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同死
“你没事吧……真的是七哥让你们来救我的吗?”
长丽公主的手离开姜眉的脸,张开双臂,抱紧了她,却不慎摸到她早已皮开肉绽的后背。
公主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一时花容失色。
姜眉忍着疼,摇头以示自己并无大碍。
“对不起,没能救您出去。”
公主看不懂姜眉在说什么,姜眉亦没有多余的精力回应,身子一沉,便向后栽倒。
好在公主是个生性善良之人,让姜眉枕在自己的腿上,用冰凉的手轻抚她的面颊,希望能给她身体上的痛苦带来些许舒缓
“七哥他终于来救我了,终于来了……我等了好多年啊……”
她喃喃着,泪水无声滑落。
“我可以回家了吗……但是,大王说他不会放我走的,他说永远都不会放我走的。”
她压低了声音,在姜眉耳边用一种深信不疑的口吻喃喃说道:“你知道吗,是永远。他说要让我亲眼看到七哥,还有父亲的头高悬在旗杆上……“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啊!”
姜眉看她有些神志不清,想到乌厌术石方才的所作所为,更生怜悯之情,可惜她如今口不能言,亦没有气力多做安抚,只能握紧了她的手摩挲。
公主的掌心内有一道道隆起的狰狞疤痕,姜眉大约能猜到这是被烙铁反复烫伤又愈合的痕迹。
她也是浮萍一般的人,从经受过许多了,伤了痛了,便只有默默忍下,故而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公主。
“我们怎么办啊,我不想死,我好想回家,我等了不止八年了……”
公主反复念叨着这样的话,似乎是很怕。
“如果大王用我做筹码怎么办?大王说……他说不会放我活着离开的。”
忽然,公主停下了呢喃,抱着姜眉不安地问道:“姑娘,你,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为什么不害怕,你不怕死吗?”
姜眉淡淡笑了笑,却点了点头。
她当然是怕的,也暗笑自己,如今面对必死无疑的结局,竟然有些惧怕,或者说是不甘心。
怎么会是这样,她从前从没有这样优柔胆怯的想法。
她还是想活下来的,想看一看北地的风光,想看到顾元琛大胜仗后班师回朝的模样,想过那个自己从未有过的生辰之日……
她不想死的,可是没有办法了。
还不等公主的眼泪再落下,乌厌术石便回到了帐中,她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慌乱转过身,依旧是跪伏着迎接,不敢再看姜眉一眼。
“真好,等你哥哥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一定会很开心的。你们大周的百姓也一定会感到惊喜的。”
乌厌术石笑着说这句话,却是看着姜眉说的。
他拍了拍手,长丽公主便立即起身,摆好姿势,保持着惊惧的眼神,跳起一支极尽媚俗的舞蹈。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医者,走到姜眉身边,粗暴地擦去她身上的血迹,随后将辛辣的草药狠狠按进伤口,姜眉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未泄出一丝声响。
“你——”
乌厌术石朝姜眉丢来了一个青黄的果子,笑着问道,“你会跳舞吗?”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长丽公主便扭动着腰肢向他舞去,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依靠在他的怀中。
看到姜眉不回话,乌厌术石顺势解开了公主的衣裙,让她下身□□,却还要屈辱地继续在他身上跳舞。
公主露出的大腿上有无数鞭打和炮烙留下的伤痕,乌厌术石抚摸着那些疤痕,又将手探入她的大t腿内侧,脸上是得意的神色。
“艳姬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她最初是像你这样的。”
“女人应当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聪明。聪明的女人不会吃苦,不聪明的女人,就会像你这样。”
姜眉不去看公主,只是撑起身体,将被扯开的衣物拉回原位,瞥了那果子一眼,抬手将其推回到乌厌术石脚边。
他见姜眉如此,冷哼了一声,用宽大的手掌在长丽公主的腰上拍了一下,公主立刻停止了舞动腰身,从他身上起来,静静坐在榻边,甚至没有他发号施令,都不敢转过头去看姜眉。
乌厌术石俯身捡起了那果子,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顺手解下腰上的马刀,丢给颤抖不停的公主。
“去,把她的脸划烂。”
他本以为能从这个无力跪坐在地的女人眼中看到恐惧,可是却只是见到她轻轻蹙眉而已。
姜眉不怕,甚至全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有趣。
乌厌术石的命令对于公主而言便是天诏,不容违抗,姜眉知道她害怕,知道若是她不对自己动手,也会被乌厌术石折磨,并不想她为难。
故而看见她举着刀颤抖瑟缩地走到自己面前,姜眉只是闭上眼睛,微微扬起了脸。
刀刃抵在她的脸上,就要划破她的皮肤之时,乌厌术石忽然让公主停手,走上前夺过刀,向姜眉的面门劈来。
姜眉睁开眼睛,刀尖停在她的眼珠前毫微之处,甚至只要她轻轻眨眼,浓密的睫羽就能扫过。
她没有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怒目而视,乌厌术石只在狼和虎的眼睛中看到过这种嗜血的目光。
“你真的是顾元琛的女人吗?”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姜眉,手指划过她的面颊。
“看起来不像啊……顾元琛居然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好吧,我原以为艳姬是最有趣的汉人女子,如今看来,你才是,不过你放心,我很喜欢你,你会变得听话懂事,女人就和马一样,总会被驯服的。”
姜眉却用汉人的语言默默回应他。
“人或生或死,却不可能被驯服。”
乌厌术石看懂了她在说什么,眯起眼睛,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力道极重,打得姜眉耳边嗡嗡作响,可是她却倔强地将头偏转回来,死死盯着他。
随即,乌厌术石让人将她拖了出去,她并没有回到地牢,而是被带到另一处大帐,涂抹了更多止血的药物,被换上了与长丽公主身上那件相似的舞衣。
乌厌术石走了进来,捏着她的脸仔细端详,本想去摸她的脖子,却被她冰冷的目光呵退。
“这件衣服你穿很好看,不要担心,你会有愿意的时候。”
随后,姜眉便被蒙上了头,堵住她嘴巴的手帕显然浸泡过药物,她感到愈发昏沉,不省人事。
*
居然这样快,又要天黑了。
顾元琛望了一眼不见尽头的黑夜,目光落回到到地上的事物,
交战数日,这是北蛮第一次派来使官,送来的,是十三个精工雕刻,镶嵌宝珠的盒子。
众将议论纷纷,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为何主帅敬王爷看到这些盒子,清明锐利的目光便暗了下来,暗至混沌无光。
“王爷……”
“王爷?”
