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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缘令 耳东霁 23894 字 1个月前

可不是吓坏了!当时沈琢转头看见他时,那张脸白的就跟鬼一样!

端水进来的孟辛,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放下铜盆又退了出去。

沈老夫人一听这话,瞬间扭头,怒气冲冲瞪着沈勉之:“你整天忙公务不着家,现在琢儿被刺杀,你这个当爹的都不管吗?”

沈勉之背光而站,让人瞧不清脸上的神色。

只听他道:“母亲息怒,儿子这边责令京兆尹、刑部,全力缉拿刺客。”

沈老太太是打心底里,疼沈琢这个孙子的,见沈勉之这般态度冷淡,有心想再骂几句,魏晚若立刻上前道:“娘,大夫说了,琢儿需要多歇息,我们别吵到他休息了。”

沈瑜戚如翡他们这些小辈也在,沈老夫人也不能真让沈勉之下不来台。

现在魏晚若这么说,她只冷哼一声,看向沈勉之:“你如今官拜丞相,琢儿是你儿子,他被人当街刺杀,若抓不到凶手,我看你这个丞相的脸往哪里搁?”

沈勉之恭顺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子定然让他们全力缉拿凶手。”

沈老夫人被他这车轱辘话气的一噎,拄着拐杖就要走人,身后的戚如翡突然道:“等等。”

众人回头。

就见戚如翡望着魏晚若:“沈琢好像在叫娘。”

戚如翡说这话,本意是想让魏晚若过来,却不想,屋内众人脸色齐刷刷都变了。

搞得戚如翡一时摸不着头脑。

是她说错什么了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沈老夫人开了口。

她道:“好孩子,琢儿现在只认你,你,你多陪陪他吧。”

什么叫只认我?!

他明明在叫娘,跟我有毛关系?

可戚如翡还没来得及说话,沈老夫人已经率众人退出去了。

戚如翡只得作罢,打算起身去沐浴换衣。

一抽,手没动。

用力再抽,还是没动。

再用力,这次不仅没动,她手还被扯的生疼。

戚如翡没好气踹了床一脚,怒道:“你别给我装死!把爪子给我松开!”

沈琢像是睡着了一样,完全没动,但手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戚如翡沉默了两个弹指间,扭头,扯着嗓子喊绿袖。

绿袖刚给沈琢熬完药,闻言,立刻端着药碗进来:“少夫人您吩咐。”

“给我找把锯子来。”

绿袖愣了愣,多嘴问了句:“您找那个做什么?”

戚如翡冷冷道:“锯手。”

其实戚如翡这话,是说给沈琢听的。

这个狗男人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贼大,她怎么都挣脱不开!

戚如翡怀疑沈琢是故意在装睡,所以她想吓吓他。

但是却没想到,沈琢没吓倒,她反倒把绿袖吓坏了。

绿袖急急劝道:“少夫人,您冷静,公子现在还发着高烧呢!”

戚如翡问:“发烧影响锯手吗?”

影响是不影响,但是——

绿袖见戚如翡不像是在开玩笑,吓的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打住打住!”

戚如翡最怕他们这一套:“我不锯他手了,你把药端过来。”

绿袖端着药碗上前。

沈琢从没烧到这种程度,绿袖端着药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走不了的戚如翡,大马金刀往床边一坐,用另外一只手,卡住沈琢的下颌,强逼着沈琢张嘴,然后冲绿袖道:“灌!”

“啊?!”绿袖呆呆看着戚如翡。

戚如翡瞪了她一眼:“不灌这药怎么进去?”

“可这……”

戚如翡看出了绿袖的不敢:“那要不你来卡住他下颌,我来灌?”

绿袖:“……”

她更不敢。

“别磨蹭,赶紧的!”

戚如翡现在只想赶紧把药给沈琢灌下去,让他早点醒来,这样她就能解脱了。

绿袖不敢,但是最终迫于戚如翡的淫威,她还是做了。

做完之后,绿袖几乎是同手同脚出去的。

走不掉的戚如翡,只能席地而坐,背靠在床榻上。

从敞开的窗子望出去,才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青草的味道。

雨后空气很湿润,兼之戚如翡今天跑了一天,现在也有乏些乏了。

坐着坐着,便睡着了。

而躺在床上的沈琢还陷在梦里。

他娘想必还在怪他回华京一事,自他回来之后,她从未入过他梦中。

今日是第一次。

梦中,他娘一直在往前走,而沈琢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娘,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沈琢一直在喊她。

可前面那个人,却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沈琢只顾着追着她,一时没注意脚下,一脚踏空,摔了一跤。

等他抬起头时,他娘已立在小船上,她冲他摇头道:“琢儿,回去吧,有人在等你,替娘照顾好那个小姑娘。”

沈琢还未来得及答话,后面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

面前的平地突然变成了万丈悬崖,他吓得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水墨青绫帐,他掌心还握着一抹温热。

沈琢偏头,就看到枕在床畔的戚如翡。

沈琢呼吸一滞。

他生怕,这又是一场梦。

梦醒后,偌大的庭院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独坐于窗前,被院中的空寂肆意撕咬。

“阿翡。”

沈琢盯着戚如翡,如是唤着,握在她手腕上的手,微微用力。

即便是一场梦,在梦里,他也要抓住她。

戚如翡是习武之人,几乎是沈琢刚有动作,她便醒了。

戚如翡瞬间暴怒:“你他娘的还有完没完了?睡着的时候攥着人家胳膊叫娘,醒来的时候摸着叫阿翡,你究竟是想当我儿子,还是想当我相公?”

沈琢:“……”

戚如翡磨牙嚯嚯:“现在立刻马上把我松开!”

“阿翡,我……”

“翡你个头?!”戚如翡打断沈琢的话,满脸痛苦:“赶紧把老子松开!老子要上茅房!”

说完,一把甩开沈琢,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沈琢在床上呆坐许久,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戚如翡去而复还,还在那场刺杀中救了他。

她真的回来了。

过了许久,沈琢才低头闷笑一声。

刚笑完,外面便响起一道嫌弃的声音:“瞧这样子,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啊?坐哪儿傻笑什么?”

沈琢抬眸,便见沈瑜站在窗外。

沈瑜目光飞速从他脸上扫了一圈,见沈琢脸色没先前那般绯红,便知他烧退了,当即一脸不耐烦道:“我娘让我来看你醒了没有,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回去跟她说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沈琢的声音:“嗯,下雨天路滑,你回去的时候慢点。”

沈瑜原本正要下台阶的,沈琢这话一出,他脚下呲溜一滑,直接在台阶上摔了个屁/股墩。

戚如翡上茅房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立刻大喊一声:“花孔雀,你在哪儿狗狗祟祟干什么呢?”

沈瑜一听到戚如翡的声音,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戚如翡甩了甩手上的水,进来就见沈琢坐在床沿上,便问:“花孔雀来干什么?”

沈琢一本正经道:“来狗狗祟祟。”

戚如翡:“……”

戚如翡懒得搭理他,径自往前走。

沈琢的目光追随着她:“阿翡,你今天……”

“我今天去鹿鸣寺了,”戚如翡以为,沈琢是问这个:“我听花孔雀说,鹿鸣寺的平安符也是你们华京的特产之一,便打算去买一些。我早上走的匆忙,那时候你不在,我让花孔雀跟你说一声的。”

所以她今天不是走了?!

沈琢的气舒到一半,看到戚如翡的动作时,这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

他神色惊惶道:“阿阿阿翡……”

“叫魂啊你!有话就说,有屁……哎,我去,我的衣裳呢?”

