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他那日所说的,关于她的生辰之事,面见陛下……
原来都是为了此事吗,甚至说爱她,让她信任,所有的柔情蜜意,都只是为了把她献给陛下?
他怎么能这么做?
“那不是公主,是宗赴将军的女儿,王爷选了宗馥芬,她和王爷年幼时曾有过婚约……所以你不要回去,一定,不要回到王爷身边了!”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王爷,他对手下很好,只是……他不该这样对你。”
姜眉发出痛苦的呜咽,她只感到莫大的虚妄和欺骗,她好想开口说话,想要呐喊,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哪怕是做出一点点挽留也好,在这无尽的背叛与痛苦中,梁胜是这黑暗的世上她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希望和真实,
可是,即便是这唯一仅存的可以抓住的东西,也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靠在姜眉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直至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滴泪。
他的眼睛变得昏暗了,姜眉的眼睛里也不再有神采了。
大周军队从城门与鹰峰崖两面攻破了北蛮,有血羽军探入大帐时,看到了姜眉和梁胜,看到两人浑身是血的模样,以为两人都已经不在了。
士兵慌忙上前,颤抖伸出手,才探得了姜眉微弱的鼻息,她怀抱着梁胜一动不动,眼神茫然。
因为口不能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士兵只好外出找人来帮忙。
可是再回来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女子,只有浑身血污,尸身冰凉的小梁大人。
姜眉消失得没有一点点痕迹,尽管以她身上的伤,能活下来都是一个奇迹。
乌厌术石的那瓶药液之中不知有什么东西与胭虿散起了反应,将她t从濒死之际带回,给她即将燃尽的命灯又添上了一把烈火。
姜眉换上了一件大周士兵的盔甲,拖着残破的身躯,身形摇曳地走在街上。
众人并没有察觉她的存在,她看着奔走逃散的北蛮人,恍然隔世,似乎游离于三界之外。
她该去哪里?
*
时隔数年,顾元琛终于迎来了这最终的胜利,大周曾被北蛮侵吞大半江山的屈辱历史自此血洗,大周北境自此将再无忧患。
可是顾元琛不知道自己应当作何感想。
这虚妄的胜利于他有何用。
他如今只想听到一个消息,那就是姜眉还活着。
血羽军将士只带回来了梁胜的尸体,甚至吴虞这个叛徒的尸体也已经被找到,姜眉呢,他的眉儿呢,她去了哪里?
万般绝望之下,顾元琛甚至找到了自尽失败,被其他北蛮贵族生擒后献上的乌厌术石,顾元琛不惜亲自动手审问,近乎于疯狂,染了自己满面血污,让他说明姜眉被带到了哪里去。
可是得到答案的是他不愿接受的事实。
“已经杀了啊,若是她的尸体不在,或许是被士兵们带到哪里去了,毕竟她是个女人……她长得的确不错……”
“敬王爷,所以你为什么不选她呢?”
若不是有旁人阻拦,顾元琛恨不能当即把乌厌术石千刀万剐,片片凌迟。
只因天子顾元珩此前便有令,一旦俘虏乌厌术石,便不可杀他,必须将他活着带回京城。
顾元琛再无心于旁事,像是疯了一样,几乎是骑马亲自寻遍了城中各处,却都找不到姜眉的半点痕迹。
最终血羽军从几个被俘虏的北蛮士兵口中得知,似乎是有一个汉人女子,城门攻破之时,被北蛮士兵带走,应当已经和其他汉人一起被杀死了。
他寻至几个士兵所说的焚烧尸体之处,果然看到了成堆焦糊的尸体,忍下悲痛,命人寻找,不论如何都要找到。
“她手上和足腕上各有一只金环,即便是被火焚烧也不会损坏,若是没有,她就没有死。”
顾元琛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绝望地欺骗自己。
血羽军众人不懂为何王爷要如此费心寻找一个女人,甚至是一个他从未提及过的女人,如此执着。
可是既然如今大获全胜,北蛮被灭国,王爷做什么都好。
前线的捷报于第二日清晨之时传回京城,大周百姓与军士普天同乐,无一不沉浸在喜悦之中。
只有顾元琛,这位如今被万人敬仰的敬王爷,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帅,却如同家国覆灭的北蛮人一般垂丧。
众人在那堆焦糊的尸体中,还当真找到了一个如他所说的“金镯”。
顾元琛已经整夜未眠,只是看了一眼,便让人拿出去丢掉。
绝不可能。
他不信,她怎么会死,他为什么没有不顾一切地选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第44章 对峙
顾元琛命人丢掉的金环,最终被何永春捡了回来,夜里他在烛火下反复查看,最终老泪纵横。
的确是当初王爷给姜眉戴上的那一种。
这种金环内藏玄铁,只能用特制的钥匙打开,而唯一的钥匙就在京城的王府中。
何永春也不愿相信姜眉就这么死了,她身世可怜,还未曾好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却又死得这样惨烈。
如今唯一能侥幸存于心底的希望,便是这金环是另一个女人的,恰巧这个人是被俘于石国的汉人,恰巧不幸死在了北蛮国城被攻破的前夕。
只是这恰巧未免太沉重,太渺茫。
何永春长叹了一声,将那金环私下收好,回到了大帐内,瞧着顾元琛身边不曾动过的饭菜,将其撤了下去。
他第一次没有用爱惜身体这样的话劝解自家王爷,因为他知道,一日见不到姜眉,王爷便一日不得安宁,任何劝阻都是无济于事的。
“王爷,这茶凉了,奴才给您换盏新茶吧。”
何永春伸出手小心地去拿顾元琛手中握紧的茶盏,只是他的指节僵硬着,纹丝不动,呆滞地凝望向前方,仿佛魂魄离体。
“王爷,梁胜他们尸身都已经清理穿戴好了,只是鸠医师说,如今天气转暖,若是送回京城去,只怕尸身不好保存。”
顾元琛的神色微动,他张了张紧黏在一起的唇瓣,声音空洞游离:“人一定要带回去安葬,其余的,让他们想办法。”
“……那个吴虞到底为什么背叛本王,害死这么多人……可查明白了?”
