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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缘令 耳东霁 29329 字 1个月前

但外面的能拒,府里的就拒不了了。

沈琢正捧着碗喝补药,绿袖便进来道:“公子,少夫人,叶公子来了,说是想要见您。”

沈琢还没说话,戚如翡已经开口了。

她奇怪道:“韶安怎么会来找沈琢?”

说完,她也不等绿袖出去通传,便头探出窗子,冲外面的叶韶安招手道:“进来。”

叶韶安从外面进来。

虽然叶家做的是镖局生意,但礼数却很周到。

叶韶安一进来,便冲沈琢行了个抱拳礼:“听说我跟银霜能出来,全是多亏了沈公子,多谢了!”

沈琢正要说话时,戚如翡已经先一步打断他的话。

她大大咧咧道:“都是自己人,有啥好谢的,坐啊!”

叶韶安拘谨落座。

沈琢将自己面前的糕点,换给戚如翡后,这才冲叶韶安笑道:“阿翡说得不错,更何况,此事叶公子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委实不必向沈某道谢。”

“可……”

“行了行了,你别婆婆妈妈的了,”戚如翡打断叶韶安的话,看向沈琢:“说起来,这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沈琢:“此事说来话长,改日我再告诉阿翡。”

戚如翡不干:“话长怎么了?慢慢说呗!”

她是真的好奇。

沈琢神色为难:“阿翡,这其中,涉及很密辛。”

“密辛咋啦?这里又没有外人在!”戚如翡不耐烦道:“别啰嗦,快说。”

叶韶安闻言,放下刚捧到手上的茶盏。

他适时道:“阿翡,沈公子,我的随从还在客栈,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戚如翡也不疑有他,便应了。

叶韶安冲沈琢行了个抱拳礼,一路走到门口时,他终于忍不住回头。

便见戚如翡正在同沈琢说话,却没分半个眼神给他,叶韶安眼底滑过一抹黯然,垂头走了。

戚如翡正在专心吃糕点,没瞧见叶韶安失魂落魄的这一幕,沈琢却是全程目睹了。

等叶韶安走远了,沈琢才转过头,同戚如翡说了,那日在堂上的事。

听完之后,戚如翡久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那张明礼的母亲为什么会死?还有张明礼为什么会改口说是诬告呢?”

毕竟在前一天晚上,戚如翡已经知道,她当年真的杀了张明礼的父亲。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张明礼怎么可能会帮她?!

沈琢道:“张母会死,大概是心里有愧吧。”

愧疚当年她的装聋作哑。

“而张明礼之所以改口,一半的原因是,他们确实看不起我,这种靠封荫做官的,另外一部分原因,我猜,应当是张母同他说了张父当年的恶行。”说到这里,沈琢眼底滑过一抹嘲讽:“他父亲做了那样的丑事,人人得而诛之,他如何有颜面,再来状告于你?”

这么说,好像也没毛病。

戚如翡又问:“那那个杨大人呢?他是不是指使方卓去叶城的人?还有,他身后还有人吗?”

“指使方卓去叶城的人,是他,他是六皇子党。”

所以六皇子就是幕后之人?!

戚如翡一听这话,哐当拍了把桌子,就要起身。

沈琢立刻摁住她:“阿翡稍安勿躁,如今六皇子已被关进天牢里了,他犯下的那些罪一旦查实,他不死也得脱层皮,不必脏了你的手。”

见戚如翡看过来。

沈琢只得将自己在堂上,在昭和帝面前弹劾六皇子的事情说了。

戚如翡皱了皱眉,这次重新坐下了。

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些想不通:“可是六皇子对付柳柳,图什么啊?”

此事沈琢也心里有疑。

但现在他已送六皇子下狱了,现在不论他查,还是戚如翡查,都有可能会让昭和帝起疑。

一旦昭和帝猜疑,那他便前功尽弃了。

沈琢道:“大概他们以为,柳柳是与我定亲之人,若是捏住她的七寸,日后她嫁给我之后,私下便不得不为他们效力了。”

这个解释倒是能说得过去。

毕竟他们以为,沈琢手上有暗卫,明得不来,就来暗的。

“这帮鳖孙玩意儿!乌龟王八蛋!”戚如翡气的直捶桌子:“一个大老爷们儿,明抢抢不过,就来阴的,还利用一个姑娘家,他们还要不要他们的逼脸啦!”

沈琢知道戚如翡心里有气,也没拦着她发泄。

等戚如翡用各种脏话把六皇子慰问了一遍之后,他才倒了盅茶递过去。

戚如翡一饮而尽,看向沈琢:“可就算他犯了很多罪,他也是皇帝老儿的儿子,皇帝老儿不可能杀了他,那他以后会不会再找你麻烦?”

沈琢微诧。

他没想到,戚如翡竟然会主动问这个。

沈琢抬眸看着戚如翡。

这一次,他在戚如翡眼里看到了关心。

她在关心他,但是——

这还不够。

沈琢摇头,笑笑:“会,但是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戚如翡听到沈琢这么说,她就放心了。

沈琢这人,虽然整天病歪歪的,但是他脑子很好使,但凡他说的话,他都能做到。

这样,她也就放心了。

戚如翡放下茶盅,正要说话时,沈琢先一步开口。

他问:“现在六皇子入狱,柳柳的事算是彻底了了,阿翡是不是又要走了?”

戚如翡想说的就是这事。

胡叔已经催她好几次了,但戚如翡一直不知道,她要怎么跟沈琢开口,因为怎么开口,好像都有点卸磨杀驴的感觉。

沈琢看出了她的愧疚。

他轻轻笑开,眉眼里全是温柔:“成婚之初,我们便说好的了,我替你查凶手,你护我周全,所以,阿翡不必觉得有愧于我。”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吧。

戚如翡心里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沈琢笑道:“若是阿翡当真觉得,有愧于我,不如在临走之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戚如翡立刻问。

沈琢却微微一笑:“过两天我告诉阿翡。”

戚如翡爽快应了。

刚好银霜在外面叫她,她便出去了。

听到两人对话的孟辛,着急道:“公子,你当真要放少夫人走?”

沈琢望着窗外。

戚如翡和银霜结伴走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这一次,我想阿翡心甘情愿留下。”

第47章 撑腰  有我在,就不会让阿翡有事的……

戚如翡和银霜刚出院子, 就碰到了绿袖。

绿袖道:“少夫人,前院来人说,戚夫人来了。”

戚平川夫妇, 是她娘家人。

现在二夫人来了,戚如翡自然要去见,银霜见状, 便自己去玩儿了。

戚如翡原本想自己去的。

但走了几步,又觉得,戚二夫人现在来,只怕是来探病的, 便又回去叫沈琢。

如今虽然沈琢已经成亲了。

但并未分家,但凡有女眷上门,迎客陪坐的,都还是魏晚若。

待侍女上过茶点退下后, 魏晚若面含笑意, 感叹道:“戚将军夫妇离世多年, 二夫人还一直锲而不舍找阿翡,此举真是令人动容。”

二夫人眼底飞快滑过一丝尴尬。

一直锲而不舍找戚如翡的, 是戚老夫人和戚子忱,但这两个, 一个是她婆母,一个是她儿子, 四舍五入, 也算是她找了。

“大哥大嫂他们昔年照拂我们良多,他们不在了,我们自然是要好生照顾阿翡的,只是可惜, 当年边镇出事,我们派去的人迟了一步,才让阿翡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希望大哥大嫂在天之灵,可别怪我们才好。”

说到最后,二夫人捏着帕子,拭了拭干涸的眼角。

“阿翡所受的苦,全是拜那拐子所赐,与二夫人又何干系?再说了,二夫人这般疼她,想来戚将军夫妇若在天有灵,定然也会备感欣慰的,只是……”

说到这里,魏晚若蓦的又止住了。

二夫人刚捧起茶盏。

见魏晚若语气略有迟疑,便问:“只是什么?”

“没什么,”魏晚若强撑着笑笑,转移话题:“喝茶喝茶。”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可不像是没事。

二夫人有心讨好魏晚若,便放下茶盏:“夫人刚才都说,我们是儿女亲家,怎么现在反倒对我藏着掖着了?”

魏晚若面有难色:“倒不是藏着掖着,只是此事跟阿翡有关。”

一听跟戚如翡有关,二夫人立刻坐直了。

最终,在二夫人的苦苦追问下,魏晚若才‘不得不说了。’

她压低声音道:“前几天,阿翡不是卷入了一桩命案吗?我听说,当时有人说,阿翡真实的身份是叶城的山贼,假冒戚将军遗孤来华京,欲行不轨之事。”

魏晚若这话一出,二夫人脸色就变了。

因为戚如翡确实是从叶城接回来的。

但关于戚如翡以前是做什么的,老太太和钱嬷嬷并未细说,只说但凡有人问起,就说戚如翡是在乡野之间长大的。

所以戚如翡的真实身份是土匪?!