说话间,戚如翡打开了衣柜。

发现衣柜里空空如也,她的衣裳,一件都没了。

戚如翡看向沈琢:“我衣裳呢?”

“那个,阿翡,这个……”

“等等。”戚如翡抬手打断沈琢的话。

刚才进屋时,戚如翡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现在衣裳不见了之后,戚如翡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之后,她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儿了。

戚如翡朝沈琢走去。

她抬手指向窗边:“那儿,原本有个妆奁台,我的。”

沈琢眼皮一跳。

戚如翡又指向角落里:“那儿,原本放着我的箱子。”

戚沈琢呼吸一滞。

戚如翡又指向榻上:“那儿,上面本来铺的是张虎皮,上面还有一把,我从厨房要来的蒲扇。”

沈琢心都快不跳了。

“阿阿阿翡,那个,你听我解释,我……”

戚如翡站在沈琢面前,微微俯身,逼的沈琢一下子坐在床上。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走了,所以把我的东西全都扔了?”

第26章 套路  阿翡,你能不能不走?

是, 但是沈琢不敢承认。

这可不是打一顿就能完的事!

沈琢在心里,已经把沈瑜活刮了一遍,但现在当务之急, 还是得先安抚好戚如翡。

他伸手想去拉戚如翡:“那个,阿翡,你听我解释, 我……”

“别给老子整那些虚的!”戚如翡一把拍开沈琢的手:“你就告诉我,我的东西去哪儿了?”

这个狗男人!

自己出趟门的功夫,他就把她的东西全给扔啦?!

这是迫不及待想让她滚的意思?!

沈琢脑子飞快转动着。

现在有两个解决办法:第一,承认, 然后跪下求戚如翡原谅,但很大概率,戚如翡不但不会原谅他,反而还会把他暴揍一顿, 立刻走人。

第二, 装病, 拖延时间,让人将原本的东西再置办一套。

沈琢毫不犹豫选择了第二种。

他抬手捂住胸口, 蹙眉,正要开始喘时, 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来人迟疑问:“少夫人,可是在找您的东西?”

“对, 你看见了?”

戚如翡暂时放过沈琢, 看向绿袖。

绿袖声音还有些喘:“今日天气好,公子让奴婢把您的那些东西,拿去让婆子浆洗了。”

衣裳什么的,浆洗戚如翡能接受, 但是——

戚如翡拧眉道:“那妆奁台呢?那个也要浆洗?”

“妆奁台没有,那个搬出去擦洗了,奴婢这就让人给少夫人搬回来。”

绿袖说完,就有四个小厮从外面进来,两个抬着妆奁台,两个抬着箱子。

戚如翡这才放了沈琢,朝箱子走过去。

而几乎是她刚转身,沈琢就立刻松了口气,他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小厮抬着妆奁台进来,询问道:“少夫人,这个要放哪儿?”

戚如翡头也没抬,指了指原来放妆奁台的地方,去翻箱子里的东西。

箱子里的东西是她的没错,但是——

戚如翡拨弄了几下,问:“我的衣裳呢?”

这里面,并没有她的衣裳。

一般人家,主人不要的衣裳,都会赏给下人穿。

但绿袖知道,沈琢之所以让将东西烧掉,就是不想留下一星半点戚如翡的影子,所以处置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便按照沈琢说的,让小厮烧了。

可现在……

绿袖心虚道:“下午风大,被、被风刮走了。”

戚如翡惊了:“全刮走了?!”

一件都不带剩的?!

绿袖艰难点头。

戚如翡又问:“那我的蒲扇呢?”

“那个,刚才奴婢给公子熬药时,不小心把它给烧了。”绿袖膝盖一弯,跪了下来:“奴婢该死。”

戚如翡觉得,简直是哔了狗了!

她就出了趟门的功夫,怎么就成这样了?!

绿袖还在请罪:“是奴婢该死,奴婢煎药的时候不该打盹,烧了少夫人您的扇子,少夫人您放心,明天奴婢就去买一把一模一样的赔给您,至于您被风吹走的衣裳,奴婢……”

戚如翡满脸烦躁打断绿袖的话:“行了,没了就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起来。”

沈琢靠在妆奁台上,虚咳一声:“此事归根究底,还是由我而起,阿翡,衣裳和扇子,明日我让人重新再给你置办一套。”

“大可不必!”戚如翡转头看向绿袖:“我要沐浴,把你的衣裳借我一套。”

“好,奴婢这……”绿袖答应的话正要说出口时,见沈琢突然看过来,绿袖突然就想起,上次孟辛说,他莫名得罪沈琢一事。

绿袖立刻改口:“奴婢换洗的衣裳堆着还没洗。”

戚如翡一脸狐疑看着绿袖。

她一向都将自己收拾的很干净整洁,看着不像是个堆着衣裳不洗的!

但转念一想,也正常,毕竟姑娘家,总有不方便洗的时候。

她不行,换个人就好了。

戚如翡道:“那你帮我问问其他人,看她们谁有,借我一套。”

沈琢眸光微闪。

绿袖从善如流答:“少夫人,您个子高挑,奴婢们的衣裳,您怕是穿不上。”

戚如翡:“……”

沈琢适时开口:“我有两身夏衣,还未穿过,阿翡不如穿我的?”

别无选择的戚如翡,只能拿了沈琢的衣裳,去净室沐浴。

见戚如翡进了净室后,一直靠在妆奁台上的沈琢,这才不着痕迹松了口气,立刻转身托住妆奁台一角。

如果戚如翡刚才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妆奁台有一条腿短了一截。

下午看到戚如翡回府后,绿袖便心知不好,立刻去找了焚化的小厮。

但她去迟了半步。

戚如翡的衣裳蒲扇等物,已经被烧了,而这个妆奁台,也被劈了一刀。

刚才妆奁台被抬进来的时候,沈琢眼尖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在小厮放下时,他佯装不经意靠过去,实则是为了扶住,避免被戚如翡看出端倪。

绿袖立刻找了石片,垫住妆奁台的一角,确保妆奁台不会倒。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道:“属下已命人去找木匠了,让他重新再做个一模一样的妆奁台,三天之内应该能完工。”

这才是沈琢用绿袖的原因——

绿袖心细如发,且能随机应变,不像孟辛那个死脑筋,今夜若非是她,戚如翡这一关,他定然过不了。

沈琢轻轻颔首:“今夜这事你做的很好,我允你一件事,想好了来告诉我。”

绿袖猛地抬头,满脸惊愕看着沈琢。

但旋即又反应过来,这样是大不敬,立刻垂首道:“多谢公子。”

沈琢挥手示意绿袖退下,自己独身立在窗前。

窗外灯影憧憧,黛青色的苍穹上,挂着伶仃星子。

沈琢在想以后。

今日他本以为,戚如翡已经离开了,所以才做了断舍离,却万万没想到,戚如翡竟然会去而复返,又于这场刺杀之中救了他。

经此一事,沈琢后悔了——

他不愿意放戚如翡离开了。

可他知道戚如翡的性格,柳柳大仇已报,她定然是要走的。

他要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下她?!

沈琢正想的出神时,身后突然传来窸窣脚步声。

他回头,便见戚如翡从屏风后面出来,素净的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绯色。

沈琢的衣裳,对戚如翡来有些宽大,戚如翡便将袍摆的前后襟,全都撩起来掖在腰上,又将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白净纤细的手腕,整个人看着飒爽不羁。

戚如翡出来,见沈琢立在窗边,便随口问了句:“又在想你娘了?”

