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2 / 2)

欢情薄 無虛上人 17448 字 1个月前

她很喜欢这个好心的过分的楚公子,喜欢他那为不关己之事忧心忡忡的模样,她一人卧榻养伤沉郁哀然的时候,每每望向那扇花窗,就会想起他为她撑起窗户一角,转过身面向她温润一笑。

如果失去了这个笑容怎么办?

她那些不堪的过往,还有顾元琛的事,阿错的事,总归是瞒不住的。

姜眉也想过自己前半生为什么那样痛苦,是她自己已经没了念想,得过且过罢了,

因而言未说明,神色便又黯淡了下去。

“算了,你当我在说傻话。”

她闭上了眼睛,抬手主动去解自己的领口,顾元珩没有动,只是静静瞧着,他也冷静了几分,再一次仔细观察这张令自己魂牵梦萦的面容。

方才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上细细的勾勒着,让他甚至一时忘记去弄懂她的心事,旧梦的残影和此时窗外夕阳交叠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纱帐,悉数落在她清瘦的身影上。

他忽然上前拔掉了他亲手为她插入发间的那翡翠簪,一时青丝如瀑布

同时,他握住她解衣的手腕,缓缓将其按下。

她睁开眼睛有些惊诧地看向他,却并没有看到恼怒或是冲动。

“不是什么傻话,我懂你的意思。”

“小眉,我向你保证,今后无论何时,我都珍爱你如无价之宝。”

他头一次对她用这般命令的口吻。

“我珍惜你,你也更应当好好珍惜自己才是,所以方才那样自轻的想法,今后不许再有了。”

没有多少肉的腰被他掐了一把,这也是迄今为止第一次,楚澄对她用了一些“力气”。

姜眉恍惚着被抱起,随后她被放到床上,双手被引导着攀上他的腰封,解开了他的衣袍,第一次触摸到他结实有力的小腹。

他轻嘶了一声,柔声道:“怎么手这么凉?”

她挪开了手,忽然又垂下了头。

“没事……我是心疼你,小眉t怎么这个时候也是闷闷不乐的?”

姜眉涨红着脸问道:“昨夜的事……我有些忘了,那时候胭虿散,有些发作了……”

顾元珩明白了她这小小心思,似是叹息:“怪不得,你今日竟是这样的冷淡。”

见她急于辩解什么,顾元珩也不逗她了,柔声道:“没有的事,昨夜我知道你身子不适,只是抱着你亲昵了一会儿,不必担心。”

“把眼睛闭上,小眉。”

姜眉乖顺闭上眼睛,长睫却不安地轻颤,可忍不住偷偷睁开,却还是见到他俊雅不掺一丝情欲的笑颜。

“听话好不好,闭上。”

她再一次闭上眼睛,却本能地更紧地抓紧他的手。

“别害怕。”

眼泪沿着面颊滑落,打湿了枕头,同时温热的触感由一点,猝不及防席卷了她的整个身体。

仿佛含苞待放的花朵浸润在了热雨中,不同寻常的天气却并未伤累花儿,只是让盛开时的颜色更为鲜红。

姜眉微愕,花儿没有见过这般怪异的天气,她也没有被这般对待过。

好想睁开眼睛,想躲开,却又不想。

心在蓦然之间酸痒,好不难受。

他的手掌覆在了小腹上那处烙伤结痂的地方。楚澄问她这里是否仍会作痛,姜眉没有回答,若是她能开口说话,她只想说很痒。

身下的床褥揉皱成一团,她觉得唇舌有些干涩,想抿一抿唇瓣,却不慎被自己的涎液呛到,小声咳嗽起来。

她听到楚澄笑了一声,随后他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

“你当真这样听我的话,怎么不舒服了咳嗽起来还要闭着眼睛。”

姜眉感到耳面涨红,随后睁开了眼睛。

“喝口茶就好些了。”

他不知何时解了束发,青丝落在肩侧,本就温润如玉的面容更添一分引诱。

他回到姜眉身边,极尽温柔启开她的唇,甘甜的茶水被渡入她的口中,两人的唇瓣和舌尖密不可分的含弄在一起,发出腻昧的水声。

“好些了吗?怎么突然咳嗽起来。”楚澄又问道。

姜眉告诉他是自己不慎呛到了。

“哦,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尾音拖长,带着些许戏谑,“不要心急啊,小眉。”

姜眉此时才察觉楚澄这个人也有很坏的一面。

“抱着我。”

他启唇在她耳边轻声道,似乎是给她下了什么咒术,她的身子软着,手臂却依依不舍地向上攀附,晃神之间姜眉像是条小鱼一样被捞了起来。

温热的拥抱,不舍的亲吻,抚去了她所有本能的防备。

从来没有这样渴望温暖的感觉,她想更贪心一些,在湿热的触感之间,她有过几分幻想,想要留住这个拥抱。

轻缓的嘤咛声吐在耳畔,顾元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轻轻放下了姜眉,并不是想要离开,只是让她转了个身,以便能将她微凉的后背一并揽在怀中。

她像只小猫一样蜷了蜷身子,身子全然被他笼罩起来。

他的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依旧温柔地说道:“这样好一些,不然我怕弄疼了你,这里好不容易才结痂。”

不是因为不喜欢看到她伤痕累累,并不美丽的身体吗?

