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哑母 你就不怕天道好轮回么?
此时, 张家一片混乱。
沈瑜听说,是张明礼将戚如翡送进了大狱里,当即就来张家闹了。
张明礼是文人。
文人一向最重脸面, 被沈瑜这么指着鼻子骂,张明礼脸上顿时青白相加:“沈瑜!张某念你是丞相公子,对你再三忍让, 你不要得寸进尺!”
“小爷我就得寸进尺怎么了!”
沈瑜握着折扇,趾高气昂骂道:“张明礼!你他妈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瑜闹的动静太大,张夫人也出来了。
见到这阵仗,张夫人脸色吓的发白, 她今日没出门,是以并不知道,张明礼将戚如翡送进刑部大狱一事。
张明礼气的手都在颤:“沈瑜,你, 你……”
“我什么我?!”沈瑜打断他的话, 噼里啪啦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你不知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你也不知道,你他妈只知道恩将仇报!要我说, 戚如翡当时就不该救你女儿,合该让她被淹死算了!”
最后那句话, 说得就有些恶毒了。
张明礼再也忍不下去了, 怒吼道:“都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把他乱棍打走!”
“你来打啊!”沈瑜毫无惧色,继续刺激张明礼:“小爷我今天就站这儿了,你要是不打,你就是个孬种!”
张明礼气的活像得了羊角风。
小厮忙道:“老爷, 您三思,这可是丞相府的公子啊!”
“丞相府公子又如何!”
女儿是张明礼的软肋,再加上被沈瑜这么一刺激,张明礼丢了一贯的涵养斯文,夺过小厮手中的棍子,就要去和沈瑜拼命。
张夫人和一众小厮,死死拖住不让。
“老爷!”张夫人涕泣涟涟,又扭头去看沈瑜:“二公子,妾身不知我家老爷如何得罪了您,妾身代他向您赔不是,但请您慎言,稚子无辜啊!”
沈瑜刚才也是说秃噜嘴了。
毕竟他再混账,也不至于去诅咒一个小孩子,便不耐烦道:“小爷刚才失言,小爷没有诅咒你女儿的意思。”
可张明礼现在怒火中烧,哪里听得进去他的道歉,只一味想冲过去,和沈瑜拼命。
张夫人和小厮死死拽着不让,沈瑜偏偏还要站那儿挑衅,一时张府门前乱做一团,是以完全没人注意到,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小爷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敢来动小爷,小爷敬你是条汉子,你要是光说不做假把式,那……”
有人叫了声:“阿瑜。”
沈瑜扭头。
就看到沈琢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下:“你也是来找这个白眼狼算账的?!”
张家阖府人,这才看到沈琢。
沈瑜一口一个白眼狼,张明礼实在忍无可忍了,他冷笑道:“是,戚如翡救我女儿不假,可她十一年前杀了我爹,也是不争的事实!”
“放你娘的屁!十一年前,戚如翡才多大,她怎么就……”
沈琢打断沈瑜的话,他道:“沈某听闻,张老夫人约了我夫人今日来府上,想亲自向她道谢,如今我夫人在牢中来不了,我代她来受张老夫人的谢,张大人,带路吧。”
张家人全愣住了。
他们听过代什么的都有,就是没停过,代人受谢的,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等着张明礼拿主意。
张明礼也觉得,沈琢这个说话忒荒唐了些。
他冷冷道:“家母如今已歇下了,况且如今这种情况下,沈大人怕是不合适……”
“爹爹。”
张明礼话还没说完,身后响起一道软糯的女声,他刚转身,就被人抱住了腿。
是他女儿燕燕。
而在燕燕身后,张老太太正杵着一根拐杖,深一脚浅一脚朝这边过来。
张明礼立刻将女儿交给张夫人。
他快步过去,扶住张老太太:“娘,这么晚了,您怎么出来了?”
张老夫人打着手语:娘听见外面很吵,出来瞧瞧。
说着,见沈瑜一行人剑拔弩张,不禁又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瑜一脸惊讶:“这张老太太竟然是个哑巴?!”
张明礼不想让老母担心:“没事,就是同僚之间起了几句争执,娘,您早些回去歇着吧,这里有……”
“歇什么歇?”沈瑜立刻打断张明礼的话:“刚才你不说了,你娘已经睡了吗?她现在好端端的在这儿,你为什么不敢告诉她,你背着她干了什么好事?”
张母原本已经要回去了,闻言,又停下来,扭头看向张明礼。
张明礼恨不得堵住沈瑜的嘴。
他母亲身体一直不好,他原本想着,等刑部定了戚如翡的罪,再同张母说,让她高兴高兴的,毕竟当年是因为戚如翡杀了她爹,才害得他们母子这些年过得这般辛苦。
可被沈瑜这么一闹,只能现在说了。
此时又起了风。
张明礼念着张母身体不好,便打算扶她回府再细说,而沈家这兄弟俩,赶不走便只能将人一并带进府里了。
沈瑜正要跟进去时,却被沈琢一把拦住:“你在这里等着。”
“凭什么!?”沈瑜不干了,虽然今夜,他为戚如翡出气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瞧沈琢这架势,等会儿肯定还有好戏看。
沈瑜想跟着去看,沈琢没答话,只是朝沈瑜身后看了一眼。
“二公子,得罪了!”
几乎话音刚落,孟辛手刀已经劈在了沈瑜后颈上,沈瑜闷声一声,便晕过去了。
孟辛将沈瑜扛去了马车里。
沈琢则跟着张家人进府,一众人去了花厅。
张明礼见女儿在打哈欠,便向张夫人道:“你先带燕燕下去。”
张夫人欲带女儿走,沈琢却突然开口问:“你几岁了?”
燕燕脆生生答:“三岁。”
沈琢没再说话,视线却落在燕燕身上。
即便张夫人携女走远了,他依旧没收回视线,眉眼沉沉坐在圈椅里,不知在想什么。
张明礼被沈琢看向燕燕的眼神,看得心惊。
他是正经寒窗苦读考中的,对沈琢这种靠封荫得了官职的人极为不屑,再加上他在礼部,平素与沈琢也八竿子打不着,虽同朝为官,但今日在公堂上,却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张明礼不知道,沈琢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沈勉之铁腕手段,他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张明礼不怕沈琢对自己做什么,他怕沈琢将主意打到他女儿身上。
张明礼坐不住了,他蹭的一下站起来,挡住沈琢的视线,语气激动道:“沈大人,你我之间的事……”
“张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沈琢打断张明礼的话,神色淡淡的:“沈某今夜来,一为代我夫人来受张老夫人的谢,二则,是有桩旧事想问问张老夫人。”
张母一脸茫然。
丈夫死后,这些年,她一直靠浆洗衣服供张明礼读书,如今虽当上了老太太,但多年来被生活捶打的早已是战战兢兢了。
听到沈琢这话,伸手去拉张明礼,示意他说话。
“母亲,我……”
“既然张大人不便开口,那沈某替他说。”沈琢道:“前几日贵府小姐落水,救她的人是我夫人。”
张母愣了一下。
她原本是今日邀戚如翡过府,想亲自道谢的,可到中午的时候,有下人说,戚如翡有事来不了,她心里还失落了许久。
如今怎么是她夫君来了?!
张母不解。
但她还是立刻站了出来,拄着拐杖,冲沈琢比划着,似乎是在道谢。
沈琢看不懂,而且他今夜来,也不是真来听张母道谢的。
他将戚如翡因跳下去救燕燕,被沈老夫人罚禁足,以及张夫人过府相邀,但戚如翡今日出门赴约时,却被张明礼状告,如今人已下狱的事说了。
张老太太听完沈琢说的,情绪激动,立刻向他打着手语。
见沈琢似乎看不懂,又抡起手中的拐杖,就朝张明礼膝盖上打,指着地上。
示意让张明礼跪下。
张明礼向来孝顺,当即跪了下去。
张母又指向沈琢,示意他给沈琢道歉。
“娘!”张明礼不愿:“戚如翡是救了燕燕不假,可她也是杀我爹的凶手!”
张母原本正在连连向沈琢行礼。
乍闻这话,猛地转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惊愕,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明礼膝行至张母面前,哽咽道:“娘,你没听错,我找到杀我爹的凶手了!”
这些年,他们母子每受一分苦,张明礼对戚如翡的恨,就多一分。
他觉得,都是因为戚如翡杀了他爹,才让他们母子受这么多的苦。看着张母辛苦替人浆洗衣物供他读书,张明礼有无数次想出门找个活计做,他不想母亲这么辛苦。
可偏生,他要想为父报仇,只能走仕途这一条路。
只有考中当官了,他才有机会为父报仇。
张明礼高中那一年,他原本是想外放到叶城做官的,可是叶城官职并无空缺,且张母经年操劳,身子也不大好,根本受不了长途颠簸。
再加上,他得了岳丈的赏识,被要去了礼部。
虽然在礼部过的一帆风顺,但这几年,张明礼还是没放弃想去叶城的想法。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女儿落水这事,竟然让他再次遇见了戚如翡。
这一次,他定然要她血债血偿!
张明礼以为,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定然会跟他一样激动。
却不想,张母却是神色怔忪,脸上并无激动喜悦之色,反倒还有些古怪。
张明礼一愣,沈琢又开口了。
他问:“敢问张老夫人,十一年前,我夫人杀张夫子时,您当时身在何处?”