何永春不知是该叹息还是该愤怒,顿了顿,劝解道:“王爷,敬王府从未苛待过他,您不必伤神忧心,喂不熟的白眼狼,自始至终都把自己当做北蛮人,演的太好,大家又不曾提防过罢了……”
“就只是为了这个吗?”
顾元琛鲜少用这样难以置信的语气发问。
就只是为了这不算理由的理由,甚至没有利益裹挟交换,吴虞就害死了梁胜和那么多平日相处的弟兄,害死了那般照顾他袒护他的姜眉?
枉他顾元琛自诩能把弄人心,掌握全局,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忽然抓住何永春的手腕,眼中燃起一丝火苗,追问道:“你说她是不是生本王的气了,一定是的,因为我当时没有选她……她便躲起来不愿再见我?是不是这样的?”
“王爷,您不要这样想,当时的情形,显然是——”
当时的情形?
回想起那一夜被欺骗愚弄,被一步步催逼至不得不放弃自己挚爱之人,顾元琛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宗馥芬欺骗他,她一定是和乌厌术石有预谋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恨他吗?
顾元琛神色一凝,抬眸冷声问道:“宗馥芬在哪里?”
“这……王爷,长丽公主她如今在州城内啊,她也受了惊吓——其实其他将领们也大多回了崇峪关内,您要不要也回去,老奴不敢劝说,又实在担心您的身子啊!”
“她在关城!她如今就安然无忧的在关城?”
他手上的力道更大了一些,何永春即便吃痛,也未曾多言,只是握紧他的手。
“王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可知吗,何永春,本王那夜问宗馥芬那是不是眉儿,她说那是梁胜……你说的对,本王要回崇峪关!现在就回去!”
顾元琛才想起身,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口一阵闷痛难以自抑,昏过去不省人事。
*
鸠穆平和其他几位军医耗尽心血,整整一夜才把顾元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万幸救治及时,否则胸口的旧伤再从内里撕裂,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凡在崇峪关关城内休整的将领,听闻顾元琛伤重回城医治,皆前来探望,顾元琛却一概不见。
对此众人也未有不满,谁人不知此次王爷的秘卫伤亡大半,甚至最得力的心腹梁胜也惨死敌营,可谓是损失惨重。
而这一切付出,都是为了宗赴将军时隔多年父女团聚,足见敬王爷爱将惜才之情如山海,众人不得不拜服,愿追随之,力尽肝脑。
“王爷,宗赴将军来看望您了,您要不要见。”
何永春放下尚冒着热气的牛乳羹,看着神色恍惚,茶饭不思的顾元琛小声询问。
他深陷噩梦,睡了一天一夜才苏醒,又休养了两日余才勉强能够下床走动,大多数时候,他就是这样失魂落魄,手中摩挲着姜眉给他缝补的那件夹衣,鲜少言语,一旦开口,便是问有没有姜眉的消息。
为了能给自己一个继续活在这世上的理由,顾元琛不得不笃信是姜眉气恼于他,如今不露踪迹是为了惩罚他。
罚得好,该罚。
如今反倒是他成为了那个需要一个理由活在这痛苦世间的人。
“王爷,那老奴就让人回去了……或许宗将军是为了宗馥芬之事前来的。”
自回到关城之后,顾元琛便以保护“公主”为由,命人将其严加看管,不得接近探视,实为禁足。
“宗馥芬”这三个字显然让顾元琛厌恶不已,他微微抬起眼眸,淡淡道:“怎么,你不叫她公主了吗?还是说如今普天之下都知道了当年顾怀乐的丑事?”