沈琢一愣。

戚如翡坐到榻上,抓起一把扇子,虎虎生风扇起来:“你下午昏睡的时候,一直在叫娘,话说府里现在这位,不是你亲娘啊?”

嫁进相府之前,钱嬷嬷其实有同戚如翡说过相府的人丁关系。

但当时,戚如翡想着,她是来找沈琢报仇的,又不是真来给他当媳妇儿的,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往心里去。直到今天众人走了之后,她才想起这一茬。

沈琢眼脸低垂。

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般,说‘相府的事情有些复杂,阿翡若是想听的’之类的话,而是径自开了口:“嗯,我娘是我父亲的发妻,她是平妻。”

这个戚如翡知道。

男人嘛,有点小钱,有点小权,不是想换媳妇儿,就是想养一堆媳妇儿,叶城好多大户人家也这样。

沈琢道:“阿翡应该听说过,相府两位夫人相处,曾堪称后宅典范一事?”

戚如翡实诚摇头:“没有。”

她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终止了,却不想,沈琢将果盘递过来,轻声道:“阿翡没听过也无碍,我说给阿翡说。”

戚如翡其实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但鉴于沈琢今晚似乎格外有倾诉欲,戚如翡也不好拒绝他,便接过果盘,当起了吃瓜群众。

“我娘是我父亲的原配,但他们之间的婚事,并非是情投意合,而是陛下赐婚所致。但据说,他们成婚之初,也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直到双亲皆亡的魏晚若来府里。”

戚如翡一听这个开头,就嗅到了烂俗话本子那味了,便只专注吃西瓜。

沈琢还在继续:“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晓,但她来府里不过月余,我爹便以平妻之礼将她娶过门……

“嗯嗯嗯,然后呢?”

戚如翡吃着瓜,敷衍发问,实则已经猜到了后续,按照这种发展,接下来宅斗是没跑了。

毕竟那些烂俗话本子都这么写。

“她过门之后,和我娘相处的很好,两人之间亲如姐妹,外面人一度说她们是后宅相处典范。”

“嗯?!”跟话本子的走向不一样,戚如翡有点好奇:“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阿瑜相继出生了。”

“听着很和谐啊!”戚如翡就有点奇怪了:“照这样发展,你跟花孔雀关系应该很好,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样?”

“因为我娘去世了。”说这话时,沈琢逆光而坐,让人瞧不见他的神色,但能感受到他身上浓浓的哀伤:“她去世之后,我就被送去梨川了。”

戚如翡顿觉手中的瓜不甜了,坐起来问:“你娘去世后,为什么要把你送走?”

这是个好问题。

沈琢身子微侧,眼睫下垂,半张瓷白的脸沐浴在灯晕里,将他脸上的失落难过,照的一览无余。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全是酸涩:“我不知道,他们说,这是我娘的遗愿。”

“他们?”

“我父亲和我母亲。”

沈琢垂眸,余光扫见戚如翡眉头紧蹙。他以为,她会说些安慰,或义愤填膺的话来,那样,他就可以……

却不想,戚如翡一张嘴,差点把他送走了。

因为戚如翡问:“你娘为什么要把你送走?”

沈琢:“……”

这是重点吗?!

这个时候,戚如翡不应该安慰他吗?她——

但对上戚如翡好奇的眼神,沈琢知道:在戚如翡那里,这个确实就是重点。

他只能极尽难过道:“我不知道。”

戚如翡又不说话了,她在思考。

沈琢一见她这样,眼皮猛地一跳。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戚如翡开始思考,她这一思考,这个话题,说不定等会儿就歪到爪哇国了。

“阿……”

“我知道为什么了!”戚如翡激动的狠狠拍了沈琢一掌,称赞道:“你娘挺有远见啊!”

沈琢表情差点没崩住:“远见?!”

“是啊!”戚如翡头头是道给他分析:“人不常说么,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你娘定然是担心,她走了以后留你在华京她不放心,所以就让把你送走了啊!这是个多么有远见的决定啊!”

沈琢没有心疾。

但他觉得,要是再跟戚如翡说下去,他就该有心疾了。

他一晚上搁这儿又演又说的,最后竟然只换来一句——你娘挺有远见啊!

沈琢气不过,又垂死挣扎一下:“阿翡,我当时被送走的时候,只有七岁。”

“七岁咋啦?!我七岁的时候,都能跟寨子里的叔伯兄弟下山去打劫了!”戚如翡说完之后,立刻改口:“那什么,打猎打猎!”

沈琢:“……”

好了,现在死透了。

戚如翡觉得再聊下去,她土匪的身份,可能就兜不住了。

她迅速做了总结陈词:“你不就是娘早逝,爹不疼后娘不爱吗?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看看我,我连我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胡打海摔长大,这不也没整天哼哼唧唧么?我这样说,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沈琢心里没有好受,相反还有些发苦:他是来卖惨的,不是来比惨的。

但今晚他已经被戚如翡打死了,只能来日再战了。

沈琢捂着胸口站起来:“嗯,好多了,不早了,阿翡早点睡吧,明天我让人来给你做衣裳。”

“不用,反正我就要走了。”

刚朝前迈了一步的沈琢,猛地转身,又坐回榻上:“走?”

戚如翡不明白沈琢这么大反应干什么:“是啊!柳柳的仇报了,我的特产也买好了,自然就该走了啊!而且我的衣裳扇子也没了,那就明天走好了。”

沈琢没想到,戚如翡会突然决定明天就走,他急急道:“衣裳扇子我给你置办新的。”

“不是衣裳扇子的事。”

沈琢满面惶然看着戚如翡,语气里全是无措:“阿翡,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

“可是有要杀我。”

“一直不都有人要杀你么?”

沈琢:“……”

之前他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戚如翡不明白,沈琢现在娘们兮兮的又闹哪出?!

戚如翡不耐烦道:“而且昨晚是你自己亲口说,你行的,还说以前我没来的时候,你也活得好好的。”

沈琢人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伸手去拉戚如翡,可怜兮兮道:“那是之前,今天阿翡你也看见了,我差点被杀了,我现在觉得我不行。”

“男人是不能说不行的!”“男人是不能说怕的!”戚如翡打断沈琢的话:“再说了,你先前昏过去的时候,你爹说了,他会让京兆尹、刑部全力缉拿刺客的。”

“他以前也说过这话,可我回京一载,刺客一直没抓到,阿翡,我……”

沈琢话没说完,就被戚如翡抬手打断了:“你等等。”

戚如翡起身去了外间。

等她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沈琢接过,是一个三角的平安符。

戚如翡打了个哈欠:“那个花孔雀说,鹿鸣寺的平安符很灵,我给你也顺带求了一个,它会保你平安。”

送完平安符,戚如翡便打算睡了。

正要往榻上躺时,手腕猛地被人一把攥住,紧接着就听沈琢问:“阿翡,你能不能不走?”

第27章 端倪  方卓已死,线索全断了。

“不能!”戚如翡抽出手, 打了哈欠:“行了,别娘们兮兮的了,你要是怕刺客, 下次出门就多带护卫。”

她回寨子里还有事呢!