宗赴将军连唤了两声,将他自恍惚中唤醒过来,顾元琛才稍稍抬起了僵冷的手。
“打开吧。”
何永春想要制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叹息一声,不敢去看惨烈的景象。
只是如此,何永春便只能看见顾元琛的脸,许是老天有眼,让岁月宽宥于他,他如今帅盔在身,却依旧是弱冠之时在东昌建都的容貌身姿。
只要他坐在那里,便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便是大周的复国的希望。
今日,似乎是第一次岁月不再眷顾他偏爱他,随着第一个盒子打开,顾元琛的目光颤动,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朽。
他必须要一个一个看过,因为这些都是他的人,他的手下,他要知道是谁在这里面,是谁不在,这是更为痛苦的事。
何永春也悄悄看了一眼,看见一张张死不瞑目,甚至残缺不全的面容,无不是心如刀割。
顾元琛向他伸出手,长叹一声,何永春上前搀扶,摸到他的手冰冷刺骨。
“梁胜,李珝,吴虞,章啸,还有她……你再帮本王看看,对不对?”
“王爷……是,是这五个人,他们应当还活着。”
压抑和恐惧在座下众将中传播着,他们大约能猜到这些人是王爷私养的秘卫,却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被北蛮人所杀。
最绝望之人,当属宗赴将军,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回不来了,甚至如今凶多吉少。
乌厌术石下来战书,要他明日率领龙武卫军阵前对战,还说要给他一份厚礼。
难道失而复得之日,便是他永失所爱之日了吗?
顾元琛凝神扫过众人的面容,压抑着情绪,不悲不喜地说道:“这十三人是本王的手下,本王派他们深入北蛮,所为之事——是营救长丽公主。”
他在军中向来是绝对的威仪,因此众人即便因“长丽公主”这四个字脸容上浮现了疑云,却也不敢议论,静静等候他发话。
“乌厌术石暗藏公主,本就有所图谋,如今失败,若使得明日交战失利,乃本王之过,本王自会请罪于陛下。”
“王爷,此事——”
血羽军众将对顾元琛素来忠心耿耿,平日里同梁胜等人亦有接触,自然知道如今顾元琛心中苦闷,不由得愤然发声,只是他们不知道其中内情。
“无碍,你们不必担心,本王只按照实情陈述,陛下乃是明君,自有定夺——宗赴将军,明日,你不可以上阵!”
宗赴将军当即拍案而起,举手一拜以敬天子,再拜敬顾元琛,便冲冲怒道:“王爷!老朽不怕死,亦不怕陛下责罚,可是老朽今日恕不能从命。”
顾元琛勃然大怒,骂道:“宗赴,你要造反不成!本王体谅你年事已高——来人,把宗将军送出去!”
“我看谁敢!”
“我要救我的女儿,那不是公主,是我的芬儿!”
血羽军众将为避嫌并无所动,如此一来,其余龙武卫将领亦不敢上前,宗赴老泪纵横,竟然不顾顾元琛的阻拦,将事关宗馥芬与长丽公主之事和盘托出。
顾元琛听他痛诉,知道宗赴将军已经失去理智,如此行事正中乌厌术石下怀,自己却又无法制止,一时急火攻心,一阵血气上涌,刺骨剜心之痛袭来,在众人的一声声惊呼中,昏仰向后倚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宗赴为了自己的女儿不顾一切,可是他怎知道,自己如今最为珍爱之人也落到了乌厌术石的手上。
梁胜信鹰所受之伤出自护卫们特制的一种小箭,因此此次事变是因为有了内鬼,并且一定出在其余三人之中,是那个吴虞……
这个吴虞平日里同姜眉和梁胜走得很近,不论他是乌厌术石的卧底,还有借此投诚,一定会把姜眉的身份和盘托出。
如今大周军队兵临城下,乌厌术石做困兽之斗,宗馥芬和姜眉便是他的筹码,可是那战书中,乌厌术石却对姜眉只字不提。
顾元琛不敢多想一分,昨夜他整整一夜未免,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到她被乌厌术石百般折磨。
乌厌术石想要宗赴将军的命,想要他顾元琛的命,宗赴将军可以不顾一切赴死,去换宗馥芬活下来的可能,可是他要怎么办?