何永春不再多言,出了门看向满脸期待的宗赴将军,陪着笑脸说道:“王爷身子不适,将军的心意可贵,请回吧。”
“何公公!你知道我前来不仅是为了向王爷赔罪,芬儿的事——”
“宗老t将军,容奴才多嘴,您可要记得,如今被救回来的人是长丽公主顾怀乐,您的女儿宗馥芬如今正在京城与夫婿为伴,日日相夫教子。”
见宗赴还要开口,何永春也只好冷了声色,肃声告诫:“将军,您可想清楚后果,如今并未有战情紧急,若是您再想用从前的办法,将此事闹大用以威逼王爷,依照王爷的性子——”
宗赴面色一白,颓然道:“末将明白了……今后不会再提此事,可否容公公再通报一声,末将今日前来面见王爷,也是为了向王爷请罪。”
何永春无奈叹气,回屋向顾元琛说明,没想到顾元琛竟然应允。
几日不见,看到顾元琛如今面色苍白,形销骨立的模样,宗赴将军更觉愧疚。
“末将参见王爷,今日前来,乃是向王爷请罪。”
“将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顾元琛声音飘忽,不带一丝情绪。
“……王爷,当日的确是末将为了一己之私,说出了公主与小女之事,此乃末将有意为之。”
“哦,为何?”
“末将心系小女,亦知晓小女之性命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才用此下策,故而末将知罪,甘愿受王爷一切责罚,只是,末将并不后悔。”
顾元琛冷哼了一声,淡淡道:“还有什么话,快些说。”
“有,此次王爷心腹惨死,末将感激涕零,不仅末将一人,我宗家和安国公府上下,宗氏一族,皆愿今后誓死追随王爷!”
宗赴将军的额心抵在冰冷的地上,可是却久久不得回应。
顾元琛能想到什么呢,大约是悔恨和惭愧吧。
为什么他没能为了眉儿付出一切呢。
宗家投靠自己,是用眉儿的命换来的,他不要……
“将军言重了。”
帐内一片死寂,良久,顾元琛缓缓起身,行至宗赴将军身前,虚扶了一把。
“爱女之情,可以理解,只不过今后在众人面前,你和其余宗氏族人皆要明白,那是长丽公主,本王不会再提醒第二次了。”
见顾元琛的态度有所缓和,宗赴将军自是欣喜若狂,连连叩首。
“应允!应允!王爷的恩情,末将无以为报……记得王爷曾说过,有一位爱妾出身低微,末将可以——”
“不必了。”
顾元琛打断了宗赴将军的话,声音陡然沙哑。
“她应当……已经不在了。”
不过短短几个字,每说出一个,咽喉便似火烧刀割一般闷痛。
宗赴将军疑虑不已,他思虑片刻,骇然惊呼:“王爷,难道说!难道说您一直在找的女子便是——”
“是,”顾元琛又道,“她同情你的女儿,故而不顾重伤未愈,请命前往……当日桥那边的人是她,乌厌术石让本王选一个。”
“这!原来就是她!王爷,末将——”
“止住,本王累了,不想听太多无用之言。”
宗赴将军的脑子一阵嗡鸣,待他能以言语回应之时,顾元琛已经明何永春送他离开。
“她是本王的心爱之人,本王心中悲痛万分,若是有什么得罪了将军之处,也恳请将军多多担待。”
此言更是让宗赴将军羞愧不已,只恨自己今日不是负荆前来,不知要如何弥补顾元琛,如今便是让他赴死,也心甘情愿。
“将军若仍旧心中愧疚难耐,倒是也可以为本王做一件事。”
顾元琛放下手中的夹衣,让何永春拿来一道令牌,交给宗赴将军。
“自然,这件事也是为了平将军心中之恨,乌厌术石有多可恨,无需多言,本王只想将其千刀万剐,不想他苟活数日到京城。”
宗赴将军了然,抱拳行礼道:“王爷放心,此事乃末将一人所为,即便陛下责罚,末将也甘愿承担!”
他虎目圆睁,白眉怒拧为峰。
“末将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好。”顾元琛轻笑一声,脸上却看不出一点笑意,只有灰败的颓然。
“那就恭祝将军,大仇得报吧。”
*
何永春送宗赴将军离开,回屋见顾元琛望着那碗热牛乳出神,上前端起,呈到他面前。
“王爷,喝了便睡下吧,依宗将军的脾性,乌厌术石即便是能活过今日,也是生不如死,也算是为了她报仇了。”
“王爷?”
顾元琛伸出手捧起那温热的碗盏,沉声片刻,却怔怔问道:“若她如今真的躲起来了,会否饿着肚子,她不能说话,又不能求人医治……你说眉儿一个人要如何是好?”
记忆中的姜眉,从来是不争不抢的,就连换药被不懂事的侍女弄得鲜血淋漓,也从不喊痛,甚至是皱着眉头说声谢谢。
其实是个很懂事,惹人怜爱的丫头。
想到姜眉生前的一颦一态,何永春无法再陪着笑脸安慰顾元琛,从他手中接过了牛乳,提袍重重地跪在顾元琛床头,痛哭着说道:“王爷,奴才有罪,只是看着您这样伤心,还是要告诉您,您怎么责罚奴才都可以!”