当初因她执意来华京一事,寨主估计现在还在生气。

她还得回去哄他。

一想到这个,戚如翡就觉得头秃。

她刚躺在榻上翻了个身, 就听身后的沈琢道:“柳柳一事,或许另有隐情。”

沈琢握紧手中的平安符。

戚如翡不愿为他留下来,但若事关柳柳,那定然会另当别论。

果不其然。

他这话一出, 戚如翡立刻翻身坐起来。

沈琢没隐瞒,将奉墨今日说的话,悉数告诉了戚如翡。

戚如翡拧眉,沉默片刻, 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不是问方卓这事, 而是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他早不说晚不说,却在她说要走的时候, 突然告诉她这件事。

沈琢站在灯下。

烛火将他秾丽的眉眼照的一清二楚,他脸上还有病态, 但神色却很坦荡。

他大大方方承认了:“因为我想留下阿翡。”

戚如翡握着拳头起身。

沈琢不避不让:“我今天刚见完方卓的书童,回程的路上, 就遇到了刺杀, 阿翡若不信我说的,我可以让方卓的书童来见你。”

他这话说的巧妙。

他去见方卓的书童是真,遇袭也是真的,但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没人知道。

但没关系,只要能留下戚如翡,沈琢就可以让它们有联系。

戚如翡的拳头,停在沈琢面门前时,他刚好说了最后一句话:“只有阿翡在,我才有命查这件事。”

说完之后,沈琢晃了一下,勉强扶住站稳,又开始微微喘起来的。

戚如翡啧了声:“你他娘还真是朵娇花!多说几句话就喘!”

嘴上如是嫌弃着,但戚如翡还是倒了盅茶,递给沈琢。

“多谢阿翡。”

戚如翡坐回榻上,垂眸凝思。

沈琢也没逼她,她知道,戚如翡在辨认,刚才他说的那些话的真伪。

所以说,方卓对柳柳,并不是简单的见色起意,而是有所预谋?!

可柳柳一个孤女,有什么值得方卓,千里迢迢从华京跑过去骗她的呢?!而且还冒充沈琢的身份?!

这太说不通了。

但戚如翡并没有说信任沈琢与否。

她先问了个问题:“方卓为什么要冒充你去接近柳柳?”

沈琢哑然失笑。

戚如翡这人,小事上大大咧咧的,但在大事上却从不含糊。

她对华京不熟,便从他身上着手。

沈琢将他和方卓之间的恩怨说了。

末了,他又道:“但根据奉墨所说,方卓去叶城,应该是受人指使。”

风从窗口吹起来,将戚如翡的头发吹的扑在她脸上。

戚如翡烦躁将头发拨开,转头看向沈琢:“既然他是去叶城找人,却利用你的身份去接近柳柳,那么他要找的人是柳柳?”

沈琢点头。

戚如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扇着扇子:“一般找人,要么是寻亲,要么是寻仇,如果是前者,那么方卓找到柳柳之后,应该会直接将她带走。可如果是第二种,方卓会直接杀了柳柳,可他为什么要这么作践柳柳?!”

上次说方卓处处留情时,戚如翡就已经很恶心方卓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狗东西还能更恶心!

他同柳柳的相遇,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算计!他们诱柳柳捧出一颗真心,却又将这颗心摔的稀巴烂,害得柳柳一尸俩命!

戚如翡恨的牙痒痒,她蹭的一下站起来,眸色猩红:“方卓那个狗东西在哪儿埋着?我要把他拉出来鞭尸!”

这个狗东西,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阿翡,你先冷静点!”

沈琢忙上前拉住戚如翡,他知道,一旦牵扯到柳柳,戚如翡就容易失了理智,便迅速道:“现在方卓已经死了,柳柳的仇,我们只能找指使方卓去叶城的人报。”

对!方卓那个狗东西已经死了!

但是指使他害死柳柳的人还活着!

戚如翡灌了盅冷茶,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你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不知道。”见戚如翡脸又要变,沈琢立刻道:“不过要想找出这个人也不难,如今方卓已死,他的书童也一问三不知,这边的线索断了,我们不妨从他找柳柳目的这一块儿着手。”

这倒是个主意。

可柳柳自幼在叶城长大,方卓的主子找柳柳干什么?!

戚如翡想不明白。

不过没关系,当初是寨主捡了她们两个的,说不定他会知道些什么。

一念至此,戚如翡立刻起身。

沈琢一眼看出了戚如翡的想法,一把又将她摁了回去。

他道:“阿翡,不用回叶城,我猜,方卓找柳柳,应当是将她当成了将军府的二小姐。”

戚如翡猛的抬头,脸色变了变。

沈琢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儿:“怎么了?”

戚如翡眉心跳了跳。

她深烦躁道:“没事,他们找将军府的二小姐做什么?”

这也是沈琢想不通的地方。

戚将军夫妇亡故多年,将军府就是个空壳子,一个被拐失踪多年的人,戚家人找尚能理解,幕后之人找,究竟是意欲何为?!

还有方卓冒充他,接近柳柳一事。

究竟是方卓为泄私愤为之,还是幕后之人刻意安排,目的是诱戚如翡来华京,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方卓已死,所有的不对劲已有端倪,但线索却全断了。

戚如翡见沈琢不说话,忍不住问:“你想什么呢?”

沈琢回过神来,想了想,道:“阿翡,我们成亲已有月余,不如我明天陪你回趟将军府?”

戚将军夫妇在十三年前亡故,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唯一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只有将军府的人了。

第28章 兄长  图他死得早。

沈琢每次生病, 都得躺个三五日。

但这次,第二天他便能出来走动了,甚至在陪老夫人吃早饭时, 还说要陪戚如翡回趟娘家。

彼时,魏晚若也在。

她听到这话,愣了下, 柔声道:“你昨日病了一场,大夫叮嘱过要你多休息,今日瞧着日头不弱,不妨你们改日再去?”

魏晚若满脸关怀之色, 任谁见了,都要称她是慈母。

戚如翡摇头:“不行,今天去。”

她不想等了。

“可琢儿的身子……”

“母亲不必忧心,”沈琢给戚如翡夹了个包子, 温润一笑:“我的身子已无大碍了, 而且听说今日子忱兄回京, 我和阿翡也去瞧瞧他。”

魏晚若听他这么说,便去看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一向疼沈琢。

他既说要出门, 她自然依了。

而魏晚若只是做做慈母的样子,沈老太太既然点了头, 她自然不会再说什么,转而又说了些关怀的话。

吃过早饭后, 戚如翡和沈琢便出门了。

孟辛一甩鞭子, 将马车往戚家赶。

戚如翡靠在车壁上,一把将袖子撸到胳膊肘,随口问道:“你刚才说的子忱兄是谁?”

沈琢正在倒茶。

闻言,动作一顿:“阿翡不记得他了么?他是你兄长。”

兄长?!

戚如翡不耐烦啧了声:“我连我爹娘是谁都不记得, 你觉得,我还能记得我有个兄长?”

沈琢:“……”

虽然戚如翡不记得戚子忱这个兄长,但戚子忱却一直惦记着她。

先前,戚子忱收到家书,说戚如翡已经找回来了。

是以今日随大军回朝,戚子忱匆匆去营中露了个脸,便向上峰告假,一路纵马回了戚家。

可回来之后,却被告知,戚如翡已经出嫁了。

戚子忱愣住了:“囡囡不是刚找回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嫁人了?!”

“是你大伯父他们生前就定好的亲事。”二夫人匆匆带过这一茬,拉着戚子忱,抹着眼泪道:“长高了也瘦了了,当初娘就说,让你好好读书,将来走仕途,可你偏不,非要去从军……”

“娘!儿子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还不如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呢!”

戚子忱打断二夫人的话,拎着茶壶,对着壶嘴直接喝了起来。

二夫人忙道:“你慢些喝,慢些喝!”