好吧。

姜眉心里胡乱想着,落在肩头的亲吻拉回了她的思绪,他说喜欢她,要给她看他的真心,他是在这样做着的,

“那个发簪,我瞧着好像不大适合你,这次准备地仓促了,日后我再送你一个更好的。”

他低声说道,忽然谈论起了发簪的事,姜眉却无心思想旁物,她趴在枕头上,将脸埋了进去,不知因何而流的泪水濡湿一片。

“我也有许多时不曾行过周公之礼,你若是难受了,告诉我便是。”

她被他困于身下,一番亲吻之后,脑中已然一片空白,她还是感到自己在往下坠着,如以往一样陷入糜烂绮丽的云雨之梦,梦醒之时,总是格外痛苦。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苦闷地轻哼着,恍然听到楚澄在喊着她的名字,他喃喃念了几遍,似乎是在品味着什么,随后毫无防备地抱着她起身,让她面对面跨坐于自己怀中。

“唔——”

呻|吟声被爱吻堵在口中,姜眉显然不习惯于这样的变换,只能愈发依赖地抱紧他,她仔细回想了一番,似乎与她有过云雨的男子里,不曾有过一个时常缅怀亡妻的年轻鳏夫。

“小眉,你怎么又分心了,你不想看真心了吗?”

唇瓣分开,牵扯出一条糜艳的银丝。

“想。”

她轻声念道,枕向他的肩头,在他的胸膛留下了一滴泪水。

*

三更的梆子声比二更时更懈怠了几分,却足以让姜眉惊醒,梦境中发生的事迅速消散着,她只能肯定那是一个噩梦。

血,剑,还有她不愿回忆起的人。

“醒了?可是梦魇了?”

顾元珩的声音响起,她才发现自己像一条水蛇一样缠抱着他,甚至半压在他的身上,用大片赤裸的肌肤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

“诶,你躲什么,”他低声笑着,手臂收拢,“既然你我都不是初经人事,便无需害羞,小眉,让我好好看看你。”

姜眉才红着脸向小榻里侧挪了挪身子,便被他揽回怀中,脸埋进了他宽阔丰|挺的胸膛中,隔着薄薄寝衣,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匀称有力的肌理。

“方才你一直发抖,可是梦见什么东西,被吓到了?”

他一直醒着?姜眉连忙摇了摇头,在他手臂上写道:“你怎么不叫我醒来,我不是有意的。”

顾元珩不禁觉得好笑,反问道:“什么有意,什么无意?”

姜眉自然没办法回答,便写问:

“你怎么不休息一会儿。”

“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曾,你忘了吗,那时怀中抱着你,都有些困乏,不多时便睡着了。只是今日我午膳用的不多,平日里也不曾这样早睡下过,入夜后不久便醒了。”

他抚了抚姜眉的额头,继续说道:“你睡得浅,我又贪恋这恩爱后的一时温存,所以舍不得叫醒你。”

许是因为他年长一些,又有过婚配,说起这些事毫无遮掩之意,只当是平日里闲话一般说给她听。

亲昵无间,恰似平凡夫妻一般。

“嗯。”

姜眉抬手轻抚他肩头自己留下的齿印,小腹间便又是一阵酸痒。

“你也未曾用膳,我叫人去做些吃的?”

顾元珩问道,姜眉却有些犹豫,写道:“已经三更了,燕儿她们是不是睡了,还有些点心在那边。”

她写罢又有些后悔,这毕竟是人家的仆役,况且楚澄也饿着肚子。

“是我疏忽了,一时忘了时辰。”

顾元珩自然是不必在意这些的,只是如今他更希望自己并非帝王,而是真正的楚澄,为了呵护这一份纯挚善意,更是无需在意这些小事。

姜眉浅浅笑了笑,指给他那多宝阁上的点心盒子,顾元珩起身披上外衣,昏黄烛光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膀,劲瘦的腰身。

“你喜欢吃这些——这些是小怜给你的吗?”

他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姜眉用薄被把身子裹紧了一些,心中不觉多了几分期待。

期待他快些回来,不想让他走远。

小怜喜爱的点心口味大多甜腻了一些,顾元珩打开油纸挑拣了一番,只拿了一块绿豆糕抿在唇边。

“你若是有什么爱吃的,和他们去说便是,你瞧你这样瘦,是从前就是这样,还是因为这些时候身子不好?”