“我娘当时在厨房。”
张明礼替张母答了,答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沈琢问的是‘我夫人杀张夫子时’,所以他承认,是戚如翡杀了他爹吗?!
可是今日在公堂之上,沈琢明明说,他是状告者,他说的话不能采用,如今他怎么会突然改了说话,除非——
张明礼猛地抬头:“你见过戚如翡的同党?”
难怪刑部的人遍寻不获。
原来那人在相府。
“沈琢,你是大理寺少卿,你应当知道,窝藏……”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沈琢不理会张明礼,他站起来,眸色冰冷盯着张母:“若是这个问题难以回答,那我换一个,每次张夫子教那些孩子写字时,你在哪里?!”
“扑通——”
张夫人跌坐在圈椅上,双手紧紧抱着拐杖,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瑟瑟发抖着,不住摇头,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哭声。
张明礼被张母的模样吓了一跳。
立刻膝行到张母面前:“娘,您别怕,孩儿在,您别怕。”
可他的安抚丝毫不管用,甚至张母还很抗拒他的靠近。
“我听说,你并非天生哑疾?”
张明礼受不了沈琢的咄咄逼人,怒道:“戚如翡杀了我爹之后,我娘受了刺激,就再也不说话了,你满意了吗?”
沈琢充耳不闻。
他继续道:“张夫人,您是其苦不堪说,还是其悔不敢说?!”
“沈琢!”
张明礼见其母已被沈琢逼上了绝境,瞬间忍不了,蹭的一下站起来,胳膊却紧紧被人拽住。
一回头,便见张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眼泪。
她拼命摇头,不让张明礼上前。
沈琢站在璀璨灯火中。
眉眼如画,整个人仿若谪仙,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诅咒。
他说:“你膝下无女,可以装聋作哑一生,可你还有孙女,你就不怕天道好轮回么?”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已计划,外面轰隆劈下一道惊雷,似是天神要惩罚世间的恶人。
张母脸上血色顿时消失殆尽。
第42章 变故 张大人的母亲,今晨突发旧疾去了……
沈瑜是被疼醒的。
他睁眼, 就看到对面坐了个人,马车前行,外面的灯光, 时不时落在那人脸上。
沈瑜瞬间想起先前的事来。
他嘶嘶倒吸凉气,捂着脖子坐起来,恨恨骂道:“沈琢你还是不是人啦?我在外面闹了半晚上, 张老太太一出来,你竟然就把我踹开了!”
沈琢没答话,只是摸索着,倒了盅茶递给沈瑜。
沈瑜接过茶盅喝了, 气还是没消:“不是,你跟张家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非要让孟辛那个狗东西劈晕我, 单独说的?”
暗色里, 沈琢转过头来。
瞧不见他脸上的神色, 只听他说:“阿瑜,别打听这事, 对你没好处。”
是告诫,亦是提醒。
沈琢说完这话, 恰好马车也停了。
他掀开车帘下去。
“什么叫别打听这事?”沈瑜跟着下去,拦住沈琢:“合着我今天跑前跑后, 是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沈琢如今已是筋疲力尽了, 他实在没精力再应付沈瑜的无理取闹。
但沈瑜却是不依不饶,孟辛见状,正要上前帮忙拦住沈瑜时,冷不丁瞧见府门口的人时, 立刻住了手。
沈琢低眉敛目,叫了声:“父亲。”
“你少拿爹来压我,我告诉你,今晚这事,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爹来了也没……”
话说到一半,沈瑜冷不丁瞧见,地上多了一个欣长的影子,他唰的一下转头。
看到沈勉之真站在不远处时,沈瑜脸色瞬间白了。
兄弟俩走近,沈瑜哆哆嗦嗦道:“爹,这么晚了,您、您怎么在这儿?”
说完,瞧见还未抬走的轿子,沈瑜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想来是沈勉之刚回府,那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全听见了?
沈瑜后背瞬间蹿起一层冷汗:“那个,爹,您听我……”
沈勉之打断他的话:“你先回去。”
沈瑜愣了愣,瞬间如蒙大赦,立刻往府里跑了。
此时夜已经深了,四处静悄悄的,不时有风拂过,吹的府门前那两只灯笼,来回晃荡着。
父子相对而立。
静默片刻,沈勉之开口了,他声音冷冷的,不带半分温情:“你当真要那么做?”
沈琢苦笑一声:“事到如今,孩儿还有别的选择么?”
“六皇子的目标是戚如翡,只要……”
“父亲!”沈琢打断他的话:“事到如今,您还要粉饰太平么?”
并非是沈勉之想粉饰太平。
而是他在官场浮沉数十载,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不是所有坏人都能伏诛。许多事,不过取决于皇上的态度,更何况——
“他是皇子,陛下子嗣凋零,未必肯重罚。”
何必去蜉蝣撼树,更何况,臣子得罪皇子,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依父亲所言,孩儿还要继续忍下去么?”
今日一整天,沈琢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曾有,现在已是耐着性子在同沈勉之说话了,但沈勉之这句话,却成了压倒他情绪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您扪心自问,我忍得还不够么?自从回京后,我不参宴,不与人结交,终日在府上养病,可是他们放过我了么?”
被困在乌云里的月亮,终于挣脱出层层禁锢,跳跃出来,将清辉洒向人间。
沈琢秾丽的眉眼,此刻锋利如刃。
他字字玑珠质问:“是,他们是皇子,可皇子便能视人命如草芥了么?他们是皇子,要杀我,我便只能隐忍,连反抗都不能反抗了么?”
说到这里,沈琢深吸一口气。
他极力遏制着,可声色却依旧发颤:“是,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除了我娘之外,没有人希望我活着,所以这些年,我如孤魂野鬼一般在这世间游荡,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我不怨任何人,哪怕他们三番四次想杀我,我都可以忍,可是他们不该去动阿翡,她是我妻子,若我护不住她,我便枉为人夫!”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沈勉之脸色发白,他嚅动着唇角,似乎想要说话,沈琢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父亲,这些年我忍够了,日后谁若犯我,我必不退让。”
说完,沈琢冲沈勉之行了一礼,便直接往府里去了。
这是他们父子俩,第二次不欢而散了。
两次都是因为同一件事,不同的是——
“苍荣,他在怨我。”
沈勉之喃喃说完这话,身形猛地晃了晃。
立在旁边的老仆,立刻道:“老爷,您当心身子啊!”
沈勉之像是没听见,只望着沈琢离开的方向,又重复了一遍:“他在怨我,怨我将他送去梨川,怨我这些年对他的冷淡,怨我让他蛰伏隐忍。”
说到这里,沈勉之转头。
他茫然看着老仆,问出了那句话:“我当年做错了吗?”
老仆看着鬓染微霜的沈勉之,心下酸涩不已。
外人看沈勉之,都是天子宠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可有谁记得,这位丞相亦是凡夫俗子啊!
老仆抹了一把眼泪,道:“老爷,您当年也是为大公子好,再说了,那是姜夫人的意思。”
言下之意,此事与沈勉之无关。
沈勉之垂眸。
其实,当年在他把沈琢送去川梨时,他便知道,一旦他这么做了,他们父子情分,只会日渐稀薄。
如今,果不其然。
老仆陪着沈勉之站了许久。
他才道:“老爷,起风了,回去吧。”
*
沈琢回去时,已有人在侯着了。
见到沈琢,来人立刻单膝跪下,呈上一叠纸:“主上,这是您要的东西。”
沈琢回京之后,虽终日在府上养病,但却并没真的有坐以待毙,他早早便开始查各位皇子的动向了,原本是齐头并进进行的,但六皇子既然先冒了尖,那便拿他先下手。
沈琢问:“奉墨那边可有线索?”
“回主上,他被放走的第一天夜里,杨大人的人便动手了,动手的人已被属下抓住了,现在在暗牢里关着,暂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沈琢头也不抬:“把他交给孟辛,我自有用处。”
他放奉墨出去,只是想确定幕后之人,如今已经知道是谁,这人原本留着没多大用处了,但现在,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变数。
暗卫领命,见沈琢没有其他吩咐,便迅速退下了。
沈琢坐在案几后,捧着纸,就着灯火,逐字看过去。
这上面所列的东西,若犯案的是官员,车裂都不为过,但就像沈勉之先前说的,昭和帝子嗣凋零,纵然他会震怒,但并不一定会重罚六皇子。
他得加把火。
沈琢抬头,看向绿袖:“药给我。”
绿袖一愣。
她擅长医术,沈琢的身体一直是她负责调理,以及瞒过所有大夫的,如今沈琢突然问她要药,只可能是一种药。
绿袖立刻单膝跪地:“主上三思啊!”
沈琢患心疾是假,但他生来就比旁人孱弱是真,若是强行用药,必然会对身体有损。
孟辛见状,也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也跟着跪下了,劝道:“公子,张明礼既已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了,明日定然会撤诉,您何苦再……”
沈琢伸手:“给我。”
语气里,皆是不容置喙。
事关戚如翡,一分险他都不愿意冒,况且,他绝对不会让六皇子,再有第二次害戚如翡的机会。
绿袖没办法,只得将那药给沈琢。
沈琢接过药瓶,示意他们下去。
绿袖走了两步,又问:“公子,那今日带回来的那个人……”
“先让他睡着。”
绿袖和孟辛下去了,沈琢握着药瓶,在书案后坐了片刻,这才起身往里间去。
但他却没往床上去,而是睡在了戚如翡睡的榻上,这榻睡戚如翡一个女子刚刚好,沈琢一个男子睡上去,就有些伸不开手脚了。
可即便如此,沈琢也不愿意去床上睡。
戚如翡只一天不在,他便觉得,这院子冷清得骇人,睡在她曾经睡过的地方,沈琢才会觉得有那么一丝暖意。
而此时,除了沈琢之外,沈瑜也没睡。
但沈瑜跟沈琢不同,他是想睡不能睡。
沈瑜觉得,他今天定然是犯太岁!