这这这这……

魏晚若见状,又加了一把火。

她道:“二夫人,如今我们已是儿女亲家了,你好歹也同我透个底,阿翡她究竟是不是假冒的?我也好未雨绸缪。”

二夫人愣愣问:“未雨绸缪?!”

“是啊!若她真是戚将军夫妇的遗孤,那哪怕她曾经做过土匪,陛下看在戚将军的面子上,也能宽宥一二,可若她不是,只怕这事……”

这事会如何,魏晚若没再说下去了,但二夫人想到了。

若戚如翡真是土匪假冒的。

那么陛下除了会处死戚如翡之外,还会怀疑,他们也参与了此事,毕竟戚如翡是他们找回来的,而且沈戚两家的婚事,也是他们主动提的。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二夫人瞬间坐不住了。

她立刻站起来,语气不稳道:“我突然想起来,府里还有急事,我先走了。”

说完,就步履匆促朝外走。

一看二夫人这个反应,魏晚若几乎可以确定,戚如翡的身份有问题了,但她面上却不显,而是跟着站起来,柔声挽留:“我已让人去请琢儿和阿翡了,二夫人略坐坐,他们想必快过来了。”

二夫人现在已经没心思坐了。

她得赶快回府,找戚平川商量这事,便快步往外走:“不了不了,我改日再……”

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二婶不是来看我跟沈琢的么?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二夫人吓了一跳。

抬头,就见戚如翡和沈琢从外面进来。

二夫人心里暗骂一声倒霉。

她迅速敛起脸上的慌乱,强撑着笑笑:“我刚想起来,府上还有点急事。”

戚如翡满脸不解:“若当真是急事,二婶怎会到这儿了,才想起来?”

二夫人:“……”

魏晚若从二夫人身后出来,为她解围:“前段时间,戚大人邀了赵太医,今日去将军府为戚老夫人看诊,原定的是今天,但二夫人记岔了,记成明天了。”

二夫人立刻点头:“是是是,总不好让人家赵太医等着。”

话是这么说,但戚如翡觉得,二夫人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她偏头看了沈琢一眼。

沈琢走上前来,微笑道:“看诊是大事,耽搁不得,但我有件事,想向二婶求证,不会耽误二婶多少功夫的。”

虽然沈琢没说,是什么事。

但二夫人不太想听,可偏偏她又不能拒绝。

一行人又回到前厅坐下。

魏晚若道:“既然你们夫妻俩来了,那你们陪戚夫人说会话,底下还有婆子等着我回话。”

说着,便要起身走人。

“母亲且慢。”沈琢道:“母亲是长辈,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希望母亲知道。”

魏晚若一愣。

她与沈琢,无论心里如何,但面上,大家都心照不宣维持着母慈子孝的模样,如今沈琢既这么说了,她只能又坐下来。

戚如翡挑了挑眉。

但她没说什么,而是大刺刺歪在圈椅上,看着沈琢。

沈琢目光落在戚二夫人身上。

明明是很平和的一个眼神,戚二夫人却是如坐针毡,沈琢病了这一遭后,全华京是个人都知道,昭和帝很看重他了。

所以在听说沈琢醒了之后,二夫人这才再三送帖子上门,以表关怀之意。

毕竟戚平山已经亡故多年了,他先前留下的情分已经淡到不能再淡了,所以二夫人才想,跟相府攀上亲戚,一来是多个庇佑,二来碍着沈家这层关系,戚子忱在军中,晋升的也能快些。

结果谁曾想,马屁没拍成,反倒拍到马蹄子上了!

戚二夫人胡思乱想时,沈琢已经开口了。

他道:“想必前几日,在公堂上的事,二婶已经知晓了?”

一听这话。

二夫人更是坐立不安了,她捏着帕子,不知所措啊了声:“什、什么?”

“有人说,阿翡是假冒将军府之后,混入华京,欲行不轨之事。”

二夫人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沈琢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二夫人立刻反驳道:“”这事,我不知道,我、我……”

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打断她的人是戚如翡。

戚如翡站起来,面色不善道:“这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夫人都要吓死了。

戚如翡莫不是吃熊心豹子胆了,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敢质问沈琢?!

她自己上赶着找死,可别拉他们整个戚家陪葬啊!

二夫人一咬牙,便打算将此事全推到戚如翡身上。

却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此事,我稍后再同阿翡解释,先说回刚才的话题,”沈琢看向二夫人:“我知道,二婶对这个传言很生气,但请二婶稍安勿躁,阿翡父母双亡,如今二婶便是她的长辈,今日我便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把话说开。”

二夫人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沈琢这是要休戚如翡了。

接下来,他是不是要迁怒他们了!认为是他们包庇这个……

“虽然与我定亲的是将军府的遗孤,但我如今娶的人是阿翡,我既娶了她,那么无论她是不是将军府的遗孤,她都是我沈琢的夫人,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她周全,对她不离不弃。”

说完,沈琢敛袖,冲二夫人行了个晚辈礼。

然后牵过戚如翡的手,将她带走了。

二夫人惊呆了。

所以沈琢这意思,是不但不追究,相反还会护着戚如翡了?!

如今他是昭和帝身边的红人。

只要他愿意护着戚如翡,那么这事就翻不起风浪了!

二夫人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

完全没注意到,坐在圈椅上的魏晚若,慢慢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这就是戚如翡现在的感受,等沈琢将她拉出院外之后,戚如翡才反应过来,一把甩开沈琢的手。

这话,她在牢里时,沈琢已经说过一遍了。

如今再说时,戚如翡依旧觉得心里很暖,但是现在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没必要这么做的。”

毕竟她很快就要走了。

虽然昭和帝看着对沈琢很偏宠。

但上次张明礼这事,就是因为偏宠造成的,戚如翡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再让沈琢遭人嫉妒。

到时候,万一有人再想杀他。

孟辛那个废物点心,也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好他!

沈琢知道戚如翡在想什么。

他道:“阿翡,若陛下知道,你是土匪出身,又冒充戚将军的遗孤,只怕你是走不出华京的。”

“可这又不是我主动冒充的?”戚如翡不干了:“是他们说,我是他们劳什子二小姐,非要带我回来认祖归宗,而且他们也知道,我是土匪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沈琢:“二婶刚才的态度,阿翡也看到了。”

一旦这事昭和帝知道了,戚平川夫妇,定然是第一个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羔羊。

戚如翡觉得真是哔了狗了!

而且她是土匪不可怕。

可怕的是,她若是个冒充将军府遗孤的土匪,那昭和帝盛怒之下,难保不会迁怒无妄山!

不行!她不能让无妄山出事!

可是他娘的。

关键是她也不知道,她跟柳柳两个,究竟谁才是将军府的二小姐!

而且瞧她二婶那架势,只要昭和帝有要罚她的苗头,他们绝对会立刻马上,跟她划清界限。

那现在要怎么办?

感觉横竖都是个死啊!

戚如翡没办法了,只能向沈琢求救:“你脑子比我好使,你给我出个主意。”

“办法也不是没有。”

戚如翡立刻竖起耳朵。

沈琢却捂住胸口,闷咳数声,有气无力道:“阿翡,我腿有些发软,你扶着我点。”

“你他娘可真是……”戚如翡想吐槽沈琢。

但话说到一半,想到如今他还病着,便又闭嘴了,她一把抓住沈琢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另外一只手,伸过去圈住沈琢的腰,几乎是半搂着沈琢往前走。

沈琢:“……”

倒也没软到这种地步。

不过既然戚如翡有心,他也没拒绝。

沈琢暗中控制着力道,没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靠在戚如翡身上,只语气愉悦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戚如翡瞪他:“说人话!”

“既然这事,陛下迟早都会听说,那么与其让别人添油加醋的说,倒不如我们自己先去找陛下坦白。”

戚如翡听到这话,差点想把沈琢推出去。

他这是想送她去死吗?!

沈琢察觉到了戚如翡的动作,立刻道:“阿翡,你别急,我向你保证,陛下不会责罚你的。”

戚如翡不走了。

她盯着沈琢。

沈琢无奈笑道:“真的,阿翡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虽然这事听着很匪夷所思。

但是鉴于,沈琢一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戚如翡暂时便信了他。

结果第二天,沈琢就说要带她进宫。

戚如翡不解道:“进宫不是要传召的吗?”

“阿翡忘了,上次贵妃娘娘给你的玉牌了?”

戚如翡这才想起这一茬来。

当时贵妃娘娘好像说了,这劳什子玉牌,能让她无召进宫!