姜眉在榻上写了四个字:“去年冬天的事。”

不写下去,是她不想回想那一日发生的事。

顾元珩怜惜地抚了抚她的鬓角,将盒子拿到她面前。

“你爱吃哪个,我喂你吃——”他语带宠溺,随即莞尔,“哦,你若是想自己拿着也好,我只是怕你脏了手。”

姜眉浅笑,随后拣了一个卷子,三两口便吃完了。去床头拿手帕擦净手指。

楚澄吃得极斯文,一块不大不小的绿豆糕吃了许久,姜眉也瞧了许久。

直到他发现她悄悄藏藏的目光。

“你想吃这个?”顾元珩看了眼盒子,里面似乎的确只有这一块,便自然地把它递到了姜眉的唇边。

她摇头,可是面对他的灼灼目光,便低头尝了一口,随后拿来小册子写:“我吃东西会很快,不像你这样文雅。”

顾元珩楞了一下,随后笑道:“瞧见了,你若是还饿着,便再吃一些,我平日吃东西也不是这样慢,只是素来不喜甜食,此时且用这糕点充饥罢了。”

“你是不甚喜爱甜食,记得上次小怜给你米糖,你便不是很喜欢。”

姜眉点了点头,并未说其中缘由,回想了少倾,写道:“你有没有吃过一t种酥饼,咸的,这么大的,好像只有江南有。”

“酥饼……可是里面加了梅干的?”

姜眉不知道梅干是什么,顾元珩又耐心地解释说这是一种南方的芥菜,她说的酥饼应当是缙陵的烤饼。

“应当是,我总是把它记成酥饼。”

顾元珩握住她的手,在她画的那酥饼上添了几笔,柔声道:“没事,本就是酥饼模样的,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我吃过的,的确好吃。”

前几日东昌刺史呈奏,称旗江以南缙陵、瑞金多地遭逢旱灾,请求朝廷赈济,他担心因灾情缘故,一时不能给姜眉带来,所以并未许诺,转而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喜爱的东西。

“为什么问这个。”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东西”

她想起当日顾元琛也曾这样仔细地问过她。

为什么呢,她喜欢什么又有何用,她不是应当知道陛下喜欢什么吗?

“你不知道自己心中好恶?所以才要问你呀。”顾元珩温声道。

他吃完了那块绿豆糕,拿过她的帕子,仔细擦拭手指,漫不经心说道:“问过后你便能好好想一想,或许便知道了你能喜欢什么?若要一个理由,那便是我心疼你这样清瘦,想让人为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体”

“谢谢。”

白皙修长的手指抵在她的唇边。

“小眉,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往后莫再说这等生分话了。”

“嗯。”

她想了想,写道:“其实我喜欢吃肉,因为吃肉之后才会有力气。”

“嗯,那如今是不喜欢了?”

顾元珩只觉得自己离不开姜眉一般,才把手指从她唇瓣上移开,便又把人揽在怀里,想必“爱不释手”便是如此。

或许是老天安排,让他遇到了这样一位妙人,即便是懒懒坐在那里书写着让人不宜看懂的话,也只觉十足可爱。

“会想起不好的事情。”她写道。

“很不好的事,你可以听我说吗?”

“你想说出来便说,我会好好听着,看看是多坏的事。”他将下巴轻轻枕垫在姜眉肩上,把她抱得更紧。

“你或许没有见过……但是人是会吃人的。”

且做慈母汤,骨肉充儿饥。

这仿佛咒令一般的字眼刹那间穿透脑海,盘旋在顾元珩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眸光震颤,声音多了一丝沙哑,低声道:“对不起小眉,我也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事……百姓困苦,却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怎么到不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而且我见过的,就是寒灾的时候。”

“一边堆着人骨头,上面红的,下面堆着的发黑了。”

“另一边两个人被绑者。”

“和待宰的牲畜一样没有区别。”

“我之前可能对你说了些不好的话,因为我误解了你。”

“我以为你只是个爱阔绰出手的有钱富贵公子,对不起。”

“可是人命真的不算什么,太轻贱了。”

“小眉,你不要这样说——”顾元珩看到姜眉一笔笔写下这样残忍的话,又想起那句让他连日来寝食难安的“且做慈母汤”,不免心头一窒。

只是见姜眉还要写下去,他便停了劝慰之语,把人揽紧了一些。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因为我从前也做过坏事。”

“收钱为人卖命,视人命如草芥。”

“我一直在找自己的妹妹,找了许多年。”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早就死了,我的小妹甚至还没长大,青州大旱的那年,她就被吃掉了。”

