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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缘令 耳东霁 23894 字 1个月前

第22章 凶手  沈琢,我要回叶城了。

夏季天气多变, 刚才还烈日灼灼,不过片刻的功夫,外面已是黑云翻涌。

风从窗口吹进来, 将桌上的纸张吹的呼啦乱飞。

“喀嚓——”

戚如翡一把捏碎手中的茶盅,咬牙切齿道:“这个狗男人,是在冒用别人的名字, 各地骗姑娘吗?!”

害死柳柳的那个狗男人,竟然、竟然还是方卓?!

戚如翡天灵盖都要震被碎了。

贼老天是在玩儿她吗?!

戚如翡曾想过无数种折磨这个狗男人的办法,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狗男人竟然死了。

她看向沈琢:“王胖子没弄错?真是方卓?”

“应该是他, 出入城的记录对得上。”

戚如翡现在的心情,就跟一个人苦练了数十年武功的人,去找仇家报仇,结果却被告知, 在她进门的前一刻, 仇家刚寿终正寝。

这种感觉, 太他娘的操蛋了!

戚如翡不死心:“那这其中就没有点猫腻啥的?”

沈琢抬眸,看向戚如翡。

“你们华京人的心思, 不都九曲十八弯的吗?方卓死的这么巧,就没有点猫腻啥的?”

方卓好死不死的, 竟然偏偏死在他们收到这封信之前。

沈琢沉思片刻:“阿翡言之有理,不过张小姐是最后一个见到方卓的人, 具体如何, 还得等张小姐醒来才知道。”

可今天那个大夫说,张樱樱没有求生的意向,能不能醒来还得看天意。

戚如翡烦躁捋着头发,去廊下纳凉了。

沈琢的目光, 又落回手中的信上。

这封信上,除了说方卓去岁去过叶城之外,还有关于戚如翡的。

这段时间,观戚如翡的言行举止,沈琢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猜想,今日这猜想被证实了,他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戚如翡是个女土匪,而且不是小喽啰,而是寨里的二当家。

叶城县令还在信里,列举了许多戚如翡的‘豪行壮举’。

比如,拦路抢劫,看人以及看心情收钱;比如,请遍叶城官员大户去寨里‘喝茶’;再比如,挑遍了叶城附近山头的头匪窝,逼着人家管她叫爹。

通篇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坏事没少干,但没干过罪大恶极的事。

沈琢揉了揉眉心,隔窗望去。

戚如翡正盘膝坐在廊下,似是嫌热,她将手中的蒲扇挥的虎虎生风,及腰的长发,像上好的锦缎,在风中四散开来。

“公子。”

沈琢回过神,便见孟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道:“老爷叫您过去一趟。”

沈琢过去时,魏晚若母子也在。

他们是为了张樱樱一事。

沈琢将事情如实说了,如今方卓已死,张樱樱生死未卜,沈瑜直呼,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竟然遇上这种事。

魏晚若听完也是唏嘘不已,询问沈勉之的意思。

沈勉之神色平平,只扔了句,“你看着办”,便走了。

具体魏晚若是怎么办的,沈琢不知道。但第二天一早,张家的下人,便火急火燎来了相府。

来人是张樱樱的侍女。

她一进来就哭道:“少夫人,求求您去看看我家小姐吧,她从昨夜醒来,就不吃不喝,老爷和夫人怎么劝都没用。”

“真是作死!”

戚如翡一听这话,立刻起身,人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又返回来,一把扯起沈琢:“走走走,你嘴皮子利索,你跟我一起去。”

沈琢:“……”

戚如翡和沈琢刚出去,遇见了沈瑜。

沈瑜一听说他们要去张家,当即闹着也要去。

他们一行人赶到张家时,正好碰到几个衙役来拿人。

短短一日,张侍郎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面颊凹陷,头发花白,原本挺直的腰板,也似在一夕之间被压弯了,此时他正一脸怒气,在同几个衙役说话。

沈瑜看热闹不嫌事大,迅速跳下马车,过去嚷嚷道:“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沈瑜是华京出了名的纨绔,这些办差的都认识他,也知道张家和相府的那桩亲事。

现在见沈瑜来了,为首那人立刻道:“回二公子,是有人状告张小姐杀了他们家公子,小的们奉尚书大人之命,前来张家捉拿疑犯张樱樱过堂问讯,可张大人拒不让小的们入府。”

“嘿,你们刑部这次办案效率挺高啊!”沈瑜坏笑着,目光落在张侍郎身上。

这个糟老头子,那天在相府指着他鼻子骂的时候,不挺能耐的吗?现在怎么了?哑巴啦?!

这帮衙役惯会察言观色。

见状,为首那人立刻道:“张侍郎,得罪了。”

话落,一声令下,便让进去拿人。

“你们谁敢!”张侍郎气的发抖:“老夫乃是朝廷命官,你们一无圣旨,二无圣上口谕,这般公然闯入朝廷命官府邸,将王法置于何地?!”

衙役对答如流:“律法有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有人状告张樱樱谋杀他家公子,我等依照律法来拿人,敢问张大人,哪里不对?”

“老夫说过了,小女尚未醒来。”

本以为这话,能让这些衙役走人,却不想,为首那人道:“我们来之前,大人吩咐了,只要疑犯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抬也要抬过去。”

这话就摆明是在欺负人了。

张侍郎气的脸红脖子粗:“你、你们……”

话没说完,便被呛的岔了气,猛地咳了起来。

戚如翡听到这话,脸瞬间就黑了。

这帮当官的,一贯最会偷懒耍滑,若是没有人在后面施压,他们绝对不敢这么做!

戚如翡阴恻恻盯着沈瑜:“你干的?”

沈瑜立刻捂着脑袋跳开:“不是我!”

戚如翡要上前,却被沈琢一把攥住胳膊。

沈琢压低声音道:“阿翡,这位刑部尚书和张侍郎之间有嫌隙。”

戚如翡懂了,这是在公报私仇。

呸!没有官品的狗官!

衙役道:“张侍郎,今日张小姐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您看您是让她自己出来呢?还是兄弟们……”

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人张大人都说了,张樱樱还没醒,她怎么出来?”

衙役们不认识戚如翡。

但见她是同沈瑜他们一起的,也不敢得罪,只道:“可尚书大人吩咐,今日是一定要带张樱樱到堂问讯的。”

“问讯个屁!张樱樱现在就剩一口气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嗝屁了,现在让她到堂问讯,你们大人是想怎么问?招魂问吗?”

衙役被问住了。

他心里叫苦不迭,这可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为首那个只能硬着头皮上:“怎么问是大人的事,我等只是奉命办事,还请夫人莫要为难我们。”

“你们……”戚如翡话说一半,余光扫见了一抹淡绿的衣角,立刻道:“你们大人说的有个屁用!大理寺少卿在这儿,谁敢把人带走!”

说着,一把将沈琢推到人前。

沈琢:“……”

沈瑜表情都要裂开了。

他拼命揪着戚如翡的袖子,低声道:“刑部尚书是正三品,大理寺少卿是从四品,刑部尚书比大理寺少卿的品级高。”

戚如翡哦了声,表情都不带变的:“正三品咋啦?你们尚书的爹是丞相吗?”

众人:“……”

戚如翡:“你们尚书来了吗?”

众人:“……”

“那你们还哔哔什么?”戚如翡扯着虎皮做大旗:“他既没有一个当丞相的爹,人又没来,现在有个爹是丞相的大理寺少卿在这儿站着,他的话,不比那个尚书管用吗?”