这是顾元琛第一次如此憎恶权力,为什么他不是宗赴将军,如果他肩上如今没有重担,他宁愿现在就同姜眉一起去死。
他真的好蠢啊,自诩算无遗策,却让自己手下精锐就这样生生折损,害了她……
为什么要答应她一同前去?
为什么不能早些发现吴虞这个叛徒?
都是他的过错,他没有保护好她。
他的眉儿……
鸠穆平的银针在顾元琛的穴上进出,灌了不知多少回汤药,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
“王爷,您总算是醒了!您重伤未愈,万万不可再动怒了!”
何永春让鸠穆平退下,上前握紧顾元琛冰冷的手,劝解道:“王爷,您要挺住,那丫头还在等着您呢,只要人还在,什么都不怕,您忘了她是什么人了吗?”
姜眉从前屈指可数的一颦一笑在他心上剜割着,顾元琛痛苦阖目,两痕泪直坠下来。
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站起身,扶着心口一步步走向外帐。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漫长的路途……
众将正在焦急等候,见到顾元琛平安无恙,也算是为宗赴将军松了口气。
“宗赴违抗军令,理应处斩,念其旧功尚宽恕之,死罪可免,活罪却不能逃,来人t,脱了他的将袍帅盔,四十军棍,谁敢为他求情,本王定斩黄鹰坡前不留情!”
“王爷,老朽知罪!只是明日——”
“准,滚出去——”
宗赴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地被拖了下去,顾元琛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如今胜利在望,乌厌术石此举不过是困兽之斗,明日宗赴将军迎接战书,尔等却不得松懈。”
“王爷……您这是要。”
“屠城,灭北蛮,杀得他们不敢再有异心,永远臣服大周,换我大周后世子孙无忧,不值得吗?”
众人面面相觑,自然是值得的。
可是当真如此贸然决定?陛下也是如此考量吗?
似乎能听懂在座众人心声一般,顾元琛轻笑道:“残暴杀掠,遗臭千古,本王不在乎,在座诸位呢?有谁不愿担上这骂名,本王不会责怪,回京之后,自会向陛下悉数陈情。”
“本王的脾性,诸位将军想必早已知悉,且问你们,不论方才宗赴将军所言是否为真,不论乌厌术石手中之人是否是真的长丽公主,明日两军阵前,攻城夺胜之际,敌军放出公主,难道我大周的将士们就会畏手畏脚,缴械投降吗?”
众人心中自然是不在意的,如今顾元琛先开口说这“冷酷无情”的话,反倒让他们不必顾虑。
帐内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追随王爷,死战不休!”
“好,回去告诉手下众将士,明日是乌厌术石的死期,亦是北蛮的死期。”
顾元琛心中已然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救不回姜眉,他要让所有北蛮人为姜眉殉葬。
“明日破城,石国之内凡北蛮之人,纵是老弱妇孺,也不能留一个活口!”
顾元琛说罢,耳中忽然再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算起来,他和姜眉也不过分别了两日而已,明日她会回到他身边,同他一起回京,陪她去看望她多日不见的柳儿姐姐,去过他许诺给她的生辰,和他一起到东昌去,他会治好她的身子,帮她找到她关心的人……
若是这些太贪心,或是老天责罚他,不给他实现。
那便待万事落定,他去寻她。
不论是生是死,只要他们永不分离。
第42章 选择
“……醒一醒啊,阿姐,你怎么这么能睡,也不看看如今是几时了?我们今日不是说好了,要早些出门的吗?”
是阿错的声音?他怎么会在北蛮?
姜眉浑浑噩噩,不知是梦是醒,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是又被温暖和煦的阳光刺得生疼。
好暖和的屋子,她起身,瞧见阿错背过身去,收拾着行囊。
“阿姐快些,你若是好了,就来找我们,大家都已经到齐了,只等你一个人呢。”
“阿错,你……”
姜眉瞥见床头那一身白如雪的素色纱衣,一支白玉发簪,还有一盒鲜红似血的胭脂。
“妹妹,你还在等什么呢?今日可是你的大喜之日,你可千万不能怠慢了自己,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来见大家。”
这是柳儿姐姐的声音,她怎么也在?
姜眉还恍惚着,那胭脂盒竟然自己开了盖子,香甜如蜜的膏脂轻柔点染在她的唇瓣上,素色纱衣仿佛量体而裁,流水一半涌来,严丝合缝地缠绕在她的肌肤之间。
“要上路了,姐姐。”
姜眉起身,恍惚着走到门边,等着她的人是小莹和琉桐,小莹拉起她的手向外走,琉桐手里捧着的不是她最喜欢的琵琶,而是一盆无色无味的白花,花瓣纷扬,为她洒落满衣。
阿错,柳儿姐姐,周云,小梨,梁胜,甚至还有何永春,洪英,康义……众人夹道站在两边,静静望着她,面上无一不带着微笑。
顾元琛不在这些人之中。
“阿姐,放心吧,今生今世,你再也不会受苦了。”
“妹妹,莫要牵念,你看看那是谁——”
姜眉顺着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人群的尽头处,一对夫妻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向她招手。
爹娘笑着说:“小眉,我们一家人,终于要团聚了。”
她向前木然走去,似乎被什么绊住脚步,低头一看,一身雪白的素衣早就被鲜血染红。
裙裾之下没有腿足,空空荡荡的,姜眉尖叫出声,眼眶里亦发着烫,抬手去抹,却只触到两个空洞和黏腻的血液。
“别去想这些啊,姐姐,不然就不能解脱了!”