而且不但如此。

沈琢醒来后,姜婉赏了他不少东西,于情于理,他们夫妇也该去谢恩。

是以昨天,沈琢便以戚如翡的名义,让人拿着那块玉牌,去向宫里上报了。

所以他们到宫门口时,姜婉的大宫女兰芩姑姑,依旧已经在哪儿候着了。

同上次一样,沈琢还是拒了坐轿椅的提议,坚持和戚如翡走过去。

但这次,他大病初愈,体力很是不支,从宫门口走到万华宫,就歇了五次,而且这一路上,他几乎都是被戚如翡扶着走的。

他们到万华宫时,没想到,昭和帝也在。

行过礼后,姜婉便拉着沈琢,满脸心疼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非要走过来,你如今这身子,如何能受得了?”

“娘娘,礼不可废。”沈琢虚弱笑笑:“而且有阿翡一路扶着我,走走歇歇,倒也还好。”

说是还好,但沈琢哪里好了。

如今已入了秋,兼之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今日很凉快的,但沈琢额上却覆了一层薄汗,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昭和帝给他们赐了座。

瞧沈琢这样,不禁皱眉问:“可是太医们不尽心,朕瞧着,你怎么比前几日,似乎还清减了些?”

“陛下误会了,”沈琢立刻起身行礼,虚弱道:“诸位太医们对臣很用心,是臣自己身子不争气,每年一到秋冬季节,畏寒症便会加重,是以人总会清减几分,等开春便就好了。”

“这畏寒症就不能……”

昭和帝话说到一半,又蓦的止住了。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沈琢这畏寒症是怎么来的,而且当年曹神医也说过,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药石无医。

戚如翡不知其中内情。

她见昭和帝说到一半,偷偷好奇看了一眼昭和帝。

却不想,昭和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闭眸。

戚如翡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但她今日来是有正事要办,便趁人不注意,偷偷拽了拽沈琢的袖子。

不过弹指间,高座上的昭和帝又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满是威严的帝王,他同沈琢道:“朕已命老三、老十,去查你所奏之事,等他们查完,老六屡次刺杀你一事,朕会给你个交代。”

“多谢陛下为臣做主。”

沈琢俯身行了个礼。

昭和帝亲自起身,扶住沈琢的胳膊。

他轻轻拍了拍:“不必谢朕,原就是朕对不住你。”

“陛下言重了。”

沈琢不敢受,他又扭头,冲戚如翡道:“阿翡,过来。”

戚如翡依言上前。

沈琢朝后退了数步,携戚如翡跪下。

姜婉立刻过来。

昭和帝也是不解:“你们这是……”

“陛下,娘娘,臣今日携妻入宫,一则,是来谢陛下和娘娘,在臣生病期间,屡屡赏赐药材,臣沈琢携妻谢恩。”

说着,俯身行了个大礼。

因今天入宫前,沈琢曾多番交代,让自己一切听他的。

现在见沈琢行了大礼,戚如翡心里十分不愿意,但小命要紧,她还是跟着行了。

“二则,臣携妻前来,是为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

姜婉看了昭和帝一眼,又看向戚如翡。

阿翡这么乖的孩子,能犯什么罪?!

昭和帝也是一头雾水。

他问:“何罪之有?”

因着张明礼承认,他是诬告戚如翡。

是以,曾听说,戚如翡是土匪,却冒充戚平山遗孤这事,暂时还没传开,也还没传到昭和帝耳朵里。

所以沈琢主动说了。

他道:“阿翡在被接回华京之前,为了活命,曾落草为寇过。”

这话一出,饶是素来温柔的姜婉,也是吃了一惊。

毕竟在他们的眼里,土匪向来都是杀人如麻的人,她看向跪在沈琢身侧,乖巧垂着脑袋的戚如翡,怎么都把她跟那些凶神恶煞的土匪联系不到一起?

姜婉不信:“琢儿,你莫不是弄错了?阿翡怎么可能是土匪?”

戚如翡想承认。

但她记得沈琢说过的话,便只安静跪着。

沈琢替她答了:“回娘娘,没弄错,这是阿翡亲口向臣说的。”

“这、这……”

姜婉语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昭和帝听到这话,表情也冷淡了不少。

沈琢继续道:“不过请陛下和娘娘放心,阿翡虽然曾落草为寇,但却从未做过十恶不赦的事。自她同臣坦白此事后,臣夜不能寐,便向叶城县令去了书信,以证她所说,这是叶城县令的回信,请陛下御览。”

说完,沈琢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去。

大监接过纸,转程给昭和帝。

戚如翡迅速瞄了沈琢一眼。

他什么时候又给王胖子写信了?!她怎么不知道?!

估摸着昭和帝看的差不多后,沈琢又开口了。

他道:“陛下,阿翡虽曾落草为寇,但却从未做过大恶之事,且因她落草为寇习了一身好武功,才能屡次救臣于为难,无论陛下罚她什么,臣都愿代她领罚。”

一听这话,戚如翡瞬间憋不住了。

她立刻跪直道:“陛下,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跟沈琢没关系,无论你罚我什么,我都认。”

“阿翡……”

“你闭嘴!”戚如翡也不管这是御前,直接训斥道:“就你那身子骨,走一步喘三口,能代我领什么罚?好好养着吧你。”

姜婉听到这话,又是好笑,又觉心酸。

她也跟着求情道:“陛下,琢儿也说了,阿翡当年是过活不下去了,才会落草为寇的,若是戚将军他们还在,这丫头怎会沦落至此?而且这丫头,也没干过什么大恶之事,求陛下看在他们小两口这般恩爱的份上,从轻处罚吧。”

说着,也跪了下去。

戚如翡满头黑线。

姜婉是从哪里看出来,她和沈琢恩爱的?!

过了半晌,昭和帝叹了口气。

众人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却听昭和帝道:“拦路抢劫,看人以及看心情收钱,挑遍了叶城附近山头的头匪窝,逼着人家管她叫爹,你这丫头,倒是颇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戚如翡一愣,试探问:“我爹当年也当过山大王?”

昭和帝都被她气笑了。

“你爹没当过山大王,但你们父女俩行事这个不羁的作风,却是如出一辙!”昭和帝摆摆手:“罢了,看在你爹脸上,饶了你这一回,都起来吧。”

戚如翡没想到,昭和帝竟然就这么放过她了。

当即欢喜谢了恩。

他们进宫便是为了这事,这事一了,戚如翡顿觉松快了不少。

因看着要下雨了,他们也没在宫里久待,很快便出宫了。

回城的路上,戚如翡开心的甚至哼起小调来。

这事一解决,那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以后无论谁再翻出她是土匪这一茬,她也不用怕了!而且也不用当心,因为她而连累无妄山的兄弟们了!

这样一想,戚如翡心情更好了。

她扭头看向沈琢,雀跃道:“你上次不是说,要让我在离开之前,帮你一个忙么?什么忙?”

沈琢微微一笑:“明日阿翡就知道了。”

第48章 攻心  沈琢带她来这儿干什么?……

回府后, 戚如翡就去找银霜玩了。

胡叔一见到戚如翡,又是每日一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戚如翡想着,答应沈琢的那个忙。

她道:“明天我有件事要办, 后天吧,我们后天走。”

胡叔见她这次给了句准备,便道:“那行, 相府这个破地方,我住着不自在,我先回客栈去找韶安,后天你来找我们。”

昨天叶韶安回客栈后, 便没回相府了。

银霜一听这话,立刻道:“那我也回……”

“你留下来。”胡叔打断她的话:“等阿翡的事办了,你跟她到时候一起来找我们。”

虽然戚如翡给了个准话。

但胡叔还是不放心,怕生什么变故, 便让银霜留下来。

走之前, 胡叔又去见沈琢, 向他道谢。

沈琢挽留许久,最终没拗过他, 只得作罢。

送走胡叔,刚回来。

绿袖便过来道:“公子, 魏夫人病了。”

沈琢握茶盅的手一顿。

绿袖低声道:“是老爷。”

沈琢瞬间了然,他眼睫轻扇了下, 既然如此, 那他就不用出手了。

而此时,沈瑜也听到,魏晚若病了的消息。

他着急忙慌过去看魏晚若,看到的却是一室狼藉。

沈瑜站在门口, 愣愣叫了声:“娘?”