炭笔断了。

姜眉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轻轻将掉入床榻间的碎屑捡起。

“无碍,我再去给你拿一支,没事的,你等我。”

顾元珩看着那颤颤巍巍的字迹,一时愕然,他不舍得离开姜眉,也不忍留她一人。

他起身去拿炭笔,姜眉的背后变冷了几分,她悄悄落下几滴眼泪,砸进被褥织花的暗纹上。

“好了,小眉。”

他把炭笔放在姜眉的掌心,在她的耳侧轻声安慰。

姜眉顿了顿,继续写道:

“看到那些人骨头和被剔下来的肉,我就想起来我的小妹。”

“刀子割在肉上很疼,我知道的。”

“她还那么小,那时候她要多害怕。”

“所以后来,我便很少沾染荤腥,慢慢的,一口也吃不下。”

姜眉哭了,啜泣声飘散在窗外的淋漓雨幕中,顾元珩静静抱着她,用彼此的温度抵抗这夏时清寒。

“小眉,今后你有什么心事,要同我讲出来,切莫一个人闷在心里。”

姜眉点了点头,把这难以言说的积郁倾吐出来,已然让她好受了许多,何况这是楚澄。

她擦净了腮上的泪痕,转过身主动抱住顾元珩的肩膀,在他耳畔小声说道:“谢谢,不过你也不要难过,也不要想那些画面,会睡不好的。”

顾元珩心中唯余怜惜,苦笑着呢声道:“好”

“小眉,你可还记得妹妹们叫什么?还记得她们的生辰么?明日得闲,我让人在城郊寻一处风水宝地,为她们建一个衣冠冢吧。”

顾元珩轻抚着她的额头,又道:“如今你是我的至亲之人,她们是你的亲姐妹,这些理应是我做的,你不必推辞谢绝。”

姜眉犹豫了许久,只给了他两个名字,姜芮和姜盈,至于生辰之日,姜眉就连自己的也不记得了。

只是不知因何缘由,提起生辰二字时,她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顾元珩因而主动说起了自己的生辰之日。

夏至。

姜眉捏紧在手中的小册子和炭笔掉落在了被榻上,下意识抓紧了楚澄的掌心。

顾元琛的生辰,也是这一天。

他说这一天也可以是她新的生辰,他说会陪她过好这个生辰。

依照他的谋算,也是打算这一天把她作为赠礼,送到陛下的床上去。

“小眉?”

见姜眉面色发白,额前沁着冷汗,顾元珩柔声问她是否不喜欢这一日,或是这一日曾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故而让她耿耿于怀。

他在姜眉额前落下一吻,安抚道:“好,我们不提生辰的事,你若是想不起来了,便可以想一个你自己喜欢的日子做生辰之日,今后我在这一日为你庆贺,也和你一同悼念妹妹们可好?”

“嗯。”

只是姜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她的生命中,没有哪一日值得留念庆贺。

就像先前顾元琛说是夏至,她便答应了,因为这一日似乎并未发生过不好的事。

何况那是他的生辰。

太可笑了,她这一身残破,唯一能展示出来给人看见的一丝真心,也成了千疮百孔的笑话。

姜眉觉得肩头有些寒凉,便挽着楚澄的手在他身侧躺下,犹觉得寒凉,便主动抱紧他。

顾元珩见状,吹灭了床头的灯烛,却并未睡下,只是借着月光仔细端瞧一番她的脸。

他这才发现,她的眼里噙着泪水。

“楚公子,你喜欢生辰之日吗?”姜眉在他掌心写问道。

顾元珩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便也认真思考起来,答案是喜欢。

瞧姜眉的模样,或许是她又在胡思乱想些过往阴霾,若他也答兴致尔尔,想必她也不会再问下去。

“我若是想把夏至当做自己的生辰之日,可以吗?”

顾元珩并未立即回答,先俯下身去抱她,才觉她肩头一片冰凉,惊讶她身上方才还暖着,只不过是闲话几句的功夫,便成了这样,甚至贴紧她时,整个身子似乎瑟瑟地发抖着。

“小眉,你身上很冷吗,怎么不告诉我?”

心里说过要待她千倍百倍怜惜,终究是有了疏漏。

姜眉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转过头望着他,鸦羽一半墨蕴的睫毛,借着依依月色,在睑下形成了一道阴影,遮着眼眸,藏着一滴眼泪。

顾元珩一时情动,俯下身在她眼角处啄了一下。

“好啊,你能同我一起过生辰之日,我自是求之不得,也好过一人面对着香果珍肴无趣。”

姜眉又问他生辰之时常做什么,顾元珩不免想到月余前的一番安排。

“多是和亲人好友设宴欢聚,外出赏玩,收些贺礼祝福罢了——今年或许不同,一来是有你同我一起,二来是我远行在外,并无亲朋在此。”

他柔声道:“小眉,你也许久不曾出门了吧,等你的伤养好之后,我们的生辰之日,我带你去定州城城郊赏玩一番可好?”