小莹大叫着,急切上前来抓她的手臂——
*
“滋——”
烧红的烙铁在姜眉的手臂上重重碾下,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冲进她的鼻中,伴随白雾升腾,鲜血瞬间被灼干。
随后,才是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剧痛。她想拼命喊叫,可是只能发出野兽一样的低鸣,破碎而绝望。
北蛮士兵粗暴地扯下她的衣袖,似乎遮住了那狰狞的伤口,她所受过的伤就不复存在了。
“大王,这女人醒过来了。”一个冷酷的声音用北蛮语讲道。
乌厌术石走上前,把一壶烈酒自姜眉的头顶浇下,因被绑得结结实实,她无所遁形,辛辣的酒液被头套阻滞,堵住了她的口鼻,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几欲窒息。
“为什么?她好像伤得不是很重,为什么只是放在马上被带过来,就快不行了?”
乌厌术石用脚翻过姜眉的身体,语气很是不满,担心人真的死了,扯开头套查看,只露出她微张的唇瓣,把余下的烈酒灌入姜眉的喉中。
“大王,这个女人之前就受过很重的伤,身体不是很好,好像还中了特殊的毒药,方才只给她用了一点迷药,没想到她已经承受不住了。”
“那就不必再用药了,反正也是个哑巴,不能开口。和我的艳姬是一样的,不会让我们徒增烦恼的。”
他招了招手,原默立在一旁静静观瞻的公主走上前来,藏起眼眸中的恐惧,露出了一个极为难看的笑,伸出满是疤痕的手,抱住乌厌术石的手臂。
“艳姬,等一下,你就知道你想要的答案了,你会知道我从没有骗过你。”
乌厌术石在她耳边低喃,高大壮硕的身躯几乎要将单薄瘦弱的她压垮。
“你还想回去吗?”
她麻木地回答:“阿奴回不去,阿奴只听大王的。”
乌厌术石拍了拍她的脸,看到她因寒冷瑟瑟发抖,忽然将她抱在了怀中。
在地上抽搐的姜眉停止了颤抖,用尽力气弓起腰,试图把乌厌术石的脚移开,即便只是徒劳之功。
“艳姬,我美丽的公主,你开心吗,准备好了吗?”
乌厌术石的面色冷了几分,转而把目光投向姜眉,提高嗓音戏谑地问,似乎是有意让姜眉听见。
“阿奴要永远追随大王,阿奴是大王的人。”
“你是谁?”
“是大周的公主,是大王的阿奴。”
低沉而又得意的笑声从乌厌术石的喉间溢出。
“听到了吗,这样的话我每天都会问她,原本以为她要一整年才能记住,没想到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很快了,你也会像她一样听话的。”
姜眉用呜咽和哀鸣表露愤怒,看到她这不屈不折的样子,借着夜色,长丽公主悄悄落下一滴泪水。
乌厌术石把姜眉提上马,在她的头套上割开一个口子,让她能依稀看清对面山崖的情形。
随后他拍了拍公主的腰,指向沟通两面山崖的唯一吊桥,让她站上桥头,身后无数锋利的箭对准了她。
此处名为鹰峰崖,隶属北蛮,数十米外,正对面的吟风崖则是大周之境,中有天堑相隔,只有一道吊桥沟通。
两国未曾开战之前,百姓皆此道来往沟通,开战之后,此处两军皆有重兵把守,因此双方都不曾考虑借用此道行军。
不多时,对面的山崖之上也马蹄声阵阵,亮起了火光,一道铁盾铸成的墙移向桥边。
乌厌术石冷哼一声,放声大笑道:“顾元琛,没想到你中了一箭之后,变成了如此贪生怕死之辈,你可以放心,我的箭,不是射向你的。”
他抬手,只留下几人的利箭在弦,瞄准了站在桥头的公主。
乌厌术石在那十三个人的头颅中留下了纸条,说是今夜要给顾元琛一个惊喜,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不顾危险前来赴约。
看来这个女人于顾元琛而言的确意义非凡。
铁盾铸成的墙打开,先是两排弓t箭手架射,而后顾元琛一夹马腹,缓缓行出,他看了看远处站在桥头的人,是宗馥芬无疑。
所以,马上那个被蒙面的人是眉儿!她还活着!
乌厌术石究竟想要干什么……
“其他人呢,大周的士兵们,就不想见一见你们的公主吗?若是如此没有诚意,那么我们就只好在战场上见了。”
顾元琛沉声不语,寒风吹卷起他的战袍,他身上的盔甲抵得住精兵利刃,却抵挡不得这刺骨的寒意。
他抬手,示意除弓箭手以外众人放下兵盾,又让人看好激愤不已,恨不能立即冲向桥边的宗赴将军。
“为何不说话呢,大周的敬王爷?”乌厌术石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刺耳,“当真是物是人非啊,那年你杀死了我的父亲,我眼睁睁看着,却无法阻止!本以为我们再见面时,是帝王面对帝王,只可惜我已经统领北蛮,而你,你却成了你们皇帝之下听从调遣的人臣。”
顾元琛无视他挑衅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莫做巧言,你要送本王的大礼是什么?是公主吗?”