“那个金环奴才没让人扔,的确是她的……她真的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顾元琛原一直低垂着眸,听了这话,眼帘微抬,把手伸向放在腿上的那件夹袄,熟练地摸到了姜眉为他缝补的那处,细细摩挲,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一天晚上,他隔着灯火,看着姜眉坐在一旁细心缝补的时候。
再也回不去了。
“王爷……您这个样子,让我们这些下人怎么放心的下啊!”
“嗯。”
默了半天,也便只有这不轻不重的回应。
再抬起头时,顾元琛眼里已经噙了一滴泪。
“当真吗,你替本王确认过了?好啊,好啊……倒也省去了不少事——”
那滴眼泪终究还是没有落下,顾元琛笑了笑,似是嘲弄地说道:“那就不找了吧。”
何永春老泪纵横,哭道:“王爷,那些都是惨死的汉人,是大周的百姓,将他们一起合葬了吧,也是给她一个安身之处。”
“好。”
还是只有一个字用作回答,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手中的夹衣递给了何永春,微垂了头。
“这个,拿去烧了,别问。”
“可是——”
“烧了。”
他冷硬地说道,薄白的皮肤下,额角处似乎隐隐有青蓝的血管跳突。
何永春接过那件已经被他抓揉得有些发皱的狐绒夹衣,顾元琛的手指在其上停了片刻,终究还是放开了。
“把宗馥芬带过来,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见到。”
“是。”
他揉了揉眉心,面上的痛苦失意被掩藏起来,轻声道:“还有,去盯着宗赴,别把乌厌术石弄得太难看,本王要他一口气,要他眼能看,耳能听。”
“……是。”
他如今这副模样,反而让何永春更为担心,他担心顾元琛已经做好了要随姜眉而去的决心。
何永春走后,顾元琛起身穿好外袍,看着脚边的矮凳,他忽然嗤笑了一声,面对着冰凉的空气,喃喃道:“你倒是一点都不会享福。”
他坐到镜前,镜中的面容的堪称“病容憔悴”,他想要整理冠发,却怎么也不能堆成姜眉最后为他束起的发髻。
她给他留下的东西很少,胸前那道伤口已经愈合,被战场上所受的新伤覆盖。
她亲手梳好的发髻被下人散开了,再也不能复现原有的模样。
就连那件她亲手缝补过的夹衣,也被他下令亲自烧毁了。
他自然是恨自己,要惩罚自己,他留不住她,也不配留下怀念。
*
“七哥,夜深了,你不休养身体,将我从禁足之中带来,所为何事?”
那刻意拿捏柔弱的声音幽幽响起,在顾元琛因过往的回忆深陷痛苦之时,背后响起了脚步声,让他感到恶寒的呼唤,逼迫他回到现实的悲痛之中。
宗馥芬言罢,走向他身后,提裙跪下,为他行大礼。
顾元琛没有回头。
“你来了?多年不见,怎么还是同小时候那样,喜欢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本王身后?”
他沉声问道,可是却压制不住幽幽恨意。
宗馥芬起身跪坐,屋中烧着零星的烛火,明明是上好的蜡烛,燃起来灯花却压得极低,叫两人各坐在一片阴暗之中,困不能脱身。
“稚子玩闹的事……王爷您居然还记得呢。”
见他不应声,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张开双臂从身后环紧了他的身子。
顾元琛身子一抖,宗馥芬不禁痛苦地t大笑道:“王爷怕什么?怕我这卑贱之人弄脏了你的身子吗?”
顾元琛黝黑的眸子怔怔的盯着前方的铜镜,因灯火摇坠,宗馥芬的脸在镜中格外扭曲。
“王爷是想要束发吗?我来帮你吧。”
宗馥芬自顾自地拿起梳子,冰冷的手指攀上了他的额角。
“真恶心!滚开!”
顾元琛打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几乎是瞬间将人掀翻在一旁,猝然的爆发让宗馥芬面上再也无法强装平静。
她哀声哭泣道:“回来之后,我已经洗过了许多次手,身子也洗了很多次,虽和畜生一般在地上爬了许多年,可是芬儿真的洗干净了,求你,不要嫌弃我。”
“你——”
他转过身,宗馥芬却顺势扑倒在了他的怀里,固然有满腔怒火,可是听她如此言说,再想国仇家恨,顾元琛无处发泄,只得愤愤将人推开。
宗馥芬在北蛮数年悲惨光阴,终究是与皇家逃不开干系,是因为蠢钝自私的顾怀乐和素来偏私的太后。
“怎么了王爷?您怎么不说话了”
宗馥芬抬手去抚他的脸,被顾元琛拦下,她便伏低身子,扭曲地跪爬着向他磕头,这是她一惯请求饶恕的姿势。
“我知道你厌恶我,是我错了,你今夜是要杀我的,我知道……”
她也不想活了,不如就让顾元琛杀了她吧。
“厌恶?”顾元琛眼神冰冷,“本王只是觉得你可怕。”
“你不是从前的宗馥芬了,那日在吊桥上,你说的话可还记得吗?”
宗馥芬望着顾元琛的眼睛,珠泪涟涟。
“记得啊,我撒谎了。”
顾元琛终于压抑不住,低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为何!究竟是为何!”
