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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17448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冰块

屋内静悄悄的,凉风把竹帘吹卷起涟漪,除却丝片之音,只听得见雨幕倾泻发出的滴答声。

这场雨比顾元珩所想得还要绵长些,阴郁的天色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更不必说揽搂着怀中之人带给他格外的心安。

姜眉太累了,也太痛了,她已经完全睡着了,卸下了一身本能的防备,唯余脆弱和诱人怜惜的蜷缩。

一个人是不会轻易改变的,顾元珩记得姜眉从前的警惕,故而也知道她方才的一举一动,多半是因为那让她几度难以启齿,怨恨不能的胭虿散所致。

他望着她的脸,颔首用颊侧贴在她的额头上,稍稍清醒了一些,随后把她小心地放好在被衾中,提起燕儿带来的食盒,虽已温冷,打开后仍有莲子的清香。

冯金冒着雨赶来,顾元琛忙让他噤声,不要吵醒了姜眉。

“陛下,奴才失职,让陛下受了寒凉。”

冯金为顾元琛系好斗篷,随后将密函呈上。

“陛下,这是敬王爷今日派人加急自京城送来的。”

“京城?”

“是,王爷的心腹洪英此前受了伤,并未跟随王爷前往北边。”

顾元珩打开密函,取出其中两封书信,一封乃顾元琛亲笔,另一封则已有年岁。

冯金走到门前,抬手将门轻轻拉回,以免熟睡的姜眉受凉。

他浅浅扫了一眼内屋姜眉的床榻,瞧着她冠发尚还齐整,只是被褥有些揉乱,觉察到天子的视线投向自己,冯金连忙回到了顾元珩身边恭立在侧。

“陛下,王爷如此焦急,可是有紧急之事突发?“

良久,顾元珩不曾开口,只是把那两封书信交给了他。

冯金接过,看罢不禁面露难色。

“这是……赵相与那苏威的来信?王爷怎会得到此物?”

顾元珩蹙眉道:“你且把两封信看完。”

冯金依言继续阅览,确认了第二封书信乃是敬王顾元琛的亲笔字迹。

“苏威蒙皇兄厚爱,委以重任,然其不思进取,懈怠政务,更作恶频频,为祸一方,如今为受其欺辱良善之民当街棒杀,实乃罪有应得;明正律法应苛,涉案百姓却于情理可悯,望皇兄涵恕之”

“苏威之祸,有定州太守,刺史御史失察之过,然赵书礼偏护门生,为其在朝中遮风挡雨,亦应当罚,利用棒杀县尉一案搅动风雨,欲以此因由,以庇佑贼子之罪构陷臣弟,更藏蛇虺之心。”

“臣弟愿为皇兄效犬马之劳。”

王爷的书信读来字字恭顺,天子却一言不发,显然是因此颇感不快。

“陛下……奴才记得王爷曾提拔过一位名叫陆质的官员,坊间有传,那位陆质大人与苏威的母家乃是世仇,去岁陆质还遭赵相弹劾——”

言多有失,冯金不敢直言王爷之过,却也让天子更为不快,只怒道:“朕才命人盘查赵书礼与苏威曾经往来,他便将此信急呈御前!莫不是在有意挑衅朕吗!他敬王做了多少好事,当真以为朕一无所知!”

顾元琛近日来微服栖居骆钰县内,正是为了彻查数日前轰动一时的百姓棒杀县尉苏威案。

此前,苏威素有“清官”之名传于京中,定州上下官员奏表亦对其赞誉有加。

若非顾元珩微服出访,了解其为人卑劣,为祸一方,此案必将草草而结,更不会牵扯丞相赵书礼。

昔年复国时,朝中可用之才寥寥,因而官职多兴举荐,以致卖官鬻爵之风屡禁不止。苏威当年借赵书礼之荐当上骆钰县县尉后更做表面文章,行欺男霸女之事,百姓苦不堪言。

彼时官僚系统混乱,顾元珩虽着力整治,可是仍有苏威这样的遗毒存在,其一阻碍便是权势鼎沸的丞相赵书礼,他是康武老臣,也是顾元珩成功称帝的肱股之臣。

因政见不同,顾元珩早已对赵书礼颇为不满,本欲皆此案敲打,赵书礼却先着一棋,不仅撇清了与苏威的关系,并将祸水引往敬王一党,称苏威是在敬王爷代掌朝政时才开始为非作歹,更与敬王爷来往甚密。

恰逢敬王新灭北蛮,声望如日中天,两党剑拔弩张,一时之间,皇帝顾元珩反而不能对赵书礼有再多动作,顾元琛此封书信,看似示弱,实则更藏威迫之意。

“他这是认定朕有意命人构陷于他,”顾元珩冷哼一声,“好,也是怪朕近日来逼得太紧了——传令燕州的人回来吧,北蛮虽灭,中原境内又安得太平,何况他如今的确有大功在身,朕不可操之过急……”

他虽眉目平静,可是语调明显上扬了几分。

自己这位弟弟因许多昔年之事心中有怨懑,故而顾元琛在朝中为立威,多年不肯对血羽军放手,顾元珩素来忍让。

可是这经年积攒的怒恨,他顾元珩心中并非没有。

“陛下?敬王爷很快就要离开燕州了,是否要——”

“不必,灭国北蛮乃我大周之幸,他凯旋回朝,理当风光,何必搅扰?朕不能无此容人之量,他是朕的手足,若无大过,岂能屡屡弹压逼迫,不过是让天下之人心寒罢了。”

所谓一忍再忍,终究是有忍无可忍之时的。

见天子心意已决,冯金虽感慨,却也不再多言。

顾元珩转头看了看熟睡的姜眉,语调不觉放缓了一些:“她中了一种叫胭虿散的毒,让人去查——朕不可能永远都留在定州行宫,今后必定要带她与小怜回京,相关事宜,你也可以着手准备了。”