只说过一句话的沈琢:“……”

沈瑜竖起了大拇指。

衙役们惊呆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品级不够爹来凑的。

衙役们面面相觑,只能看向传说中的那位不可说的大理寺少卿。

为首的衙役道:“小沈大人,这……”

戚如翡在身后推了沈琢一把,示意他说话。

沈琢无奈揉了揉眉心,温声笑道:“诸位先请回吧,此事我会亲自向孙大人解释。”

衙役们得了这话,当即行礼走了。

戚如翡见状,这才跟着张樱樱的侍女进府了。

张侍郎被下人搀扶着,颤巍巍向沈琢行礼:“多、多谢小沈大人。”

“张大人不必多礼。”

张侍郎又看向沈瑜。

昨天张樱樱临出门前,在房中的妆奁台上,留了一封血书。

她在里面阐明了她与方卓之间的种种,张侍郎方才知晓,此事与沈瑜无关。

张侍郎原本想着,等张樱樱好些,再亲自去相府赔罪的,却不想今日沈瑜竟然来了。

他颤巍巍道:“二公子,是老夫教女无方,致使二公子蒙受了不白之冤,且老夫人曾对二公子言语无状,今日一并向二公子赔礼。”

话落,张侍郎推开下人,对着沈瑜一揖作到底。

文人向来重风骨,轻易不肯折腰。

但今日,张侍郎腰弯的几乎要折断了。

张侍郎的年纪比沈勉之还要大,因着张樱樱的事,此时两鬓斑白,这样的人给自己行这么大的礼,沈瑜觉得他会折寿。

沈瑜立刻跳开,不耐烦摆摆手:“行了行了,小爷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你们这一回了,赶紧起来。”

这厢他们已经冰释前嫌了,那厢,戚如翡却气的头顶都要冒烟了。

张樱樱人是醒了,但戚如翡觉得,她还不如不醒呢!

醒来后的张樱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副要绝食而亡的架势,戚如翡进来时,张夫人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戚如翡恨不得将张樱樱拖起来打一顿,将她打清醒了:“为了那样一个到处骗姑娘的狗男人,你值得吗?值得吗?!”

戚如翡将方卓冒用沈琢的身份,在叶城骗得柳柳一尸两命的事,告诉了张樱樱。

张樱樱惊的无以复加。

愈发觉得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清,心里更是悲痛,只一心寻死。

戚如翡道:“张樱樱,你已经活下来了,可你非要为那个狗男人要死不活的,可柳柳她,她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柳柳躺在血泊中而亡的场景,戚如翡就恨不得把方卓拉出来鞭尸。

那个狗男人,让他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不,我不是为他。”

在方卓说了,让她打掉孩子嫁给沈瑜的种种之后,张樱樱就对这个男人彻底死心了,她是为她自己。

张樱樱哽咽道:“婚前失贞,有孕被弃,污蔑他人,这一桩桩一件件,令我爹娘颜面尽失,他们这辈子都会因我蒙羞,我,我已无颜苟活于世。”

“你这话简直是在放屁!”戚如翡怒道:“是,你是蠢,被一个男人骗了,可被骗了只有死才能解决这件事吗?!”

张樱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戚如翡一看到她这样,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她一把将张樱樱从床上扯下来,拖到窗边,指着窗外相护搀扶的张侍郎夫妇,冷冷道:“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觉得,对他们来说,女儿蒙羞的打击大,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更大?”

因着张樱樱的事,张侍郎夫妇俩短短数日,便已形容枯槁,鬓染白霜,立在院中,颇有几分形销骨立的意味。

张樱樱骤然心惊。

她父母年过四十,才得了她,若她不在了,那他们……

“你口口声声说,你令他们颜面尽失,所以无颜苟活于世,可是张樱樱,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是脸面,而是活着,只有活着,你才有机会计较那些虚的东西!”

话落,戚如翡松手,任由张樱樱跌在地上,她居高临下看着她:“若是脸面能换死人活过来,那我愿意拿所有的脸面,换柳柳活。”

说完,戚如翡转身大步朝外走。

张樱樱一瞬间醍醐灌顶,跌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站在院中的张侍郎夫妇,听到张樱樱的哭声,急急朝内走。

张夫人瞧见戚如翡出来,正要说话时,戚如翡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瑜一脸狐疑:“怎么了这是?”

沈琢没说话,望着戚如翡的裙角消失在院门口时,眼里划过一抹诧然。

虽然戚如翡走的很快,但刚才,他似乎瞧见她眼眶红了。

沈琢出去时,外面已经没有戚如翡的身影了,只有孟辛立在马车边。

孟辛没说话,只指了指旁边的树。

那是一株合欢树。

时值六月,正是合欢盛绽的时节。

沈琢走到树下,便见戚如翡坐在树枝上,大半的身子掩映在红花绿叶间。

他叫她:“阿翡,下来。”

“我不!你别管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琢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孟辛走远些,自己站在树下。

“吧嗒——”

一截花枝砸在沈琢肩膀,沈琢抬头,就见戚如翡将脑袋藏在花叶后面,瓮声瓮气道:“你别站在那里,走开。”

沈琢不但不走,反倒还坐了下来:“阿翡,你在树上看风景,我在树下看风景,打扰不到你。”

这话柳柳也说过。

以前在无妄山的时候,每次她生气,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都爱躲在树上,柳柳就会来找她,也会像沈琢这样,说她在树下看风景。

戚如翡沉默了好一会儿,闷闷道:“沈琢,我想柳柳了。”

沈琢嗯了声,把玩着手上的花枝,嗓音温柔道:“我记得,你说过,她是个温柔爱笑的姑娘,笑起来颊边还有酒窝。”

“对!”戚如翡道:“今天看到张樱樱要死不活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救活的是柳柳,那该有多好。”

沈琢知道,柳柳的死,是戚如翡心里的一根刺。

所以在看到张樱樱跟柳柳有相同遭遇时,戚如翡才会不遗余力救张樱樱,她不愿再让一个姑娘,像柳柳那样死去。

可是没办法,世间深情的大多都是女子,但偏偏她们最容易为情所伤,最后落得个红颜薄命下场的人不在少数。

沈琢没再说话,戚如翡也没有,两人安静坐着,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沈瑜出来时,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想要过去,却被孟辛拦了下来。

戚如翡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没一会儿,她就从树上跃了下来,稳稳在沈琢面前站定,她想通了:“反正能做的我也做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她想死就让她死吧!就像你昨天说的那句,不自救者,什么来着?”

“不自救者,人弗救之。”

“对!不自救者,人弗救之,”说着戚如翡揪了个叶子叼在嘴里,张扬明媚的眉眼里匪气横生:“老子又不是菩萨!干嘛要管别人生死!真是没事找事!”

说完,转身潇洒走了。

回程的路上,沈瑜叽叽喳喳的,嘴就没停过。

到了相府,他还在同戚如翡说话,沈琢落后几步,同孟辛交代:“去查查,是谁去公堂状告张樱樱的,还有祁国公府那边……”

话说到一半,沈琢又顿住了。

方卓是昨天死的,今日刑部尚书才去张家拿人,这说明刑部尚书已经知晓他们两人的私情,今日这事,只怕刑部尚书一半是想公报私仇,一半则是想向相府示好。

毕竟张樱樱诬陷了沈瑜。

“公子?”

沈琢摇头道:“只去查是谁状告张樱樱即可。”

孟辛领命去了。

沈瑜头上的绿帽子没了,整个人就开始收不住了,各种闹腾,被戚如翡揍了一顿,才老实了点。

他趴在桌子上问:“喂,病秧子……”

“病秧子?!”戚如翡眯着眼睛,转头看过来。

沈瑜立刻改口:“沈琢,沈琢。”

“沈琢?”