宗馥芬止了啜泣,看他愤怒的模样,竟然扭曲地笑了:“不为何,我乐意这么说。”
“你恨顾怀乐,恨她说你已经死了,害你在北蛮受苦?恨太后,恨本王?”
“恨你?”宗馥芬再次起身抱紧他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玩……我们小时候,不是有过婚约的吗?”
他没有推开宗馥芬,也没有抬手回应她的拥抱。
顾元琛沉声道:“是我的错,当年是母妃让我与你多多相处,他说你是宗将军的女儿。”
“当年我身患沉疴,孤立无依,母妃待我不错,我不能违抗她的命令,可是婚约之事我不并知晓,是母妃与宗赴将军约定,我也是在顾怀乐以你的身份被迎回之时才知此事,幼时我把你当做挚友,当做与顾怀乐一般的妹妹。”
宗馥芬恍惚道:“原来如此啊。”
“可是你知道吗,我这些年能勉强活下来,都是因为你,我知道你同别人不一样,你一定不会嫌恶我,我知道你在东昌复国……他与我说的,你那么厉害,你会来救我的——”
顾元琛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痛心,痛心之余,便是无奈,国破家亡之苦,大周何人不曾经受过呢?
“芬儿,本王真的以为你已不在世上,若是本王知道你活着,便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你逃离苦海。”
“苦海?”
宗馥芬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如同畜生和玩物一般,被拴着脖子锁在床榻边,做脚凳,做舞俑,做黄鹂鸟献歌,这是活在苦海之中吗,我早就死了,现在就连人都不算!”
她伏在顾元琛耳边低语:“你知道吗,乌厌术石先前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他只是怀疑我并非公主。”
“不论他怎么羞辱我,折磨我,我从来都没有说过,因为我知道开口就是死,金尊玉贵的长丽公主殿下也会死,我以为她逃走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你会替我杀了他泄愤的。”
她努力在顾元琛冰冷的身上索求得一点点温度,可是正如她数年来麻痹自己的幻梦一般,这些都是她的妄想而已。
“最后是我告诉他我是谁的,因为乌厌术石告诉我,宗馥芬回到了大周,长丽公主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找我,甚至宗馥芬也再无可能与你成亲了……那天之后,我再也忍不了鞭子了,我忍了那么多年,可是那一天好痛啊……”
“所以你最恨的人是本王,对吗?”
她捧起顾元琛阴沉的脸,呢喃道:“恨啊,我恨你,那天皇城陷落的时候……你还记得吗,七哥,我那么相信你,你说让我跟着顾怀乐……你说让我们藏好,你会回来救我……你没有回来……”
“乌厌术石告诉我,他会杀了我,我永远都回不去,只能死在她的身边,但是他有办法让你痛苦,他说你一定会派人来的……”
顾元琛抬目,眸光如电,冷笑道:“嗯,因为我定会救你……你不是知道吗,你说乌厌术石会杀了你,那你怎么活着回来了?你怎么没有死呢?”
自觉这话说得有些重,顾元琛将目光移开,可是他转而又想,除了他之外,又有谁能怜惜他的眉儿。
在姜眉受尽苦楚直至惨死的时候,又有谁想过她的万般不易。
都是他的错。
顾元琛觉得太累了,他不想再纠缠下去,姜眉已经不在了,一切都是徒劳。
“呵……”他低声笑起来,哀凉自嘲着,“本王居然还问你!”
“……我居然问你?居然问你那是不是眉儿……”
“嫉妒!因为我嫉妒!总可以了吧,凭什么你能再有心爱之人!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宗馥芬显然已经失了理智,她恨顾元琛,也恨自己这可笑的余生,她知道顾元琛禁足她所为何意,他不会放过自己的,那倒不如骂个痛快。
“是她如何,你就当真能选她不选我了吗?你能救得了谁?是你把她送到乌厌术石手上的!凭什么她能和你在一起,她不就是一个会玩弄刀剑的婢女吗?”
顾元琛双眉一抬,眼中寒光四射,吓得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啪——”
他一掌打在宗馥芬脸上,将她嘴角打出了鲜血,这是他当日盛怒之下都没有做出的事。
她竟然还敢侮辱眉儿。
宗馥芬头偏了过去,大约是被这一巴掌打得她清醒了些,捂着脸哀求起来:“七哥……”
“对,记得本王是你哥哥,你可是本王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皇妹。”
“不,我不要——”
顾元琛理好自己的衣服,抬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芬儿究竟在妄想什么呢,我没忘了你,我也不曾把你当做心上人。”
“你今日来这里又演了一出戏,装什么可怜,不会还以为本王会想办法娶你吧?”
他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宗馥芬扭曲的模样,任凭她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泪,良久之后,为她把垂落鬓边的散发理好。
“只是因为恨本王,便把她唯一生的希望也夺走了。”
“你可知她与你的经历相似,遭人侮辱驱遣。”
“临行之前她重伤未愈,却坚持要前往,只是因为她觉得同为女子,怜惜你不该忍受此遭。”
顾元琛想起姜眉离别前小心翼翼地与他谈论起柳儿的故事,她那么小心翼翼……只是怕他不理解自己,怕他不愿意让她去,心中痛苦不堪。
为何不报应在他的身上呢!为什么是报应在他的眉儿身上?