戚平川是文人,见不得这般牛饮的方式,但见戚子忱满头大汗,又想着他今日刚回来,便忍着没发脾气。

戚子忱灌了半壶茶,才觉好些。

他随手抹了把汗,问:“娘,囡囡嫁给谁了?我瞧瞧她去。”

戚子忱虽是戚平川的儿子,但他自小就喜欢亲近大伯戚平山,连带着,同戚如翡的关系也很好。

这些年,除了戚老夫人之外,戚子忱也在找戚如翡。

二夫人轻咳一声,神色有些不自在:“你这刚回来,过几日再去瞧她。”

“娘,我等不了过几日,我跟囡囡这么多年都没见了,我……”戚子忱说到一半,突然发现二夫人似乎有些心虚。

等等!刚才他娘说,这门亲事是大伯父他们当年定的,那就是——

戚子忱声音陡然拔高:“相府?!你们把囡囡嫁进相府了?!”

这几年,戚子忱一直在军中,身上便有股杀伐之气,陡然发起脾气来,二夫人也怵得慌。

她忙道:“不,不关我们的事,阿翡被找回来之后,相府的人就来提亲了。”

人常说,知子莫若父,反过来也一样。

戚子忱太了解他爹娘,他怒道:“阿翡被拐多年,若非你们主动提起,相府如何会记得这桩亲事?!”

二夫人嗫喏道:“我,我……”

“混账东西!”一直被忽视的戚平川终于忍不下去了,重重拍着桌子:“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戚如翡和沈琢刚进院中,就听到了戚平川的怒吼声。

戚如翡有些好奇:“二叔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这,小人……”管家话没说完,一道比戚平川更凶的男声跟着响起来了:“我说错了吗?!全华京谁不知道,沈琢一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你们竟然让妹妹嫁给他?!”

一脚刚迈进院中的沈琢:“……”

管家简直都想死了。

戚如翡突然带沈琢回来,他本想让小厮先去通传一声的,但沈琢却说,他知戚子忱今日回来,想必此时已经到府上了,不让打扰他们共叙天伦,他和戚如翡直接过来便好。

谁曾想,直接过来的结果就是这。

管家生怕,里面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当即扯着嗓子便要喊,可有人却比他更快一步。

戚子忱见与父母说不通,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我这便杀去相府,将妹妹带回来!”

说完,大步流星朝外走。

“混账东西!你给我站住,你……”

戚平川话说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你是要去相府接我吗?”

戚子忱脚下一顿,看着面前的人。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挽着妇人的发髻,一身水绿色窄袖裙装,手上握着一把文人扇,此时正将扇子盖在头上挡太阳,眯着眼睛看他。

依稀有些像他记忆里的面容。

戚子忱不可置信叫了声:“囡囡?!”

“囡囡?!”戚如翡一愣:“哦,不是我啊!”

说完,她顺着台阶上上走,向匆匆奔过来的戚平川夫妇打招呼:“二叔,二婶。”

戚平川夫妇也是一愣。

他们没想到,戚如翡会突然回来。

还是二夫人率先反应过来,立刻道:“阿翡回来了,来,快进来,刚好你哥回来了,听说你成亲了,还嚷着要去相府见你呢!”

自己儿子这个脾气,二夫人是知道的。

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说不定真的会杀到相府去!不过现在戚如翡回来了,这事就好办了,左右当时这门亲事,是戚如翡自己点头的,也怪不到他们头上去!

“哥?!”戚如翡扭头,看向银甲凛凛,一脸杀气的戚子忱。

“哎哎哎,”找了多年的妹妹,现在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戚子忱高兴的手足无措:“囡囡还记得我吗?”

戚如翡指了指自己:“囡囡?!”

戚子忱怔了一下,突然啊了声。

他这才想起来,小时候的戚如翡也不喜欢他叫这个称呼,立刻改口道:“我以前听大伯母常常这么叫你,既然你不喜欢,那我跟大伯一样,也叫你阿翡吧。”

戚子忱刚说完,二夫人便道:“外面天热,有什么话,咱们进屋说。”

戚如翡朝前走了一步,突然又想起来沈琢来,扭头道:“你还站哪儿干什么?等着我找八抬大轿来抬你呢?”

谁?!

谁站在哪儿?!

戚平川夫妇顺着戚如翡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身绿衣的沈琢,站在廊下的花树下,正微笑望着他们。

天爷啊!他什么来的?!

戚平川差点来了个平底摔。

戚子忱忙扶着他:“爹!”

戚平川立刻将他扒拉开,正要开口跟沈琢说话时,沈琢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道:“我刚才听子忱兄,我一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我怕我再往前走,不吉利。”

戚平川:“……”

戚子忱扭头。

他其实没见过沈琢,只是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一身病骨的事。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他说的话,会这么尴尬,竟然被沈琢听了个正着,不过沈琢既然来了,也刚好,省得他再去找他了。

“沈公子,阿翡……”

戚子忱刚起了个话头,就被戚如翡打断了。

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戚子忱,但戚如翡对这个便宜哥哥印象不错,见沈琢突然作起来了,直接不耐烦道:“你再站那儿哔哔不过来,我就把你打进一只脚迈进棺材里!赶紧滚过来!”

戚平川夫妇都要凌乱了。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戚如翡说完这话,沈琢竟然真的就过来了。

戚子忱也是一愣,他还以为戚如翡在相府过的不好呢!没想到,沈琢竟然这么听她的话!

但是听话也不行。

瞧沈琢那面色苍白,脚步虚弱无力的模样,一看就是非长寿之人。

戚子忱跟着戚如翡进去:“阿翡,你放心,兄长回来了……”

“打住!”戚如翡刚才在门外已经听了个大概。

这位戚子忱大概是个妹控,以为是他爹娘忽悠她,嫁给沈琢的呢!

戚如翡道:“二叔、二婶一没逼我,二没忽悠我,是我自愿嫁给沈琢的。”

戚子忱不信:“嫁给他?!你图他什么?”

戚如翡往圈椅上一靠:“图他长得好看,图他有个当大官的爹,图他听话,图他死得早,不行么?”

被图死得早的沈琢:“……”

戚平川瞬间觉得椅子扎的慌。

见沈琢捧着茶盏的手一抖,他眼皮也跟着一抖,立刻呵斥道:“阿翡,不得胡言乱语!”

说完,又立刻向沈琢赔不是:“大公子,犬子刚才言语无状,冒犯了您,老朽代他向您赔不是,还请您勿怪!”

戚子忱不服气:“爹,我……”

戚平川转头呵斥:“闭嘴!”

“行了!”戚如翡打断他们的话:“我既然嫁给沈琢了,凡事我自己能解决,你们就别操心了。”

说到这里,戚如翡扫了一眼戚子忱,撑着下巴问:“你武功怎么样?”

戚子忱一愣,不明白戚如翡怎么会问这个,便谦虚说了句:“还行。”

“我们俩比划比划?”

戚如翡在叶城的时候,想松筋骨了就下山去打劫。

到华京来,只能跟那些刺客打,但因为要保护沈琢,她每次都打得不过瘾,见戚子忱穿着盔甲,又握着剑,一时兴起便想同他比划比划。

戚子忱一脸惊讶道:“阿翡会武功?!”

“小瞧我?!等会儿我让你叫我爷爷!”戚如翡问:“比不比?”