*

又一人在廊下站了许久,待雨水扫涤了心中的积郁,顾元珩方重返内室。

雨后初晴,暑热之气回卷了屋舍,更添几分闷热,顾元珩才进屋,喝了口冷掉的茶,便看到原本跪伏在床头好奇观望的姜眉像只受惊小鹿般敏捷地钻回被中,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

他有些不解地走上前,只看到摆在姜眉床前的冰块已经开始融化,几滴水珠攀在雕栏上,又打湿了她的枕头。

“还很热吗?”顾元珩浅笑了一声,走上前柔声询问,带着些宠溺的意味,“只是你将冰块握在手里,却也不能解了周身的暑热啊。”

姜眉不知道他为何去而复返,为何迟迟不离开,只是感到手心的冰块加速融化着,于是把那起身把冰块放回了铜盘之中,垂下了头。

顾元珩坐到她身边抖开折扇,似是为自己纳凉,实则是借着风将冰块的凉爽送至姜眉耳畔。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和这冰块熟识了,可惜这里没有摇扇——”

他语带调侃,旋即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突兀,忙道:“哦,你可见过摇扇吗,只听闻皇宫中陛下和嫔妃们用这东西和冰块一起做纳凉之用。”

姜眉摇了摇头,只是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的水珠。

“怎么了,姜姑娘?你不爱说话,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事情,一时担心你,却又怕出言问询打扰了你的兴致。”

姜眉从身边翻出小册子写道:

“t从前,我只有在冬天才能见到冰块。”

“从茅屋屋檐下面垂下来的冰棱子,一条一条的。”

“夏天这么热的天居然也会有冰。”

“豪奢之家,总是能见到不一样的东西。”

她想到了过往之事,就像是她不知道是该用来踩还是坐的凳子,还有她根本不会给人穿的华贵衣服,这短短数月来,姜眉似乎见过了许多根本不会出现在她生命之中的东西。

顾元珩抓起她方才放下的那块冰,任其在掌心里融化。

“可豪奢之家的人也不像我们,能见到垂挂在茅屋屋檐下的冰棱,不是吗?”他温声反问。

姜眉微微歪侧着头,将他上下端瞧了一番,犹豫着写道:

“为何是我们,你见过?”

“你觉得我算是豪奢之家吗?”他微微一笑,眼中有追忆之色,“嗯——至少从前不算是吧。”

她又写道:“从前怎么了?”

姜眉沉默寡言,警惕心重又一身防备,可是好奇起来的神色却是别样可爱。

顾元珩压着自己的笑意,继续说道:“从前我过着穷苦的日子,被仇人追杀,我的父亲和许多亲人都罹难惨死,我从马上掉到山崖里,摔伤了背,本以为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只有我娘子不离不弃,悉心照料。那时候的日子很苦,莫说是茅屋屋檐的冰棱,就是冬日里屋顶破了,落进屋内的雪花也见过。”

这位楚公子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不论什么时候说起话来都让人如沐春风,可是只有他提起他那已经早逝的娘子的时候,眼底才会流露无限悲伤。

姜眉又一次注意到他额心那枚已经黯淡的金红花钿。

她小心地写道:“那你应当已经报仇了吧。”

“嗯,应当是吧,”他颔首,“我的弟弟们都很好,有些一人流浪在外,以为我和父亲都被仇人杀了,仍没有忘记要为我们报仇,有些忍辱负重,在仇人手下谋生,我们最后历经艰辛,也把当年的委屈仇恨都洗清了。”

姜眉难得笑了笑,写道:“那这样很好。”

“你的娘子为何会被北蛮人害死?”

顾元珩低声道:“其实那日我说得不对,都是怪我,握没有护住她。”

“她不幸与我失散,流落乱军之中……此事被人谣传出去,说她失了名节,家中严苛,她无所出,便更被长辈及亲眷嫌恶,那时我羽翼未丰,保护不了她,旁人都劝我令娶,时日久了,就连她也是这样想……”

他顿了顿,抬眸望着姜眉的眼睛,柔声说道:“后来那一年秋天的时候,我疏忽了她,她自己一个人走到了湖心去,后来我想,这样或许也好,她也解脱了。”

姜眉被被这悲戚往事牵动心肠,也为这可怜的女子感到难过,沉默不语,顾元珩却突然抬起手指,轻轻点在了姜眉的面颊上。

他的手上还沾着冰块融化遗留下的水珠和冰凉。

姜眉被他冰得一抖,蹙眉向后退了半个身子,不解地看着他。

这样有些戏弄意味的动作,似乎不是楚澄这样的人能做出来的,她这十余年为人驱遣的生命中,似乎也没有人和她有过这样的互动。

她一时不知道这样是在做什么,她又应当有什么样的反应。

“何必为此烦恼,这样伤心的事,我一个人记得便好,你要做的是好好养伤,看着你好起来,我心里的难过也就少一些了。”

姜眉抬起手,去擦拭自己面颊上的水痕,看着楚澄眉眼间的笑意,良久才放下了手。

随后她拿起小册子写道: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泉下有知这回事。”

“她知道你还惦念着她。”

“一定会很开心的。”

“多谢。”

看她还是欲言又止,顾元珩问道:“你可是为方才我唐突戏弄你气恼了?”

姜眉写问道:“不气恼,但是这样是为了什么?”

顾元珩眼底笑意更深,反问道:“难道这天下所有的事都一定要有所目的?我觉得你可爱,想要逗你开心,这个理由不可以吗?”

她似乎是没有听懂这句话一样,思考了良久,随后摇了摇头,表示不可以。

顾元珩没料到她会摇头,微微一怔,又道:“好,那我便换个理由,没什么缘故,只是看着你埋着头深思,额前热得出汗,便突然生出了念头,想要抚一抚你的脸,又觉得有些冒昧,便只是在你面颊上留下了些水珠,如此呢?”