“是啊,她不如你尊贵,你不在乎她的生死,只要能让我痛,她是死是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当年的顾怀乐想来亦是如你这般料想,你们都没有区别,你和顾怀乐变得一样了,恭喜你。”
“乌厌术石是不会杀你,他已经把你换了一个人了,好,你就这般活着吧。”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半晌才又重提起了精神,缓缓走出屋,身后的宗馥芬如梦初醒,跪地痛哭。
宗馥芬想起来姜眉的脸,想起姜眉坚韧不屈的神情,还有她耗尽力气说出地无声安慰:
“王爷一定会来救你的。”
宗馥芬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囚笼里见到乌厌术石,那时他就怀疑她的身份了,怀疑她是宗赴的女儿,乌厌术石说总有一天会让她忘记她自己是谁。
他做到了。
何永春望了顾元琛一眼,叹息着上前将崩溃的宗馥芬扶起。
“送公主回去,今后任她随意走动,只是不要来打扰本王休息,告知陛下和太后,预备为公主接风t洗尘。”
他终究没能为眉儿报仇,他如今已经全然明白了。
他不能恨天地无情,恨人心难测,他只能恨己。
月光惨然,顾元琛不想一人留在屋内,紧了紧身上的单衣走出门,却来了一阵寒风,吹响了未合紧的花窗,
他蓦然瞧见那窗花上有一个血色掌印,正下石砖上,湮开一滩暗红的血污。
第45章 扶伤
顾元琛快步走上前去,俯身去看那刺目的红色,在旁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一并刺入目中。
那是因为方才在这里的人难以双腿稳固站立,不得不用剑撑在地上。
站在这里,恰可以听着看着屋内的人。
姜眉终究是放不下,她不相信,她不能做到一走了之。
她没能听从梁胜的话,她有预感自己活不久了,她不想在,绝望中死去还是怀抱着一丝希冀回来了。
她身上的伤从未好好医治过,骑马颠簸,又翻越墙头屋脊,特别是肚子上已经近乎腐烂的伤口,浸染了衣角,凝成血珠,直至在地上聚成了一滩血。
姜眉设想过和顾元琛再见时的情形,要如何质问他,指责他。
可是在听闻几个士兵说他病重多日在此处休养,便突然不想再做徒劳之功了。
她想通了,怪不得顾元琛什么。
她其实没恨过他不选自己,大局为重……应当的。
为了大义而死,她不后悔。
至多是来世她不想再做那个在烧红的烙铁下等待被选择的人。
她来此只为寻求一个答案,也来看望他最后一面,却见到他怀抱着宗馥芬,两人耳鬓厮磨。
她好傻。
为什么不信梁胜的话,反而跑到这里来。
只为了亲眼看着他同心爱之人亲昵吗?
她为什么这么贱?就这样活在欺瞒中,不知道辜负了多少人。
分别前那个晚上,她居然对顾元琛说过,喜欢他。
鲜血从姜眉的唇角溢出,她视线变得模糊,头痛又一次袭来。
好痛啊,当真是肝肠寸断。
原来从一开始就都是假的。
他恨自己杀了他的护卫,把她留在身边折磨报复,又用尽其用,从一开始就让她养好身子,还给她祛除疤痕的药,只是为了让她能接近皇帝。
那些肌肤相亲的温存,他那么多次在她耳畔低语承诺,何永春和她透露他从前的悲惨,还有那生辰之日……
原来顾元琛已经预备好了,要在那一日将她送给陛下。
为什么能这样对她?
即便是直接逼她做这些,她大抵也认了,可为什么要装作喜欢她,骗她活在梦里?
自幼家中清贫,姜眉并没有过几次生辰,也早就忘了唯一的一两次是何种幸福的感觉。
他说要和她一起过生辰,她竟然真的傻傻期待起了夏至那天。
她才是礼物,她还是不配像人一样被对待。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
姜眉不愿再看顾元琛和他真正的心爱之人亲昵,转身默默离开了,只觉得步履格外沉重,脚步虚浮,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她迷了方向。
前路混沌,可是梦里的爹娘却不再来接她了,或许是嫌恶她太蠢钝,太轻贱自己。
府兵在假山石旁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女人,在他们即将对她动手之前,何永春送宗馥芬出门回来,恰好遇见。
何永春欣喜若狂,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反手挟持,冰冷的剑锋抵在他的咽喉上。
为了不让她受伤,何永春只好以免让众人退下,一面与姜眉说着话,出言劝阻。
“都不许过来,不许伤了她,快去禀告王爷!”
“傻丫头,你伤得这么重,你这些天究竟去哪里了?”
“王爷一直在找你,这几日茶饭不思的,还因旧伤复发晕倒了。”
“你不要责怪王爷了,他也是无奈啊,他也想选你啊!”
姜眉自心底冷笑一声。
原来他是这样想自己,他当自己因为没有被选而怨恨他吗?