乌厌术石道:“既然已经让宗赴将军做好了准备,今日便不能毁约,明日总会有一个人会被带到战场上,只是我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顾元琛,你是想救这位公主,还是想救这位对你忠心耿耿,为你出生入死的手下?”
顾元琛没有回答,乌厌术石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一般朗声大笑,笑声在整个峰崖上回荡。
“怎么,很难选择吗?不急,本王知道大周人一向看中血脉亲情——去吧,阿奴!爬过去!见你的哥哥,见你大周的子民们。”
衣着单薄的宗馥芬在寒风中伫立许久,听到这句残忍的话,虽然愣了片刻,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向吊桥中心爬去,身后瞄准她的利箭当即绷紧。
乌厌术石说停,她便停在了吊桥当中,不敢再挪动半步……
“王爷,王爷!让末将前去吧!”宗赴将军痛不欲生,恨不能当即冲过吊桥手刃乌厌术石泄愤。
“顾元琛!本王说的是让你过来。”
他自然没在意乌厌术石的声声催逼,只转过头冷晲宗赴一眼,轻声道:
“宗将军,你若是再依仗着本王和陛下的宠敬,为了一己之私胡作非为,本王大可现在就命人放箭射杀她,莫说是本王的手下,纵然那上面站着的是顾怀乐,本王也不会犹豫,你以为你女儿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他一抬手,身边的血羽军将士竟然真的射出一箭,钉射在了宗馥芬的脚下。
吊桥上的宗馥芬周身一震,乌厌术石大笑着,他转过头,看到马上的姜眉身形亦在颤抖摇晃,心中似乎更为笃定。
“不!王爷,末将知罪!求您……您一定要救芬儿。”宗赴将军老泪纵横,几乎跪倒。
顾元琛翻身下马,仿佛看不见那些瞄准自己的箭矢一般,一步步走上吊桥,一步步行至瑟瑟发抖的宗馥芬面前。
乌厌术石忽然拍了拍手,宗馥芬便跳起了她最熟悉不过的那支艳舞。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可以不再强颜欢笑,任凭屈辱的泪水落下。
顾元琛闭上眼,侧目不去看。
见到宗馥芬如此受辱,他心中亦悲痛万分。
此情此景,何人不恨?何人不怒?
所有人都恨,都恨不能当即将乌厌术石斩于马下,千刀万剐,可是只有他顾元琛不可以。
即便他知道姜眉就在乌厌术石身边,就在离他不到几十步之外的马上,他不敢赌,那是他的眉儿啊,让他用什么做赌注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姜眉,他的眉儿只能活下来。
一曲舞罢,宗馥芬又默默跪倒在地,顾元琛想将她扶起,她本能地向后躲开,只好解下将袍交给她,让她裹在身上。
乌厌术石的声音宛如毒蛇,纠缠着宗馥芬将要窒息,每说出口一个字,她的身子都会瑟瑟颤抖。
“阿奴,说点什么吧,好让你的哥哥选你,本王今日给你这一次机会。”
顾元琛上前扶起宗馥芬的肩膀,强逼自己保持冷静,柔声说道:“芬儿!你莫怕,你看着我!”
宗馥芬怯怯地抬起头,看着顾元琛泪流不止,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不怕,你听我说,我一定会救你回家的,宗将军也在,他也一定会救你,如今大周胜利在望,你可以回家了,就算是现在我立即带你走,也可以保证他不能再伤你分毫。”
“你先告诉我,那人是谁,是不是那个叫姜眉的女子,你说话啊!”
他压低嗓音急切地问,可是宗馥芬仍是哭泣,甚至极力挣脱他的手,顾元琛越是急切询问,她的哭声就越悲凄。
“如此久别重逢的团聚之日,为什么要哭呢?”乌厌术石笑着,却已然有了些不耐烦,“阿奴,你的时间不多了!”
“敬王爷,你想好了没有?你是想救你这位忠心耿耿,为你出生入死,无论受了什么刑罚都不开口的手下,还是要救她——你选谁,明日战场之上宗赴老将军便能救下谁,只不过,被你抛弃的人,自然就是本王的了。”
“本王的奴隶,生死便全在本王手中,本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顾元琛似乎是被乌厌术石的话扰乱了思绪,抓痛了宗馥芬,他将她半揽在怀中努力安抚,顺势压低声音急切问着那个问题。
“究竟是不是她?说话啊,芬儿!她叫姜眉,她坏了嗓子不能开口说话,马上的人是不是她!”
宗馥芬终于停止了啜泣,抬起脸绝望地看着顾元琛。
她的目光有一瞬地挣扎,反复想着先前乌厌术石说给自己的话。
乌厌术石说,她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回到大周,是生是死,她都是他的奴隶,他一定会杀了她的。
最终她没有再哭,颤抖地地说道:“救我……七哥,我要回家……我不知道姜眉,她是谁?救救我,我等了你八年,你没有来,又复等了你四年,你还是没有来……你救我啊,你忘了我吗?”
顾元琛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远处马上的人。
“我没忘了你……是我错了,但是你先想想,姜眉她是我的手下,是所有被俘之人中唯一的女子!乌厌术石现在手上一共还有四个人,三男一女,对不对?”