戚平川嘴都要气歪了。

戚子忱当即应了。

两人也不管堂上剩余的三人,当即便一起往外走。

沈琢无奈摁了摁眉心,在戚平川连连道歉中,跟了过去。

将军府专门修建有练武场。

虽然戚将军夫妇去世多年,但这练武场却没荒芜,看得出来,时常有人过来打扫。

戚如翡等戚子忱卸了甲,也没跟他啰嗦,直接提刀就上。

戚子忱怕刀尖无眼伤了戚如翡,最开始并没有拔剑,但数招过后,他发现戚如翡武功不弱,他一味防守有些吃力,只得拔剑应对。

今日是个阴天,凉风习习。

练武场上刀光剑影惊掠而过,一绿一黑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沈琢立在廊下,绕有兴致看着他们。

戚如翡的武功,沈琢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戚子忱的武功竟也不错,动起手来,竟然能和戚如翡不相伯仲。

一炷香后,戚子忱仓惶间,不小心露了个破绽,被戚如翡一刀将剑劈开,刀尖直抵他喉间。

戚子忱顿时输的心服口服,不禁感叹道:“大伯父要是看到你如今这样,定然会很欣慰的!”

戚如翡不置可否。

她习武是为了她自己,别人欣慰不欣慰,关她什么鸟事!

沈琢坐在旁边的亭子里,待两人比武归来,立刻将帕子递给戚如翡。

戚如翡胡乱抹了把汗,问道:“你说你从小就崇拜我爹,那你知不知道,他跟谁不对盘?或者谁跟他有仇?!”

这才是戚如翡找戚子忱比武的目的。

对他们习武之人来说,与其搁哪儿用嘴叭叭说,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打得血热了,什么话都好说。

“大伯父一直在边关驻守,要说跟谁有仇,或者不对盘,那就只有……”

戚子忱话一顿,抬手指向沈琢:“他爹。”

沈琢表情骤然一冷。

第29章 传召  兄终弟及?阿瑜,你想及我什么呢……

这话并非是戚子忱信口开河。

时间往后倒退二十年,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镇远将军戚平山和丞相沈勉之不和。

自古以来,武将和文官都是互看不顺眼。

但又属于看不惯但又干不掉彼此的那种, 只能有事没事就吵,而戚平山和沈勉之各自统领文武官,关系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戚子忱道:“据说有一次, 因为将士抚恤金的问题,大伯父和沈相在早朝上吵起来了,大伯父暴脾气一上来,直接抄着笏板就把沈相暴揍了一顿。”

沈琢听不下去了:“你当殿前司的人是摆设吗?!”

“好像也是。”戚子忱挠了挠脑袋, 他承认沈琢说得有道理,但却又道:“那会儿我还小,只有八岁,但我记得, 是有这么回事的, 但可能没这么严重, 当时陛下好像还下了口谕,让大伯父去相府道歉, 但大伯父死活不愿意。”

戚如翡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好像是大伯母出面了。”

“我娘?”

“对!”戚子忱比戚如翡大三岁, 且他自小崇拜戚平山这个大伯,但凡戚平山回华京, 他就爱粘着他, 对戚平山他们一家的事也是了如指掌。

戚子忱道:“虽然大伯父和沈丞相关系不睦,但大伯母和姜夫人是却是好……

戚如翡都被整糊涂了:“姜夫人又是谁?”

“是我娘。”沈琢解释道:“当初我爹娶了平妻之后,府里下人为了区别两位夫人,便按照她们的姓氏来叫。”

沈琢的母亲名唤姜离, 下人便称她为姜夫人。

戚子忱点头,他见戚如翡似乎把以前的事全忘了,便说的很细致。

“大伯母以前曾是宫中的医女,因医术出众,一直在为姜夫人看眼疾,两人便成为了好友,虽然大伯父和沈相吵的不可开交,但她们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后来你们两个的亲事,就是她们敲定下来的,据说是为了缓和大伯父和沈相的关系。”

戚如翡惊呆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人用儿女亲事缓和关系的!

而且刚才戚子忱都说了,她爹连在朝中揍人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他和沈勉之之间的关系,还能缓和个屁!

他们三个人正说着话,便见有人从廊下过来。

来人冲他们三人行了一礼,道:“老夫人醒来,听说公子、小姐带着姑爷回来了,便让奴婢过来请三位主子过去说会儿话。”

沈琢神色一怔。

目光落在传话人的身上。

来将军府这半日,府里的下人,皆唤戚如翡是二小姐,只有这人叫的是小姐。

戚如翡是镇远将军的独女。

正经计较起来,她应该被叫做小姐,而不是二小姐!

戚如翡看到来人,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翻身从亭子里跳下去,摇着扇子,明媚笑道:“钱嬷嬷,我走了之后,你是不是很无聊啊!”

钱嬷嬷依旧板着脸。

但看向戚如翡的目光,却很柔和:“小姐说笑了,自小姐出嫁后,奴婢便又回老夫人身边侍奉了。”

沈琢见她们两人很娴熟,不禁问道:“这位是?”

“哦,你说钱嬷嬷啊!”戚子忱道:“她是我大伯父的乳母,阿翡小时候,她也帮忙带过的。”

沈琢点点头。

他们三人去见了戚老太太。

老太太最近这几天身子不爽利,孙子孙女全回来了,本是件喜事,可她没坐多久,身子便撑不住,被婆子扶去歇息了。

戚平川又请他们去前厅用茶。

用茶时,沈琢同戚平川闲聊时,便将昔年,戚平山在朝中的事摸了个七七八八。

之后,戚如翡和沈琢在戚家用过饭,直到日暮时分才告辞离开。

来戚家一趟,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戚如翡心里气不过,重重捶了一拳桌子。

戚子忱说,戚平山生前,和沈勉之不对盘。

但是害死柳柳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沈勉之,不然沈勉之当年为什么要同意这门亲事,以及为什么要让沈琢娶她!?

是嫌沈琢命长吗?!

那指使方卓去找柳柳的人究竟是谁?!

她对华京不熟,所有事情都是两眼一抹黑,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去找凶手!

戚如翡看向沈琢:“你有没有头绪?”

沈琢摇头。

方卓虽然有个叔父,但并未跟叔父住在一起,唯一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只有他的书童奉墨。

可奉墨知道的全都说了,而戚家这边又全无线索。

他们虽然都知道,这幕后还有凶手,却都不知从何处下手。

马车疾驶而过,热风刮起帘子来,戚如翡更觉烦躁,便突然道:“停车!”

孟辛在外勒住缰绳,将马车停下。

戚如翡扔了句:“我下去转转,你自己回去。”

说完,便径自下了马车。

此时天已是日暮,暑气逐渐消散,小贩行人都出来了。

一眼望过去,全都是人头,戚如翡顺着人流走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见旁侧临街有个酒馆,便要了壶酒,靠在一棵柳树上喝了起来。

而她身后,正对着一家赌坊。

一群公子哥儿摇着折扇,从里面出来。

打头的就是沈瑜和刘子庸。

“娘的,今天手气也忒差了!”刘子庸啐了一口气,冲众人道:“哥几个,晚上还有没有别的安排?没安排的话,咱们一起去春满园,找红红姑娘,给我们换个手气怎么样?!”

以往每次这个时候,沈瑜最先附和。

但今天,他却果断拒绝了:“不去,小爷我要回去睡觉了。”

“睡觉,现在?!”

刘子庸惊呆了,只觉天上下红雨了。

沈瑜却是其苦不堪说。

自从上次张樱樱那事之后,他见到女人就怵得慌,生怕再来个李樱樱、王樱樱,现在一离女人近,他就浑身不自在。

可这帮狐朋狗友却不肯放过他。

“一个人睡多寂寞啊,走走走,去春满园睡,那里的床大!”