姜眉没有回答,他笑了笑,取出手帕为她擦了前额和下颌的汗珠,随后扶她躺下,用被冰块变凉的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

“还热吗,这样可好些了?”

姜眉不知道要如何回应,她不知道这位楚公子究竟想要什么,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只是因为可怜她吗,还是因为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小心地推开了楚澄的手,拿起小册子写道:“胭虿散会让我深思恍惚,若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你也忘掉吧。”

姜眉迟疑地将这小册子交给楚澄,偷偷观察着他面上的神色。

“你没做什么,想来没有什么让我误会的事。”

他单手托着姜眉的面颊,指腹在她颌骨上细细摩挲。

“只是我总怕你误会,救治你是因为不想看你正值芳华,为病痛所累,我本不该有所图谋,借着救助之义让你为难。”

“只是,即便再读圣贤之书,敬尊祖宗之教,每日省身规训,终究不敌这‘心意’二字。”

心意,这个词真好,心中之意……

可是又为什么是她呢?

楚澄这样好的人,怎么会看中她这样身心皆是疮痍的人呢?

姜眉不知道自己是该相信听到这句话时心头颤动,还是该相信自己这一身的累累伤痕。

顾元珩看她出神,为她理了理额发。

“姜姑娘,你若是不喜欢这样,或是觉得我冒犯了你,你直言便是。”

她在小册上写道:“可是我配不上你,你是个好人,但是我却不是,老天是不会眷顾我的,我——”

她还没有写完,顾元珩从她手中拿走了笔,轻轻将她抱在怀中。

他的动作很轻,姜眉觉得自己沉重坠累的身体轻了一些,她像是被一团云托举了起来,浸在他怀中冷松一般的香味里。

“好了,我都知道了,你莫要再说傻话了。”

只有把人真真切切地抱在怀里,顾元珩才知道自己对这女子的万般怜惜,他笑道:“我知道你从前经受过许多不易,不愿轻易信任旁人也是应有的事。”

“只是,我想我和旁人不同。”

姜眉擦掉了夺目而出的泪水,在他背上缓缓写道:“可是你都不知道我的过往,你应当离我这样的人远一点。”

“你的过往不愿提起,自然有你的理由,等你想说出口的时候,我会听你道来。”

他抱得不紧,既给予温暖,又留给了姜眉十足的空间,让她能够抬起脸仰望着他,观瞧他面上的神色,她应当是在仔细回想着方才他所说的话的。

屋内静悄悄的,冰块融化后的清水溢出了铜盘,最终化为一粒粒断线的银珠,落在地板上。

见她久久未答,顾元珩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语气染上些许落寞:“可是你觉得我已至而立,年纪有些大了……这倒也是的,我同你约相差十载,终究是比不得你如今风华正茂的年岁。”

“没有。”

姜眉望着他,唇瓣无声而动。

也不知这位楚公子是不是成家过早,总是有些心气老成,分明还是丰神俊雅的相貌,却能说自己老了。

是因为他是个鳏夫吗?总是觉得他和从前遇到的许多男子都截然不同。

“那便好,”他眉宇间忧色散去,化为浅淡笑意,“不然总觉得对你亏欠。”

姜眉缓缓地靠入他的怀里,微烫的面颊埋入他的胸口,顾元珩顺势托着她的腰将人抱了起来,搂紧在怀里。

原来她真的是这样的轻。

他不应该是感到热的那一个,只是无奈他藏了太多的心思,平日里又有万般的不能。

怀着对过往的遗憾,还有对未来的期冀,他作为一个平凡男子而非君王,他所有最质朴的情愫,对她所有的感情,汹涌奔出,渗入他拥揽她的每一寸骸骨,让他身上的血沸腾起来。

“小眉,今后我这样叫t你可好?”

姜眉用了许久才适应了这种被人高高抱起,全然拥托的感觉,身体不再那样僵硬,她靠在他颈边,呢喃的声色多了一些旎柔。

“嗯。”

她艰难地回应道。

姜眉后背上还有汗未干,此时天色渐晚,空气中多了几分酷爽,顾元珩担心她身子单薄一时不适,想把她放回床上,又担心弄伤了她,心思微乱间,一时弄巧成拙,不慎打翻了那盘已经快融化了一半的冰块。

他脸上溅了不少水珠,险些打湿了姜眉的半边床榻,万幸只是有些不懂事的冰块落到了她的被褥中。

顾元珩笑了笑:“瞧我,欢喜得竟失了分寸,差点闹了笑话出来,让你见笑。”

姜眉涨红着脸摇头,抬起衣袖,似乎是要为他擦拭面上的水珠,可是顾元珩却感到面颊被贴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那是姜眉方才偷偷藏在手心里,如今近乎融化的冰块。

他并未像姜眉那样惊慌躲开,甚至连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只是用他那双深邃如炬的眼睛静静望着她。

他低下头,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语气满是纵容道:“原来你是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小眉,如今你满意了吗?”

姜眉点点头,眼中却仍有未解。

“看来是没有满意,也并不尽兴,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会被凉到?”

“嗯。”

她的一双杏眼小鹿一样灵动的,就这样不掺杂一丝杂质地望着他,认真表露着她对于一场玩闹失败的疑惑。

他反抓住了姜眉的手,从她掌心里拿走了那冰块。

“我也不甚明了。”

他身形高大宽阔,能把姜眉的手全然包在掌心中摩挲,目光紧锁着她。

“不过,或许是因为不曾对你设防,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话音未落,姜眉主动亲了亲他的面颊,顾元珩的呼吸加重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

“还有一个原因——习惯了就不觉得很凉了。”

“嗯?”