“只,只有三个……都是,男子,我只见过,三个。”
宗馥芬颤抖着,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顾元琛对视,继续哭求顾元琛带他离开。
顾元琛愣在原地,如遭雷击,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乌厌术石马上的人,只是夜色太浓,最终只能看到一个摇摇欲坠,身上披着黑布,被蒙着头套的身影。
“那个人是谁?马上的人究竟是谁!”
“救我……”宗馥芬仿佛就只会重复这一句话一样,不断地哀求。
“明日他一定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我不想再被当做畜生一样欺辱了,若你不选我,他今夜一定会让我生不如死的,他说你一定会选我……求你了,一定要选我!”
“马上的人,好像叫,梁胜……求你了七哥!求你一定要选我!”
乌厌术石失了兴致,冷冷道:“好了,你可不能自己跑掉,先回来吧,等你的哥哥选择吧。”
他吹了一声口哨,原本对准了桥上两人的羽箭瞬间拉紧,宗馥芬便停止了哭诉,挣脱顾元琛的手,跑回到乌厌术石马边,他得意地将人揽在怀里,一抬手,命众弓箭手重新瞄准桥对面的血羽军。
风声呜咽,顾元琛呆愣在原地,身后血羽军众士兵群情激奋,恨不能当下与对面的北蛮军决一死战。
“你选好了吗,大周朝的敬王爷?真的在犹豫吗?你的手下可只有你能救了,你对待自己的人就这么狠心吗?”
他命人拿来在篝火中烧红的烙铁,靠近马上之人的小腹,又抓起宗馥芬的头发,将烙铁移向她的脸,炙烤着她被泪水模糊的面容。
“这么好的手下,你若是不选,本王可就要收入麾下了。”
“选?乌厌术石,在送你和你父亲到下面团聚之前,不防本王也给你一个选择——”
顾元琛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静,沉声道:“你当下还回公t主,即便大军攻破北蛮,本王也可保证你北蛮无辜平民不死——本王劝你也想好,是不是真的要因为你与本王的仇恨,葬送无数百姓的性命!”
“敬王爷未免考虑太多了吧,你如今连自己手下的命都保不住,还空谈什么大义——你们看到了吗?”
他冲着血羽军众将高呼道,“这就是你们效忠之人,薄情寡义,冷血无情的敬王爷!”
烧红的烙铁尖已经几乎要接触到宗馥芬的面颊,寒风凄凄,她的哭泣声让众人心绪不宁。
顾元琛的身后,宗赴将军悲痛喊叫,其余众人无一例外的沉默,喧嚣呐喊,催逼着他做出选择。
“公主。”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顾元琛开口说道。
乌厌术石手中那烙铁应声掉转方向,压在了马上之人的小腹上,马上之人却没有发出一声响动,没有哭声,甚至没有啜泣声。
“不,小梁大人……”
血羽军校尉郎刘牧与梁胜平日里十分交好,以为马上之人是梁胜,见到他受如此折磨,不禁痛心呼喊。
顾元琛转过视线,不忍再看,他如今不能自乱阵脚,否则就是掐断了梁胜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也只有梁胜能告诉他姜眉去了哪里,如今是生是死。
“唉,真可惜,你的王爷没有选你——你走吧,如今我已经有了新的玩具了。”
乌厌术石把姜眉提揽在怀里,用手压住了她血肉模糊的伤口,手起刀落,割断了宗馥芬颈上绳套一般的项链。
“顾元琛!你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顾元琛猛地转身,看到乌厌术石向高空丢出一个白色的头套,他拉起怀中之人的头发,露出了那张惨白的面容,双目失神,空洞地望向前方。
姜眉知道远处的人是顾元琛,可是她的视线很模糊。
因为太痛了,眼睛里好像有血流出来,什么都看不清。
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梦里,爹娘在向她招手,两位小妹朝她奔来,阿错、柳儿姐姐、小梨……他们都在向她招手,那片没有痛苦的净土近在咫尺……
可是,好痛啊,好累啊,她走不动了,怎么走也走不到那里。
如今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呢,怎么太阳如此温暖,她此生从没有见过那么暖的阳光。
她这是怎么了,是可以解脱了吗?
没有,解脱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敲骨吸髓一般的尖锐剧痛,时而遥远,时而拉近,姜眉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在死前,她努力想睁大眼睛看一看,却还是看不清顾元琛的身影。
神智开始涣散,姜眉甚至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起初是那么微弱,后来随着身体变得寒冷,心跳便像是疯狂捶擂的大鼓一般,在耳中轰鸣。
顾元琛没有选自己。
他选了公主。
“公主。”
那两个字格外清晰,穿透呼啸的寒风,刺入她的耳朵里。
姜眉能理解的,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她并不重要……
她只是姜眉,可是那是大周的公主,是顾元琛的妹妹,她那么柔弱,从小受到万千宠爱,她已经受了很多年苦,怎么能被烙铁炮烙面容呢。
应当选公主的,不必选她,姜眉其实早就有预料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
渐渐的,姜眉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感觉不到血液在流淌,连方才的心跳都感觉不到了,只是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永别了,顾元琛。
第43章 真相
乌厌术石欣赏着顾元琛月光下绝望与狂怒交织的面容,面上是狰狞的笑容。
其实他知道败局已定,但是能报复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个自己痛恨的对手,他只觉得今夜的一切都圆满了。
他目光一转,一脚踢开了站在他身边的宗馥芬。
“好了,戏演完了,你可以回去了,你做得很好,宗馥芬。”
乌厌术石刻意叫回了她本来的名字。
“只是希望你回到你父亲的身边,不要忘记本王的教导,你要记得你永远都是本王的艳姬,本王的阿奴。”
“本王不杀你了,本王准许你活着,滚回你父亲的身边去吧——”
“不!不是的,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了会——”
宗馥芬扑上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袍,比方才在顾元琛面前还要崩溃还要绝望。
“说什么?”乌厌术石冷笑了一下,看着自己最出色的作品,自己一手锻造的艳姬,残忍地说道,“你这样想被本王一箭射杀——原来你真的不想回大周去,你真的想留在本王的身边吗?”