“不叫沈琢叫什么?”

“他不是你哥吗?”

“是,他是我那什么,”那句哥太烫嘴了,沈瑜叫不出来,他立刻往后蹦了几步:“但小爷我当了十几年的相府独苗,他突然就蹦出来了,我叫不出来。”

沈瑜是真叫不出来。

可戚如翡一听这话,站起来,活动手腕,盯着沈瑜:“叫不出来没关系,打一顿就叫出来了。”

“啊啊啊啊!”

沈瑜又开始被打的满院子里乱窜。

侍女绿袖进来上茶,看到这一幕,便随口说了句:“自从少夫人嫁进来以后,咱们院子都比往日热闹不少了呢!”

一句无心的话,似一枚石子,骤然落入沈琢平静的心湖。

沈琢原本已凑至唇边的茶盅,突然便又握在掌心里。

他偏头看过去。

院中花木葳蕤,沈瑜瑜被戚如翡揍的吱哇乱叫。两人的声音在院中回荡,有些吵,但却给院中添了人气。

在戚如翡没嫁进来之前,这个院子里,除了魏晚若会时不时来‘嘘寒问暖’之外,再没有外人踏入其中。

再加上沈琢喜静,平日里侍女小厮走路,脚步都放得很轻,更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整个院子,静的就像一汪死水。

回京一载,沈琢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空寂的日子,但戚如翡的到来,却打破这种空寂。

戚如翡嫁入相府,不过才大半个月,但他的院子里,却陆续多了不少她的东西。

戚如翡的衣裳;戚如翡从厨房拿来的蒲扇;戚如翡的刀;戚如翡的发簪,就连下人上茶摆果盘时,都会下意识放戚如翡喜欢吃的东西。

下意识这三个字,转换过来,就是完全没意识到这样有什么不对。

沈琢垂眸。

回华京之后,他一惯谨慎自省,这是唯一次,他忽略了一件事。

今日,若非绿袖无意说起,他竟从来没察觉到这一点,戚如翡正在一点点渗透他的生活,甚至在改变他院中的格局。这种在他眼皮底下显而易见的改变,他却毫无察觉,让沈琢眸色骤然一沉。

绿袖看见沈琢脸色变了,立刻不安道:“公子,可是属下说错什么了?”

沈琢冷冷道:“下去。”

回华京之后,沈琢待人向来都是温文尔雅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露出真正的情绪来。

绿袖心下一惊,立刻退下了。

戚如翡还在外面揍沈瑜。

沈瑜哀嚎道:“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喊不出来!”

“那我今天就打死你!”

“嘭——”

沈琢将手中的茶盅放到桌上,起身突然叫了声:“阿翡。”

戚如翡提拳正要揍沈瑜时,闻声转过头,去看沈琢。

几乎在戚如翡转头的瞬间,沈琢便敛去了眼底的冷意,又变成了平日病歪歪的模样,甚至他还平和的笑了一下:“葡萄来了。”

戚如翡一听有葡萄,立刻放了沈瑜,小跑到廊下,直接从窗口跳进来。

沈瑜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被戚如翡打怕了,不敢进来,便站在窗外,伸长脖子问:“你上次说,帮我查女刺客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查到了。”

戚如翡一听这话,立马坐直。

沈琢道:“是去年刺杀我的那帮流匪余孽,去年他们刺杀我未果,反被端了老巢,那些余孽怀恨在心,一直在伺机报仇,但因你在外面说,你是相府独苗,所以他们将你误认成了我,这才三番四次来刺杀你。”

戚如翡又歪下去。

认错这个乌龙,倒是跟她们当初杀沈瑜是一样的。

沈瑜脸都绿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是自己作出来的。

戚如翡吃着葡萄,口齿不清道:“这就叫那什么作孽,不可活来着。”

这次,沈琢一反常态的没接话。

但沈瑜和戚如翡都是神经粗大条的人,也没意识到沈琢的反常。

沈瑜问:“那两个女刺客抓到了吗?”

沈琢嗯了声:“抓到了,现在就在大理寺关着,阿瑜要去看吗?”

“刺客有什么好看的!”想到那个女刺客差点削了他的脑袋,沈瑜就觉得头冷:“那她们既是流匪余孽,是会被处死的吧?”

沈琢点头。

沈瑜这才松了口气。

一直以来,女刺客这事就像把刀悬在他头上,沈瑜生怕哪天一个不小心,这把刀掉下来,自己就被咔嚓了。

现在这把刀卸下来了,沈瑜瞬间觉得心落了地,兼之前几天,他一直被沈勉之关在院中,现在听说刺客被抓了,沈瑜当即兴冲冲出门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院子瞬间安静了。

戚如翡躺在窗边的榻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摇着蒲扇,摇着摇着,目光就落在沈琢身上。

她突然喊道:“你咋啦?”

沈琢“嗯?”了声,转头看向她。

戚如翡皱了皱眉:“我怎么感觉你突然怪怪的?!”

“没有。”

戚如翡不信:“是因为那只花孔雀没叫你哥?”

沈琢摇头:“不是。”

“那就是了!”戚如翡从榻上翻身坐起来:“你等着,我去把他给你抓回来。”

“阿翡!”沈琢起身,一把拦住戚如翡,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是因为阿瑜,只是最近太累了,我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戚如翡哦了声,这才重新趟回榻上。

之后一连好几天,沈琢都是这样,戚如翡撑着下巴想了半日,才终于想明白了。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正熟睡的沈琢,蓦的惊醒,指尖刚搭上袖箭,床就猛地被人踹了两脚。

戚如翡的声音在床前响起:“醒醒,别睡了,起来跟我走。”

“这么早?”沈琢睡眼惺忪探出头:“阿翡要带我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别废话,赶紧起来。”

说着,戚如翡将沈琢的外袍扔到他脸上,转身出去了。

沈琢穿戴好出去时,便见戚如翡正靠在廊柱上。

戚如翡今日没穿裙子,而是穿了件湖蓝色的外袍,做男子装扮,一张脸不施粉黛,嘴里咬着簪子,动作利落将长发盘成发髻,最后再将簪子送入其中,稳稳固定住。

稀薄晨雾中,她身姿挺拔,看着很是英姿飒爽。

戚如翡回头,看见沈琢,立刻皱眉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干什么都磨磨唧唧的!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走啊!”

沈琢当即跟上去。

出了院子,戚如翡一路向西走。

昨天下午,她在相府遛弯,在西苑附近发现了一片竹林,那里环境清幽,很适合练功,今日便带沈琢来了。

“什么?!”听完戚如翡说要教他习武,沈琢表情差点没崩住。

他立刻摇头:“阿翡,我这身子骨,不行的。”

自沈琢回华京后,幕后之人多番刺杀无果后,隐隐已在怀疑他会武功了。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暴露。

“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弱鸡,你是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不行的?”戚如翡一脸鄙夷盯着沈琢:“别哔哔了,你现在学什么都晚了,直接练逃命吧,最起码每次有人想杀你的时候,你还能跑,今天是第一天,你就先绕着这片竹林跑个十圈吧。”

沈琢觉得,戚如翡说得十分有道理,但是他不能跑,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他了。

沈琢眼脸微垂,神色落寞:“阿翡,我不能跑,我生来便患有心悸之症,有时候情绪激动,都可能会犯病。”

戚如翡震惊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情绪激动都会犯病!