姜眉仰面不解地看着他,顾元珩引导着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坚实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托住她的细腰,衔咬着那块从姜眉手中夺来的冰块吻了下去。

湿滑寒凉的触感和他温热的唇瓣一同在她胸前和颈侧游走着,在锁骨处多停了片刻。

姜眉从没有觉得这样痒过,她不知道这是否算是让她讨厌的感觉,想要躲开,却又不舍他灼热的怀抱,轻柔的爱抚。

冰块化了,他的吻蜻蜓点水一般落在她的唇瓣上,一层嫣红涌上。

姜眉自知口中还有些药物的清苦味,只是没想到这很快变成了暧昧的甜腻。

许是因为这位楚公子从前成过亲,对男女欢好之事已经习以为常的缘故,又或是因为害她痛苦的胭虿散。

即便是这样直白的亲吻,也会让她手脚发软。

他总是很知道分寸,也在一个恰好的时机停了下来。

“今日……便到此为止罢,”他轻轻擦去姜眉唇角的湿濡,浅笑道,“当务之急,你要以养伤为重,我知道你担心那个胭虿散,这没什么好怕的,天下之大,总能为你寻得良药。”

他轻轻捏了捏姜眉泛红的鼻尖,眼底蕴着笑意。

“情欲二字,越是真心而发,越是动人——你不必担心,日久天长,今后我们相知相伴,两情相悦,水到渠成,远比这害人的药物催诱动人。”

姜眉身子已经有些难受,听他这样说,虽觉得心中纷乱,却也不好再挽留什么,刚想说好,顾元珩便又一次赠与她一个极尽缠绵的吻,直至她气息微促,方肯罢休。

“明日我有事外出,归期尚不能定,我担心会心中挂念你,”他抵着她的额,低声问,“小眉也会如此吗?”

姜眉用纤细的手握紧了他的指节,却没有回答。

“我饿,平日这个时候,我该吃饭了。”

她在他掌心写道,酥痒的触感带来无限引诱,顾元珩努力压下翻涌的情欲。

吃食自然是早就备好了的,只是都知道如今陛下在这间屋内,谁人敢进来搅扰。

“好,待会儿吃过饭,你喝一些安神的汤药,等你睡熟了我再走。”

姜眉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从前顾元琛对她也是如此,她身子很差的时候,即便是他再忙碌,也会等她睡熟后离开,他说如果不这样做,他也不能睡得安稳。

既然骗她,为什么不能永远骗下去呢。

她觉得可笑,又怨恨自己,恨她此时竟然还在想着顾元琛。

“小眉,你不想我走吗?”

见她迟疑,顾元珩柔声问道。

“其实也不急于这一时,今晚我可以留下,至于明日之事,明日再议。”

姜眉仍是缓缓摇头。

她翻出小册子写道:

“你的事自然是要紧的事,不必管我。”

“只是我想知道你究竟要离开几日。”

顾元珩笑道:“你若是这样问,一日便足够了。”

“那后天我醒来的时候,可以见到你吗?”

“当然,君子一诺千金,此物……权作‘定金’。”

这是认识姜眉以来头一次向自己提出请求,顾元珩心底暗喜。

他从手上摘下了一个玉环,原本戴在他尾指上的物什,戴在姜眉的拇指上才算紧实。

“我见你除了足腕上的金环并无其他装饰,想来是你并不喜爱这些身外之物,不过你还是要替我保管好,”他将玉环轻轻推至她指根,“因为明日你束发更衣,沐浴用膳,都有它陪你。”

“还有,以后不可再说你的事不要紧。”

姜眉忽然嘶哑地说念道:“其实在遇到你之前,很久,我已经不再做杀人事了,这是你今日问我的事……”

“我也不再为人卖命了,今后我也不会再做。”

顾元珩捧起她的脸温朗一笑:“好啊,这是好事。”

她拿起小册子写:

“我想忘掉以前的事。”

“那些不好的事。”

顾元珩紧握住她的手,从未这样用力握紧过,他指给她看窗外低垂的云幕,黄昏沉霭。

“若是觉得不喜欢,就不必在意,更不必刻意忘记什么,小眉,今后美好的事,每时每分,我都愿意陪在你身边。”

“我们之间不会再有遗憾了。”

他望着窗外的金灿灿的流云,静静说道——

作者有话说:to顾元琛:

坏消息,眉宝正在和你最讨厌的皇兄贴贴。

更坏的消息,你讨厌的皇兄特别会温柔似水的贴贴,他还会鳏夫的诱惑。

第52章 娘亲

“陛下,燕州来报,血羽军已于昨日启程班师回朝,王爷亦有书信呈上。”

顾元珩目光不移,打开一本奏折继续批阅。

“嗯,可是先前朕嘱托之事有了眉目?”

得令,冯金才敢打开书信仔细阅读一番,复命道:“是,王爷在书信中提到,已经命人加急将陛下所需的草药运送至定州行宫。”

“除此之外,王爷还在信中提及今后原北蛮境内和北蛮遗民的监管事宜,王爷也担心他率血羽军离开燕州后,北方其他番国会对原北蛮腹地虎视眈眈。”

“还有呢?”

“没有了,余下便是在信中问候陛下圣体安康,还提到了太后娘娘……”

顾元珩搁笔,从冯金手中接过信笺,目光在关于太后的字句上停留片刻,终化作一声轻叹。

“嗯,他既已自燕州启程,想必不日便能到达定州行宫,不必再回信给他了,其余事宜,就按原定章程去办。”

“是。”

冯金将牛乳羹往顾元珩手边推了推,恭敬问道:“陛下可要稍歇片刻?您连夜回到行宫,操劳至今,越是局势纷繁,您越是应当注重龙体安康啊。”

“局势纷繁……”

他想起方才顾元琛在书信中提到的内容,叹道:“罢了,当日因顾怀乐之事,朕与母后起了争执实属不该,多日不曾探望,已是不孝,你且去告知宁安殿,朕今日午时到母后那里用膳。”

见冯金仍旧欲言又止,顾元琛问道:“怎么了,还有何事?”