“嗯。”

她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低应道,仰面主动亲上他的唇瓣,他亦热烈回应。

小腿被抱起,半勾挽在他的腰上,她又变成了一条小水蛇,缠着他不放。

床榻吱呀作响,不多时她便觉t得浑身麻软无力,顾元珩从她的呢喃中分辨出了一个“酸”字。

顾元珩便换了个不叫她腿酸却叫她脸红的姿势。

他多劳动些不怕什么,隔一时去接一把从他肩头滑落的小腿,倒是也十分有趣。

窗外雨声渐沥,两人的呼吸在夜色中交织,灼热地缠绕,直至天色将明。

*

“提前设宴?”

听罢何永春读信,顾元琛一双眸子总算是添上了几分色泽,怔怔的掀起帘子,眺向前方仄缩在密林之间不见边际的路,不禁蹙眉扶额,胃间一阵翻涌。

何永春连忙叫停了车夫,让顾元琛枕着自己的腿,奉上热茶,为他拍抚后背。

“王爷还难受么?一连三日大雨,官道一时被毁,这旧道的确颠簸了一些,我再让车夫小心些——”

“不必,”顾元珩抿了一口热茶,低声说道,“本王无碍,丞使可有赏过?”

“王爷放心。都是按您的吩咐,只说您病得厉害,带血的帕子也让他们瞧见了,陛下命您寻找的草药亦一并带走。”

“嗯,给我看看。”

顾元琛要来了天子的亲笔信和密函仔细读了一番,手指一松,便如弃物一般滑坠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意思。”

他紧闭了双眼,回想着信中“恳切之语”,蹙了眉头转过脸,蜷进绒毯里。

“皇兄不是说要在夏至生辰之日庆贺大捷之喜,为此连连催逼半月有余,让本王快些回定州,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何永春为他揉按着眉心,只当是哄着他,不满道:“嘿,依老奴看,许是陛下想明白了,想来陛下和王爷同一日生辰,若是在当日设宴,王爷战功赫赫,扬我国威,自然是万众瞩目,陛下不愿被王爷压了势头,便又改了主意。”

“不论何时,这自是应当的——”

顾元琛用指节叩了叩桌台,不满道:“可是他说今年生辰之日设宴他不便出席,又是做什么?”

“说什么为本王一人设宴,好啊!他倒是想得周全,谁来庆贺?让太后和顾怀乐,还有新回来的宗馥芬齐坐一桌,一起气死本王吗?”

言罢,他不禁又觉得眼眶隐隐作痛,何永春连忙安抚:“王爷,既如此,我们便自己过生辰,最好是那时我们先回京城,回我们王府快活去。”

提及“快活”二字,何永春的声音虚颤了几分。

莫说是王爷,就是他,又如何能真正快活起来呢?

当日王爷和姜眉那丫头都已经约定好了,夏至之日,她就能以侧妃的身份陪着王爷出席宫宴,好好的风光上一回。

此后,再有宗赴将军上下帮衬着,她得一个好身份,便是名正言顺的敬王妃。

不是都约定好了,她和王爷一同到东昌去,今后一生一世都逍遥快活着。

怎么忽然就闹成了这样,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身子也不好,到底去了哪里?

何永春从前觉得这丫头没礼貌,又凶又倔,如今回想起有关她的事,无不是可怜心疼。

都怪他,那日就算是被她用剑捅出几个窟窿,也把那误会同她说明了该有多好。

“到时候,回了王府去,就是回家了,王爷好好休养,我们还有许多事没做呢。”

顾元琛轻应了一声,便卷紧了绒毯。

默了少顷,他呢喃道:“本王讨厌夏至之日,更不喜欢什么生辰之日!”

“那就不过了,到时候王爷就称病,谁也不见——小莹和琉桐已经回来了,一直思念王爷,若是让洪英带她们前来定州行宫,想必夏至前一定能到。”

“随便吧。”

又沉寂许久,他蓦地坐起身,阴沉着眸光,冷冷道:“皇兄近来不是在定州微服私访,玩得不亦乐乎吗?让人去查!本王倒要看看他做了些什么,这般废寝忘食!”

“他和赵书礼不放过本王,本王也不能让他痛快!”