也对啊,他何必懂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只是一件礼物,是他暖床的玩物。
*
顾元琛才看到那血掌印,心神剧震,才料想到可能是姜眉来过,便听到府兵说有刺客的消息。
“什么刺客!那是眉儿!”顾元琛声音都在发颤,“快,快去叫鸠穆平来!”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她怎么不来见自己,是因为看到了宗馥芬吗?
不是这样的,绝非如此!
她还活着,那一切都好。
素来不徐不疾的顾元琛今生第一次用近乎奔走的步伐寻得姜眉所在,可是看到她用剑抵着何永春的咽喉,看到她冰冷厌恶的神色,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微微寒战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何永春面露难色道:“王爷,她,她说有话要同你说,让无关人等退下。”
“都退下,全都退下!这不关你们的事,这是本王的人,都退下!”
顾元琛嘶声喊道,可是再看向姜眉,他仍旧是微启了唇齿,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何永春见旁人散开,忙道:“丫头,你,你听我给你解释——”
剑锋立起,何永春切实感到了杀意,不再开口。
“王爷……她,她要我问您,您是不是幼时同宗馥芬有过婚约。”
顾元琛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心知方才姜眉一定是误会了自己,自己如今不能矢口否认,艰难地点了点头。
“只是从前有过,眉儿,我——”
他走上前,可这句话还没说完,姜眉忽然嘶吼着大喊一声,扣住何永春的脖子,将剑指向他。
听她这样尖叫,顾元琛眼泪奔涌而出,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哽咽道:“不要眉儿!我不说了,你不要这样,求你!”
何永春也急得不知所措,却只能在姜眉的逼迫下把她方才的问题说出口:“王爷,她还问,您是不是打算要把她送给陛下,她说是,梁胜亲耳听到我二人说的。”
顾元琛脑中轰然,似有一道白弧闪过了他的眼睛。
何永春是当事之人,怎会不知那日他和顾元琛商议之事,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话会被梁胜听去一隅。
可是这说到底也只是一场误会啊!
何永春急得满头大汗:“你傻不傻,王爷对你的真心还不够吗,他怎会真的动了这样的念头,许多内情你并不知道!”
见顾元琛不回答,姜眉已经了然。
“眉儿,我能说话吗……我不能骗你,”顾元琛艰难地说道,没说一个字就像是被利刃割喉一般,“有过……这只是你刚来到我身边时,这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后来我再没提起过,其中缘由,我将来一定和你说明!”
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细雨,这是北地的第一场春雨,战事大捷,春雨更意味着农耕顺利,一时间,王府外百姓呼喊歌唱的声音如雨滴一般细密。
顾元琛望着姜眉,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她伤得这样重,人这样单薄,以致于那个金环从她手腕上脱落了下去。
想把她抱入怀中,用他一身血肉补养她的身体让她康好也心甘。
可是她的目光唯余厌恶。
“眉儿,你先放下剑好不好!”
顾元琛不断地哀求着。
“你身上的伤太重了,你先留下来养伤,好不好,我知道你有怨,你恨我!但是你先养好身体好不好!”
——有过。
呵,有过。
这还不够吗?
他欺骗她的事,何止于此呢。
姜眉扣紧何永春的咽喉,在他背上愤愤书写,何永春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坚决不说,宁愿死也不说,可是姜眉如野兽一般撕心裂肺的喊叫,催逼着他把这话说出。
“王爷……她想说,若是如此,您和褚盛又有什么区别?”
雨吓得更大了,寒风瑟瑟,众人的欢呼唱诵散了,天地万籁俱寂,顾元琛站在萧萧落雨中,脑中嗡嗡作响。
他和褚盛有什么区别?她那样恨极了褚盛。
如今把他顾元琛视作这样下作的男人?
梁胜究竟说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误会了,可是为什么她会这样想自己?
“眉儿,不是这样的,我亦有苦衷,你先把剑放下好不好!”
何永春哭道:“……王爷,她说要离开,今生都不会再见您,今后她是生是死,都与您无关了。”
姜眉挟持着何永春,却把剑立在了自己的颈前。
“不要!”
顾元琛心急如焚,可是姜眉用剑抵在她的颈前,他便不敢有任何动作。
姜眉扣着何永春走上前,剑锋指向顾元琛,缓缓抵在他的胸口处,身后的士兵欲要上前阻拦,被顾元琛悉数呵退。
“眉儿,你当真要杀了我吗?”
“t我的命已是你的了,你不要走,留下把伤治好后再杀我,让我自尽也答应!”
姜眉望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脸,面上唯余无动于衷的漠然。
剑光一闪,顾元琛散落肩头的青丝被斩断,落在阴冷的石板上。
“我活不了多久。”
“可是死后见到你。”
“我会觉得恶心。”
这是多日不见,姜眉对顾元琛亲口念出的第一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话。
自此,恩断义绝。
她挟持着何永春直到府门前,抢了一匹马离开,顾元琛担心姜眉盛怒之下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不敢让人立即去追。
直至天明时分,府兵和其他护卫才将昏迷被扔在路边的何永春救回来。
她虽伤痕累累,却终究还是没有伤害任何人。
顾元琛淋了夜雨,当夜便发了急热,一连两日缠绵病榻,昏迷不醒,醒来之后双目浑噩,目前一片朦胧。
他只问了何永春一句话。
“眉儿在哪里?”