在他印象里,魏晚若一贯温柔,从来没有失态的时候。

魏晚若没想到,沈瑜会突然过来,脸上滑过一抹不自在。

她飞快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阿瑜怎么来了?你们几个,做事毛手毛脚的,还不赶紧收拾干净。”

侍女们忙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

沈瑜走进去,在魏晚若身侧坐定。

他面露担心之色:“我听说娘病了,过来看看。”

魏晚若没病。

只是沈勉之以她病了,需要静养为由,夺了她的管家之权。

但这些糟心事,魏晚若不想告诉沈瑜。

她强撑着笑笑:“娘只是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刚才太医已经来看过了,没有大碍的,阿瑜不必担心。”

沈瑜点点头。

整个人却再没平日的活泼,他垂头小声道:“娘,上次的事,对不起。”

前几天,魏晚若私下为沈琢准备后事的事,被沈瑜知道了。

沈瑜当时冲她发了很大一通火,还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今晨沈瑜去见沈老夫人时,才知道自己错怪了魏晚若。

提起这事,魏晚若现在心里还是有气的。

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母子之间,哪能为了一点小事,真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都过去这么久了,娘早就不生气了。”

一听魏晚若这么说,沈瑜当即开心笑起来:“那就好,娘最好了。对了,我早上亲自去珍馐阁,买了娘您最喜欢的白玉方糕,您尝尝。”

说着,献宝似的将碟子递过来。

魏晚若捻了一块,轻咬了一口。

沈瑜又殷切倒了杯茶递过来。

等魏晚若吃完那块方糕,他立刻将茶递过去。

魏晚若接过喝了一口,看向沈瑜:“行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沈瑜见魏晚若看出来了,便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问:“娘,您是不是私下,在派人调查戚如翡?!”

魏晚若攥着茶盅的手,倏忽间收紧。

她眼神蓦的锐利起来:“沈琢告诉你的?”

“您别管谁告诉我的,您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沈瑜这人,平常虽然不着四六。

但是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魏晚若不想让他掺和进来:“这事与你无关。”

“怎就与我无关了?!”沈瑜气的脸都红了,但还是压着脾气道:“您是我娘,戚如翡是我嫂子,你们都是我的亲人,这事怎么就与我无关了?!”

魏晚若心瞬间冷了半截。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在沈瑜心里的地位,竟然是跟戚如翡一样的。

沈瑜拉住魏晚若的胳膊:“娘,您不要听风就是雨,现在戚如翡已经嫁进我们相府了,您这样做,传出去,别人还怎么看咱们相府啊!再说了……”

魏晚若打断他的话:“那如果戚如翡真是山贼冒充的呢?”

沈瑜愣了一下。

旋即不以为意道:“就算是山贼冒充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啊,只要她不干坏事,爹爹是丞相,保她完全是绰绰有余啊!”

沈瑜靠爹靠的那叫一个娴熟。

魏晚若气的脸都绿了。

偏偏沈瑜还在继续说教,语气里甚至还带了埋怨。

“再说了,人不常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您倒好,不但不帮着兜底,怎么还在这儿拆台呢!也不怪爹爹会生气,突然收了您的管家之权,要我说……”

魏晚若的心腹进来上茶。

听到这话,立刻喊了声:“二公子!”

沈瑜茫然啊了声,不解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心腹:“……”

您不是说错了什么,您是没一句话说对啊!

心腹正要再说时,魏晚若将胳膊抽出来。

她冷声道:“让他说。”

沈瑜以为魏晚若听进去了。

他还挺高兴的,噼里啪啦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要我说啊,一家人嘛,就该和和美美的过日子,虽然会有摩擦,但也不能窝里斗不是?”

心腹听的心惊肉跳。

二公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戳魏晚若的心窝子,她有心想劝,但又不敢开口。

过了片刻,魏晚若问:“说完了?”

沈瑜想了想,好像没什么遗漏的,便点头道:“嗯,说完了。”

“说完了就给我走!”

魏晚若的怒气都快压不住了,但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失态的一面。

沈瑜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魏晚若的那句,“让他说”,是在说反话。

他说了这么多,魏晚若压根没听进去。

若换做是旁人,沈瑜早就发脾气了。

但面前这人是他亲娘,见魏晚若的心腹拼命给他使眼色,沈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但心腹一听那话,都想直接上去把沈瑜劈晕。

二公子这是嫌夫人还不够生气么?

虽然沈瑜带了试探询问的语气,但他问的却是——

“娘,您一直对付沈琢,是不是因为,姜夫人的死,跟您有关?!”

自沈琢回华京之后,沈瑜一直觉得,魏晚若疼他,胜过他这个亲儿子。

但随着跟沈琢越接触,沈瑜就越发现,魏晚若对沈琢的好,只流于表面。而现在,她竟然还在私下查戚如翡。

她查戚如翡,摆明是冲着沈琢去的。

而当年姜离死时,沈瑜还小,他并不记得其中内情,但怎么着,沈琢都是他大哥,魏晚若却频频对付他,除了这个理由,沈瑜想不到别的了!

魏晚若原本是背对着沈瑜的。

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来,声音尖锐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姜夫人的死,是不是……”

“啪——”

沈瑜话还没说完,魏晚若的巴掌就下来了。

魏晚若气的发抖:“逆子!你也怀疑你!你竟然也怀疑我!”

“娘……”

“你别喊我娘!我没有你这么忤逆不孝的儿子!”魏晚若打断他的话:“你不是只认沈琢那个大哥么?你现在就找他去!你去告诉他!当年是我害死了他娘!你去啊!”

说到最后,魏晚若眼泪都下来了。

沈瑜没想到,他只问了这一句,魏晚若就这么大的反应。

他立刻怂了,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立刻道:“娘,我错了,我错了。”

魏晚若现在气的七窍生烟。

她摁着额头,一句话都不想听沈瑜说:“你给我走!走!”

“娘,我……”

心腹见状,立刻上来劝道:“二公子,夫人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还是先回去吧。”

“可我……”

“回去吧。”

沈瑜只得起身,小声道:“娘,那我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魏晚若不理他。

沈瑜只得讪讪出去了,他人刚走,魏晚若便将茶盅扔到地上。

连同茶盅一起扔到地上的,还有魏晚若一贯的温婉体面。

心腹知道她心里苦,也就没拦着她。

魏晚若一通发泄过后,屋里又是一片狼藉,她浑身脱力跌坐在地上,苦笑道:“云儿,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都比不过姜离?”

“夫人……”

“你不用说了!”魏晚若自嘲笑笑:“这么多年,我也早就认清了,姜离活着的时候,我比不过她,她死了,我还是比不过她!”

心腹是从魏晚若做姑娘的时候,就跟着魏晚若的。

这些年,魏晚若在沈家的种种,她都看在眼底,她劝道:“夫人,您何必非要钻牛角尖呢!左右姜夫人已经亡故多年了,如今陪在相爷身边的人是您。”

“我陪在他身边又如何,他的心终究不在我身上。姜离活着的时候,他的心在姜离身上,姜离死了,他就宝贝着她的儿子。沈琢一回京,他就替他的仕途铺路,可阿瑜也是他的儿子啊,这些年,他为阿瑜做过什么?”

心腹沉默了一下。

小心翼翼道:“也是,这是相爷在向陛下表忠心呢!毕竟当年,姜夫人……”

魏晚若冷笑一声:“表忠心?!只怕他是在以公谋私吧!”

“夫人,您……”

“行了,这些年,我早就认清现实了!”魏晚若搭着心腹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坐到凳子上:“我已经不奢求别的了,我只想让阿瑜好好的,可是你也看见了,阿瑜就是个傻的,但凡别人给他个好脸,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现在竟然还为了沈琢,来冲我发脾气!我真是白养他这么大了!”

说到最后,魏晚若火气又上来了。

心腹生怕魏晚若当真气出个好歹来,便冲她行个礼:“夫人,奴婢是自小跟着您的,今日您原谅奴婢僭越一回。”

魏晚若微微侧身。

心腹道:“奴婢觉得,二公子刚才说得也不无道理啊!不管怎么样,他跟大公子都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而且这事,也不是二公子剃头挑子一头热,上次张樱樱那事,还是大公子他们夫妇俩帮二公子洗刷污名的呢!”

在心腹面前,魏晚若倒不藏着掖着。

她冷哼一声:“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的怀柔政策?”

“夫人,”心腹不赞同道:“当年姜夫人病逝的事,同您没有一丝关系,但您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大公子,这样不但会失了相爷的心,还会让大公子觉得,您是做贼心虚!”

“我……”

魏晚若想解释,但却又猛地发现,她说得不无道理。

毕竟,沈瑜都开始问她这话了,那沈琢那边……

“若您执意要查戚如翡,不但会得罪大公子,还会让相爷生气,毕竟戚如翡如今是相府的儿媳妇,您这么做,打的可是相爷的脸啊!”心腹劝道:“夫人,您三思啊!”