在府门口撞见沈勉之也就算了,回院子竟然又遇见了魏晚若,而且瞧魏晚若那架势,像是专门来逮他的。
沈瑜一进来,魏晚若便问:“你今晚去哪里了?”
平常沈瑜出去鬼混,魏晚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从来没问过他,今天突然问起来,让沈瑜觉得有点奇怪。
但他今晚没去鬼混,便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把自己去张家,为戚如翡出气的事说了。
谁曾想,他说完之后,魏晚若脸色突然变了。
但沈瑜没瞧见,今晚他嘴就没停过,现在渴得厉害,沈瑜喝完一盅,正在喝第二盅时,冷不丁就听见魏晚若问:“阿瑜,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喜欢戚如翡?”
“噗——”
沈瑜嘴里的茶全喷出来了,还把他呛了个半死。
这实在不怪魏晚若多想。
她知道她这个儿子,虽然表面上看着是个花花公子,但是做事还算有分寸,虽然常常出入秦楼楚馆,但多半是凑个热闹,以及面子作祟,并没有同那些花娘真的乱来。
这也是魏晚若平日里会对他睁一只眼一只眼的原因。
可是自从戚如翡嫁进府里之后,沈瑜突然连花楼都不去了,整天开始围着戚如翡打转,明明常常被戚如翡打,但他却好像乐在其中。
甚至在戚如翡出事后,他前后奔走营救,比沈琢都积极。
魏晚若从没见过,自家儿子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咳咳咳,娘,您是来搞笑的吗?我是陀螺欠抽吗?会喜欢上戚如翡那样一个女人?”沈瑜脸涨的通红,又气又怒:“再说了,她可我是嫂子,长嫂如母啊!我可没那种特殊的癖好!”
魏晚若没料到,沈瑜反应会这么大。
她似信非信问:“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
沈瑜受不了魏晚若这种怀疑的目光,他直接将魏晚若往门外推:“娘,您别瞎想了,赶紧回去睡吧!真是的,我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戚如翡那个死女儿!凶的要死,也就只有沈琢才会喜欢她那种女人!”
沈瑜将魏晚若推出门外,哐当一声,将门关上了。
“夫人小心!”
沈瑜将魏晚若推的太急,辛亏魏晚若的心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跌倒。
魏晚若嗔怪道:“这孩子,真是的!”
心腹扶住她:“夫人可有伤到?”
“无碍。”魏晚若抬手扶了扶鬓发。
见沈瑜见灯笼熄了,便搭着心腹的手,出了院子。
心腹见魏晚若依旧面有愁色,不禁有些奇怪道:“刚才公子不是已经说,他不喜欢少夫人了么?夫人为何还是愁眉不展?”
“你也算是看阿瑜长大的,他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魏晚若叹了口气:“他现在说他不喜欢,可难保以后不会喜欢,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不喜欢,可他没成亲,整天跟着自己大嫂转悠,这传出去,让别人怎么说?”
这倒也是。
心腹道:“不过,夫人不是已经在为二公子相看了么?”
“我相中的那几个,我问过阿瑜,他都不满意。”
心腹愣了愣,魏晚若挑中的姑娘,她是知道的,家世门第,才情样貌,在华京都是数一数二好的,可谁曾想,沈瑜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若是这样,那也不怪魏晚若会怀疑了。
若是这样,那放眼华京,沈瑜的选择只剩下两个了。
要么尚公主,要么便是祁国公府的祁明月了。
魏晚若摇着扇子,叹道:“阿瑜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让他去尚公主,断断是不行的。”
那便只有祁国公府的小姐了。
可沈勉之是丞相,祁国公又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只怕陛下不会愿意沈祁两家联姻,不过沈勉之深得陛下信任,也不一定。
心腹道:“奴婢听说,祁小姐这几日便要回京了,夫人不妨得空去祁国公府探探口风。”
一家有女百家求,兼之因着方卓和张樱樱那事,沈瑜和祁明月也算是‘有缘’了,万一这缘分更深一层了呢!
魏晚若思虑片刻,觉得心腹说得在理,便也应了。
*
躺在戚如翡睡过的榻上,沈琢囫囵睡了一觉,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便起身了。
绿袖听到声音进来,沈琢已在穿官服了。
他常年病着,昭和帝免了他日日去大理寺点卯的同时,也免他不必日日去上朝。
但今日,沈琢穿的却是朝服。
绿袖见他面如苍白,系衣带时手都在抖,便知他已经用了那药。
见状,她只得又出去,让孟辛去准备马车。
一身朝服的沈勉之出府门时,瞧见孟辛赶马车过来,脚下一顿。
老仆在一旁问:“老爷可要等大公子一起?”
沈勉之回过神来:“不必。”
说完,便径自上轿走了。
沈琢没一会儿便出来了,孟辛见他脚步虚浮,立刻过来将沈琢搀上马车,然后往宫里去。
官员的轿子马车只能停在宫门口,之后的路,需要官员步行。
孟辛不放心沈琢,但好在他们到时,沈勉之也还未进宫,父子俩便一同去了。
早朝向来是一锅粥,吵吵闹闹说什么的都有的,自然也有御史跳出来,说昨日张大人去刑部状告戚如翡一事。
沈琢头晕眼花,立在后面,还没来得及插话,已经有人替他反驳了。
那人道:“这纯粹是无稽之谈,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杀了一个成年男子,谁能相信?”
周御史如今已经五十高龄了,那张嘴喷谁都没输过。
一听这话,当即抄着笏板就同那人吵了起来,沈琢这个正主愣是没插上话。
最后,还是昭和帝看不下去了,出声道:“此案尚未有定论,待三司会审过后,两位爱卿再吵不迟,对了,今日怎么没瞧见张爱卿?”
沈琢进殿后,便一直躲在人群里闭目养神。
听到张明礼没来上朝,这才睁开眼睛。
前方已经有人站出来。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沈琢一眼认出来,是六皇子。
沈琢心里瞬间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六皇子道:“启禀父皇,儿臣听说,张大人的母亲,今晨突发旧疾去了。”
第43章 反击 臣沈琢,求陛下为臣做主……
张母死了?!
沈琢脑袋里嗡了一声, 他闭了闭眼睛,极力压住晕眩感。
大监立刻将一道折子递上去:“回陛下,张大人今晨确实递了告丧假的折子。”
昭和帝接过折子。
六皇子一脸欲言又止:“父皇, 儿臣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讲。”
昭和帝淡淡扫了他一眼。
六皇子立刻跪下:“回父皇,儿臣听说, 昨夜小沈大人去了趟张家,说要见张老夫人,他走之后没多过多久,张老夫人就没了的。”
此话一出, 举朝哗然。
昨日张明礼去刑部状告戚如翡,他们虽没目睹,但也听说沈琢去了刑部,甚至还公然要求将此案转入大理寺受审, 后来是陛下口谕, 将此案交由三司会审, 这才作罢。
按说,他们两方如今已是势同水火了。
沈琢好端端的, 去张家做什么?!而他刚走,张老夫人就没了, 这也太巧了些吧!
但因沈琢的身份。
以及昭和帝偏宠他的缘故,没人敢问出心中疑惑。
坐在龙椅上的昭和帝, 越过穿红着紫的朝臣, 准确落在沈琢身上。
他问:“沈爱卿,这事你怎么解释?”
沈琢出列:“回陛下,臣昨夜确实去过张家。”
一听这话,六皇子像是抓住了沈琢的小辫子, 洋洋得意追问:“不知小沈大人,漏夜去张家,所为何事?”
“一些私事而已。”
“哦,是何私事?”
六皇子不依不饶。
他原本是想,拿捏住戚如翡,和沈琢谈判的,可昨日回府,收到暗卫的尸体之后,他便知道这事没发谈了。
六皇子正愁,要怎么拖沈琢下水。
今晨听闻张母突然死了的消息,他便觉得,连老爷都在帮他。
六皇子起了个话头。
他的党羽纷纷站出来,附和六皇子,一致责问沈琢。
昭和帝坐在龙椅上,眼底覆上了一层阴霾,但却没说话。
被群起而攻之的沈琢,弓着腰,低咳道:“六殿下,这是早朝,并非是刑部,亦或者是大理寺的公堂。”
“是早朝不假,但……”
“够了!”昭和帝厉喝一声,将手中的奏折扔出去,直直摔在六皇子面前。
六皇子立刻跪地请罪。
一众朝臣们见状,也纷纷跟着跪下,高声道,“陛下息怒”,大殿中,唯独剩下沈琢父子,并刚才责难沈琢的周御史没跪。
周御史这人清正耿直,曾因上奏,被昭和帝申斥过数次。
但他始终改不了他的臭脾气,抱着笏板站的笔直端正:“陛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戚如翡杀人在先,小沈大人又逼死张母,实乃……”
“周御史慎言!”沈琢打断周御史的话:“未经三司会审,我夫人何至于就背负了杀人的污名?至于我逼死张老夫人一事,更是无稽之谈,我昨夜从张府离开时,张老夫人还好好的,更何况,刚才六殿下也说了,张老夫人是病逝的,与我有何干系?”