第55章 差池

雨夜缠绵之后,楚澄在小宅小住了一日,一面教小怜写字读书,一面悉心陪伴着姜眉,倒也是难得的相逸安然。

姜眉的心绪散了不少,人也肉眼可见地明媚了几分。

只是入夜后,外宅大门前忽来了许多人,似持刀剑,姜眉瞧见楚澄出门时神色匆匆,似是有什么心事。

她听着屋门外人声嗡嗡喧闹,担心了许久,见楚澄安然回到身边,提悬的心神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因而她最终还是问起了思虑已久之事。

她毕竟还不知道楚澄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素来仗义,又熟识商贾名士,甚至与官府之人也常有往来,不禁担心他招惹上麻烦。

顾元珩自然知晓姜眉聪慧,身份之事隐瞒越多,破绽便越多,此次便向姜眉许诺,一旦定州的形势安稳些,他便告知姜眉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今不能言明,自有他一番考量,更多也是为了姜眉和小怜的安全。

“可是苏威的事吗?那群恶徒也和他有关?”

楚澄先前似乎提起过这样一个人,姜眉记下了。

“是与苏威被杀一案有关,却也不全然是,此中形势的确有些复杂……不必担心。”

姜眉犹豫片刻又写道:

“那我能不能问你,你究竟有没有功名在身?”

顾元珩望着她的眼睛,视线不移,唇角泛起温柔浅笑:“小眉,你希望我有,还是没有呢?”

她神色认真了几分,拍了拍顾元珩的手背,埋头写道:

“你不要和我玩闹。”

“你若是不想说就算了。”

“我也不是一定要你说出口的。”

“好,不闹了,小眉,我没有功名。”

却不想姜眉的眉头更为紧蹙。

她飞快写道:

“那你却还是这样不小心?”

“你没有功名,便是身不在官场。”

“你在这里与县尉等私交甚密尚可。”

“若是到了定州官场甚至是京城呢?”

“你方才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方才有十几个人在门外,都带了兵器。”

顾元珩怔住,连忙反握住了她的手,自责忽视了姜眉满心忧虑。

“小眉耳力竟是这般厉害,隔着这许远,无需出门就听得到?”

眼见姜眉急得要开口同他讲话,顾元珩连忙安抚:“好了好了,你不必担心,这些人并非是敌人,是我派他们来保护你和小怜的。”

“小眉,我要离开几日,又担心你和小怜无依,让人保护好你们,这次离开,只怕当真是归期不定。”

听他言语,似乎是要做什么凶险之事,姜眉下意识便是摇头,可是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权管顾。

“夏至前你能回来吗?”

她在棋盘上缓缓写道,顾元珩再无心棋局,只答道“一定”,便俯身抱起姜眉,到了净室里,径直坐进了早已备满热水的浴桶之中。

平日这浴桶只有姜眉一个人用,自然并不宽敞,故而她如今也只能坐在楚澄怀中,任凭水汽将她的面庞熏蒸通红。

“这是我向小眉许诺好的。”

“为此,我还修书婉拒了与胞弟的家宴,怎么会失约呢?”

姜眉又问,问他能否平安回来。

“一定。”

她未回答,低头看着浴桶中的花瓣,忽然抬起手,弹了些水珠到他脸上。

顾元珩还错愕着,她迎上前,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身子贴紧他的胸膛,在他耳边沙哑道:

“我知道你骗我了。”

“我——”

不给顾元珩辩解的机会,姜眉仰头亲吻他,顾元珩自然是任由她摆布。

“我不喜欢被人骗。”

“但是我知道你骗我不是为了什么坏事。”

姜眉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写道,眼底尽是伤怀。

“你小心保重就好。”

“以后不要骗我。”

“我不能再被骗了。”

不是不想被骗,是不能。

她借着一旁的蜡火和倒映在水中的点光瞧着楚澄的脸,他生的很是俊雅,无论是眼神还是唇角,总是盈盈春风一般,含着温暖的笑意。

特别是他从不躲避她的目光,即便她是先低下头躲避的那一个。

顾元珩的小腹涌着阵阵暖流,他定了心神,柔声道:“我答应你,小眉,我并不愿骗你,你再等些时候,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着,他把姜眉的手搭在自己的领口和胸膛处。

入浴前,两人身上都只留下了贴身的亵衣。

如此,自是任君采撷之意。

他的心跳得很快,又许是姜眉纤瘦,她只感到自己的指骨也在轻轻震颤,烫得她有些恍然,下意识轻抚着。

浴桶内毕竟有些狭小,骑跨在楚澄身上,与他的鼻尖不过方寸距离,姜眉反倒小心犹豫了许多,抚在他的心口t上,也是猫儿抓挠一般的力道,痒得他好不难过。

水汽朦胧,他向后靠着浴桶,静静望着姜眉,一双黝黑的眸子灼如燃犀,几乎要把人的魂魄都烧起来,何况他平日端坐在那里便已然绝色。

“情欲二字,越是真心而发,越是动人。”

当日他说这句话时全然不觉,如今回想,却不禁让人羞怯。

“小眉,方才只顾着对你许诺,还有件事我忘了?”