要不是成亲当晚,她亲眼见过,沈琢一言不合喘的像条死鱼一样,她都要怀疑沈琢是在驴她了。

“你他娘可真是个病美人!”戚如翡盯着沈琢:“病美人,不能跑,能走吗?”

“能的。”

戚如翡瞪他:“能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我拿鞭子抽你啊?!”

沈琢立刻去了。

戚如翡盯着沈琢。

他身形孱弱,长得高又瘦,加上今日穿了件绿衫,慢吞吞在林间走着,朦胧的晨雾叠起,愈发衬得他像是竹林里的竹子成了精似的。

戚如翡摇摇头,也没再理沈琢,自顾自去林中练刀法了。

一连几日,都是这般平静。

到了大暑这天,张家突然又来人了,说是张樱樱约沈琢夫妇在茶楼见面。

想到那次,张樱樱要死不活的样子,戚如翡原本不打算去的。

但是转念一想,她还得去问方卓死前发生了什么,便决定去赴约了。

去的路上,戚如翡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过头问:“前段时间,刑部不是在拿张樱樱到案吗?现在她怎么能出来了?”

“方卓的案子结案了。”

“结案了?!什么时候的事?”戚如翡立刻坐直:“难不成杀死方卓的凶手另有其人?”

沈琢摇头:“凶手是张樱樱,她之所以能出来,是祁明月出面了。”

虽然相府不再追究张樱樱,但她杀人一事,毕竟属实,刑部尚书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公报私仇的机会。

但后来祁国公府的小姐祁明月知道,张樱樱与方卓之间的种种后,她可怜张樱樱的遭遇,便去刑部为张樱樱求情了。

而方卓虽在学子之间颇有名气,但他去岁入试未中,只有个举人的功名,且他父母皆亡,是叔父将其养大的。

祁明月施压,兼之方卓叔父收了张家的银子,便也撤了诉,刑部尚书只得将此案定为过失杀人,张家交够了赎罪银,张樱樱便被放了出来。

戚如翡一激动,狠狠拍了沈琢肩膀一巴掌,一脸骄傲:“看吧,还是姑娘懂得心疼姑娘,男人都是狗东西!”

沈琢:“……”

事情始末讲完,马车也停了。

戚如翡他们一下马车,便有小二将他们引至二楼雅间。

张樱樱等在那里。

张樱樱比前段时间瘦了不少,但脸色却好了很多,一身鹅黄的裙子立在那里,像一只伶仃的素心腊梅。

一见到戚如翡和沈琢,她便泪眼盈盈,先冲他们行了个大礼:“樱樱多谢大公子、夫人救命之恩。”

戚如翡见她这样,便知她是想通了。

她上前亲自将人扶起来,摆摆手道:“不必谢我们,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沈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什么救来着?”

沈琢:“不自救者,人弗救之。”

道完谢之后,张樱樱才说了今日约他们来的目的——张樱樱是来辞行的。

经此一事后,张夫人大病一场,张侍郎便递了辞表,打算带妻女换个地方生活。

戚如翡虽然来华京不久,但也知道流言蜚语的可怕性,觉得他们换个地方生活也挺好的。

说完这个之后,戚如翡又问起了方卓死的那日,发生的事情。

张樱樱将那天的事全说了一遍,戚如翡顿时面露失望。

她没想到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方卓竟然是真的死在张樱樱手上的!

从茶楼里出来,沈琢见戚如翡神色恹恹,便劝道:“阿翡不觉得,方卓死在张小姐手里,比死在你手里好么?”

戚如翡愣愣抬头:“为什么?”

“因为张小姐是苦主,而阿翡是为报仇,这两者意义不同。”

“对哦!”经沈琢这么一说,戚如翡觉得也是:“这个狗男人冒充别人的身份到处骗姑娘,这下死在姑娘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沈琢“……”

他十分想说,死得其所不是这么用的,但见戚如翡不容易说对了一个成语,便也没扫她的兴致。

两人朝马车走去,戚如翡突然转头问:“方卓跟你有什么仇吗?不然他为什么要冒充你?”

他们有仇吗!?

沈琢对方卓有印象,完全是因为那次的辩论,之后,他们从未见过。

沈琢摇摇头:“有没有仇,他如今死了,便都过去了。”

说话间,沈琢掀开车帘,正要上马车时,身后突然响起戚如翡的声音。

她说:“沈琢,既然害死柳柳的狗男人死了,那我就要回叶城了。”

第23章 夜谈  一起喝个和离酒不?

沈琢上马车的动作一顿。

这是他们当初说好的。

他帮戚如翡找凶手, 戚如翡暂时护他周全,如今方卓已死,柳柳的仇便算报了。

戚如翡也该回叶城了。

孟辛不知其中内情, 听到这话,下意识去看沈琢。

虽说他们已经查明,戚如翡来自叶城的无妄山, 但她是否是将军府当年被拐走的二小姐,以及她来华京的目的,这些统统都尚未查清,她怎么就说又要回叶城了?

公子绝对不会同意的。

孟辛心里刚想完, 转瞬就被打脸了。

因为沈琢说了声:“好。”

孟辛:“!”

公子您要是被威胁了,您就眨眨眼!

沈琢上了马车,抬手撩着帘子,问:“阿翡打算什么时候走?”

“最近这几天吧, ”戚如翡上去, 在沈琢身边坐定:“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把休夫书给我写一写。”

孟辛都要裂开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怎么又跟休夫扯上关系了?!

孟辛没忍住问:“休休休夫?!”

沈琢一个眼神过来,他立刻老老实实驾马车了。

戚如翡见孟辛惊呆了的表情, 这才后知后觉道:“你们华京人好像很重脸面,看在你帮我这么多的份上, 休夫要是让你没面子,那你就写休妻书吧。”

反正他们寨子里, 被休的叔伯很多, 多她一个被休的也不打紧。

沈琢表情有些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道:“阿翡,你知道,除了休夫和休妻之外, 还有一种叫和离书么?”

戚如翡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大手豪迈一挥:“反正我不识字,你说的那三个,对我来说也没区别,你自己看着写,写完给我就行。”

沈琢:“……”

孟辛坐在外面,听的心惊肉跳的。

而马车里的两个人,却全程都很和谐,在敲定和离之后,戚如翡又问起沈琢华京的特产来。

她来华京一趟,不能空着手回去。

但想到寨子里乌泱泱的人,戚如翡对特产提了要求:“不能太贵,也不能太重,不然买不起也领不动。”

沈琢:“……”

默了两息,沈琢道:“阿翡要不带点华京的土回去?”

既不用银子,还不重。

戚如翡一脸‘你在逗我’看着沈琢。

她是脑子有病吗?千里迢迢从华京带土回去?

“带土好像不合适,”沈琢叹了口气,老实道:“我身子不好,平素很少出门,华京有什么物美价廉的特产,我不太清楚,不如我回头帮你问问阿瑜?”

沈瑜长于华京,这个他应该门清。

戚如翡道:“不用,我自己去找花孔雀。”

沈勉之平素忙于政事,沈瑜最近便疯的没边儿,又跟狐朋狗友厮混了一日,到月上中天,才拎着一壶酒回来。

刚走到月拱门,就见院中有个人。

沈瑜今晚被灌了不少酒,兼之他院中灯笼有些暗,他只模糊看到了个人影,他膝盖发软,嘭的一声就跪了下去。

沈瑜张嘴就道:“爹,您怎么来了?”