“启禀陛下,姜眉姑娘在行宫中的住所已经打扫干净了,是清雅幽静的玉芙殿,内务局总管命奴才请示陛下,不知姜眉姑娘今后是封做女官——”

顾元珩虽然抬手打断了冯金的问话,可是听到姜眉之事,眉眼间明显添上了几分笑意。

“此事朕自有定夺,她如今并不知晓朕的身份,朕亦不t想吓到她,并不急于一时……”

“陛下英明,”冯金继续问道,“那玉芙殿之中的陈设又当如何安排?”

“朕会亲自委任巧匠布置,你不必过多操劳。”

天子越是如此事必躬亲,冯金便越是感到担忧,他提袍跪叩:“陛下,奴才自知此言僭越,只是实在担心,将来陛下迎姜姑娘回宫,只怕困阻不断,奴才绝非妄议姑娘,只是担心陛下,担心别有用心之人借此——”

顾元珩示意冯金平身。

“朕知道你为何担心,当年未能护住素心,是朕之过,可今时不同往日,朕自然会为她铺好前路,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告诉朕。”

“有,是小怜姑娘。”

“陛下意欲将来迎姜姑娘入宫,封小怜姑娘为公主,此番自然全凭陛下之愿,奴才只是担心朝臣会借此非议,阻挠陛下。”

天子这几日来与姜眉的恩爱情好,冯金作为贴身侍臣,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可是当局者迷,偏有些是不得不点破的。

“陛下忧心朝政,不近女色,故而至今膝下尚无子嗣,小怜姑娘一旦被封为公主,那便是未来的长公主殿下,是陛下的长女,届时恐怕朝臣多有议论,无论是对她还是姜眉姑娘,只怕多有不利。”

顾元珩点了点头,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宫苑景致,轻叹一声。

“此事朕并非没有考量,你说得很好,不必畏怯,继续说吧。”

“是,小怜姑娘天真烂漫,奴才亦是为她担忧,故而有一下策献与陛下——陛下可以等姜眉姑娘为陛下诞下皇子后,再为小怜姑娘册封公主,必然能堵得那冥顽之臣再三阻拦。”

顾元珩想起姜眉单薄的身体与御医断言,不禁一阵怅然。

“她的身子如何,你并非不知,能否生育尚且无一定论,即便可以,朕也担心十月怀胎之苦她不堪承受,反而伤了她的身体。”

冯金本是想借此劝解陛下借册封姜眉之机新纳嫔妃入宫,为陛下开支散叶,以免敬王爷虎视狼窥。

可是天子显然并无此中打算,甚至冯金听陛下这般护惜的语气,担心这位姜姑娘入宫后的日子反不会安稳。

“你且退下吧,朕会仔细考量后再做定夺。”

冯金离开,顾元珩思及小怜和姜眉,亦再无心于政务,静静思忖片刻后,从随身的香囊中取出一柄银制钥匙,打开了御案下的暗格。

内里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宝匣,打开后,皆是一些已经有些陈旧黯淡的发饰钗环。

仔细挑选一番,他从中取出一支不算张扬的翡翠步摇,轻抚摇曳的流苏,昔年情形仿佛历历在目,转而又想起昨日午后的姜眉。

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将这步摇擦拭光洁,和桌角另一支看来似乎更为朴素的银钗放在一起——那是他预备送给姜眉的礼物,是他亲自绘图、命工匠精心打造。

良久,顾元珩终是将那支崭新的银钗,缓缓收入了宝匣中。

*

日上三竿,姜眉从睡梦中苏醒,昏昏沉沉地抬起头,习惯性地去揉眼睛,却被手上的玉环硌痛了眉骨。

手腕上的吻痕与这玉环无一不提醒着她昨日发生了些意料之外的事,她终究还是和这位好心的楚公子走到了这一步。

姜眉努力尝试着,想把这东西摘取下来,可是却不知是什么缘故,想要将这戒指摘下,远没有楚澄为她戴上时容易。

燕儿的床铺是原本小怜睡觉的小榻,屋内并不见人,想必她已经早早起来。

身边越是空无一人,姜眉就越是容易胡思乱想,明明她昨日清晨还再三叮咛自己要好好感谢楚澄,要和他好好说自己预备离开之事。

怎么到了午后,她便提出了那么痴傻的一个请求。

昨日晚饭后送他离开……晚饭前的时候,他抱起她……吻她……

怎么有些不记得了,昨夜他们欢好过么,她还做了什么傻事?

她探向自己小腹和腿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应当只是亲吻而已?

姜眉零星回忆起了楚澄的一些言语,只感到心底一阵罪恶蔓延。

楚公子似乎是用心对她做出了许诺的,可是她昨日想的是什么呢,她昨日当真清醒吗,她应当只是想要解胭虿散带来苦闷吧。

无论怎么想,好像她都绝非是楚澄的良人。

姜眉在小榻上辗转反侧,抱着膝将身体蜷缩成一小团,燕儿也并不与她过多言语,她被孤独和怀疑两面熬煎着,直至快黄昏时,小怜下了学堂前来看望她。

小丫头还是没有改过以往的称呼,见了她第一眼仍是唤她姐姐,小雀一般扑进她怀中,关切地问她是否还病着,要把她珍藏的点心分给姜眉吃。

姜眉向来无法拒绝来自小怜的热情和好意,被她喂了好几块口味各异的甜腻糕饼。

显然楚澄对小怜是极尽宠爱的,姜眉觉得有些不妥,可是看着小怜脸上散不去的笑意,便将自己惹人不快的劝诫之言咽了回去。

给她展示了一番自己近日来随人学习书法后的成果,小怜赖在姜眉怀里,一定要她陪着睡觉。

燕儿拗不过这愈发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便先出去了,让她们两个单独相处一会儿。

见人走后,小怜抱着姜眉的脖子小声地问道:“姐姐,昨日爹爹出门时和小怜说,今后要改口了,不能再叫你姨姨啦。”

他和小怜说了这样的事?