姜眉回过身,正欲问是什么,便被他泼起的水珠弄湿了脸。

顾元珩笑道:“方才还好好的,你却总是出神。”

姜眉垂眸,拿起搭在一旁的布巾,欲要为他擦拭身体,却被他拦下。

“不,不必侍奉我。”

“那也应当去外面,不然——”觉察自己喘息声渐重,她连忙在楚澄掌心写道。

“不必担心,这里就好。”

他挺起身细细亲吻,手掌稳稳托住姜眉的腰肢。

她亦忍不住喘息,得了空当,无力用手抓在他的手臂上,一双杏眼睁着,既是迟疑,又是生涩。

顾元珩柔声安抚道:“不怕,你只当是平常沐浴便好。”

姜眉的确这样想,可是这又要如何当做?

在云雨欢好之事上,他似乎比她懂得更多新鲜的花样。

手臂被夹得紧了,一时有些动弹不得。

他又宠溺地衔咬起她的耳垂缓缓吮吸,安抚她:“放松些。”

姜眉被他吻着哄着,早就失了思绪,只得闭紧双目伏在他的肩头,间或在他的颈侧留下斑斑红痕。

“唔——”

她的身子瑟瑟颤抖,浴桶里的水花来回波涌,热水拍在肌肤间,留下浅浅的粉红。

他另一只手松开了她的腰,带着水流抚过她背上的伤痕,仿佛希望通过这样的轻抚,为她带走曾经的痛苦。

她像只熟了的小虾一样弓起身子,却没脱得了他的怀抱,只是愈发渴望和他不休止地濡与津液,亲吻他不愿离开,心底空落落的,由内而外,陷入虚妄的空白中。

她失神地伏在他肩头,嘤咛着,温存着。

是不是胭虿散又发作了?

可是容不得她多想,楚澄又抱着她让她转了个身,从身后堵住她的呢喃,直到方才迷乱的,虚妄的情形再现。

随后听他说着什么“水冷了”,便被抱离了浴桶,坐在他腿上擦净身子和头发,回到熟悉的被褥中,带着一身花香,再沐入他身上清凉的兰草之味中。

她想要什么,他便竭尽全力给什么,她说累了,勾着他的身子小声央求他,他便怜惜地拥着她乏累的身子,让她稍作喘息,给她说着教小怜写字的趣事。

直到她小腹微涨,追着他的怀抱不肯放松,而后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姜眉发现小腹上烙伤留下的结痂掉下了一小片,露出了粉红的新皮,她不觉得有什么,倒是楚澄自责了许久,不该昨日带她沐浴太久,也不该和她贪图欢好。

姜眉拿铜镜仔细照了照,即便今后伤口好全,这里注定会留下一道难以抹消的疤痕了。

她瞧了又瞧,不只是看镜中的自己,还是那大大小小的伤痕,一时看得有些出神了,便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低头笑了笑。

她握着顾元珩的手指轻抚过余下的结痂,在他手上写道:“等我死后,下葬之前,这里可以找人画上漂亮的花儿。”

她是认真说的,不记得是哪里还是什么时候看到了,那些美艳动人的女子,身上总会画着美丽的花儿,那些花儿总是生机勃勃,好像千年万岁不朽不腐。

“别说傻话,”他心头一紧,打断她,“怎么忽然说起生死之事了——你想用药消了这些疤痕,或是画上彩绘遮盖都好,今日,此时,你想做就可以做。”

她想起楚澄的胸口前也有一道狰狞的剑痕,背上亦有不少刀剑留下的伤疤。

顾元珩看她又在出神,便将她放倒,吻上她的小腹。

“小眉从前受这些伤,定然是受了许多苦楚的,这些疤痕便是见证,就算抹不去了,我见到这些,便时时能想到要如何好生怜惜你。”

他轻柔地吻着那处疤痕,未束起的墨发在姜眉小腹上散开,有些落到了她大腿处,磨得她有些发痒,却不及她心里酸涩。

她觉察到自己眼角落下了一滴泪,在他起身前悄悄擦干了。

*

楚澄陪着她用过早膳后便离开了,倒是一向跟着他的冯金留下来陪着姜眉和小怜,称明日才会离开。

平日里姜眉和这位冯管家说话不多,只知道他是和善之人,待她尊敬,也十分疼爱小怜,她有时会忽然想起何永春来。

如今有了楚公子的悉心照料,身体好转了许多,姜眉也有了心力去思想些别的事情。

首要之事,便是写了一封书信给京城中的柳儿姐姐,一来告知自己的消息,二来……便是让她提防顾元琛。

她深知顾元琛手段狠戾,惯会胁迫他人。柳儿姐姐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安稳营生,护着那些姑娘们,切莫要受了他的迫害。