言罢,他再次将人踢开,得意地大笑起来。
双眼皆被剜去的李珝和章啸被抬了出来,乌厌术石一声令下,两柄弯刀从两人的胸腔穿过,随后他们残破的身体坠入深谷之间。
远处黑密的天空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战火熊熊燃起,战鼓与喊杀声如同骤然掀起的海潮——
乌厌术石率先做了那个“不守信用”的人,或者说他从一开始都没有想要等到明日。
北蛮最后的一万大军并两千铁骑,视死如归,乘夜色杀入龙武卫右翼军中,左翼军当即支援,陷入胶着之势。
万幸血羽军早有防备,一面抵挡,一面将北蛮军引入军阵之中。
乌厌术石跨马带着姜眉,在一队亲兵护卫下疾驰而去,余下的北蛮士兵利箭在弦,漫天箭雨射向顾元琛。
“王爷!”
刘牧目眦尽裂,拼死上前,用盾牌护住顾元琛,一面阻挡,一面嘶吼着命众军射箭反击,几乎是拖着恍然失神的顾元琛回到铁盾之后。
被乌厌术石像垃圾一般抛弃在原地的宗馥芬,也在宗赴将军撕心裂肺地叫喊声中跑了回来,回到了父亲的怀中。
她躲避着众人的目光,不敢面对任何关切与问候,最不敢面对的是顾元琛。
她能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利箭一般钉在她的身上。
乌厌术石最后一次戏弄了她,因而无论她今后是生是死,余生都是他的玩物,他骗了她,他居然真的放她活着回到父亲身边,他原来是这样打算的……
今后她该怎么办……
血羽军向对方放箭依凭铁盾为障,凭借人数优势,很快压制了对方,见对面并无守桥之意,刘牧便命人跨过吊桥,调遣一对精骑,前往追击乌厌术石。
可是顾元琛却不能前去,他是主帅,如今决战提前,他必须要坐镇军中前线,稳定军心。
这是他的选择,他不得不选。
他的眉儿……
不——
顾元琛猛然挣脱了刘牧的搀扶,一步步走向宗赴将军。
“王爷,您……”
他无视了正在爆发的战局,无视了众人焦灼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蜷缩在父亲怀里的身影。
宗赴将军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元琛,那眼神中的戾气,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不禁声音颤抖。
“王爷……末将谢——”
顾元琛一把将宗馥芬从宗赴将军怀中扯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眸深处,是炽烈的杀意。
宗馥芬被迫看着他,面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顾元琛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挤压在了心中,化为无声的恐惧。
宗赴将军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从未见过如此神色如此恐怖的敬王爷,想上前护着爱女,却被顾元琛一拳打在了脸上。
“你是故意的,你知道那是她?”
“啪——”
顾元琛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他扬起手,宗馥芬以为这巴一掌会打在她的脸上,却不想是一旁刚刚挣扎着起身的宗赴将军代女受过了。
他不想碰宗馥芬,如今盛怒之下,便是看她一眼都觉得作呕。
顾元琛闭上了眼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压制悲愤与痛苦,胸膛剧烈起伏。
刘牧看到王爷这副模样,便想起方才马上那个女子的脸……
是那个女人,不是小梁大人.
他似乎有些印象,那个女人似乎不爱说话,总是默默地跟在梁胜身边,或是跟着王爷,她竟然也是王爷的秘卫吗?
他这才看到一枚羽箭擦破了顾元琛的右臂,连忙上前询问。
“王爷,您还好吗,方才那两个人,除了小梁大人,是不是——”
顾元琛倏地睁开眼,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哀然:
“代本王去救他们,求你!”
刘牧大惊失色,忙道:“王爷!这是末将职责所在,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不,是救他们活着回来!救他们t活着回来!本王相信血羽军,也相信你,一定要让他们活着回来!”
顾元琛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强行压下。
“你也是……我的人不能再有伤亡了!”
他放开刘牧,不再看宗馥芬一眼,他想杀人,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一刀杀了宗馥芬。
他翻身上马,拽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宗将军,大敌当前,请你随我来,你们的父女之情,请之后再叙。”
*
姜眉被乌厌术石抱着放在马上,一路颠簸,伤口一次次撕扯,让她头晕目眩,血流不止,反复清醒又昏死过去。
他带她回到了已经有些寂静的石国大帐,石国之外似乎喧闹不止,众人四散逃命,炮火轰鸣之声似在耳畔。
她落在地上,轻如魂魄一般。
乌厌术石翻开她的眼睛,看见她有些涣散的瞳孔,眉峰拧紧,取来了药粉粗暴地洒在她的伤口之上,为她止血,随后给捏开了她的嘴巴,为她灌下了一种甜腻的带有诡异花香的液体。
姜眉感觉自己几乎就要解脱了,她就要走到了爹娘的身边,离开这个唯余痛苦的世界,却忽然被这药物拉回到现实中,她开始急促呼吸,耳边嗡鸣不止,浑身的血如同热油一般沸腾起来。
乌厌术石捏住她的下巴,等待着她的意识清醒起来,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些不一样的神色,可是却只能看到恨与漠视。
“有那么一刹那,本王真的以为你不是她的女人,他那样的人,配不上你。”
乌厌术石嗤笑道:“你的王爷没有选你,不伤心吗?”