所以昨夜二人当真是……

姜眉讶然,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姐姐,你说为什么总是要改来改去的,你明明就是我的姐姐,我娘明明要比你大多了,叫你姨姨都有些叫老了。”

小怜嘟囔着,小脸上满是不解。

姜眉不禁有些尴尬,不知道要如何将自己和楚澄的事告知小怜。

更何况,她也不清楚二人现下是何种关系,她原是想感谢楚公子的救助,再不济,今后若他有难,只要她还活着,她就出手相助,仅此而已。

怎么最后就把他带到了床上去……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正欲回答,小怜抱紧她的手臂问道:“但是,如果做了娘亲,姐姐就能和小怜一直在一起吗,做了小怜的娘亲,你就不会丢下小怜了吗?”

姜眉不能否认自己从前的确是早就做好了离开的打算,她没办法照顾小怜一辈子。

只是小怜眼泪汪汪仰面瞧着她,让她说不出这样的话,却也没有做出许诺。

因为她知道自己兑现不了。

她取过炭笔与小册,缓缓写道:

“天下没有叫做永远的事。”

“小怜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的姐姐。”

“小怜也会成为别人的依靠。”

“我不会无缘无故丢下你的。”

“就像那天我救你一样。”

她放下炭笔,揉了揉有些酸肿的手腕,忽觉心中被一根刺扎着,主动伸出手抱了抱小怜。

如果她只是个平常的女子,该有多好。

小怜眨着眼睛,看着小册子上的字思考了良久,笑道:“那等小怜长大了,爹爹和姐姐就可以依靠我了,我要像姐姐一样厉害,像爹爹一样有钱又聪明,要管着很多很多人。”

见姜眉脸上有了笑意,她又有些神秘地问道:“姐姐,你喜欢爹爹吗?”

这样的称呼的确很是别扭,姜眉便让小怜私下里唤楚澄为楚公子。

小怜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知道吗,爹爹他总是问小怜和你有关的事,但是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他!有些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知道哦。”

姜眉笑了,她的笑容总是很短暂。

想了想后,姜眉写道:

“喜欢。”

如果她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她应当会很倾慕这位楚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一般

可是姜眉知道自己的过往,明白自己的身份。

他应当只是对自己有些好奇罢了,或者说是见自己受了伤可怜自己。

她和他之间没有未来的,就只当是露水情缘吧。

“但是这个事情也只有我们二人知道,你不要告诉他。”

“喜欢他,却只是喜欢而已。”

姜眉最终写道:

“对不起小怜,我不会是你的娘亲。”

小怜急了,她已经被这些整日改来改去的关系搞得晕头转向,什么都分不清楚了,但是她已经认定了要留住姜眉。

“楚公子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收养了你。”

“今后你不仅衣食无忧,还能学到许多东西。”

“他这样的人,会有许多人爱慕着。”

“会有一个能说话,身体康健,聪明识得大体的女子做你的娘亲。”

“她也会好好保护你,教养你。”

“我已经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了。”

“但是我会在这些时候陪着小怜。”t

姜眉想了想,不管一旁小怜已经急得小脸涨红,竟然仍觉写得不够全面,又添了数行。

“或许不能很久。”

“却并非我有意抛下你。”

“只是我不得不走了。”

小怜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问道:“姐姐,你说的是死掉吗?”

姜默然片刻,终是颔首。

小怜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很是伤心,连连喊着不要,姜眉心中更是不好过,可是又哄不好她。

“我不要姐姐死掉!我只要你做我的娘亲!我只要你!”

许是过往人生太过坎坷,姜眉在生死之事上出离冷漠,甚至她早已经无数次想过死亡,不然呢,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自然是心疼小怜,可是也不想用哄骗的办法安抚她。

那样只会让小怜在长大后伤心绝望。

姜眉冷着脸“残忍”地说明“事实”,想要向小怜说明自己并不在意死生短暂,让她也不必为此过多悲伤。

可是几岁的小丫头如何能理解这样沉痛的话,她想安慰,却只能惹得小怜更加崩溃,一面抹泪,一面磕磕绊绊地跑出屋门。

或许也是好事吧,她的童年总是比自己的童年幸福一些,姜眉哀然地想到。

小怜顾不得燕儿的阻拦,哭着跑出小院,还未跑出几步,恰好撞到了一个人的腿上,跌坐在地。

她仰起哭花的小脸,看清来人是顾元珩,却更加伤心欲绝抽泣起来。

顾元珩骑马赶来,甚至顾不得擦拭额前的汗珠,便匆匆进了院内,才进来就看到小怜满脸泪痕地向外跑。

他俯下身十分心疼地将小丫头抱起,柔声问道:“怎么爹爹才离开了不到一日,回来便见到小怜哭得如此伤心,可是有人欺负了你?还是有人欺负了娘亲?小怜告诉爹爹好不好?”

小怜擦干了眼泪,抱紧顾元珩啜泣着问道:“爹爹,你会让别的女人做小怜的娘亲吗?”

第53章 真心

“怎么了?”他温柔询问道,目光却冷冷扫向几个侍奉之人,“小怜,什么叫让别的女人做你的娘亲,谁人和你说的这胡话?”

燕儿和其他几个仆役皆是顾元珩从行宫调来,何等机敏,听闻此言连忙上前陈情谢罪。

得知并非有人胆敢在姜眉面前搬弄是非,顾元珩看小怜哭得小脸涨红,上气不接下气,有些哭笑不得,一面安抚,一面抱着她进屋,看到了跪坐在床上神色不算和善的姜眉。

她这般神色倒是有趣。

姜眉本一心想着小怜,此时唯余惊讶。

从没想到楚澄会在此时出现在她的面前,看他有些散乱的发冠和腰际尚未解下的马鞭,想必他是一路骑马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怎么了,小怜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顾元珩刚想去拿放在姜眉手边的小册子,却被她抢先一步藏在了身后。

“哦?”,顾元珩了然一笑,从容收回手,行至桌前倒了一杯茶解渴。

“想必是你们母女二人方才在说体己话了。”

他用了“母女”二字,语气轻柔,听不出是在调笑姜眉,还是在安抚小怜。

“小怜,你来好好告诉爹爹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爹爹为什么要让别人做你的娘亲?你想让谁做你的娘亲?”