魏晚若平素早眠,沈琢又从不来他院中,沈瑜下意识便觉得,来人是沈勉之。

却不想,来人极轻极快笑了声。

沈瑜一怔,就见来人站从院中走过来。

一身水绿色裳裙,坏笑道:“我来看你啊!”

不是戚如翡是谁。

“你你你——!”

沈瑜顿时气的半死,扶着月拱门站起来,怒道:“你这个死女人,你连我爹的便宜也占?”

戚如翡:“我占你爹什么便宜了?”

她好像确实没占他爹便宜,而是——

“你连我便宜也占?”说完之后,沈瑜觉得还是不对,他今晚喝了不少酒,本来脑袋就不清楚,兼之被戚如翡这么一气,更不行了。

沈瑜没好气道:“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问问,华京有没有什么,又便宜又轻的特产。”

沈瑜现在脑子不清楚,他只听见了个便宜,顿时看向戚如翡的目光里,全是鄙夷。

买特产要求便宜的,他还是第一次见,抠不死你丫的!

戚如翡不耐烦道:“到底有没有?”

沈瑜点头:“有的。”

“什么?”

戚如翡凑过去。

就听沈瑜一本正经道:“你去买一只华京的土鸡,把它们的毛拔下来,又轻又便宜,刚好也衬你的身份。

戚如翡听懂了。

沈瑜这是在骂她是铁公鸡。

“我看你是活腻了!”

戚如翡一把揪住沈瑜的衣领,沈瑜立刻就怂了:“别别别动手,我带了醉仙居的梅子酿,我把它孝敬给你。”

一听有酒喝,戚如翡拳头才松手。

沈瑜忍痛割爱,将带回来的酒双手奉上。

戚如翡接过酒壶,拔开木塞,一股酒香瞬间扑鼻而来。华京的酒虽然没有叶城的烈,但喝起来,却有股清香甘甜,别有一番滋味。

沈瑜头疼,他现在只想赶紧送走这尊大佛,回去睡觉。

他道:“华京有三绝,分别是瓷玉砚,就是价格有点小贵,不过没关系,你随便挑,不够的银子,我给你补上。”

前面两个,一碰就碎,不好带。

后面那个砚倒是可以,但是他们寨子里的人全都大字不识,带个砚台回去干什么,显得自己更没有文化吗?!

戚如翡:“这三个不行,再想想别的。”

“别的,别的就是吃食了,华京的……”

“吃的也不行。”

太远了,说不定路上就坏了。

“那就酒?”

戚如翡抽了沈瑜一巴掌,怒道:“你是听不懂又轻又便宜这句话吗?重新想!”

沈瑜都要崩溃了。

又轻又便宜,她怎么不直接拿沓茅厕纸算了!

说到纸!有了!

沈瑜道:“华京的鹿鸣寺很灵的,华华京人但凡远行,都会去那儿而求个平安符,那里的平安符也算是华京的特产之一。”

平安符,这个好!

戚如翡决定就这个了,问过鹿鸣寺的地址后,这才放了沈瑜。

今夜月亮又大又圆,且月光极亮,似给人间落了一层乳白色软纱似的。

戚如翡回去时,沈琢正临窗而坐。

他手中拿了一张纸,眸光落在上面,不知在看什么。

光线骤然一暗。

沈琢偏头,就见戚如翡站在窗外。

她将大半个身子探进来,就着沈琢的手扫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沈琢答:“和离书。”

戚如翡哦了声:“那我要在哪儿摁手印?”

沈琢指了下角一块地方。

戚如翡拇指在印泥里摁了摁,啪啪在两张和离书上都摁过之后,拿过其中一张,胡乱团了团,塞进衣襟里,然后举着酒壶问:“一起喝个和离酒不?”

沈琢搁了笔出去。

戚如翡坐在廊下,后背靠在廊柱上,一脚踩在廊椅上,一脚垂着。

她脚下是一簇正值花期的茉莉。

幽幽花香,在夜里散开,夹杂着酒香,颇有几分沁人心脾的意味。

沈琢一撩衣摆,在戚如翡身侧坐下。

戚如翡仰头喝了口酒,将酒壶递给沈琢:“来点?”

沈琢摇头,翻出一只茶盅,浅浅笑道:“我喝茶就好了。”

戚如翡这才想起来,他身患弱症一事。

她啧了声,将酒壶收回去,突然有些好奇:“病美人,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有人想杀你啊?”

这是戚如翡一直很想不通的事。

沈琢这人,病恹恹的,犯病的时候,感觉随时都能蹬腿挂了。

就这,为什么还有人老想杀他呢?!

沈琢啜了口茶,轻声道:“这事有些复杂,阿翡若是想听,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以往每次,沈琢一说这话,戚如翡立马表示拒绝。

但这次,她却道:“嗯,说来听听。”

沈琢:“……”

失策了!

沈琢眼睫轻碰了一下,笑道:“算了,阿翡很快就要走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我以茶代酒,权当今夜为阿翡践行了。”

“叮——”

茶盅和酒壶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满打满算,他们俩成亲不过刚刚一月。成亲那日,龙凤喜烛高燃时,没能喝上一杯合卺酒,今夜却在临别前夕,在月下喝上了和离酒。

但两人喝的都很平和。

戚如翡喝过酒后,又偏头看了沈琢一眼,问:“那我走了,你行不行啊?”

她虽只撞见过两次,但也察觉到了,那些刺客不简单,而且从身手上看,也不像是一伙人。

你行不行?

沈琢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话,他被戚如翡这句话逗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带半分虚假成分在里面的那种。

沈琢望着天上的明月,轻声道:“行的,阿翡没来之前,我不也没命丧他们之手么?”

“这倒也是。”

戚如翡听沈琢这么说,便没再提这话茬了。

两人并肩坐着赏月,一人喝茶,一人喝酒,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酒壶见底的时候,戚如翡同沈琢道:“病美人,你以后要是来叶城了,记得来找我啊!你随便找个人问,他们都知道,我戚如翡的大名!”

沈琢笑着点头。

醉仙居的酒入口甘甜醇厚,但后劲儿很大。

沈琢见戚如翡已有几分醉意,便让绿袖陪她回房中沐浴,他一人在廊下独坐。

孟辛在不远处踌躇了好一会儿,终是走到了沈琢面前。

他道:“公子,可是有什么计划?”

戚如翡身份不明,公子不可能当真就这么放她离开。

他应当是有什么计划。

孟辛如是想。

沈琢却问:“有什么计划?”

孟辛被问懵了。

公子当真是要放那戚如翡离开?!

一念至此,孟辛立刻单膝下跪:“公子三思,戚如翡如今身份未明,再加上方卓冒充您去叶城一事,也疑点重重,公子怎能在这个时候放戚如翡离开?”

沈琢淡淡道:“方卓冒充我去叶城一事,我已有了些许眉目。”

叶城县令曾在信中说过,方卓去岁去叶城后,一直在打听人。

后来没多久,他便同柳柳在一起了。

而在张樱樱入狱后,沈琢私下曾去见过她,又问了一遍,方卓临终前他们的对话。

据张樱樱说,在她说要去找祁明月时,方卓曾颠三倒四说过,他办砸了一桩差事,若不娶祁明月,他会死的!

事后,沈琢曾派人调查过,方卓只领了一个虚职,并没有什么,能让他办砸就丧命的差事。

沈琢便猜,方卓还在为别人效力。

而他口中,所谓办砸的差事,应该是幕后之人吩咐的。

沈琢之所以会这么猜,还有一个原因:他因去岁那场辩论赛而认识方卓,但之后从未见过,方卓应当是不认识他。

可他却冒充他的身份去叶城,去骗柳柳一个孤女,而戚如翡与柳柳相识,也是从叶城来的。

还有方卓要娶祁明月一事。

这所有的事情,表面上看着各不相干,但沈琢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他握住茶盅,问:“方卓的书童呢?”