沈琢一口气说完,便又猛地咳了起来。
“可你……”
昭和帝大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怒喝道:“够了,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周御史还想再说话,但鉴于天子震怒,只得抱着笏板站着。
在沈琢的低咳声中,昭和帝看向沈勉之,众臣吵了这么久,唯他巍然不动站着,未发一言。
昭和帝问:“勉之,这事你怎么看?”
沈勉之出列:“陛下,臣想先问刑部尚书并大理寺卿一个问题。”
“你问。”
沈勉之微微侧身:“吴尚书,李寺卿,张家可有人去刑部或大理寺报案?”
两位大人顿时面露难色。
他们天不亮就来宫里上朝了,如何知道?
但如今沈勉之既在御前问了这话,这两人便出列,异口同声答:“下官上朝之前,并未听闻此事。”
有六皇子党出声:“那许是张家人还未曾来得及报案?”
沈勉之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人一眼,只问:“既然未曾报案,那诸位大人在这里争什么?”
众人皆被噎住了。
昭和帝指向刚才说话的那人:“你谁?”
“陛下,臣是户部……”
昭和帝没等他说完,便道:“来人,扒了他的官袍,杖二十,拖出宫去,永不复用。”
轻飘飘有一句话,便断了这人一生的仕途。
众人顿时如惊弓之鸟,将头埋得更低了。
刚才说话那人,一听这话,顿时被吓晕过去了,立刻有殿前司的人上前,将那人拖了出去。
六皇子额头抵在金砖上,不断有汗珠滚下来。
沈勉之面无表情转过身。
这才回答了昭和帝最开始的问题:“回陛下,臣以为,早朝是商议要事的地方,此事既交由三司回审,便等他们审出结果,再议不迟,但……”
说到此处,沈勉之一撩官袍跪下,声音清冷:“但此事涉及犬子,及臣儿媳,一旦拖得久了,免不得有人会说臣徇私包庇,是以臣恳请陛下,从速让三司审理此事,若他们夫妇有罪,那便按律处置,但若他们无罪,臣也请陛下还他们清白。”
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沈琢站在后面,越过重重跪着的朝臣,目光落在沈勉之的后背上,这是第一次,沈勉之在朝堂之上,公然为他说话。
沈琢怔了片刻。
他也跟着跪下去:“臣附议。”
这句话,似是惊醒了众人。
一时不管是那个派系的人,纷纷高呼,“臣附议。”
端坐在龙椅上的昭和帝,看着乌泱泱跪成一片的臣子们,沉默两息后:“准奏,今日早朝过后,三司便开始问案吧。”
大理寺寺卿、刑部尚书,并都察院都御史,齐声道:“臣等遵旨。”
六皇子听到这话,刚松了口气,就听到沈勉之又道:“陛下,臣身为丞相,此案涉及到臣的家眷,为免有失公允,臣奏请陛下亲临旁听。”
众臣皆是一愣。
不过沈勉之一向珍惜名声,此举倒也符合他的作风,一时也有不少人附议。
昭和帝允了。
沈琢又道:“陛下,既然六殿下指认张老夫人之死与臣有关,臣奏请也允六殿下旁听,好还臣一个清白。”
按说三司问案,不允许闲杂人等在场的。
但既然沈琢这么说了,昭和帝也允了。
六皇子眼皮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这次的事,明明陷入囫囵的是沈琢夫妇,但他心里,却没来由涌起一股不安。
而这个不安,直到张明礼来时,才略有松懈。
虽然他不知道,沈琢昨晚去张家说了什么,但是张明礼本就同沈琢有仇,再加上沈琢昨晚从张家刚离开,张母便病逝了,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六皇子笃定,此事与沈琢脱不了关系。
毕竟杀父之仇、杀母之仇,可都是不共戴天呢!
张明礼一身孝衫,来得有些迟。
同昨日在公堂上的义愤填膺相比,今日的他似乎是一瞬间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下巴上已冒了青色的胡茬。
众人知他丧母,也没苛责他来迟。
三司主审见他来了之后,极快交换了个眼色,大理寺寺卿觑了昭和帝一眼,这才摸向惊堂木,轻拍了一下:“带疑犯戚如翡。”
衙役正要去时,张明礼开口了。
他道:“大人不必带戚如翡了。”
三司主审齐齐一愣。
不带疑犯,这案子怎么审?
张明礼沙哑道:“戚如翡杀我父亲一事,乃是在下诬告。”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他们见过,犯人临堂改口,但却从没见过苦主突然改口的,这要如何是好?!
三司主审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顿时面面相觑。
六皇子没想到,张明礼竟然会突然改口。
他瞬间坐不住了,当即就道:“张大人,公堂之上,岂容你这般儿戏?父皇如今也在此,你不必惧怕任何人,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出来,父皇自会为你做主。”
张明礼跪地:“臣并无冤屈可伸,昨日状告戚如翡一事,乃是在下诬告。”
六皇子又气又怒。
该死的!昨晚沈琢去张家,究竟说了什么?!
“张大人,昨日你言之凿凿,说戚如翡十一年前杀了你父亲,为公允起见,父皇已将此案移交给三司会审,并父皇亲临旁听,如今你却当堂改口,这是在存心戏耍三司,蔑视天恩么?”
六皇子话中的威胁,已是昭然若是。
三司主审没人说话。
沈琢垂眸立着,像是没听见似的,只单手握在唇边闷咳着。
一声接着一声,像把小锤子一样,狠狠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张明礼像是个没听出来六皇子话中的威胁,只满脸木然:“臣不敢,但此事确系是臣诬告。”
“你……”
“老六!”昭和帝打断六皇子的话:“既然你在此案上有诸多疑问,不如让三司退位让贤,你上去审?”
这话说得冷冷淡淡的,但六皇子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父皇息怒,儿臣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儿臣只是觉得,张大人出尔反尔,此举乃是藐视天恩,气不过这才出言。”
昭和帝没搭理他,又看向三司主审:“你们是来当摆设的?”
三司主审瞬间坐直。
这回,大理寺寺卿连惊堂木都不敢拍了,只问:“那你为何要诬告沈少夫人?”
张明礼垂眸,沉默片刻,才道:“在下与沈大人有私仇。”
大理寺寺卿:“何仇?”
“在下寒窗苦读数十载,才得以金榜题名,步入仕途后,也是从小官做起,而沈大人只因生得好,便轻松得了个从四品的官职,在下心里不平,故而心里对沈大人颇有怨憎。”
这个理由,既站得住,又站不住脚。
正儿八经走仕途考中的这些文官,看不起这些靠封荫得官的,已是心照不宣的事了,但朝中靠封荫得官的,又不止沈琢一个,为何张明礼独独针对沈琢。
不过这也能解释嘛。
封荫得官的确实不止沈琢一个,不过能一上来,就坐到从四品位子的,却只有沈琢一个人。
而且昭和帝对沈琢的偏宠,也是众目共睹的。
大理寺寺卿接着上个问题:“既然你心里对沈大人颇有怨憎,为何要诬陷戚如翡?”
“因为沈大人公事上挑不出毛病,私德也并无亏损,我便只能从他夫人戚如翡身上下手,”张明礼道:“而且戚如翡与我是同乡,她又会武功,我攀诬她,这样才能立得住脚。”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听着又好像全是毛病。
毕竟说一个七岁姑娘,杀了一个成年男子,这事怎么说都很离谱!
大理寺寺卿一时有些拿不稳主意,便询问另外两位主审的意思。
说是询问同僚的意思,但其实他们都是在猜昭和帝对此事的态度,毕竟昭和帝一向偏宠沈琢,既然张明礼承认这事是他诬陷,那他们是不是就这么借坡下驴算了?!
三位主审交换了下眼神,便要说话。
六皇子看出了他们的意图,立刻膝行到昭和帝面前,先一步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个疑问,张大人既说,他是因对沈琢心有怨憎,才这般做,那为何昨日刚告完,今日又突然承认,说自己是诬告,父皇,这于理不合啊!”
哪怕到现在了,六皇子依然不肯放弃,这个能扳倒沈琢的机会。
众人觉得,六皇子言之有理,但没人敢发表意见,都在等昭和帝开口。
过了两息,昭和帝问:“张明礼,你怎么说?”
张明礼跪地:“臣不敢欺瞒陛下,臣之所以今日来承认此事,乃是因为臣的母亲。”
昭和帝:“说下去。”
“先前,臣的女儿落水,幸得戚如翡相救,才保住了性命,但臣却被嫉妒蒙了心,因而做了诬告她一事。臣行此事时,本是瞒着臣母亲的,但昨夜沈大人来臣府上,将此事告知了臣的母亲。”说到这里,张明礼抓了抓孝衫,声色里带了哽咽:“臣的母亲听闻臣做了此等错事,她为了避免臣再继续错下去,已于今晨在房中自缢了。”
这……
众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明礼躬身,长磕而下:“臣自知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魔幻!
因为嫉妒,而诬陷自己的恩人,他老娘为劝他迷途知返,竟然选择自缢而亡了?!这华京最会写的话本子先生,怕是都写不出这样的本子来!
六皇子不信,事情会是这个样子。
此事定然另有隐情,定然是昨夜沈琢去张家,威胁了张明礼什么:“父皇,此事……”
昭和帝直接忽略他,问:“此事,你们怎么说?”