魏晚若觉得头有些疼。

她抬头摁了摁眉心:“你先出去,让我想想。”

心腹知道,魏晚若是关心则乱。

她便没再劝了,正要退出去时,魏晚若又道:“你带些药,去看看阿瑜。”

而此时,沈琢也知道了这事。

他喝完茶之后,这才慢条斯理起身,点了孟辛:“既然母亲病了,你陪我去看看她。”

魏晚若听到沈琢来探病,差点气的又砸了个茶壶了。

心腹见状,立刻以魏晚若刚喝过药,已经睡下为由,婉拒了沈琢。

沈琢也没强求,说了一堆关心之词,这才又回到院中。

他回去时,戚如翡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沈琢情绪低落,便随口问了句:“怎么了?瞧你蔫了吧唧的?”

沈琢强撑着笑笑:“没事。”

今天孟辛难得聪明了一次,他立刻道:“公子刚才去看夫人了,但是夫人不肯见公子。”

戚如翡对这种事,想得很开。

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不以为意道:“不见就不见呗,反正她又不是你的亲娘,你还能指望她对你有多好,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了。”

孟辛愣了下。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清新脱俗的……开解。

沈琢也愣了下,然后笑笑:“阿翡说得言之有理。”

孟辛见状,立刻退了出去。

快到临睡觉的时候,沈琢突然道:“阿翡,要不,你今晚还是去隔壁睡吧?”

正在铺榻的戚如翡一顿:“为什么?”

“我夜里老咳嗽,怕是会吵得阿翡睡不好。”

这倒是实话。

自从沈琢这次病了之后,他的身体比以前更不好了。

白天还好,但一到晚上,就会咳嗽。

戚如翡也问过太医了。

但太医说,沈琢身子弱,一到秋冬季节,便会如此,他也没办法。

戚如翡转头。

见沈琢一身寝衣坐在床沿上,脸色苍白如玉的模样,觉得有些于心不忍:“算了,反正我后天就走了,再陪你两晚吧。”

沈琢听到这话,慢慢抬头。

虚弱冲戚如翡笑笑:“那就多谢阿翡了。”

今晚没事,他们睡得是挺早的。

但戚如翡却几乎整夜没成眠,因为沈琢时不时咳嗽,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听着还是让人觉得很难受。

戚如翡生怕沈琢把肺咳出来,一晚上都是心惊肉跳的。

但第二天,卯正时分,她便又醒了。

见沈琢好不容易睡熟了,戚如翡便抱着衣裳,蹑手蹑脚正要出去时,身后冷不丁响起沈琢的声音。

戚如翡吓了一跳。

回头,就见面色苍白的沈琢,从床上坐起来:“阿翡是要去出晨功么?我同阿翡一起去。”

戚如翡只得带他去了。

平常竹林里只有戚如翡来,但今天他们过去时,里面有两个不速之客。

是府里的丫鬟。

应该是来收集竹露的,因林间有雾,兼之她们俩边干活边唠嗑,是以压根没注意到戚如翡和沈琢。

戚如翡也不想惊动她们,转身正要走,却听其中一个小丫头问:“哎,红绫姐姐,你在老夫人屋里伺候,消息比我们灵通,我前儿听人说,大公子快要不行了,是真的么?”

戚如翡脚下蓦的一顿,立刻转头去看沈琢。

沈琢也愣住了。

“这……”

听对方吞吞吐吐的,刚才问话那小姑娘语气里有些不高兴:“红菱姐姐,你也忒不够意思了,平日里你打听二公子,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今天我就顺嘴问句闲话,你就对我藏着掖着了,以后你要是再想找我打听什么,那可就不能够了!”

“哎呀,好妹妹,我不是藏着掖着!而是这事,大公子都不知道呢!我若说了,你可要替我保密啊!”

沈琢身子猛地晃了晃。

戚如翡立刻去扶住他,她刚要说话时,沈琢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那两个小侍女没察觉到有人,还在继续说。

“好姐姐,你还信不过我了,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另外一个这才道:“没到快要不行了那种地步,但总归不是太好,我听说,公子这次的病伤了元气,怕是大好不了了,但太医不敢把事告诉公子,只私下同老爷说了,老爷怕大公子万一突然有个好歹,老夫人会受不住,前几日,便悄悄告诉老夫人了。”

说完,两个侍女挽着手,拿着竹筒走远了。

沈琢松开戚如翡,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强撑着对她笑了笑:“阿翡,生死有命,我能看得开的,我能看得开的。”

说完,便踉跄着走了。

戚如翡不放心他,顿时也不出晨功了,跟着沈琢回了院子。

而沈琢除了最开始有些失态后,后面表现的很平静,甚至还拿了本书看起来,看似注意力全放在书上,但却久久没翻动书页。

戚如翡看不下去他这副颓废的模样。

她直接上前,一把抽走沈琢的书,骂道:“那种庸医的话你也信,我重新去找大夫来。”

说着,戚如翡便要走人,手腕却被拽住。

沈琢轻轻摇头道:“阿翡,不必了,我七岁那年,曹神医曾为我把过脉,他也说过,我非久寿之人。”

“你……”

沈琢打断她的话,释然笑笑:“人终有一死,没什么好怕的,阿翡去换身衣裳,陪我出去一趟吧。”

最终,戚如翡没拗过沈琢。

等到他们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们甫一坐稳,孟辛便驾着马车往前走。

戚如翡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人声鼎沸,看了一眼对面,始终心不在焉的沈琢,她突然道:“停一下。”

孟辛立刻勒停马车。

戚如翡只扔下一句,“等我一下”,便跳下马车了。

她一下马车,直奔那个买糖葫芦的小贩而去:“来两串糖葫芦。”

小贩忙立刻喜笑颜开,给戚如翡拿了两串糖葫芦。

戚如翡付过钱,正要走人时,突然有人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腿,软软糯糯道:“阿翡姨姨。”

是张燕燕。

戚如翡问:“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是跟娘一起来的。”

说着,张燕燕指了一个方向,一身素衣的张夫人过来,冲戚如翡行了个礼:“少夫人,上次的事,妾身代夫君向您赔不是。”

戚如翡一愣。

虽然她救张燕燕是真的,但她当年也确实杀了张明礼的父亲,张明礼要送她去坐牢,倒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没必要赔不是,”戚如翡将手中的糖葫芦,分给了张燕燕一串:“恩跟仇是两码事,不能因为有恩就不报仇了。”

张夫人没想到戚如翡会这么说。

戚如翡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张夫人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推了张燕燕一把:“燕燕,爹爹是怎么教你的?”

张燕燕攥着糖葫芦,冲戚如翡行了个礼:“燕燕谢谢阿翡姨姨的救命之恩。”

“不谢不谢!”戚如翡揉了揉她的脑袋,握着糖葫芦朝马车跑过去了,因为她满心都是沈琢,所以并没有看见,张明礼就在不远处,神色复杂望着她。

关于当年戚如翡到他们家的事,张明礼还有印象。

他记得,最开始,是有人找到家里来。

那人不知道同他爹娘说了什么,之后他们家里就多两个小姑娘。

那时候,村子里很多孩子都到他们家来学写字。

张明礼以为,戚如翡也是其中的一个,但晚上的时候,那些孩子都回家了,戚如翡却还待在他们家里。

张明礼还问过张父:“爹,她为什么不回家啊?”

“这里就是她的家了,明礼,你以前不是一直说,想要个妹妹么?从今以后,阿翡就是你妹妹了。”

妹妹么?!

那时候,张明礼十一岁,他看着七岁的戚如翡,见她漆黑的大眼睛里,全是对未知环境的茫然,便主动拉住戚如翡的手。

他安抚道:“阿翡,你别怕,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哥哥会保护你的。”

在没出那件事之前,他们相处的很好。

唯一不好的便是,他娘好像不喜欢戚如翡。

动不动就给戚如翡甩脸子,还常常让她做家务,但却不让她吃饱饭。

为此,张明礼还曾和张母吵过。

但张母就是一句话:“我不喜欢她。”

张明礼拿张母没办法,只能偷偷护着戚如翡,趁张母不在的时候,会为戚如翡分担家务,还会藏吃的,偷偷给戚如翡。

那时候,张明礼是真的把戚如翡当妹妹的。

直到,他看见戚如翡杀了他爹。

之后,当年他有多疼戚如翡,后来就有多恨。

但当年那些肮脏丑陋被翻出来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这些年的恨有多可笑。

“爹爹。”手突然被人握住。

张明礼垂头,就见燕燕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我按照你说的,向阿翡姨姨道歉了。”

张明礼回过神来,将女儿抱在怀中:“嗯,燕燕做得很好。”

张夫人也过来了,他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融于人流中了。

沈琢刚放下帘子,戚如翡就上来了。

她直接将手中的糖葫芦,往沈琢手上一塞:“吃。”

沈琢不明所以。

戚如翡道:“我听人说,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你试试。”

沈琢没想到,戚如翡就会用哄小孩儿的把戏来哄他。

他垂眸,盯着沾满糖浆的冰糖葫芦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笑开:“好。”

戚如翡见状,皱了一早上的眉头,这才跟着松开。

她靠在车壁上,懒散问:“我刚才看见张燕燕了,上次张明礼说诬告你那事,有下文没?”