刘子庸说着,便和一群狐朋狗友去拉沈瑜。

“小爷不去!小爷我要回府睡!”

沈瑜拼命挣扎着,可双拳难敌四手,只能高声骂道:“刘子庸,你这个杂碎!你放开小爷,小爷我不去!我不去!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

戚如翡刚仰头灌了口酒,冷不丁听到沈瑜的声音。

她扭头,就见沈瑜被几个公子拽着往前拖,沈瑜正在拼命挣扎。

戚如翡皱眉,骂了声:“怂包蛋!”

当即便拎着酒壶过去了。

“哎呀,沈兄,你就别……”

刘子庸话没说完,只觉眼前有人影一晃,他还没看清楚对方是谁,就被人当胸一脚踹了出去。

其他几个公子还没反应过来,也接二连三被踹到了地上。

骤然得救的沈瑜,一脸懵逼抬头。

看到戚如翡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条件反射性抱头蹲下护着脸,张嘴就道:“不准打脸!”

戚如翡啧了声。

直接毫不客气踹了沈瑜一脚:“怂包蛋!”

沈瑜瞬间嗷嗷直叫。

这个死女人,在外面就不能给他留点面子啊!

“你你你你……”

刘子庸看到这一幕,正要说话时,沈瑜一个箭步冲过来。

沈瑜生怕刘子庸说错什么,戚如翡又把账算在他头上,便赶在刘子庸开口之前,恶狠狠道:“闭嘴,他是我嫂子!”

可刘子庸是个嘴贱的。

一听这话,张嘴就道:“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的那个嫂子?!”

最后那句话,压得极低,只有他跟沈瑜能听见。

“好玩儿你妈!”沈瑜对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同样压低声音道:“这女人就是个母老虎!谁敢玩儿她!不被她玩儿就不错了!”

说完之后,沈瑜生怕戚如翡虎性大发,把他这一堆狐朋狗友嚼吧吃了,又立刻朝戚如翡跑过去,谄媚替她扇着扇子:“真巧,我也正打算回府呢!没想到就遇见你了,我们一起啊!沈琢呢?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戚如翡转身朝前走:“我让他先回去。”

“哦哦哦,那咱们也回吧。”

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的刘子庸,见沈瑜这般上赶着巴结戚如翡,猥琐笑道:“沈兄,兄终弟及啊!”

一听这话,沈瑜立刻就想转头,回去再抽刘子庸几个大嘴巴子。

戚如翡脚下一顿,皱眉问:“他在说什么鸟语?!”

沈瑜头立刻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没什么,没什么,他让我代他向沈琢问好。”

刚说完,沈瑜突然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

他一扭头,就见沈琢立在不远处,正目光幽幽看着他。

沈瑜吓得差点蹦了起来。

这个病秧子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那话,他应该没听见吧?!

戚如翡也是一愣:“不是让你先走了吗?”

沈琢过来道:“上次阿翡为了救我,损失了一瓶酒,和两只猪蹄,今天刚好出来,便买来赔给阿翡。”

说完,他将酒和猪蹄递给戚如翡。

上次的事,戚如翡已经忘了。

但既然沈琢买了,她就收了往马车那边去了。

沈瑜心虚,见状立刻要去追戚如翡,却被沈琢拦住了。

沈琢靠过来问:“兄终弟及?阿瑜想及我什么?!”

完犊子,这病秧子听见了?!

沈瑜立刻道:“我对那个母老虎不感兴趣,我发誓。”

沈瑜不怕沈琢,但他怕戚如翡。

刚才戚如翡没听懂这话的意思,所以才走了,要是她知道了,肯定又得把他揍成个猪头了。

沈瑜央求道:“你别告诉那个母老虎,我……”

沈琢眼睛倏忽间眯起来:“母老虎?”

“大嫂!大嫂!”

这个称呼听起来顺耳多了。

沈琢往沈瑜身后往了一眼,说起正事来:“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不是叫刘子庸?他姐夫在礼部任职?”

“是是是,他就是嘴贱,人不坏。”

刘子庸?!

奉墨曾说过,方卓和刘子庸是死对头,这个刘子庸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沈琢心思微转:“要想让我不告诉阿翡也行,你替我办件事。”

沈瑜不想替沈瑜办,但是又怕挨打,最后还是答应了。

之后,三人坐马车回了相府。

刚从马车上下来,管家便急匆匆出来道:“大公子,少夫人,二公子,宫里来人说,传召你们二位明日入宫。”

“二位?”沈瑜道:“我们这里有三个人。”

管家道:“是召大公子和少夫人。”

第30章 对弈  她可是有座山寨要继承的人。

戚如翡愣了一下。

沈琢是大理寺少卿, 召他进宫情有可原。

召自己进去干什么?

“你确定你没听错?”

戚如翡问完,沈琢便接着问:“可是贵妃娘娘传召?”

管家称是。

那便是了。

沈琢同戚如翡解释:“贵妃娘娘是我的姨母,想必她是瞧瞧阿翡你, 才命人传我们入宫。”

戚如翡皱眉:“瞧我?!我有什么好瞧的?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说完,转身便走了。

管家和沈瑜眼睛瞬间瞪的老大。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 贵妃传召,有人竟然敢说不去的。

沈琢无奈叹了口气,正要去追戚如翡时,管家道:“大公子请留步, 老爷说了,若大公子回府,让大公子先去见他。”

沈瑜一听沈勉之在府里,立刻跟着戚如翡跑了。

沈琢无法, 只得先去见沈勉之。

天边浮光散去, 风慢慢涌了上来。

沈琢踏进院中时, 书房门窗大开,隔着遥遥的距离, 便能瞧见沈勉之在书案后忙碌。

鲜少有丞相,一做便能做数十年的, 但沈勉之是个例外。

自沈琢有记忆时,沈勉之便是丞相了, 在沈琢的记忆里, 他总是很忙,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瞧不见人影。

那时候,每次他说想父亲的时候,姜离就会牵着他, 来找沈勉之。

来了之后,也是隔着这样的距离,他看着沈勉之案牍劳形,想欢欢喜喜跑过去叫声父亲,却被姜离拉住。

姜离同他说:“琢儿,父亲在忙,别去打扰他了。”

可沈琢不肯。

他甩开姜离的手,便迅速冲进去,抱住沈勉之的腿,撒娇道:“父亲,你都好久没来看琢儿了。”

那时候,沈勉之即便再忙,也会停笔歇息片刻,陪他们母子说会儿话。

说是说话,但大多都是沈琢再说,姜离捧着一盏茶坐在旁侧。

等手中的茶凉了,她便又摸索着搁下,然后同沈琢道:“好了,琢儿,我们该走了,父亲还有事要忙。”

“来了怎么不进来?”

倏忽响起的男声,将沈琢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沈琢回过神来,进去道:“父亲,您找我?”

他们父子阔别多年,如今聚在一处,只剩下疏离。

沈勉之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走到窗边。

那里摆着棋盘,以前沈勉之会和姜离对弈,如今姜离不在了,他便同沈琢道:“陪我下盘棋。”

沈琢不觉得,沈勉之今日找他来,是想让自己陪他下棋。

但他什么都没说,点头应了。

父子俩各执一子,沈琢道:“父亲您先。”

沈勉之便落了子。

自回京之后,沈琢几乎从未单独与沈勉之见过面。

像这种父子对弈的事,亦是从不曾有过,但他们两人都很平静,只安静下着棋。

姜离的棋术是沈勉之教的,而沈琢的棋术则是姜离教的。

是以沈琢的每一步,沈勉之都能猜到,但他并未一下子就将他的后路堵死,而是一点一点蚕食。

等到天光散尽,天堪堪擦黑时,沈勉之才落了最后一子。

白子落下,沈琢已是满盘皆输。

院外有小厮在点灯笼,本欲进来也给书房里点上,沈勉之摆手让退下了。

沈琢盯着棋盘看了片刻,轻声道:“孩儿输了,父亲想让孩儿做什么?”