“已经被我们的人抓住了,在城外的暗庄中,公子可要见他?”

沈琢垂眸:“明日见。”

他得等戚如翡走了再去。

孟辛不明白:“公子,您为何一定要让戚如翡走?”

沈琢去见张樱樱时,孟辛也在。

他亲耳听见,沈琢让张樱樱不得将方卓曾说过,他办砸了一桩差事,若不娶祁明月,他便会死这事,告诉戚如翡。

那时孟辛以为,沈琢是担心戚如翡是细作,到今日他才明白,沈琢这是想让戚如翡走。

可是为什么呢?

孟辛不明白:“公子,您曾说过,戚如翡是一把刀,您想要让她为……”

话未说完,沈琢一个眼神过来。

孟辛立刻将头垂下,噤声了。

沈琢垂眸,看着廊下。

那里摆着个青花瓷缸,里面养有两尾红白相间的鲫鱼,夜深了,鲫鱼已经睡了,只剩月亮落在水里。

孟辛问他,为什么要让戚如翡走。

因为他只接受,所有事情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不喜欢那种,明明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改变,他却毫无察觉,反倒要人提醒,才会发现。

沈琢厌恶这种后知后觉的感觉。

“啪——”

沈琢将手中的茶盅,扔进了青花瓷缸里,原本落于水面上的月亮,一瞬间没了踪迹,只剩下两尾被惊醒的鲫鱼,在缸中惶然乱蹿。

孟辛吓了一跳,将头垂下。

衣料摩擦声响起,沈琢站了起来。

夜风忽起,吹过竹林,沙沙的声音,像是落了一场雨。

然后,孟辛就听见沈琢开口了。

他说:“她太干净坦荡了,不适合待在华京这种地方。”

第24章 遇袭  沈琢握着剑的那只手,抑制不住抖……

第二天, 沈琢去见沈勉之。

等他再回来时,院中寂寞如斯,夏风穿堂而过, 吹的珠帘璁珑作响,院中却已没有戚如翡的身影。

戚如翡走了。

她来的猝不及防,走的又悄无声息。

其实也算不上悄无声息, 毕竟他们昨夜已喝过饯行酒了。

沈琢走到廊下,听到孟辛在训小厮:“赶紧把冰盆搬出去。”

小厮道:“可是少夫人说,每日这个时辰,都要给她在屋里摆冰盆的。”

沈琢脚下一顿。

他身子畏寒, 戚如翡则不耐热。

大暑过后,日头一天烈过一天,戚如翡热的受不了,便让人在外间放了个冰盆, 她每日只挨着冰盆坐。

“闭嘴!”孟辛朝外看了一眼。

见沈琢没回来, 便立刻压低声音吩咐:“少夫人没在, 现在听我的,赶紧把这冰盆搬走。”

不然等会儿公子回来了, 只怕又是……

孟辛还没又是完,身后唰啦一声。

他转头, 就见沈琢掀帘从外面进来。

孟辛脖子立刻一缩:“公公公子!”

沈琢没理他们,径自坐到案几后去处理公务了。

昭和帝虽体恤他, 不必他日日去大理寺点卯, 但毕竟有官职在身,沈琢平日里还是会帮着处理一些公务。

孟辛见状,麻溜让两个小厮将冰盆搬走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绿袖进来奉茶。

虽然沈琢正在垂眸办公, 但绿袖侍奉沈琢有段时间了,她知晓,他们这位公子,心里有事,面上便愈发漠然。

奉完茶后,正要退出去时,却又被叫住。

沈琢道:“把她的东西收了。”

绿袖一怔,立刻称是。

戚如翡嫁进来,满打满算,不过将将一月。

但这屋里,她的东西却不少,绿袖杂七杂八收拢下来,竟也装了一箱子。

收好之后,绿袖犯难了。

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些,询问沈琢的意思。

沈琢头也不抬:“烧掉。”

绿袖便唤来两个小厮,让他们帮忙把箱子抬出去。

脚步声走远之后,沈琢抬头时,神色微微一怔。

屋内已恢复如初。

戚如翡没来时,这里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东西,戚如翡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全都被抹的一干二净。

就好像这月余,只是他午后小憩时的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又剩他一个人了。

怔坐片刻,沈琢将脑中杂念屏退,接着处理公事。

还未至午时,空气便似凝住了一般,一丝风影也无,只余蒸腾翻涌的暑气,从敞开的门窗漫进来。

平常这个时辰,戚如翡已经用了冰盆,纵然离的远些,但屋内还是凉快很多。

沈琢提笔写公文的间隙,随口道:“阿翡,冰……”

话刚出口,几乎是立刻收音。

但还是迟了一步。

“吧嗒——”

笔端的墨滴下,在沈琢刚写好的公文上,晕开一团脏污。

不能再用了。

沈琢神色平静,又换了张新纸。

提笔要写时,才发现,自己随手抽过来的是和离书。

一早上的不对劲儿,在这一刻,裹着暑气,齐齐狰狞向沈琢扑来。

似是要硬生生撕开他伪装的平静,逼他露出真正的情绪来。

沈琢一把将笔扔进笔洗里,闭眸揉着眉心,想将心底的那股烦躁压下去。

但情绪这种东西,愈强行压发倒蹿的愈厉害。

尝试许久,终是无用。

沈琢睁眼,猛地站起来:“孟辛。”

孟辛在廊下打瞌睡,冷不丁听到沈琢叫他,立刻惊醒跑过来。

他问:“公子,您有何吩咐?”

沈琢眸色阴霾:“备马车,去庄子里。”

嗯!?现在?!

现在日头正烈,这……

对上沈琢不耐烦的目光,孟辛的睡意瞬间全没了,他也不敢再问,立刻去套马车了。

他们出门时,正好是正午时分。

太阳火辣辣的,落在人身上,像是要将人烤化了似的。

孟辛赶着马车,一路往城外走。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庄子前停下。

马车刚停稳,便有黑衣人悄无声息蹿出来,单膝跪在沈琢脚下:“参见主上。”

酷夏炎炎,这人全身上下却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沈琢手上暗卫的分支——刑部,主攻逼供审问。

平日里,他们都是直接将情报呈上去,这是第一次,沈琢亲自来的。

刑部首领不敢马虎。

沈琢从马车上下来。

他一身青衫雅致,脸上却再无在相府时的温润,只剩下森森寒意:“带我去见方卓的书童。”

刑部首立刻起身引路。

这处庄子,外边看着平平,内里却大有门道。

地上地下两层,地上是庄子,地下则是暗牢。

暗牢幽深,终年不见天光。

两侧墙壁上,烛火幽幽,只能照见寸许光亮,进了这里,仿佛是到了幽冥地狱,寒意都是骨缝里渗出来的。

暗卫提着灯笼,将沈琢引至最末间。

那里的草席上躺着一个人,看着衣裳整齐,面容整洁,完全不像受过刑的样子。但孟辛知道,刑部这些人审问动刑时,手上从不沾血。

据说一是嫌脏,二是看不上。

毕竟人的骨头、穴位,只要手法到位,力道适中,远比皮肉之苦更痛。

沈琢进去坐下。

暗卫将书童拎过来,他脚刚挨地,便扑到地上,哭着求饶道:“贵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人说是书童,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啊!”