却才知晓人已经不见。
思虑前后种种,昨日欢好心悦作云烟散,不由惶然一笑,满心凄凉。
若以她的性子,以她的本事,的确是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为何,这便是他今生今世的报应吗?
*
积习已久,顾元珩不论前日如何劳累,第二日总是早早睡醒,却并未听得窗外鸟雀欢鸣。
浑浑噩噩间直起身,身上披着的外袍落在地上,才觉出此时并未天亮,只是他批阅奏折时睡着了。
“陛下,您醒了,不如今日就早些休息吧,奴才看您太累了,才未曾叫您。”
“嗯……朕不累,茶呢?”
他将思绪从惊梦中剥离出来,扶额看向并未批阅完的奏折。
自北边大捷灭国北蛮已有十余日,敬王顾元琛却称身患重疾,迟迟不肯班师回朝,朝野上下已然流言四起,称其有雄踞北边,篡位谋逆之意。
一本又一本的奏折递上来,顾元珩身体安养许久,如今有意勤于政务,故而一连几日操劳不断。
他揉了揉眉心,瞧着顾元琛请奏血羽军同龙武卫军率先回朝的呈折,将其递给了一旁的冯金,起身行至窗前,仰面去看惨淡的月色。
“陛下,这是王爷的——”
“朕累了,你代朕写,朕准你看,你来说此事如何处置。”
冯金谢过皇恩,拿起朱笔站在案旁,看罢后犹豫道:“王爷虽曾身受重伤,却应当已经康复大半,如今病重之缘由,诚然蹊跷。”
“可是……既然王爷终于答应让血羽军主力回朝,恐怕也的确并无谋逆之意。”
顾元珩回身正色道:“他自然不会有这样的心思,亦不该有——朕只想知道他如今究竟怎么了。”
“陛下,如今便只知道为营救公主殿下,王爷自己府里养的几个护卫折损大半——其余的便是捕风捉影的传言。”
顾元珩一半面容沉在烛光的阴影中,看不见脸上的情绪。
冯金欲要开口,他拂袖打断。
“把如今皇宫中最好的几位太医都派往燕州,他一日不康复,太医亦一日不得回朝。”
顾元琛带领血羽军及龙武卫军灭国北蛮,永除大周北境侵扰,普天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朝野之中两党之争也因而愈发激烈。
偏偏两人至今还未曾见面,似是有意互避锋芒,群臣议论纷纷,人心惑然。
“可是陛下,明日您就要前往行宫避暑,您的身子亦不算好,身边若无那几位太医——”
“他们在朕身边时,可曾调理好了朕的身子?”
冯金哑然,只好按照顾元珩所言代为批奏。
顾元珩忽然问道:“如今是什么时候?怎么还不到夏至之时?”
冯金恭谨答道:“陛下,不日后便是芒种,很快便要到夏至了。”
“告诉敬王,他此番立下汗马功劳,因而此前抗旨私自离京,前往燕州之后才向本王禀明实情之罪可免,但是夏至乃我二人的生辰之日,朕会为他大摆庆功宴,顺贺生辰。”
顾元珩轻叹道:“他若是还把朕放在眼里,便应当在此之前回京,若是不回——休怪朕治他欺君之罪!”
冯金不敢怠慢,连忙代为书写,写好后将呈折交由顾元珩,又将放在一旁的一叠经文呈上。
“这是顾怀乐抄写的经文?”
冯金道:“陛下,是宗赴将军之女宗馥芬为您和太后抄写的祈福经书。”
顾元珩似是瞧见了什么脏污不堪的东西,蹙眉移目,叹道:“十几本经文,以她那性子,禁足她两日她便能写完吗?恐怕又是前去求了太后吧?”
“母后这些年是愈发糊涂了,却将她宠惯成了什么模样,此番还不肯思过,难道是要将皇家的脸面丢尽了吗?”
当年顾怀乐以宗馥芬之名回国并出嫁,顾元珩本就颇有微词,如今更知晓真正的宗馥芬并未如顾怀乐那般身死敌营,更愤怒不已,当即下令召其入宫,以为太后祈福为由,实则禁足于宫内静心思过。
冯金借机问道:“陛下,其实太后娘娘她也在等您发话,此次前往行宫避暑,可否让——”
顾元珩不留情面道:“母后若是不愿遭受舟车劳顿,可以不必前往行宫居住,顾怀乐休想。”
冯金暗自叹息一声,不敢怠慢,将那抄写好的经文拿了出去。
顾元珩反复端详着那加了朱批的呈折,将其放在一旁,露出了他批奏了一半的奏章,已经干透的红色朱批旁,几个工整的小楷格外刺眼。
“敬王狼窥玉鼎之心更盛,陛下当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