小怜显然只注意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上前去拉紧姜眉的手,只是察觉她似乎并不开心,再对上有些严肃的目光,退后了一步,怯怯地站在一旁。

“哦,是这样啊。”

可是昨晚爹爹走时不是和小怜说了,今后要改口,不可以叫姨姨,改叫娘亲了,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小怜还是这么伤心呢?”

小怜擦干眼泪扑进顾元珩怀里,抽噎着说:“因为……姐姐她说,她有一天会死掉,她不会一直陪着小怜,她说会有别的女人做小怜的娘亲。”

“爹爹,小怜不想要姐姐死掉!你救救她!好不好?”

孩子总是不知这世上的残忍,因而稚嫩的话语往往也比残酷的现实更加让人心痛,顾元珩深吸了一口气,眼角已有些湿润。

他轻抚着小怜的额头温声说道:“不会的,爹爹一定会救她,让人为她看病,给她吃最好的药。”

“如果小怜一时不想改口,还想叫她是姐姐,也是可以的,但是你要记得,她对你从来都很好,除了外公外婆,你的亲生父母外,没有人可以比得上。”

小怜点了点头,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转过头看向姜眉。

“小怜以后要保护好爹爹和娘亲。”

“好,一言为定,不过眼下爹爹有些要紧的话要和娘亲说,你等会儿再来寻我们,好不好?”

小怜虽然平日里害羞,喜欢黏在人身边,却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孩,对顾元珩的话更是言听计从,当下便乖巧地随着燕儿出去了。

房门轻阖,室内归于宁静。

顾元珩转向姜眉,无奈笑了:“我不在的时候,这小宅院里倒是热闹得很,这才不到一日的时间,你怎么就把她弄哭了?她还这么小,和她说生生死死的事,未免有些太早了吧?”

顾元珩自然没有任何指责之意,姜眉却并不这样想,她从小册子上撕掉了方才写给小怜的那几页,飞快写道:

“为什么不说?她迟早要知道她的生父不在了。”

“大伯大娘年事已高,总有一天也要走的。”

“我也是一样。”

“你也不能为她保驾护航一辈子。”

“或许是我不懂。”

“只是我觉得你太宠惯她了。”

“今后她会吃亏的。”

姜眉说起这些让人悲伤的事情来总是格外认真,也颇有些不甘休的意味,顾元珩故作黯然伤神,轻声道:“或许吧,毕竟我也不曾有机会抚养子女。”

姜眉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一些,歉疚地写道: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元珩借机上前握紧了她的手,笑容和煦道:“不必,你说的有道理,你的病情我是想找机会告诉小怜的,或许我们的想法不同,我只想她毕竟是个孩子,若是太直白了,让她哭得伤心,也不是很好。”

“嗯。”

他也学姜眉的样子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问道:“好,既然小怜的养育之事上我们已经有了些共识,那现在不如与我说说,那‘让别的女人做她娘亲’之言,又是从何说起?”

他捧起姜眉的脸看了看,倒是气色比昨日红润了一些,看来御医调配的药是有用的。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一位这样的女子?你告诉我她是谁好不好?”

姜眉红着脸,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解释,顾元珩帮她把散落的鬓发理到而后,借机摸到了她藏在被中的那两页被揉成一团的纸。

“我能看看吗?”

他没有擅自打开,而是将这纸团交到了姜眉手中,轻咳了几声,又去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姜眉打开那纸团看了看,撕掉了有关喜欢的那两句,把它交给了楚澄,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他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顾元珩坐到姜眉身边,她抱着薄被,坐起身向后挪了半寸,指了指他杯中的冷茶。

“怎么了,小眉?”

姜眉写道:“天太热了。”

“你骑了这么久的马,喝冷茶不好。”

“你不是有咳疾吗?”

这似是姜眉头一次主动关心自己,顾元珩心头一暖,放下了茶盏,立时命下人煎茶,准备晚膳。

姜眉见他轻抿着唇瓣,额上又沁出了汗珠,犹豫片刻又缓缓写道:

“你若是渴了就喝。”

“我说的话你可以不听的。”

“既然是对的,为什么不听?还是你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并不要紧?”

他的身形挡住了夕阳余晖,姜眉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是总觉得他神色肃冷了几分,楚澄这样的人也会有恼怒的时候吗,她不太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心很乱。

她本想低下头去,顾元珩却将她提抱在怀中,下巴紧贴在她的额头上,微眯起了眼睛,略有些严肃地说道:“你怎么总说傻话,昨日我们不是才互表心意吗?为何今天就和小怜说起这样的话。”

姜眉用很小的力气推阻着他,望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清妍倔强的脸微仰着,眼眸中却是藏不住的悲伤。

“因为我就是这样想,这是事实。”

她默默念道,足足念了三遍,确保楚澄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对我很好,可我不是你的良配。”

顾元珩的眉眼瞬间沉黯了几分,可是他很快笑着说道:“这句话我昨日好像听过了,你总要找个新鲜的借口。”

“小t眉,”顾元珩抚上姜眉的脸,声音很轻地问道,“我遵守了约定,比原定回来的时候还要早,我骑马来,一刻都不敢停,因为用午膳的时候我想起了你,所以就来了。”

他抱紧姜眉,让她依偎在自己的胸膛前,每一寸肌肤都能感知到他的温度。

“我午后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去做任何谋算,我从没做过这样出格的事,或许你听不懂,只是想告诉,你是我心上惦念的人。”

“我想让人医治好你,想和你经历更长久的年年岁岁,你可懂我的心意吗?”