“暂时好像还没有。”沈琢虽然在府上养病,但消息还是灵通:“他母亲如今去世了,他得丁忧三年,至于诬告这事,我打算近日上个折子,奏请陛下,罚些俸禄以示惩戒便算了。”

戚如翡点点头。

张明礼知道他爹当年的恶性之后,能突然将罪责拦在自己身上,就说明这人本心不坏,略微惩罚一下就得了。

戚如翡昨晚没睡好,沈琢又忙着在吃糖葫芦。

马车摇摇晃晃的,不知不觉间,戚如翡就睡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马车甫一停,她便立刻坐直身子,睡眼惺忪问:“到了?”

沈琢点点头。

戚如翡眯着眼睛,掀帘朝外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沈琢带她来这儿干什么?

第49章 赌心  沈琢从不赌人心,但今天,他想赌……

外面是一座山。

瞧着还是人迹罕至的那种。

沈琢顺着戚如翡的目光看过去。

只看到郁郁葱葱的山林, 他轻声道:“我娘葬在这座山上。”

戚如翡愣了下。

所以沈琢那个忙,是让她陪他来拜祭姜离?!

“明日阿翡就要走了,我想让我娘见见儿媳妇。”

见她?!

若搁以前, 戚如翡定然会骂沈琢矫情。

但知道他命不久矣之后,再听到这话,戚如翡只觉心里发酸, 罢了,既然这是沈琢想做的,那她就圆了他这个念想好了。

戚如翡掀开车帘,率先跳下马车。

然后转身, 一手撩着帘子,另外一只手朝沈琢伸过去:“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带我来见你娘吗?”

沈琢回过神来。

他将手搭在戚如翡掌心,借着她的力道,下了马车。

孟辛将香烛纸钱供奉之物取出来, 跟在他们身后, 往山上去。

山道崎岖, 兼之沈琢身子不好。

三人人走走停停,差不多用了小一个时辰。

到山顶时, 看到姜离那座孤坟时。,戚如翡觉得有些怪异。

一般来说, 亡故的妇人,不都是葬在夫家祖坟里的么?为什么姜离, 会被葬在这座荒山上?!

沈琢似是瞧出了戚如翡的疑惑。

他喘息着解释:“我娘一生被困于华京, 她临终前的遗愿,是想让把她一把火烧了,找个有风的日子撒出去,她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一把火烧了?!”戚如翡惊了:“这不是那什么骨什么灰吗?”

“咳咳咳咳, 挫骨扬灰,”沈琢闷咳数声,沙哑道:“我娘只是想要自由而已,但最后,她还是没能如愿,便被葬来了这里。”

没能如愿是正常的。

虽然姜离想要自由,但她的那个自由,在世人看来,就是挫骨扬灰的意思。

而挫骨扬灰这事,只有深仇大恨的人才能做出来。

而且戚如翡记得,沈琢曾说过,姜离和沈勉之的婚事,是昭和帝赐下的,若沈勉之真把姜离烧了,那在昭和帝眼里,怕是会变成对他的不满了!

戚如翡不由感叹:嗐,华京真是生死都不由人啊!

不过,这姜离也是个苦命的人,生前,为昭和帝卖命,死后,却依旧没能得到想要的自由,戚如翡有些同情她。

见沈琢跪在地上,拿着锡箔纸叠银锭子。

戚如翡想着,自己既然是陪他来拜祭的,便索性也蹲了下来,抓过沈琢折好的银锭子,往火里扔的同时,嘴上还在碎碎念念。

“虽然你没能如愿,但这个地方也挺好的,春天有花,夏天有树,秋天有红叶,冬天有雪,四季不同。而且这里视野开阔,你想看什么,风都会捎来给你的。”

沈琢折银锭子的手一顿,微微侧头,看向戚如翡。

他的眼神很寂寥。

像是夜里独行的人,突然遇到了一个提灯路过的人。但那人只与他顺路走了一程,之后,那人便朝自己的方向走了。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提灯的人走远。

戚如翡不明所以:“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沈琢摇摇头。

声音轻的像风一吹就能会散似的:“没有,阿翡说得很对。”

而后,他又垂头,继续折着银锭子。

沈琢的手修长如玉,十指翻飞间,锡箔纸便在他手中成了银锭子。

戚如翡觉得神奇,看了好一会儿,又给姜离上了炷香,想着沈琢定然有话,想跟姜离单独说,便道:“我瞧刚才上来的山道上有花,我去折几枝过来。”

戚如翡是个俗人。

她一向不爱搞这些花花草草,是烧银锭子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沈琢画上的姜离,正在低头嗅梅花,便借这个借口走了。

身后,戚如翡的脚步声远了。

沈琢将叠好的银锭子,一个一个扔进火堆里,火呼的一下扑上来,舔舐银锭子的同时,火光也照亮了沈琢苍白的脸。

沈琢抿唇,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

他指尖捏着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墓碑上的泥泞,额头抵在墓碑上,低语道:“娘,她是阿翡,是孩儿喜欢的人,孩儿带她来看看您。”

若您在天有灵,就保佑孩儿心想事成吧。

戚如翡折花没费多少功夫。

但她想着,沈琢定然有话同姜离说,便故意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抱着摘到的野花,朝墓碑那边过去。

早上他们出门时,太阳还很好。

但上山之后,天突然就阴了下来,戚如翡抱着山花过去时,就见沈琢额头抵在姜离的墓碑上,一向挺直的脊背,这次却突然塌了下去。

这是第一次,戚如翡瞧见沈琢的脆弱。

天上阴云翻涌,山风飒飒,拂过树梢。

不知怎么的,戚如翡脑海里,突然就蹿起了两件小事。

都是沈琢生病时的事。

第一件,是那次沈琢明明烧的迷迷糊糊,却怎么都不肯睡,一直执着在找她。

第二件,是前段时间,沈琢呕血昏迷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除了我娘之外,阿翡是第一个,我生病时,一直守在我身边的人。”

那时候,戚如翡还觉得沈琢矫情。

一个大老爷们,生病了,竟然还要人守着他!

但今天,她突然好像就明白了。

沈琢要的不是有人守他。

他要的是有人关心他。

也是直到这一刻,戚如翡才突然发现:那些她唾手可得的东西,沈琢好像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她在寨子里,众人环绕。

而沈琢没有,他七岁就被送去了川梨,在那里长大。

回华京后,他没有朋友,爹不疼后娘不爱,还因为屁/股有罪,一直被人刺杀,但却没人管他的死活。

于自己而言,她只是帮他挡了几次刺杀。

但对从小就没被人疼过的沈琢来说,她就成了唯一那个对他好的。

所以,他才极力想让自己留下来。

戚如翡自幼在热闹堆里长大,她从不知道孤独为何物。

但这一次,她却从沈琢身上,感受到了孤独。

还是那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无人陪在身侧,他独自一人走向死亡的孤独。

沈琢听到戚如翡的脚步声了。

便将身上的落寞悉数敛了,将手中最后一个银锭子扔进火堆里,然后对墓碑磕了三个头,等他磕完时,戚如翡已将山花放在了墓台上。

“还是阿翡想得周到。”

沈琢说着,刚站起来,身子猛地晃了晃。

戚如翡一把扶住他。

沈琢面色苍白摇头:“没事,腿麻了,瞧这天色,怕是等会儿有雨,我们下山吧。”

三人下山,一路无话。

快到马车旁边时,戚如翡突然道:“沈琢,你要跟不跟我去叶城?”

“嘭——”

沈琢还没答话,跟在他们身侧的孟辛,倒是因为这话,一脚踩空,差点跌到坡下去了。

见沈琢和戚如翡齐齐转头看过来。

孟辛立刻道:“属下该死!”

说完之后,忙爬起来,行了个礼,就往马车旁去了。

戚如翡看向沈琢,等着他的答案。

沈琢眼睛先是亮了一下。

脸上露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但很快,他眼里的光又落下去了。

他语气里全是无奈:“我想,但是阿翡,我不能去。”

想但是不能。

如今他已然处在漩涡之中,若此时去叶城,只会给他们带去灾祸。

经沈琢这么一说,戚如翡也懂了。

暂且不说,沈琢的身份,和华京这些复杂的关系,就沈琢如今这副走几步就喘的身体,只怕还没到叶城,就挂在半路上了。

戚如翡点点头,也没再说了。

沈琢怕戚如翡误会,一脸局促不安想解释。

但见戚如翡不想再说这件事了,也不好再说了。

马车刚入城没一会儿,戚如翡掀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孟辛,到前面那个苏记米铺跟前,停一下。”

孟辛在外面应了。

沈琢问:“阿翡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我去找胡叔他们,你先回府。”

戚如翡话音刚落,马车也停了。

她刚要起身,袖子就被人抓住了,一回头,就见沈琢眼神惊惶望着他她:“阿翡,你不是说,明天才走么?!”