是在问三司主官。
三司主审闻言,立刻从案几后下来。
大理寺寺卿道:“陛下,本朝曾有过官员相互诬告之事,但从未到动用三司,以及陛下亲临的地步,臣等实在不知该……”
昭和帝抬手,止住了大理寺寺卿的话。
他扭头看向沈琢:“此事是你受了委屈,朕将裁决权交给你。”
这已是莫大的天恩了。
但沈琢却没受,他道:“陛下天恩,臣惶恐,三司主审既在这里,如何处置张大人,自有他们评判,无论是什么臣都没意见,但只一件,张大人如今刚丧母,毕竟死者为大,臣觉得,可等张大人处理好母亲丧仪,再行处置。”
律法不外乎人情。
三司主审觉得沈琢说得有理,也纷纷附议。
昭和帝便卖了沈琢个人情:“既然沈爱卿替你求情,那朕容你办了你母亲的丧仪之后,再行处置。”
“臣谢主隆恩。”
“你该谢的不是朕,而是沈琢。”昭和帝说着,起身走到沈琢身侧,亲自去扶他:“此事委屈你们夫妇了,回头朕在宫中设宴,以慰你们夫妇平白受了这场无妄之灾之苦。”
“臣叩谢陛下。”沈琢如是说,但却并未起身,而是道:“此事已了了,臣还有一事,求陛下为臣做主。”
说完,便弯腰冲昭和帝行了个大礼。
昭和帝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
他道:“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
沈琢直起身子,却并未起来。
他坚持跪着:“陛下,三司的诸位大人也在,臣今日要状告一人,多次派人刺杀于臣。”
六皇子愕然看着沈琢。
他是得失心疯了吗?他一个臣子,竟然敢在昭和帝面前,状告他一个皇子?!
三司主审在朝堂浸淫多年。
虽然沈琢没说那人是谁,但整个堂内,就这么几个人,沈琢说得是谁,闭着眼睛也能知道。
直觉告诉他们,接下来的话,他们不配听。
但昭和帝不让他们退下,他们只能乖乖站着。
昭和帝的动作一顿。
他退后一步,垂眸看着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沈琢,问:“你要状告人谁?”
时值中午后,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一丝风影也无。
堂内的众人,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沈琢抬手,指向旁侧。
他声色微哑,里面却全是孤注一掷:“臣要状告六殿下,多番派人刺杀于臣,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你撒谎!”六皇子立刻反驳:“本殿堂堂皇子,怎会去刺杀你一个臣子,依本殿看,你是对那日,本殿在街上为刑部拦住戚如翡一事,怀恨在心污蔑本殿!”
公堂众人齐齐装鹌鹑,低眉敛目站着,谁都不敢胡乱瞄。
但实则,却都竖起耳朵,等着后续。
“殿下是皇子,臣怎么敢污蔑!”说到这里,沈琢又捂着唇角低咳数声,这才喘息着继续方才的话题:“陛下若不信,臣有人证。”
六皇子眼底滑过一丝慌乱。
沈琢怎么可能有人证,他派出去的暗卫,不都全被他杀光了吗?尸体他都如数给他送回来了,他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证!
不!不可能!
六皇子专注在想这事,却没注意到,昭和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昭和帝没错过,六皇子眼底刚才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原本已经打算要走了,但此时,却又坐了下去,吩咐道:“把人带上来。”
很快,一个人被带上来。
六皇子看到来人时,立刻不着痕迹松了口气:“父皇,儿臣并不认识此人,沈琢是在污蔑儿臣,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昭和帝直接忽略他,目光落在带来的暗卫身上。
这暗卫看着像是受过刑了,脸上还有伤,手脚被皆被绑着,嘴也被堵着。
昭和帝一挥手,立刻有人上前,去替他将手里的布取掉。
可几乎在布取下的瞬间,那人神色骤然发狠,有人叫了声,‘不好,他要咬舌自尽’,可殿前司的人还是慢了一步。
那暗卫立刻瘫倒在地上。
殿前司首领跪下请罪。
昭和帝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六皇子见状,觉得此举是沈琢设计的。
他立刻哭诉道:“父皇,儿臣冤枉啊!想必是因昨日,儿臣在街上,见刑部衙役捉拿戚如翡时,沈二公子仗势压人,儿臣便顺嘴说,父皇曾要求刑部有冤必伸,有案必审,沈琢便因此怀恨在心,这才找了这么个人来污蔑儿臣,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堂堂皇子,怎会去刺杀一个臣子,儿臣图什么啊!”
六皇子嘴皮上下翻飞,愣是将黑的说成了白的。
一时,六皇子的哭诉声,和沈琢的闷咳声,交织在一起,众人也被整糊涂了。
昭和帝没看六皇子。
他目光全程落在沈琢身上。
沈琢面白如新雪,唇色惨淡。
但他整个人,却跪的笔挺,哑着声道:“殿下之所以要杀臣,乃是因为臣今年开春,收到的一封诉状。”
沈琢似是身体不适至极,说一段话,要喘息片刻,才能继续。
昭和帝拧眉道:“去请太医。”
有内侍正要去,却被沈琢拦住了。
“多谢陛下关怀,只是旧疾而已,臣不碍事的。”沈琢继续道:“臣接到的那封诉状,乃是由川安县一个农夫所呈。”
原本装鹌鹑的三司主审,听到川安县这个名字时,齐齐抬头,飞快看了下六皇子。
原因无他,今年初春,川安县发生瘟疫,六皇子被派去治瘟疫,并且成功止住了瘟疫蔓延,当时还因此事,被昭和帝嘉奖了一番。
现在听沈琢这意思,当初之事,莫不是另有隐情。
一听是川安县,六皇子也慌了。
他立刻道:“父皇……”
昭和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冲沈琢道:“你继续说。”
“那农夫呈的诉状是一封血书,上面说,当初六皇子之所以治疫成功,乃是因为,他将已患瘟疫,同有与瘟疫症状相似的人,全都赶到了一个村子里,然后命弓箭手守在村外,放火烧了整个村子。”
话罢,沈琢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破布,呈了上去:“这是当初,那个农夫呈给臣的状纸。”
说是状纸,其实是一封血书。
上面写了六皇子屠村之事,后面只有几个人名,其余的,全是红圈。
不消说,每个红圈,应当是代表着一个人。
六皇子抖若筛糠。
他从没想过,这事竟然还能被翻出来,但他坚决不认:“父皇,若儿臣当真放火屠村,这封血书,又怎会交到沈琢手上?更何况,各县各村的人数,户部黄册均有记录,儿臣如何能瞒得过他们?”
“咳咳咳咳,这也是臣疑惑之处,可惜当初,那个农夫将此血书交给臣之后,便去世了,因为并无证据,臣没敢将此事上报,也未曾声张,只私下调查着。”
三司主审,见沈琢说得的艰难,正想提议,要不改日再说此事。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琢又开口了。
他道:“最开始,臣也同六皇子想得一样,觉得若当真整个村子被屠,户部黄册应当会有记录的,可在臣在调查过程中,却发现户部的杨大人,私下同六皇子交情颇深。”
沈琢用的是交情颇深这个词。
但在场的人谁不知道,杨大人就是六皇子党。
“若是如此,那六皇子屠村却没被发现,便是情有可原了,原本臣查到这里,正准备向皇上上奏时,却没想到,又从杨大人身上查到了一件事。”
昭和帝沉默了几息,才问:“你查到了什么?”
“臣查到,在西南剿匪的田将军,报的士兵人数有五万,实则却只有四万,而杨大人一直在暗中包庇将军吃空饷。”
三司主审瞳孔皆是缩了一下。
若说六皇子为争功劳,屠村一事,尚有转圜余地,可若再加上勾结将领这一条,那可就严重了。
毕竟皇子私下勾结笼络将领,除了谋朝篡位之外,还能做什么。
“父皇,沈琢污蔑儿臣,儿臣……”
昭和帝冷冷看过来,六皇子顿时如坠冰窟,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昭和帝又看向沈琢:“以上两件事,你可有证据?”
“屠村一事,臣已查到证据,杨大人包庇镇田将军吃空饷一事,臣只查到一半,便被六殿下察觉了。”
话落,沈琢指尖发抖,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双手呈给昭和帝。
内侍见状,正要上前代为专程时,昭和帝已经自己伸手了。
只是,在从沈琢手上接过那叠纸时,昭和帝目光,无意滑过沈琢清瘦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时,神色蓦的一顿。
旋即,他将纸拿走。
待证据呈上之后。
沈琢端正跪直,面色虚弱道:“臣沈琢,求陛下为臣做主,为血书上那一百零八个无辜枉死的人做主。”
而他话音刚落,大堂内骤然传来哗啦的清响。
众人循声望去。
便见沈琢手腕上的那串佛珠,不知怎么的,突然断开了,颗颗佛珠在沈琢身侧迸溅开来。
而下一瞬间,沈琢似是终于支撑不住了一般。
他捂住胸口,突然呕出一口血,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第44章 病危 沈琢他不行了。
戚如翡在牢中, 尚不知外面的事。
她见没人来提审她,也不着急,反倒翘着二郎腿, 叼着根稻草,躺在草垛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 跟银霜聊着天。
突然,外面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骂声。
听声音像是沈瑜。
但戚如翡也没起身,而是转过头, 朝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不一会儿,狱卒的声音就近了:“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话落, 狱卒和沈瑜一同出现在牢房门口。
戚如翡这才将嘴里的稻草吐了。
她没看满头大汗的沈瑜, 而是朝他身后望去:“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知道来看我,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
“吃吃吃, 你就知道吃!”