姜眉与他对视须臾,眼泪夺目而出,抬起手臂环在他的腰间。

“我懂得,我很感激。”

顾元珩掩去眸中酸涩,笑着问道:“感激什么,我不要你感激,只是你今日懂得,明日会不会就又忘记掉呢?”

“看来这样的情话,我每日都要与你多讲上几遍。”

他吻在姜眉的眼角处,鼻尖擦蹭过她面上几乎已经消散的那道伤疤,他毫无保留地把心底的爱意给她看。

“小眉,我知道你从前或许是被信任的人欺骗过,甚至是被背叛利用,你不想相信别人,这自是无可厚非的。”

他拉起姜眉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

“可是你总要相信自己,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是个很好的女子,让人怜爱,心向往之呢?”

他说着,将她抱起,带她到铜镜前坐下,让姜眉看到镜中她的脸。

姜眉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她不喜欢照镜子,不喜欢面对自己,因而一时有些认不清自己的面容。

她很憔悴,她从前也是这样的吗,她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模样。

顾元珩拿出了那支翡翠步摇。

“这个是给你的,你原来那支乌木的发簪不是已经坏了吗,此物原是一只步摇,我担心你觉得它太过繁复,便让人摘掉了珠坠。”

“谢谢你。”

她小声嘶哑着说道,努力避免着与铜镜中的自己对视,但是楚澄却拿起木梳为她梳理起松散多日的头发。

青丝从他的指尖流淌而过,顾元珩透过铜镜望着姜眉的面容,一时之间亦感到恍然。

“你说我会有许多人爱慕着,那你可曾想过这世上的爱慕千万,却难求一人的真心,我只想要你的真心,难道对我没有一丝心悦吗?”

他埋首在姜眉的颈间,柔声道:“你说你,平日里一声不响的,随便说上一句话,便是这样的伤人。”

她的明明不喜粉黛,就连香花熏脂都不喜欢,可是她的身上却总是有一种单纯清润的香味。

姜眉忽然转过身,抬手捧起他的脸,熟练地吮吸住他的唇瓣,温热的亲吻之后,她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喜欢。”

“但是喜欢有时候不一样的。”

“有的是真心的。”

“有的是假心的。”

“你不怕我用假心骗你吗?”

顾元珩还流连于她方才的吻中,不由得挑眉问道:“我来辨辨……我的,自是真心的,你呢,你也会骗人吗?”

姜眉却摇了摇头,表示她不骗人。

她在楚澄耳边小声说道:“我其实不知道什么是真心的,因为我从前得到的都是假心。”

喜欢两个字她听过太多了,她或许想要知道有关那一个字的答案。

说罢,姜眉继续望着顾元珩的双眸,目光中有真诚的期待,有求知若渴,也有一丝丝微不可察的试探。

“这可不妙。若是我也不知道真心假心的事,又该怎么办呢?”

顾元珩的喉结重重提起又落下,他阖目笑了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起伏的胸口处。

他身材很是坚实劲瘦,总是灼热的,姜眉最终抚了上去。

顾元珩只觉得自己控制不住冲动,想要剖开胸膛把心给她看,他莫不是步了帝辛后尘,真的遇上妲己,被她迷得失了三魂七魄

姜眉在他手心写道:“楚公子,我喜欢你,我也想要你的真心。”

不等他回应,纤指便拨开他的衣襟,抚上那滚烫的肌肤,顾元珩呼吸一窒,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应声而断。

第54章 难却

姜眉却仰起脸,顺势用唇瓣在他下颌上点了一下,这似吻非吻的触碰,却比直白的亲吻还要灼人心弦。

顾元珩托住她的脸,用指腹摩挲着她面颊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疤。

他的眼眸里从没有过一丝阴冷或是疏离的神色,因而姜眉害怕他的目光,她想要得到一次真心,一次就好,可是又担心得到之后辜负浪费,不能回应他的诚挚之心。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姜眉红着脸默声问道。

顾元珩压下心中灼火,柔声道:“因为小眉平日里不会有这样的神色,我也并没有机会能够这样静静望着你。”

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学来的这番撩拨人心的本领,虽有些笨拙刻意,却因为是她的缘故,很是可爱。

“这样。”

她垂眸沉思间,顾元珩已经托着她的腰站起身,他一双臂膀坚实有力,将她紧密地圈在怀中,却未让她感到半分不适。

他踏出的每一个步伐都是那样坚定,让姜眉不自觉的依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更加坚笃地叩响她的心弦。

顾元珩在书案前停了下来,把姜眉抱了上去,几册书卷应声跌落在地,他欺身而上,托着姜眉的腿弯,将人拥紧在怀里,延续起方才那个意犹未尽的亲吻。

“你在想什么,小眉,嗯?”

他忽然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问道。

因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她,姜眉的神思被尽收眼底,顾元珩很快发现了她的犹豫,因此手上的轻抚也一并停了下来。

“怎么了,可是害怕吗?”

姜眉舔了舔唇角,仰起脸望着他默默念着:“不怕。”

“那可是不愿?还是你身子不舒服?”

她忽然上前,揽着他的脖颈,枕垫在他的肩上用蚊蚋一般的音量沙哑问道:“楚公子,今晚过后,你就会离开我吗?”

顾元珩颇感疑惑,侧首仔细瞧了瞧她的脸,笑着轻叹道:“怎么说这样的傻话,在你眼里我便是这样不堪的人吗?若是要走,我夜回来做什么?”

姜眉摇头,在他手心写道:“不是走掉,今夜过了,就再也没有今夜了,不可能再重来了。”

方才被他抱在怀中的刹那之间,姜眉脑中想了许多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太过随便,因此也不配得到真心,就像是她和顾元琛第一次云雨的时候,她好像并没有喜欢他。

所以他也隐瞒真相于她。

或许她才是做错了的那一个,虽然楚澄不止一安慰她,劝导她,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没能走出来过往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