奉墨是真的怕了。

这个地方比十地狱都恐怖,这些人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他想死都死不了。

他们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奉墨砰砰给沈琢磕头,涕泗横流求饶。

沈琢靠在圈椅上,无动于衷:“去岁六月,方卓去叶城做什么?”

“去,去寻人。”奉墨被折磨怕了,沈琢问一句,他能答三句:“当时公子给小人放了假,具体他去寻谁,小人不知。”

沉默片刻,沈琢又问:“方卓去叶城之前,与从叶城回来之后,有何变化?”

有什么变化?!

奉墨俯在地上,想了好一会儿:“去之前,公子得意满满,说办好了这桩差事,回来之后,便能在刘公子他们那群人面前扬眉吐气了。”

沈琢问:“刘公子是谁?”

“刘公子刘子庸,是我家公子的同窗,他学识才华一直不如我家公子,但他去岁却高中了,我家公子说,多半是因他姐夫在礼部任职的缘故,他……”

沈琢打断他的话:“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公子起先是高兴了一段日子,而且那段时间,出手也阔绰了不少,过年时,还给小人发了红包,但到了今年二月初时,他却突然变得惊惶不安起来。”

二月初?!

沈琢手搭在扶手上,在想今年二月初,华京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奉墨还在继续说:“但惊惶不安只维持了数日,就没了,之后,公子就把所有的心思,全放到了追求祁小姐身上。”

说完,他又砰砰磕起头来:“贵人,小人知道的就这么多,求求您,求求您放过小人吧!”

沈琢沉默片刻,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方卓可曾与我有仇?”

自沈琢进来之后,奉墨一直低着头答话。冷不丁听到他这么问,便哆哆嗦嗦抬头,只匆促瞧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沈琢不耐烦敲了敲扶手。

“有没有仇,小人不知道,但是,但是小人知道,公,公子不喜欢贵人。”奉墨斟酌着用词:“小人曾听公子酒后说过,他寒窗苦读数十载,却比不过您投了个好胎。”

这是对他没参加科举,却被点为大理寺少卿一事,有怨言。

不过经奉墨这么一说,沈琢也想起来了。

那天在茶楼时,方卓曾说过,“您身份金尊玉贵,方某得罪不起,但您也别仗着自己的身份,这般折辱在下,士可杀不可辱!”

当时,他便该察觉出来,方卓对他有敌意的。

沈琢头顶的灯笼突然晃了一下,奉墨迅速趴在地上,不住哆嗦道:“贵人饶命啊!贵人饶命啊!”

沈琢回过神来,起身往外走。

刑部首领跟在后面,奉墨还想求情,却被人堵住了嘴。

夏季天气多变。

去趟地牢的功夫,再出来时,外面已是墨云翻滚,看着像是大雨将至。

孟辛驾着马车,往城中走。

沈琢坐在马车中,闭眸捋现在掌握的线索。

从奉墨口中,可以得知,去岁六月,方卓去叶城寻人之举,是幕后之人指使的。

那么方卓寻的人,究竟是不是柳柳?!

而他冒充自己,究竟是幕后之人指使,另有图谋让戚如翡来找他报仇?还是方卓为泄私愤,私自所为?!

但沈琢更倾向第二种。

因为奉墨说了,方卓从叶城回来之初,出手很阔绰,显然是差事办成了,领到赏了。

但直到今年二月,他却突然变得惊惶起来。

今年二月、今年二月……

沈琢突然问:“你上次说,戚老夫人遇到赖头和尚,是什么时候?”

孟辛在外答:“回公子,是三月初。”

那这一切,便能对得上了。

方卓当初去叶城,应当是受人指使,要去寻找戚家失踪的二小姐。

阴差阳错,他误以为,柳柳是戚家二小姐,便假意同他接近,甚至致使她有孕。

但到今年二月时,有人告诉他,他找错人了,所以他才会变得惊惶起来。

结合张樱樱所说的,那么方卓口中,办砸的差事,想必就是这一桩,所以方卓为了将功赎罪,又搭上了祁明月这条线。

可让沈琢想不通的是,幕后之人,找戚家二小姐做什么?

戚将军夫妇亡故多年,将军府就是个空壳子,一个被拐失踪多年的人,他们为何非要执着让她回华京来?!

还有戚如翡,她……

“哐当——”

马车骤然被逼停,沈琢思路被打断。

抬眸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杀意。

孟辛一把勒住缰绳,迅速道:“公子,有埋伏!”

话落,一道长箭破空而来。

孟辛当机立断挥刀。

长箭被劈开时,便见一群黑衣人飞身而来。

此时已是日暮。

狂风大作,雷声轰鸣,似有冤屈未昭的冤魂,在华京上空盘旋嘶鸣,眼看着大雨将至。

街上的行人,本已在收拾东西回家。见到此番景象,更是骇的什么都不顾了,当即连滚带爬跑了。

不过须臾之间,街上的人便散了个干净。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撩起车帘,而后沈琢弯腰从马车里出来。

他青衫雅致,头戴白玉簪,明明是谪仙样貌,但此时,他立在车辕上手握长剑,满脸戾气,仿若是从地狱而来的罗刹。

回京至今,他一再隐忍。

是他们欺人太甚!

孟辛一见沈琢这样,便知,他今日是要亲自动手了。

可是——

刃光乍起,那群人已经攻了过来。

孟辛当即顾不得再多想,提刀便迎了上去。

往日,碍于沈琢会武功这一点不能暴露,孟辛应敌时,还得分心保护他,是以很受擒制,今日他只需专心应敌即可。

沈琢面无表情,长剑扫过时,血珠飞溅。

他的剑法里,没有半分花哨,有的只是一剑夺命的杀招。

天空电闪雷鸣,酝酿了许久的雨,终是来了。

一冷一热砸在脸上时,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雨。

耳畔间,除了长剑刺穿皮肉的噗嗤声,就只剩下轰隆的雷声了。

而轰隆的雷声过后,突然遥遥传来马蹄声。

沈琢一剑贯穿面前刺客的胸膛,随意一瞥。

而后瞳孔猛地一缩。

苍茫大雨中,早上就已离开的戚如翡,一身天青色男装,在雨中纵马而来。

“喀嚓——”

一道白鞭在天际抽开,照的大雨中,沈琢那张脸血色尽失。

沈琢握着剑的那只手,抑制不住抖了起来。

第25章 质问  你是不是以为我走了,所以把我东……

戚如翡打马过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沈琢。

他一身狼狈立在雨中,脸色苍白,平日里总是多情含笑的桃花眼里, 此时全是惊惶恐惧,手中竟然还滑稽握着一把剑,只是握剑的那只手, 抖的活像得了羊癫疯。

戚如翡低低骂了声。

“公子!小心!”

孟辛不经意回头,便见一个刺客举刀朝沈琢偷袭去。

而沈琢此时正惊骇于戚如翡的去而复还,并未察觉到危险逼近。

经孟辛这一提醒,他掌心倏忽攥紧剑柄, 条件反射性就要提剑格挡。

可他胳膊刚抬起来,却被人一把握住。

戚如翡飞身前来,劈手去夺沈琢的剑。

可沈琢被吓傻了,紧紧握着剑柄, 戚如翡一时没抽出来, 眼看着刺客的刀刃逼近, 戚如翡只得改夺为抓,她一把将沈琢扯直自己身后。

虽然戚如翡躲闪的极快, 但胳膊上,还是被刺客的刀划拉了一道口子。

血顿时涌出来, 被雨水晕开。

沈琢这才回过神来:“阿翡!”