狱卒刚将牢门打开,沈瑜就火急火燎冲进来:“快快快, 跟我走,沈琢不行了!”
“走什么走?我警告你, 说话就说话, 别……”话说到一半,戚如翡神色骤变,猛地坐起来:“你说谁不行了!”
“沈琢!沈琢不行了!”
戚如翡不知是起猛了。
还是被这个消息惊到了,她眼前骤然一黑, 勉强扶住床沿,才没让自己跌下去。
“放你娘的屁!”戚如翡不信:“昨晚他来看我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呢!”
别说戚如翡不信,要不是亲眼看见沈琢被人抬回去,沈瑜也不信。
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沈瑜急的直跺脚:“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赶紧跟我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戚如翡像是骤然被人打了一闷棍,狼狈必现。
她迅速跳下来,当即就朝外跑。
沈瑜见状,也立刻追出去。
银霜在隔壁急的跳脚,大力拍着栏杆,冲狱卒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放我出去啊!”
“哎,你等等我,等等我!”
沈瑜追出天牢时,只看到戚如翡策马远去的身影,他也当即要去马桩上解自己的马。
却发现,马桩上空空如也。
“闪开!快闪开!”
戚如翡一路纵马疾行,远远就大声嚷嚷着,路人闻声,纷纷四散避开,一时街上咒骂声不断。
但此时,戚如翡什么都听不见。
她现在满脑子,全都是沈瑜刚才那句,“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见沈琢最后一面。”
不!不可能!
昨晚沈琢来见她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呢!
不!她不信!
戚如翡一路狂奔回相府。
管家亲自在府门口迎接太医。
他刚让小厮将一位太医送进去,就听到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管家转过身,马还未停稳,一身囚服的戚如翡,已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少……”
管家话还没说完,只觉面前吹过一阵劲风,等他再看时,戚如翡已经进府了。
戚如翡一路跑回他们的院子。
院子里乌泱泱的全是人,昭和帝并沈家人全都在,人人面色悲戚,全都望着屋内。
但屋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戚如翡像是须臾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膝头一软,猛地跌栽到地上。
不!不可能!
众人被这响声惊到,纷纷扭头。
得了昭和帝赐座的沈老夫人,见是她回来了,立刻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道:“好孩子,你回来了,你去瞧瞧琢儿吧,他,他……”
话至一半,沈老夫人已是说不下去了。
魏晚若扶住沈老夫人,冲两个侍女使眼色。
侍女立刻过去扶戚如翡。
手刚搭上戚如翡的胳膊,便被戚如翡甩开了。
戚如翡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自己站起来,踉跄望这边过来。
不!她不信!她要亲自去看!
昭和帝就在院中坐着。
但戚如翡进来之后,却是连礼都未行,浑浑噩噩便要上台阶,往屋里去。
沈勉之见状,当即呵斥:“放肆,见了皇上,还不行礼!”
戚如翡被训的脚下一顿。
昭和帝有气无力摆手:“免了,他们夫妻鹣鲽情深,让她先进去瞧瞧。”
几乎是昭和帝话落,湘妃竹帘子就被人掀开。
一众太医从里面如鱼贯出,个个弓着腰,满脸都是汗。
沈琢在堂中呕血晕过去后,昭和帝不但亲临相府,还下令让太医院所有太医,全部过来为沈琢看诊。
昭和帝立刻站起来:“如何?”
一众太医纷纷跪地,却无人敢开口。
沈老太太身子猛地一晃,昭和帝宽袖一甩,指向最前面的那个太医:“齐铭,你说。”
齐铭是太医院的院判。
亦是平素负责为昭和帝诊脉的太医。
听昭和帝亲点了他,齐铭只得答:“回皇上,小沈大人本就患有心疾,兼之他天生体弱,本应精心修养,好生调养,不该焦思过虑……”
“你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戚如翡一把将齐铭拽起来:“你直接告诉我,沈琢现在怎么样?!”
齐铭是太医院判,兼之深得昭和帝信任,从没有人敢这般粗鲁对他。
一时竟被吓傻了。
圣驾在此,戚如翡这般放肆,论理可是大不敬。
但昭和帝并未责罚她,而是看向齐铭,怒喝道:“照实说。”
“是是是,”齐铭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战战兢兢道:“若下官猜的不错,想必这几日,他身体早已有所不适了,但他并未及时服药,再加上忧思过虑,此番骤然发作,便所有症状齐齐涌了上来,如今已是十分凶险。”
齐铭文绉绉说了一堆,戚如翡就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她杀气腾腾问:“你就说你能不能治好他?”
昭和帝如今也在。
齐铭不敢撒谎,只得照实说:“若三日之内,小沈大人能醒来,倒还好说,若不能,那就,那就……”
那就什么,齐铭没有再说。
但众人皆已明了。
沈老夫人身子一歪,踉跄跌坐进太师椅上。
“娘!”魏晚若忙去扶住她。
向来喜怒不显的沈勉之,身形也晃了晃。
昭和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一时院中没有人说话,戚如翡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齐铭,往屋内跑去。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绿袖在旁伺候。
看见戚如翡进来,绿袖沙哑叫了声,“夫人”,眼泪就滚下来了。
戚如翡没看她,径自走到床边。
即便看到了沈琢,戚如翡还是觉得不真实。
昨晚,还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说不论她是不是戚家二小姐,他既娶了她,她便是他夫人的人,今天怎么就成这样了——面如新雪,唇色惨淡,躺在锦被里,呼吸微弱。
戚如翡喃喃道:“这才一天,他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公子他……”绿袖话答了一半,见戚如翡在脚踏上坐下,没有要听的意思,便止了话头,端着铜盆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戚如翡望着沈琢,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就这么干坐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动了——却是主动握住了沈琢的手。
上次,沈琢生病的时候,非要拉着她。
后来,他便醒了,这次——
戚如翡道:“你也要醒来。”
第45章 期满 我有话想单独跟沈琢说……
屋外太医跪了一地, 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昭和帝静默良久,本欲进屋去看沈琢,但走到廊下, 却又止住了脚步,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吩咐道:“你们都留下, 务必要尽全力医治,若缺什么药,便从朕的私库里拿。”
一众太医纷纷称是。
明明往屋里去,只有数步。
但昭和帝却没进去, 他负手在廊上站了好一会儿,只说了句,“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后, 便满脸戾气走了。
“恭送陛下。”
院内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昭和帝仪仗走了之后, 众人这才起身, 沈老夫人拄着拐杖,急急道:“快, 快扶我去看琢儿。”
魏晚若扶着她往屋里去。
沈勉之转身,冲太医们行了个拱手礼:“犬子就拜托各位了。”
“丞相大人折煞下官了, ”齐铭立刻还礼:“下官等定然全力医治沈公子。”
说完,太医们聚到一旁, 去商讨药方了。
沈勉之这才进屋去瞧沈琢。
沈琢以往也时常犯病, 但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严重,他双目紧阖,一张脸毫无血色,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沈勉之面皮骤然绷紧。
沈老夫人看见沈琢, 不停用帕子抹着眼泪,但她上了年纪,站一会儿,便受不住了,沈勉之夫妇便送她出去歇息了。
戚如翡一个人守在沈琢床边。
太医过来诊脉,她就挪开地方,太医一走,她就继续走在脚踏上,握着沈琢的手。
过了一会儿,绿袖端着药碗进来。
戚如翡原本打算起身,让绿袖来喂药,但起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沈琢帮她做了很多的事,但自己好像还没为他做过什么。
一念至此,戚如翡又坐了回去。
她道:“把药碗给我。”
绿袖将药碗递过去。
戚如翡向来没耐心,也做不来这种精细的活儿,但今天,她却是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将药喂给沈琢。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发出的清脆声。
一碗药喂完,绿袖接过空药碗出去。
刚下台阶,就见沈瑜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来,身后还跟着银霜和叶韶安。
一见绿袖,沈瑜便急急问:“沈琢怎么样了?”
绿袖将太医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瑜眉毛顿时拧在一起,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的汗:“我进去看看。”
说完,便掀帘进了屋内。
银霜和叶韶安也没想到,这才短短一日,沈琢突然就病危了。
绿袖道:“少夫人在里面陪公子,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不如这样,我让人先带两位去见胡叔,可好?”
银霜:“胡叔在这里?”
绿袖点头,唤了个小厮过来,让小厮带他们过去。
叶韶安踌躇片刻,问:“听说我们能这么快出狱,全是托了沈公子,在下能否进去看看他?”
“公子尚未苏醒,现在怕是有些不方便,”绿袖冲叶韶安行了一礼:“不如等公子醒了,我让人告诉叶公子?”
