚上入睡前,她站在窗边晒着月亮,石茵茵催着她快上床就寝,石念心看着床上形单影只的枕头,突然问:“楼瀛怎么没来?”

石茵茵自然地接过话:“陛下日理万机,自然不会日日都来。”

石念心在心里反驳:不,他来了。

她鼻尖嗅到了一抹香甜的气味。

是楼瀛的味道。

石念心穿着单薄的里衣,便直直推门出去——

但是院中空无一人。

身后传来石茵茵诧异的声音:“念心,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石念心转头看向她:“楼瀛来了,我要去找楼瀛。”

但是……楼瀛在哪里呢?

御书房吗?

紫宸殿吗?

石念心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本能地往紫宸殿走去。

脚步逐渐加快。

身后是石茵茵唤着“等等我”的声音。

从月泉宫出来,穿过御花园,夜里蜿蜒的小径在黑暗中模糊难辨,石念心却对这园子了如指掌,最终脚步停在紫宸殿门前。

紫宸殿中灯火还通明着,石念心知晓晚上楼瀛睡前有时会看会儿书。

见是她来,门口值夜的小太监向她行礼,石念心径直推开门进去。

楼瀛果然正坐在烛光敞亮的地方,手中握着一卷史论,正在仔细研读。

听见动静,诧异地抬眼看过来:“念心?你怎么来了?”

石念心站在门口,望着楼瀛,脚步却没再往前半步。

那股香甜的味道,不是眼前的这个“楼瀛”身上散发出来的。

屋中只有淡淡的檀香的气味,是楼瀛惯用的香料,但是与他从血液中散发出来的香,相似但并不相同。

她看着楼瀛起身向她而来,抬手要抚过她方才在晚风中吹得凌乱的发丝。

她稍稍侧身躲过了。

——这不是她要找的楼瀛。

那楼瀛呢?

这么深的夜晚,楼瀛怎么会不在紫宸殿中?

又或者,其实不在紫宸殿中的,其实是……她?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石念心转头,看到了石茵茵。

她差点忘了,这是幻境。

可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幻境中?

因为……

她要去替楼瀛找长生不老药。

石念心的眸子乍地清明。

石茵茵走到她身侧,担忧道:“你怎么了?怎么大晚上跑出来,就穿着这么单薄地衣服,也不多穿点!”

一边将她出来前从屋中带上的披风给石念心披上。

石念心没动作,任由石茵茵替她系好披风的系带,又整理了衣袍。

然后才开口:“石茵茵,我该走了。”

“走?”石茵茵不解,“你要去哪儿?”

“去做我该做的事……想做的事。”

石茵茵怔愣了片刻,随即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那好吧,那便祝你……一路顺风。”

“你不拦我吗?”

石茵茵伸手轻轻抚了抚石念心的发顶:“念心,你想做什么,都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石茵茵手落在她发间的触感逐渐消失。

周遭的一切开始褪色、虚幻。

先是那个“楼瀛”,然后是门口侍立的小太监、灯火通明的紫宸殿、她身上的披风、如墨浓稠的夜色……

最后是石茵茵的笑靥。

石念心回答:“我会的。”

许久,又迟疑地补了一声:“……姐姐。”

石茵茵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她的下半张脸已经模糊不清地散在了风中。

石念心只来得及看清她的眼睛。

里面是带着温柔而灿烂的笑意的。

这一次,石茵茵应该是听见了吧?

周围的一切迅速消散,石念心只觉有一阵刺眼的光闪过,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她又回到了那片古怪的树林,仍在方才进入幻境前的原地,只是向她挥手唤着“念心”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抬头看了眼天色,甚至太阳依然高悬正中,还在正午之时。

但此刻石念心无暇深究这丛林中到底有什么古怪,只循着一个方向而去——

楼瀛的气息,便是从那边传来的,与她登岛时的来路相近。

虽然味道极其浅淡,但她不会认错的。

石念心眸色沉了沉,不知晓到底又是这个古怪的岛变出来的幻象,还是他真的来了这座岛。

如果是后者,那将是她最不希望见到的局面。

不知走了多久,石念心缓缓收住了原本横冲直撞的脚步,每走一步都变得谨慎,楼瀛的气息也随着她不断前行,逐渐变得清晰。

直到到了一处地方,那股气味骤然变淡,淡到几乎完全消失。

石念心锁紧眉头,后退几步——那气息便重新出现。

石念心突然便想起了椿树曾经告诉过她的,结界。

她按椿树所说,在山上闲来无事时,也会自己琢磨些术法,久而久之,竟真让她琢磨出了门道,能够在山脚下布下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