姜眉似乎是费劲了力气才听懂他说的话,随即缓慢地摇了摇头。
“哼,嘴硬!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生死,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浪费了自己活命的机会?”
她仍是摇头。
“人或生或死,却不能被驯服。”
这是这个女人和他说的话,她也自始至终恪守着这句话。
乌厌术石叹了口气,放开了她的脸。
“你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女人,可惜了,如果你不是顾元琛玩弄过的女人,我或许会留你一条命的。”
他叹息着说道,语气中竟然有一丝落寞。
“死到临头,还在想这样的事。”
姜眉苦笑一声,张开干裂的嘴唇默默念道。
“所以你根本不懂女人。”
“你以为公主会屈服于你吗?”
“她不会,你打她,侮辱她。”
“她只是怕疼,不是怕你。”
乌厌术石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姜眉的身边,仰面喝尽了最后一口酒。
“你想错了,她已经屈服了,而且如果她真的是大周的公主,我反而会一早就杀了她。”
“可是她不是,或许是我真的不懂女人吧……”
他捧起姜眉的脸,擦净了她额头上的汗水,忽然笑道:“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一定会是我的对手,可惜你是个女人……”
他没再管顾姜眉的迟疑,喊人进来,命士兵将人结果,自己拿好大刀,整理好盔甲,离开了营帐,前往城门处,准备赴死一战。
姜眉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局,她听到身后的呻吟声与挪动声,转过头去,发现是梁胜!他竟然还活着!
他的手腕被钉穿,已经无法反抗,故而不曾被捆绑双手,便努力向姜眉爬去。
“姜眉,不要睡……活下来,你要活下来。”
姜眉艰难地坐起身,小腹上的疼痛逼出了她的眼泪,她在梁胜的帮助下解开了绳子,两人互相搀扶依偎着,靠着大案勉强站起身。
“只要还有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他气若游丝地说道,眼神却是赴死一般地坚定。
前来解决两人的北蛮士兵已经进了大帐,显然他们对于只有面孔还干净着的两个血人大吃一惊。
迟疑之间,一个身影从身后逼近,将几人迅速斩杀。
是吴虞。
他换上了一身北蛮人的装束,可是却依旧梳着汉人的发髻,他的神色有些恍惚,看到姜眉,便癫狂地直冲过来。
对于双方来说,这本应当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只是吴虞低估了两人极度残弱之时的毅力,姜眉误信了梁胜求生的决心。
梁胜他在求死。
明明两个人可以一起联手杀了吴虞,他却甘愿充当姜眉的肉盾,把所有反攻的希望留给她一人。
他早就已经十足信任她,把她当做自己人,当做可靠的兄弟姐妹,只是还未来得及同她说明。
借着梁胜的掩护,姜眉抢到了死去北蛮士兵的弯刀,拼尽全力将吴虞握刀的手砍下,看到他还想说什么话,便不给他任何机会,将刀刺入他的口中,穿出后颈。
不知道是因为那瓶奇怪的药物,还是将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姜眉原地喘息了许久,竟然一时感觉不到累和痛,只有超脱一般的麻木
她想起梁胜,回到他的身边,他一开口,身上的伤口便汩汩流出鲜血。
素来沉稳警惕的双目如今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歉疚看着姜眉,他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行了,我不能陪你离开了,我应当保护好你的。”
姜眉痛哭着,想去乌厌术石的案上翻找着止血的药物,梁胜叫住了她,靠在她的怀中,用手按住了她小腹的伤。
他流泪了,他一直笃信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在自己心爱之人面前,在生命弥留之际,他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小眉,我能这么叫你吗?”
姜眉点了点头,眼泪无声落下。
“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先躲过去,待事成之后回关城找人医治,再不济,养好伤逃走,只是不要跟王爷回京城去,我求你了——对不起,我应当早些和你说。”
他轻轻握住姜眉的手,平日冷漠严肃的脸上,如今闪着柔情。
“我喜欢你。可是,你已经是王爷的人了,我应当有自知之明,我忠于王爷,所以我不能做出背叛他的事来……”
鲜血从他的唇角处涌出,勾勒着他浅笑的唇角。
“王爷他……一直都在计划,想把你送给陛下,侍奉陛下,为王爷打探消息。”
姜眉的头脑一片空白,梁胜怜惜地抬起手,轻抚她被血汗打湿的鬓发。
“我早就想告诉你,可是又觉得王爷心里有你……他是真心……疼爱你的,直到今日……”
“我以为他会选你……可是王爷他没有……”
“那次……是我无意听到的,他同何公公商议……”
“从很早就……谋划了,直到今日……我才相信……”
“原来……他真的只是……想……他想把你送到陛下身边。”
“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这样去做。”
姜眉回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那些顾元琛一直不愿提起的秘密,何永春讲给她的过去,还有他一直都嫌恶自己的伤疤,忧心她不能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