“就是就是,”银霜跟着附和:“他现在还没醒,你进去也没用,还是等他醒了再说吧,走,我们先去见胡叔。”
叶韶安朝屋内看了一眼。
见沈瑜都进去了,戚如翡还没出来,他只得和银霜走了。
沈瑜进去,瞧见昏迷不醒的沈琢,他心里一时五味杂全。
从沈琢回京时,他就不喜欢他。
其实也不能说不喜欢,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排斥。
其实他们俩只差两岁。
沈瑜依稀记得,自己原先有个哥哥的,但姜离死后,沈琢突然就消失了,他们母子俩,一下子成了府里的禁忌。
那时候沈瑜还小。
他以为,沈琢是跟姜离一样,都被钉在那个黑匣子里,埋到地下了。
当时他还难过了很久,但后来慢慢有了新玩伴后,他也就忘了这件事,所以当沈琢突然回华京时,他是惊愕的,甚至是手足无措的。
毕竟他当了十几年的独苗,突然蹦出一个‘死而复生’的哥哥,这让他如何能接受得了。
不过沈瑜排斥沈琢,最大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而是——府里所有人对沈琢的偏爱。
祖母、母亲都更疼沈琢。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们俩活成了一个对照组。
沈琢明明体弱多病,却是温和谦逊文采斐然,虽然没走科举,但昭和帝点了他做大理寺少卿,他竟也做的有模有样。
两相对比,更显得他是个猫憎狗嫌,不学无术的纨绔。
所以,沈瑜越看沈琢越不顺眼,各种找他麻烦,但每次,沈琢都能四两拨千斤将他绕过去,有时候,他闹的太过了,沈琢就突然‘发病’。
搞的沈瑜很抓狂。
但后来,沈琢帮他找到刺客,又帮他洗清污蔑之后,沈瑜突然觉得,有个哥哥好像也不错。
但谁曾想到,现在沈琢突然又……
“喂,死病秧子!”
戚如翡猛地扭头,就见沈瑜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恶狠狠道:“我好不容易才接受,我还有个哥这件事,你,你不准死!”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沈瑜声音明显哽咽了。
戚如翡一时语塞。
沈瑜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丢人的一面,放完‘狠话’之后,正要走时,又被戚如翡叫住。
“干什么?”
沈瑜没回头,他不想让戚如翡看见,他眼里的红晕。
戚如翡:“你过来摸一下,我怎么感觉,沈琢好像发烧了?”
沈瑜嘟嘟囔囔:“你是傻子吗?连发没发烧都摸不出来?”
嘴里这么说,但他还是转身回来了,手往沈琢额头上探了探,顿时皱眉道:“好像有点。”
可先前沈琢明明没有发烧的!
戚如翡立刻让人去喊太医。
太医们呼啦一下子全涌进来了。
沈老夫人等人本在外面歇息,听到动静,又急匆匆进来了。
屋内竹帘簌簌,人影来回晃动。
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来给沈琢诊脉,沈琢呕血过后陷入昏迷,本就情况不大好,现在又突然开始发烧,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诊完脉后,见那群太医们,又要凑一块儿嘀咕,戚如翡直接不耐烦指向一个人:“你来说。”
被选中的齐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得战战兢兢上前。
他道:“沈公子天生体弱,此番发热,想来应当是气血阴阳亏虚,脏腑功能失调所致……”
“他先前还好好的,”戚如翡打断齐铭的话:“喝过你们开的药,突然就脏腑失调了?”
“这,沈公子先天体弱,怕是受不了先前的药劲儿,少夫人稍安勿躁,老朽这就与同僚们商议,重新调整药方。”
戚如翡一听这话,火气瞬间蹿到了头顶。
她怒道:“你们是大夫,开药之前,连沈琢体弱,能不能受得住药劲儿都不知道,还能指望你们看什么?”
这话简直是在打太医们的脸。
但现在这个当口,他们谁都不敢出声反驳。
戚如翡看向沈瑜:“他们靠不住,你去外面给我找个大夫来。”
沈瑜一听这话,立刻转身就要走人,被魏晚若一把拉住。
魏晚若劝道:“阿翡,母亲虽不是大夫,但也听说过,病人骤然发烧,是有很多种可能,也并不一定全是太医们药的问题。再说了,琢儿已经喝过太医们开的药了,若是再换别的大夫来看,万一他开的药,与琢儿先前喝的药冲撞了,遭罪的不还是琢儿么?”
沈琢如今这样,是再经不起折腾了。
魏晚若见戚如翡神色略有松动,立刻又道:“更何况,这些太医们都是杏林圣手,是陛下让他们来给琢儿看诊的,他们自然会十分用心的。”
戚如翡这才暂时歇了让去外面找大夫的心思。
齐铭率领太医们,去隔壁重新商讨药方了。
沈老夫人等在屋内待了一会儿,出来后,沈老夫人将沈勉之单独叫到一旁,颤巍巍道:“琢儿如今这样,你让人把该预备的,都预备了吧。”
沈勉之神色骤变:“母亲!”
“琢儿是我孙子,我难道会咒他不成,”沈老夫人敲着拐杖,颤声道:“现在备着,也算是有备无患啊!”
若是旁人说这话,沈勉之早让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但现在说这话的是他母亲,他只极力压制着怒气,扔下一句,“母亲,琢儿不会有事的”,说完便转身大步走了。
“你……”沈老夫人眼前发晕,勉强扶住拐杖站稳。
魏晚若立在不远处,见他们母子不欢而散,立刻快步过来:“娘。”
“我不碍事,”沈老夫人道:“勉之嫌此事晦气不愿意做,你去告诉苍荣,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私下先把东西备着。”
沈家这厢刚有动作,昭和帝便已知道了此事。
泰和宫内,灯火熄了大半。
昭和帝坐在御座上,一张脸隐在暗色里,让人瞧不见脸上的神色,只是不住摩擦着手上那只白玉扳指。
过了许久,他才问:“齐铭怎么说?”
“齐大人说,沈公子本就先天体弱,今日只用了些性温的药,他便突然发热了,只怕是,只怕是……”
大监话没说完,昭和帝一把将御案上的茶盏,摔在地上,怒骂道:“逆子!逆子!”
昭和帝性子深沉,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
大监立刻跪了下去,连圣上息怒都不敢劝。
昭和帝俯身,双手撑在御案上,脸上的阴鸷,瞬间全暴露在灯火下。
但殿内两个宫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是以无人瞧见,只听到昭和帝满是怒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传朕口谕,即刻将六皇子打入天牢,着三皇子、十皇子,彻底沈琢所奏之事,三司协查。”
一般皇子犯事,都是交由宗正寺处置的。
且若并无确凿证据,一也都是先下令禁足,待事情查出之后,再行处置。
但这次,昭和帝却是一上来,就将六皇子打入天牢,并且跃过宗正寺,直接让三皇子和十皇子调查,显然这次,他是真的动怒了。
大监不敢耽误,立刻去传旨了。
今夜各处都不太平,但戚如翡都不知道。
她既不知道,相府管家私下已在准备沈琢后事了,亦不知道六皇子的事,她只安静守着沈琢。
第一天,沈琢没醒,夜里突然下起雨来。
第二天,雨没停,沈琢也没醒,并且还一直发着烧,见那些太医们,个个急的长了一嘴的燎泡,戚如翡骂他们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第三天,沈琢还是如此。
所有人的神色,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再到如丧考妣,沈瑜更是眼睛红的像兔眼一样。
到了第三夜里,戚如翡已经听说,管家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甚至还带着小厮来送东西。
戚如翡在屋里,不知道小厮送的是什么,但听到沈瑜在外面大声骂:“滚!你们都给我滚!沈琢还没咽气呢!你们就这么巴不得他死是不是?”
院外吵嚷了一会儿,戚如翡听见有人走了,紧接着,她突然听到了哭声。
那哭声很快,只响了一声,就沉了下去。
戚如翡知道,沈瑜短时间内不会再进来了。
她转头冲绿袖道:“你也出去吧,我有话想单独跟沈琢说。”
绿袖应了,退出去时,将门掩上。
一时屋内,只剩下沈琢和戚如翡两个人。
烛火哔啵,照得戚如翡形单影只,等关门上响起之后,她才转头看向沈琢。
第46章 醒来 这一次,我要让阿翡心甘情愿留下……
沈琢还是老样子。
脸上毫无血色, 气息微弱。
仿佛一眨眼,他就会这么悄无声息没了一般。
这三天里,戚如翡从最开始的不相信。
到希望沈琢能醒来, 再到今夜,听说相府已在准备后事时,她也终于接受, 那个先前在牢里说,不管她是不是戚家二小姐,他既娶了她,她便是他夫人的人, 马上就要死了。
沈琢是第二个,戚如翡守在旁边,知道他即将要死了的人。
柳柳死的时候,戚如翡心里有难过, 有愤怒, 有恨,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但到了沈琢这里,戚如翡只觉心里木木的, 她形容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人明明很难过, 但是眼眶却很干涩,流不出眼泪。
戚如翡知道, 她现在是难过的。
但比难过更多的, 好像是恐惧。
这三天里,她一直守着沈琢。
每次打盹骤然惊醒时,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探沈琢的鼻息, 待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时,她才会松口气。
但之后,戚如翡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会长久盯着沈琢出神,想到他就这么死了,她心里就会又酸又涩,喉间就像堵了一团棉花。
“吧嗒——”
有水珠突然砸下来。
戚如翡喃喃道:“下雨了?!”
说完之后,她又蓦的反应过来,外面是在下雨不假,但她在屋里,下哪门子的雨!
戚如翡随手抹了一把脸,立刻叫了声:“卧槽!”
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甩开沈琢的手,立刻蹦起来。
她哭了?!
她竟然哭了?!
她戚如翡是谁!她是流汗不流泪的女土匪!现在竟然娘们兮兮哭了起来!
恶心!太他娘的恶心了!
“一定是那个花孔雀把我传染了!等会儿我要打死……”戚如翡话说到一半,见沈琢的胳膊狠狠撞在床上,立刻又上前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反应有点大!”