说着,便要上前, 被戚如翡一把揪着衣领拽到身后:“后边待着去, 把剑给我。”

沈琢立刻将剑递过去。

戚如翡惯用刀,此刻拿着剑,颇有些不适,但有总比没有好。

她找手感的同时, 一剑抹了一个刺客的脖子,抽空还偏头对沈琢说了句:“跟紧我,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

跟紧我,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沈琢说这话。

而且说这话的人,竟然还是个姑娘。

刺客的目标是沈琢,现在见他收手躲在人后,瞬间便齐齐朝戚如翡攻来。

孟辛见状,虚晃一招,将几个拖住自己的刺客劈开,迅速奔过来,与戚如翡一前一后护住沈琢。

戚如翡见孟辛过来,立刻道:“我攻你守!”

这样束手束脚的打,太他娘的憋屈了!

说着,戚如翡便要往前蹿,可腰封冷不丁被人拽住了,她气急败坏扭头,就见沈琢惶然看着她:“阿翡。”

戚如翡:“……”

“少夫人,您守属下攻!”

说完,孟辛也不管戚如翡同意不同意,立刻便蹿了出去。

戚如翡暗骂一声,只能像老鹰护小鸡一样,将沈琢护在身后,无论这些刺客从怎么样的刁钻角度攻击,她都能迅速防守,不让他们伤到沈琢分毫。

戚如翡只一心防守,完全不知道,她身后的沈琢,一直目不转睛望着她。

此时的戚如翡,衣裳尽湿,背影高挑削瘦,整个人却仿若一株坚韧倔强的松树,以己之躯,为他挡去所有的腥风血雨。

这一刻,暴雨如注,都没能浇灭沈琢眼里的灼灼盛光。

一番厮杀缠斗过后,雨中又有马蹄声和奔跑声传来。

有好心人报官了。

那些刺客见状,毫不恋战,立刻便撤。

戚如翡却不愿就此放过他们。

一是因为她还没打过瘾!

二则是这群人就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刺杀沈琢!

戚如翡当即便要追。

“阿翡!”沈琢急急抓住戚如翡的袖子:“穷寇莫追,小心有诈!”

“有炸我也能给他点了!奶奶个熊,这帮鳖孙玩意儿还没完没了了!”

说完,戚如翡一把挥开沈琢,正要继续去追时 ,身后突然‘嘭’的一声。

戚如翡扭头,就见沈琢跌坐在雨里。

他一手捂着胸口,唇色惨白,呼吸急促,瞧着像是又要犯病了。

戚如翡额角青筋迸了迸,只得转身过来扶沈琢。

孟辛也匆匆过来:“公子!”

戚如翡一见他就骂:“废物点心!你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是想让他被人捅成筛子吗?”

孟辛委屈,但孟辛什么都不敢说。

正说着,雨幕里的官兵赶到了。

来的竟然还是个老熟人——京兆尹林大人。

林大人一见到沈琢,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他扑过来问:“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你长得那对招子是出气的啊!他这样还能是怎么了?当然是犯病了!”戚如翡像赶苍蝇一样,将林大人挥开:“让让,我先带他回去,刺客往西逃了,你带人去追。”

林大人得了这话,留一半人护送他们回相府,带了另外一半人去追刺客。

沈琢被扶着上了马车。

他靠在车壁上,喘息道:“阿翡,桌屉里有个青色瓶子,里面有药。”

戚如翡立刻低头找药,刚好错过了,沈琢扫向了孟辛那一眼。

孟辛立刻会意。

戚如翡翻出一个瓶子,问:“这个。”

沈琢点点头,又恢复成虚弱无力的模样,倒了颗药丸,艰难吞下。

孟辛在外驾着马车,朝相府走去。

大雨滂沱里,没有人瞧见,他对虚无的空气中,极快比了个杀的动作。

刺杀沈琢的这拨刺客,刚到西巷,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个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瞧不出来路身份,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来的这拨人,同先前孟辛他们在庄子上见过的刑部首领一样,衣摆处皆绣着一朵芍药暗纹。

为首那人手一挥,身后众人立刻扑身上前。

大雨如幕,将天地万物笼罩其间。

雨珠与血珠齐齐飞溅,不过片刻功夫,刺客已悉数被击杀。

但来人却并未就此离开,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将药粉撒在尸体上,不过须臾之间,地上的尸体便悉数化作一滩血水,被暴雨冲刷的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这帮人又如来时一样,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京兆尹头都要挠秃了。

戚如翡只跟他说,刺客往西去了,可这西边岔路多了去了,再加上这么大的雨,鬼知道刺客去哪儿了!

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不开眼的下属,过来问:“大人,现在往哪儿找?”

“本官怎么知道往哪儿找!”京兆尹没好气吼道,他这个官职,就是钱少事多,每天得战战兢兢伺候各种权贵,简直就是一块儿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发了一通火之后,京兆尹道:“沿路挨个儿查,查不到就一路往前找。”

在京兆尹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转找刺客时,沈琢他们一行人已经回府了。

见到他们一身狼狈回来,相府顿时鸡飞狗跳的。

沈琢体质本就弱于常人,虽然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喝姜汤,但还是很快发起了高烧。

这次不是装的,而是真的病了。

沈琢烧的意识模糊,只觉眼前像蒙了层纱,只瞧见屋内人影憧憧,却看不清楚那些人的脸。

偏偏此时,他又浑身乏力。

这种置身在未知人群中,身边没有可信任之人,让沈琢觉得很惶恐不安。

“琢儿,你要做什么?”

沈老太太见沈琢突然强撑着坐起来,忙让沈瑜去扶他。

沈瑜只得不情不愿上前。

手刚碰上沈琢,却被他一把推开。

沈瑜一时不防,摔在地上:“喂,你……”

他正要发少爷脾气时,就见沈琢趴在床上,怔然举目四望,似乎是在找什么。

沈勉之夫妇也在,沈瑜只得压下脾气,问:“你找什么呢?我帮你找!”

沈琢不答,他只是紧紧抿着唇角,目光从屋内众人脸上挨个儿滑过。

其实现在,他压根看不清楚,这些人的脸。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时,他就不知道不是。

遍寻不到,沈琢掀被子便要下床。

沈老太太忙颤巍巍上前,欲伸手去扶他:“琢儿,你要找什么?你说,祖母帮你……”

话没说完,沈老太太只觉身后掠过一阵疾风,几滴水突然落在她手背上。

沈老太太愣了一下。

已经有人先她一步,扶住了沈琢。

是戚如翡。

刚才回来的时候,戚如翡惦记着自己的东西。

又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屋内已经围满了人,刚好见沈琢马上要摔下来了,便迅速过来扶了他一把。

扶完之后,便见众人一脸诧然看着她。

而令众人更诧然的还在后面——

刚才谁扶推谁的沈琢,这次不但没将戚如翡推开,反而还握住了戚如翡的手。

沈琢急切摸索着。

身上有湿气,掌心处有薄茧,是戚如翡没错。

沈琢紧紧握住戚如翡的手。

沈瑜:“……”

他要是再扶这个病秧子,他就是狗!

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沈老太太目光微愕,过了两息,望向戚如翡的眼神,愈发柔和起来。

她道:“孩子,让琢儿先躺下吧。”

戚如翡转头,看向沈琢。

她还没说话,沈琢便像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又乖乖躺了回去,紧紧攥住她的手。

沈瑜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就是发个烧吗?这两人黏黏糊糊的,真恶心!

戚如翡见众人盯着她的手,便解释道:“先前我们回府时,遇到了刺客,他被吓坏了,可能现在还有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