虽然这次,她要走,沈琢没有出言挽留。

但戚如翡看得出来,他还是十分想要她留下的,戚如翡道:“嗯,明天才走,我现在去找胡叔说件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见沈琢眼角又要往下耷拉了,戚如翡解释道:“等会儿说不定要下雨,大夫说了,你这身体不能受凉,你先回去。”

沈琢并没有被安抚到。

他抓着戚如翡的袖子,依旧不肯松手:“阿翡,你没骗我?”

她骗他什么?!

难不成是骗他,她不回来了么?

见沈琢草木皆兵的模样,戚如翡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没骗你,我东西都没拿,怎么可能会不回来。”

“可是……”

“别可是!”她将腰间的匕首抽出来,塞到沈琢手上:“现在你总该信了吧?”

这把匕首是柳柳的遗物。

若是戚如翡当真不回来,她断不可能把它交给他的。

沈琢点点头,脸上的惊惶退了几分。

但他又追问:“那你为什么时候回来?”

戚如翡受不了沈琢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就去见胡叔他们一面,搞的就跟她抛弃他一样。

“很快就回来,你先回府。”

说完,戚如翡没给沈琢开口的机会,一把抽出袖子,便迅速跳下马车走了。

沈琢掀开帘子,看着戚如翡远去的背影。

他望着戚如翡的背影,慢慢攥紧扯帘。

听完全程的孟辛,忍不住问:“公子,要不派人跟着少夫人?”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沈琢从不赌人心。

但今天,他想赌一次。

过了片刻,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不必,回府。”

第50章 决定  我暂时不走了,等沈琢死了我再走……

相府门口, 管家正在向傅岚清道歉。

他连连赔罪:“真是对不住殿下,大公子和少夫人一早就出门了,也没说去哪儿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打紧,他既不在,那我改日……”

话说到一半, 傅岚清正欲翻身上马时,有眼尖的小厮,突然道:“大公子回来了。”

傅岚清和管家扭头。

就见一辆马车,从不远处朝相府驶过来的, 赶马车的人不是孟辛是谁!

傅岚清挑了挑眉,便又不走了。

很快,马车驶过来停下了。

一身白衣的沈琢从马车上下来,拱手冲傅岚清行礼:“十殿下。”

“不必多礼, ”傅岚清摆摆手, 见孟辛将马车赶走了, 不禁有些奇怪:“不是说,你跟戚如翡一起出去的么?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沈琢闷咳道:“阿翡有事要办。”

傅岚清今日是来找沈琢的。

如今既在府门口遇见沈琢, 便又跟着他回去了。

到了亭中落座,没旁人之后, 傅岚清立刻原形毕露了。

他没骨头似的一歪,盯着沈琢的脸, 啧了声:“上次我就想说了, 你这是真喜欢上戚如翡了?”

他们俩这门亲事,傅岚清是知道的。

但他一直以为,沈琢之所以会娶戚如翡,一则是因为, 他与戚如翡的亲事,是姜离定下的,二则是沈琢也到成婚年龄了,不是戚如翡,也得娶别人。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沈琢拢着茶盅,淡淡道:“阿翡是我夫人,我自然喜欢她。”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

沈琢眼皮一掀,凉凉问:“殿下今日来,是专程来八卦我与阿翡的?”

“啊,不是不是!”被沈琢这么一说,傅岚清才想起正事来:“我来是想告诉你,杨文忠死了。”

户数右侍郎杨文忠。

就是他,当初让方卓去找柳柳的。

也是他,包庇在西南剿匪的田将军,虚报士兵人数,吃空饷一事。

沈琢问:“怎么死的?”

“他用腰带,把自己挂在牢房的窗子上,狱卒发现时,人已经断气了。”

沈琢语气有些冷:“自杀?”

傅岚清心虚点点头。

‘“啪——”

沈琢将茶盏搁回桌上,脸色有些难看。

他好不容易才钉死了六皇子,现在杨文忠一死,那六皇子最后怎么处置,就全看昭和帝的心情了。

不过现在人都死了,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沈琢压住火气,又问:“杨文忠死之前,谁见过他?”

傅岚清知他是怀疑,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

“就我和三皇兄,还有三司的人。”

三皇子和六皇子不同。

六皇子这人脾气暴躁,没什么心眼儿,而三皇子则是面上不显山露水,实则城府颇深,虽然他们二人私下已结盟,但在沈琢看来,更像是三皇子单方面将六皇子玩/弄于鼓掌之中。

现在六皇子身陷囫囵。

三皇子不跟着踩一脚就不错了,不至于会铤而走险,为六皇子逼死杨文忠!

但如果不是三皇子,那就只剩下三司长官了。

三司长官虽然表面上看着,个个都是见风倒,但实则,他们却只忠于昭和帝。所以是昭和帝,暗中让人施压,逼死了杨文忠?

“也说不准,是杨文忠想留个全尸呢!”傅岚清道:“不过算他识趣,在临死之前,把他这些年干过的坏事,全吐了个干净。”

沈琢微诧:“全吐了?”

傅岚清耸耸肩:“他不吐也没办法,现在父皇的御案上,堆的全是弹劾他和六皇兄的折子。”

沈琢虽平日甚少上朝,但他也知道,墙倒众人推的道理。

只是最后,六皇子会得什么处罚,还是得昭和帝说了算。

沈琢问:“杨文忠死前,可曾说过,他包庇田将军吃空饷一事,是六皇子授意的?”

“没直接说,但是也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了,再说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杨文忠是六皇兄的人。”

沈琢垂眸,指尖敲着石桌。

他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儿:“六皇子现在还在大理寺关着?”

“嗯,还在那儿关着呢,”傅岚清瞧他似乎想去见六皇子,便道:“你要去的话,最好是今天或者明天去,我和三皇兄正在整理手中的供词和证据,这两日就打算向父皇上折子了,想必不日,关于六皇兄的处罚,就下来了。”

沈琢轻轻颔首,没再说话了。

傅岚清神色有些复杂。

他这几位皇兄,私下派人刺杀沈琢的事,他是知道的。这次六皇子将主意打到戚如翡身上,是触了沈琢的逆鳞,沈琢这才会绝地反击。

原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可谁曾想,杨文忠突然就死了。

而他父皇那人,虽然狠辣无情。

但因着膝下子嗣稀薄的原因,对他们这几个健全的儿子,倒也算宽厚。若杨文忠当真是他授意逼死的,那六皇子未必会被重罚。

不过沈琢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

傅岚清道:“这次,无论你要做什么,算我一个。”

毕竟沈琢已经投诚于他。

他也得摆出他的诚意来,再说了,六皇子是皇子,他也是皇子,有什么事,他也能帮忙扛一扛。

沈琢轻轻颔首。

傅岚清见他精神不济,说完正事,正要起身告辞时,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父皇在命我们调查六皇兄的时候,也撸了田守义的官职,派了祁国公府的世子,前去西南接替田将军。”

这是沈琢意料之中的事。

祁国公府世代忠良,且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向来只忠心于陛下。

此次去西南接替田守义,祁国公府世子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不过,傅岚清还带了一个人去。”

沈琢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戚子忱。”

戚如翡那个堂兄,上次在戚家时,他曾说过,他投在祁将军麾下。

傅岚清愣了一下。

旋即就开始吐槽:“沈琢,不是我说,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这个时候,难道你不应该问是谁吗?然后你来我往的……”

“殿下!”沈琢打断他的话:“情趣这种东西得分人。”

傅岚清:“……”

言下之意是他不配?!

“哎,我说你……”

沈琢起身:“想必殿下公务繁忙,我便不留了,我送殿下。”

傅岚清顿觉受宠若惊。

他来相府这么多回,这是第一次,沈琢说要送他。

不过见沈琢精神不济,傅岚清便拒绝了:“不了,相府我熟门熟路的,自己出去就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我瞧你脸色挺差的。”

“来者是客,还是要送的。”

最终,傅岚清没拗得过沈琢,只得让他送自己出去。

出了相府,辞别沈琢。

傅岚清骑马走了一段路,鬼使神差的回头,就见沈琢并没进去,还立在相府门口,傅岚清愣了两息,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沈琢是在骗他!

他这样,哪里是来送他的!

分明是借送他的名义,来等戚如翡的啊!

这人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经过这件事,傅岚清算是看清楚了:沈琢这下是真栽到戚如翡手上了!