输赢总会有个彩头或者惩罚。

沈勉之起身,没去看沈琢,而是盯着窗外摇曳的灯笼。

过了片刻,才道:“你遇刺的事,刑部已经查出来。”

沈琢问:“谁做的?”

“是从前你经手判的几桩案子,犯官亲属心有不服,买凶找你报仇。”

沈琢抬头。

此时天色没全暗,他只看到沈勉之立在窗边的侧影。

是他幼年时,可望而不可即的身影。

沈琢极轻笑了声:“动手抓人查案,皆是刑部所为,我只负责复核,犯官家属买凶找我报仇,父亲不觉得,这个理由太拙劣了些么?”

沈勉之微微侧头。

自回来之后,沈琢一直对他尊敬有加,但凡他说的话,他从不开口辩驳,一味遵从。

这是第一次,开口质疑他。

可质疑也无用。

沈勉之又目光落在窗外,随风摇曳的树枝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刑部已将犯人逮捕归案,这事就这么定了。”

沈琢捏紧手中的棋子:“若是我不呢?”

“你没有说不的权利,此案……”

沈勉之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

他偏头时,廊外红灯轻晃,灯晕洒下来,从棋盘上掠过,沈勉之神色一顿。

沈琢又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这一子,瞬间扭转了局势,反败为胜。

现在败的人是他。

沈琢站起来,轻声道:“父亲应该不知道,在梨川这十三年里,孩儿做的最多的事,便是下棋。”

左手跟右手下。

沈勉之没答话。

沈琢也没指望他答话,他道:“既然这事父亲查不出来,那孩儿便亲自去查,左右孩儿如今已是大理寺卿,若连自己的事都查不明白,岂不愧对了这个官职!”

说完,便欲转身走人。

“沈琢!”沈勉之突然叫住他。

沈琢停下,等着沈勉之开口。

这一次,是沈勉之看着他。

沈勉之问:“你可知,你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沈琢没有丝毫犹豫。

他道:“父亲不必担心,孩儿的所作所为,孩儿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到相府,日后,父亲也不必派人在暗中护我了。”

说着,冲沈勉之行了一礼。

沈勉之向来是个喜怒不显的人,但此时也被沈琢气到了。

他冷声道:“你当真要这般执迷不悟?”

“哗啦——”

外面突然毫无预兆下起了雨,有风吹进来,盈满沈琢双袖。

他道:“父亲,我早已立于风雨中,既然躲不开,那便只能走出去了。”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孟辛立在廊下,见沈琢出来,立刻上来为他打伞。

主仆二人迎着风雨往外走。

沈勉之负手立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从未了解过这个儿子,待沈琢主仆二人走远之后,沈勉之目光正欲撤回时,眸光无意滑过台阶下,蓦的一顿。

而后,立刻快步出去。

台阶下,原本放着一排芍药的。

今夜这雨来得又急又猛,小厮想起来,匆匆过来时,便见沈勉之已将花搬进屋了大半。

小厮顿时两股战战。

沈琢回到院中时,身上已湿了大半。

戚如翡正坐在榻上擦匕首,瞧见他这狼狈样,不禁挑眉道:“这么大的雨,你赶着回来投胎吗?”

说着,将肩上的毛巾扔给沈琢。

沈琢接过,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阿翡不必担心,虽然戚家没找到线索,但是我打听到,方卓生前有个死对头,说不定那人或许会知道些线索。”

戚如翡不以为意:“死对头能知道什么线索?”

“那人既然和方卓不对盘,那么即便他没有刻意打听,自然也会有人将对方的事,告诉对方的。”

戚如翡一愣。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沈琢往净室走,边走边道:“而且我已经让人将奉墨放了,幕后之人知道此事,定然会去将奉墨灭口的,到时候我们来个瓮中捉鳖便好。”

戚如翡一拍大腿:“这个办法好!这样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方卓的主子了!这个烂心肠的乌龟王八蛋,让我逮到他,我要一刀一刀割了他的肉!”

戚如翡提前给幕后凶手预定了一百零八种酷刑之后,心中的郁闷这才散了。

将擦好的匕首重新装进包袱时,戚如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的那封和离书,在上次救沈琢的时候,被泡烂了。

沈琢这儿好像还有一份,她去找找。

戚如翡直接到沈琢书桌上翻了起来,一时没注意,手肘碰到了一个画轴。

画轴没绑住,哗啦一下散开。

绿袖端了姜汤进来,看到这一幕,便问:“少夫人,您在找什么?”

戚如翡匆忙将画轴合上:“哦,找沈琢上次给我写的那封和离书,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找。”

绿袖:“……”

虽然她不识字,但那和离书她见过字的形状,再看见应该能认识。

“哎,好像就是这个!”

戚如翡从一堆纸里,找出了一张,冲绿袖招招手:“你过来给我瞧瞧,这是和离书吗?”

绿袖正要过去时,沐浴完的沈琢从屏风后面出来,见戚如翡站在他的书案后,眼皮猛地一跳,快步过来:“阿翡在找什么?”

“找和离书啊!我的那份被雨泡坏了,你把你这份给我,回头你自己再写一份!”戚如翡答的无比自然,然后又扭头问绿袖:“是这个吗?”

是,但是绿袖不敢说。

“啊,这个……”

绿袖战战兢兢刚开口,沈琢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抽走戚如翡手上的纸,一脸严肃道:“阿翡,这是我的公文。”

“公文?!”戚如翡之不大信:“我瞅着最上面那两个字,跟上次你给我写的那个劳什子和离书,长得一样啊!”

沈琢面不改色:“阿翡,你记错了,很多字长得很像,但读法不一样,若阿翡不信,我可以写给你看。”

“不用了!”戚如翡看字就头疼:“那你把和离书找给我,或者再给我写一份也成。”

绿袖觉得,这个话题,她不适合听,便道:“少夫人,公子体弱,刚淋了雨,还是让公子先喝姜汤吧。”

说完,绿袖立刻转身下去了。

沈琢当即将和离书折了揣入袖中,以手握拳低咳了几声:“对,我得先喝碗姜汤驱驱寒。”

戚如翡虽一脸嫌弃,但也知道沈琢身体不好,便坐在榻上,抖着腿道:“那你麻溜喝,喝完了给我重新一张。”

原本沈琢便打算,找机会从戚如翡哪里将和离书骗来的。

现在既然被泡坏了,简直是天助他也。

沈琢自然不肯给她再写。

沈琢捧着汤碗,慢吞吞喝了一口,然后道:“阿翡……”

“你别说话!”戚如翡打断沈琢的话:“赶紧喝,喝完了给我写了再说。”

沈琢:“……”

“阿翡,我……”

戚如翡一把将刀插在桌子上,凶神恶煞瞪着沈琢:“闭嘴!喝!”

笑话!她又不是傻子!

沈琢以为,她看不出来,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吗?!

他想毁约,想用夫妻关系绑住她,骗他给她当护卫!他想得美!

她可是有座山寨要继承的人,岂能待在华京给他当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