戚如翡忙将沈琢耷拉下来的手,放回被子上。
她不想放任自己再娘们兮兮下去了,便迅速抹了一把脸,开始切入正题:“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说的这些话,你能不能听见,但我就当你听见了啊!”
沈琢睡容安详。
戚如翡道:“谢了啊!我来华京这么久,肯真心对我的,就你和花孔雀了,你还帮我找到了方卓那个狗男人,可是你福薄,还没等我报答你,你就要死了,这可不怪我啊!”
屋内烛火哔啵,寂静无声。
“不过你放心,我戚如翡,是个讲义气的人。虽然我们是假夫妻,但我不会让你没面子的,我会以你夫人的身份,为你披麻戴孝送你入土为安的,但守节就算了吧,毕竟我还有山寨要继承,而且寨主已经收了叶家的聘礼……”
戚如翡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沈琢的眼皮动了一下。
“叶韶安也说了,不介意我成过亲,估计等我回去了,我们很快就会成亲了。”戚如翡道:“不过看在你帮了这么多的份上,以后逢年过节,我都会给你烧纸钱的,就是不知道,我在叶城烧的纸钱,你能不能收得到?”
戚如翡话音刚落,突然响起嘭的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跳。
扭头,就见风突然将门吹开,门重重摔在墙上,像是有人在发脾气一般。
“呼——”
戚如翡松了口气,用手拍了拍胸膛:“吓死我了!”
“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冷不丁有男声响起来。
戚如翡睁眼。
看见沈瑜从外面进来,顿时没好气道:“怎么着?哭完了?!”
“你胡说什么?谁哭了?”
沈瑜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蹦起来。
戚如翡指着他:“你啊,瞧,泪珠儿还在脸上挂着呢!”
沈瑜下意识抬手去摸脸。
摸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进来之前,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了,怎么可能还有!
“你这个死女人,你……”沈瑜骂到一半,表情突然变得狐疑起来:“你也哭了?”
沈琢昏迷这几天,戚如翡饭是一顿没落,瞧着脸上也没太大的悲戚,但却一直不眠不休守着沈琢,太医来了她就让位,太医走了,她就坐那儿守着沈琢。
这是沈瑜第一次,瞧见她疑似哭了。
“放你娘的屁!谁哭了?”
沈瑜还欲再细看,就听戚如翡阴恻恻道:“你再敢盯着我看,我就把你那对招子抠下来,泡酒喝!”
“吁,你可真重口味!”
沈瑜一脸嫌弃,但他到底没再招惹戚如翡,而是去外间守着了。
被沈瑜这么一闹。
戚如翡的情绪顿时散了七七八八,瞬间也没再说的欲/望了,便转身,拧了帕子给沈琢擦脸。
虽然太医说,沈琢现在还没醒来,多半是醒不过来了。
但戚如翡觉得,左右自己也无事,就权当尽人事听天命了,若他醒不过来,也该让他干干净净的走。
等到桌上烛火燃了大半时,戚如翡终于支撑不住了。
她捏着帕子,脑袋一歪,便枕在床沿睡了过去。
长夜寂寂,雨声淅沥。
沈琢是被渴醒的,意识苏醒过来后,一是觉得渴,二是觉得胳膊有些沉。
他微微偏头,就见戚如翡趴在床沿上,抱着他的胳膊,睡的正沉。
她身上还穿着囚衣,想来是从牢里直接过来的,沈琢眼里涌起动容之色,除了姜离之外,戚如翡是第二个,在他生病时,寸步不离陪在他身边的人。
“阿翡……”
他嘴唇嚅动着,叫戚如翡的名字。
戚如翡这三天,从没睡踏实过。
有时候,睡着睡着,突然就醒了,就比如现在,她一睁眼,就对上了沈琢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
戚如翡:“……”
这是幻觉,还是做梦?!
戚如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嗯?!不疼!所以她是在做梦!
“阿阿阿翡,”沈琢疼的脸有点变形,沙哑道:“我有点渴,你、你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不能!你人都不醒来,还喝什么水,渴着吧你!”
戚如翡赌气,将头扭到一旁。
沈琢一愣,旋即有气无力,反手握住戚如翡的手,轻声道:“阿翡,我醒了。”
“醒个屁,你……”
“你刚才掐的是我。”
戚如翡:“!”
她立刻低头。
看见沈琢白如新雪的皮肤上,泛起一抹殷红的掐痕外,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着的时候,又下意识握住了沈琢的手。
难怪刚才感觉不到疼。
“阿翡,我……”
“你先别说话!”戚如翡打断了他的话,扭头高喊:“来人,快来人!”
沈瑜并一众太医都守在外间。
听到戚如翡的声音,个个脸色煞白,连滚带爬进来。
待看到沈琢醒了,所有人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沈老夫人和沈勉之夫妇闻讯,也当即赶了过来,屋内人头攒动,但却无人说话,众人屏息以待,齐齐盯着太医为沈琢诊脉。
齐铭将沈琢两只手的脉象,全都探过之后,这才起身。
他道:“沈公子脉象虽然虚弱,但凶险已过,之后好生调养,应当便无大碍了。”
一听这话,沈老夫人不住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沈勉之面皮也微微松动,他冲一众太医,行了个拱手礼:“犬子的病,有劳诸位太医费心了。”
一众太医忙还礼,而后退了出去。
沈老夫人等同沈琢说了几句关怀的话,见他人虽醒了,但精神还是不济,便也没再打搅他了,让他好生歇息,一众人便走了。
一时屋内,又只剩下戚如翡和沈琢了。
戚如翡用手背掩着唇角打了个哈欠:“既然你醒了,那我也去睡了。”
说着,戚如翡便要往榻上去睡,却被沈琢叫住。
沈琢道:“等会儿想必太医还要进来为我诊脉,他们进进出出的,阿翡在这里肯定睡不好,不如去隔壁睡?”
戚如翡觉得沈琢说的在理。
但他现在还病着,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也不行。
沈琢看出了她的顾虑:“你去叫孟辛进来就好。”
戚如翡应了,叫了孟辛之后,她就去隔壁睡了,是以并不知道,孟辛是同绿袖一起进去的。
绿袖一进来,便立刻去为沈琢诊脉。
而沈琢则问起了外面的形势。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晕了几个时辰,却不想,竟是昏迷了三天。
三天,外面想必怕是已经闹起来。
孟辛将昭和帝大怒,已将六皇子打入天牢,并命三皇子和傅岚清,彻查他所奏之事,以及三司协查等,悉数全说了。
这倒是沈琢意料之中的结果,不过——
他问:“陛下没让宗正寺插手?”
“没有,陛下直接越过了宗正寺,”孟辛道:“而且听说,昨日早朝之上,御史台那帮老臣,也联名上书,要求陛下严惩六皇子。”
那看来,昭和帝这次,是要严惩六皇子了。
也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六皇子草菅人命,为了担心暴露,屡次派人刺杀他一事,昭和帝都可能会因膝下子嗣凋零,而放过他。
但他勾结将领,帮助将领贪污吃空饷一事,便是触了昭和帝的逆鳞!
这次,他六皇子就休想全身而退。
孟辛却仍有担忧:“公子,三皇子素来和六皇子交好,此番六皇子落难,他难免不会有唇亡齿寒之感,若是他从中徇私……”
后面的话,孟辛没说,但沈琢已然明了。
若六皇这次脱身了,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定然是他。
沈琢冷笑:“三皇子有唇亡齿寒不感不假,但是皇位只有一个,他现在救六皇子一命,来日,六皇子便会是他的劲敌之一,这个道理,皇家人比谁都明白。”
更何况,闻弦歌而知雅意。
此番昭和帝已是大怒,兼之傅岚清同他一起查,三皇子绝不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帮六皇子,而落人话柄。
孟辛这才恍然大悟。
见绿袖收回手,他便急急问:“公子怎么样?绿袖,不是我说你,你这次的药也太猛了,把我也吓了个半死!”
绿袖眼底滑过一抹凝重。
沈琢理了理袖子,看向绿袖:“照实说。”
绿袖不敢欺瞒。
她道:“公子身体本就比常人弱,兼之又在换季的时候,服了那药,如今虽然烧退了,但只怕今年冬天会格外难熬……”
孟辛瞬间急了:“什么叫格外难熬?绿袖,你说清楚?”
沈琢看了他一眼,孟辛这才不情不愿闭嘴了。
“不是,”绿袖觉得,自己刚才的措辞不准确,又改道:“是公子本就畏寒,兼之那药药性霸道,只怕公子今冬畏寒会更盛往年。”
孟辛这才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绿袖立刻请罪。
沈琢摆摆手。
孟辛和绿袖见他神色倦怠,便躬身退了出去。
沈琢倚在软枕上,又垂眸静坐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躺下。
此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了,没过多久,天就亮了,院里扫洒的小厮,已经开始各处活动了,他们手脚放得格外轻,生怕吵醒了沈琢,却殊不知,沈琢压根没睡着。
之后,沈家众人又来看了他一回。
沈老夫人瞧沈琢病了一场后,又瘦了不少,心疼的直掉眼泪,众人劝了好一阵,才将她劝回去。
而沈琢呕血晕过去之后,昭和帝亲临相府,命整个太医院在沈家守着沈琢,以及将六皇子打入天牢等事,已传遍朝野。
现在听说他醒了,不少人官员送拜帖来,想要上门探病。
沈琢不胜其扰,便以太医让他静养为由,悉数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