傅岚清叹息摇了摇头,打马走远了。

孟辛见天色不好,想劝沈琢进去。

但见沈琢一直望着街口的方向,只得闭嘴了。

而沈琢苦等的戚如翡,此时,正在客栈跟胡叔干架。

戚如翡是一炷香之前来的。

她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胡叔,我暂时不跟你们回叶城了。”

胡叔吓了一跳。

他以为是又出什么事了,结果听戚如翡说,她是因为沈琢之后,瞬间就炸了。

“沈琢!沈琢!又是沈琢!”胡叔将桌子拍的震天响:“那个病歪歪的小白脸,究竟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才来华京多久,竟然为了他,连我们都不要了!”

“我不是不要你们了!”戚如翡解释道:“我只是暂时不回去,等沈琢死了,我就回去。”

今天在墓地里看到的那一幕,一直在戚如翡脑海里挥之不去。

沈琢这一生,过得很是孤苦。

从姜离死后,他被送到了川梨,后来再回到相府,他却与这里格格不入。

表面上看,沈琢对府里众人很。

但这好里,却总是夹杂着淡淡的疏离感,而魏晚若这个后娘,虽然未曾苛待过沈琢,甚至对沈琢很好。

但那种好,更像是对待亲戚的小孩一样。

对你好的无微不至,但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客气。

沈琢虽然担着相府大公子的身份,但在戚如翡看来,他更像是寄居的客人一样,每日看着魏晚若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更衬得他像个外人。

先前在马车上,沈琢拉住他,。

问她没骗他的那一瞬间,戚如翡心突然就软了。

沈琢一生孤苦,如今都快死了,还是得一个人等死。

光是想想,便让人觉得,既心酸又残忍,所以戚如翡决定了:看在沈琢曾真心待她的份上,她想留在华京,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也算是报了这么久以来,他对她的照顾吧。

却不想,胡叔气的差点把桌子都掀了。

他吼道:“我看你是魔怔了!”

戚如翡试图跟胡叔讲道理。

她道:“胡叔,反正沈琢也活不久了,我不会在华京耽搁太多时间的。”

“行!既然你说他活不久了,那我现在就去宰了他!他死了,刚好你明天跟我们一起走。”

说完,胡叔杀气腾腾拎着刀,就要往外冲。

刚打开房门,就看到叶韶安一脸尴尬站在外面。

叶韶安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他就住在胡叔隔壁,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了,谁想到,竟然听到了这些。

胡叔一看到叶韶安,当即一把将他拉过来,指着他冲戚如翡道:“大当家的已经收了叶家的聘礼了,就等你回去成亲了,你现在又突然不回去了,你让大当家的,怎么跟叶家交代?!”

戚如翡无语翻了个白眼。

她一脚踩在凳子,冷哼道:“我还不了解大当家啦?!我猜,十有八/九是叶家把聘礼送到了寨子里,但是我不在,大当家说等我回去再说,是吧?”

最后一句话,是问叶韶安的。

叶韶安还沉浸在戚如翡不跟他们走这件事里。

冷不丁听到这话,下意识便点了头。

胡叔当即恨铁不成钢拍了他脑袋一把:“奶奶个熊的,你是榆木脑袋吗?”

这种时候了,他们不应该合力,先把戚如翡诓骗回去再说吗?!

叶韶安被拍的清醒了。

他走到戚如翡面前,小声问:“阿翡,你不跟我们回去了么?”

刚才其实他已经听见了,但是他不死心,还想再问一遍。

“嗯,暂时不回去了。”戚如翡说完,瞥见胡叔拎着刀又想出门时,又凉飕飕说了句:“胡叔,你是又想送我去蹲大狱了吗?”

胡叔:“……”

叶韶安还是不肯放弃。

他想到戚如翡一向看重大当家的,便立刻道:“阿翡,你上次来华京的事情,大大当家已经很生气了,如果你这次再不跟我们回去,大当家会更生气的!”

戚如翡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她道:“很生气跟更生气也没差多少,等沈琢死了,我再回去向大当家的请罪好了。”

胡叔都要被戚如翡这话,气的背过去了。

叶韶安见大当家也不顶用,瞬间着急了,他一把抓住戚如翡的胳膊:“阿翡,那我呢?我怎么办?”

“什么你怎么办?”戚如翡不习惯别人抓着她,便抽回了自己的胳膊:“你不是来华京押镖的么?明天刚好可以跟胡叔一起走。”

叶韶安眼里滑过一丝黯然。

他跟戚如翡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知道,戚如翡不喜欢异性碰她,但在相府那几日,他亲眼看见,戚如翡扶着沈琢在院中散步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放弃。

叶韶安道:“那我们之间呢?阿翡,我想要你给我句准话。”

“什么准话?”

叶韶安朝前走了一步,但话里却全是妥协。

“阿翡,我原本想着,等回了叶城,再同你说这些话的,但……”现在,他等不了,叶韶安攥了攥掌心,他看着戚如翡,再一次向戚如翡表明心迹:“阿翡,我不介意你同沈琢成过亲,我也不介意,你留在华京陪沈琢,但是,我想要你一句准话,等沈琢亡故后,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若是你肯嫁给我,我愿意……”

“等等,”戚如翡打断叶韶安的话:“韶安,现在沈琢还没死,你说这话,有点不合适吧?”

他知道不合适,但是他别无他法了。

叶韶安鼓足勇气:“若是之后,你还肯嫁给我,我愿意等你。”

说完,叶韶安眼神希冀看着她,他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戚如翡认真想了想叶韶安的话,然后——

她摇摇头:“韶安,别等了。”

叶韶安不可置信看着戚如翡。

戚如翡认真道:“韶安,我不知道,以后我会不会再嫁给你,但是我不希望,因为我一个我还没做的决定,而影响你的选择,所以,你别等了。”

她向来自由随性惯了,觉得万事随缘便好。

她不想给自己带上枷锁。

叶韶安脸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急急解释:“阿翡,我……”

“行了,”戚如翡摆摆手,站起来:“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会留在华京,等沈琢病故以后再回去,你们把行李收拾好,明天我来送你们。”

“不行!”胡叔恶声恶气道:“寨主说了!我们就算是绑也得把你绑回去!”

戚如翡斜睨了他一眼。

好心提醒道:“胡叔,你忘了你们都是我手下败将这件事了吗?”

胡叔脸瞬间气的黑了半截。

这倒不是戚如翡说大话。

戚如翡现在在寨子里,可是打遍无敌手。

胡叔立刻去怂恿叶韶安:“韶安,咱们两个一起上?”

叶韶安攥了攥拳头。

他想,但是他不能,他垂着脑袋道:“胡叔,我们两个一起上,也打不过阿翡。”

“没打你怎么知道打不过?”

“胡叔,”叶韶安声音里全是失落:“让阿翡走吧。”

他们留不住她了。

胡叔见叶韶安也不帮他,顿时气的脸红脖子粗,对着叶韶安就是一通骂,骂完之后,戚如翡早就没人了。

戚如翡来客栈,就是为了通知他们一声,通知完了,便立刻溜了。

从客栈离开之后,她原本是要直接回相府的,刚到主街,肩膀猛地被人撞了一下,有人从她身边迅速跑过去了。

身后有娇喝声传来:“狗东西!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敢抢银子!你给本小姐站住!”

戚如翡一听这话,当即就追了过去。

这小贼仗着对华京路熟,专往小道上蹿。

若是普通人,早被他甩掉了,但这次,追他的是两个练家子,他累的半条命都没了,身后的戚如翡还在穷追不舍。

眼看着,马上就道河边了。

那小贼纵身一跳,正想从河里逃走时,腰上骤然一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时,被就被人一把扯回来,摔在地上。

紧接着,一顿鞭子,劈头盖脸就抽了下来。

戚如翡迟来了一步。

过来,就见那小贼被抽的抱头乱窜。

而抽他的是个鲜眉亮眼的姑娘,那姑娘一身紫红骑装,足蹬小皮靴,手中握着一根紫藤鞭,她每抽一下,那小贼就惨叫一声。

“姑奶奶,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姑奶奶饶命啊!”

戚如翡见有人先抓住这小贼了,也不再凑热闹,转身便要走人。

却不想,那姑娘扬了扬下巴,满脸倨傲问:“我瞧你身手不错,我怎么没在华京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旁人听见这话,只觉这女子态度傲慢。

但戚如翡随性惯了,也不甚在意这些,便道:“戚如翡,你叫什么?”

华京的姑娘们,都是芊芊弱弱那一挂的。

戚如翡还是第一次,看到会武功的姑娘,不觉有些好奇。

却不想,那少女听见她的名字,表情瞬间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对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收了鞭子,夺了钱袋往外走,只扔下一句:“我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