之后,便是请她留心些阿错的消息了,这位楚公子待她很好,可是正因如此,姜眉不能让他身陷险境,她还要依靠自己找到阿错。

就这样思虑着,姜眉修修改改,将要给柳儿的信写好,为了请冯金帮忙,她特意请人来屋中叙话喝茶。

未料不需多言恳求,冯金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只问这信是要送给何人何处。

姜眉自有些羞于启齿,迟迟写下了柳儿的名讳与京中住处。

冯金只看了一眼,便出门代为寄信,归来才问起这“柳龙梅”是姜眉何许人也。

她写道:

“是待我很好的姐姐。”

“她有些时日不曾收到我的消息了。”

“这信只是报平安的。”

“前些日子,心里装着许多事,又下不了床,所以耽搁了。”

“嗯,这是自然。”冯金颔首。

姜眉由衷感激冯金没有过问信中的内容,楚澄这样清正的人,对陛下,对王公贵族都有微辞,更不要说是顾元琛。

若是顾元琛找上了他的麻烦,他不过一个没有功名的富家公子,又能如何抵抗?

冯金见她愁绪不解,便问道:“不过姜姑娘,我有一事不解,听公子说你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这姐妹是——”

姜眉如实写道:

“她是我的金兰姐妹,救过我的命。”

“之后我也尽了些绵薄之力帮她。”

冯金笑了笑,反正也是闲话品茶,便问姜眉能否说一说此中往事,称楚澄在京城中也有些人脉,或许可以帮忙接济照料一些,今后若有机会,或许还能登门拜访。

姜眉却有些犹豫。

“其实,柳儿姐姐还是青楼之人。”

“她如今也很好的。”

冯金自然清楚,“嫣红楼”三字已是一目了然,想她从前是个为人卖命的杀手,认识些三教九流之人也不足为奇。

他又借着品茶仔细打量了一番姜眉,心中不免有些哀怜,这位姜娘子虽然身世不好,性格却是纯挚,还生得是这幅面容,也难怪陛下会如此喜欢……

只是,今后若入了后宫之中,恐怕是要改一改了。

“其实不该麻烦你和楚公子的。”

“反倒让你们不便了。”

“不然还是不要送那封信了。”

“是我唐突了。”

姜眉满是歉疚地在纸上写道。

冯金放下茶盏,连忙答道:“姑娘请放心,公子并不在意这些,何况这信也算是姑娘的家书,岂有怠慢的道理,你放心吧,方才我已经寄出去了。”

言罢,他轻抚了抚胸口,怀中的那封书信忽有千斤之重。

“姜姑娘,小怜还有些时候才回来,这位柳姑娘究竟如何与你相识,不防说与我听听?”

*

第二日午后回了行宫,冯金自然没有怠慢,立即把姜眉的书信呈到天子面前。

“陛下,事情便是如此,当初姜眉姑娘被人追杀,负伤逃到了柳龙梅的房中,柳龙梅为她挡下搜查之人,她亦在柳龙梅有难时多次暗中出手相助,两人遂结为了金兰姐妹。”

“陛下,这信封不曾加漆印,可需让奴才命人打开?”

顾元珩制止了,指尖缓缓抚过信封,眼底闪过一丝柔光。

“不必,命人尽快送到便是,再派人看看这柳龙梅是否安好——”

冯金还未领旨,顾元珩略一沉吟,改口道:“罢了,送信与她,让她当即回信一封,最好是让她能回赠些寄托情思的旧物,小眉见了,也能心情畅快些。”

“这柳龙梅出身风尘,行至今日必然是诸多不易,去查查便是,不宜惊扰了人家。”

“是。”

冯金t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领命后收起了书信。

顾元珩本埋首政务之间,江南已然入夏,多地深陷旱灾,忧报频频,他无暇顾及旁务,连顾元琛之事亦暂搁一边。

可是一听到与姜眉有关,他还是放下了朱笔,从匣中取出了那支素银钗并一幅他亲笔所绘的衣裙图样,交予了冯金。

“命巧匠打一套素银首饰,少用些珠宝,不可做得华丽媚俗,要配好这身衣裳。”

“这身衣裳,也要用最好的料子,舒适为重,不能做得太过奢繁,颜色不能灰暗,也不能过于艳丽张扬。”

这些自然是为姜眉准备的。

冯金还未接过,顾元珩又收回了手,蹙眉道:“也是这几日太匆忙了,不曾问过她的喜好。”

“怎么了,陛下?”

“她应当是更喜欢清淡素雅之物,平日穿衣裳,似乎也只喜欢青绿之色,却不知为何足腕上带着一只没有装饰的素胚金环。”

冯金忙道:“陛下不必担忧,想来您为姜姑娘精心准备的,她一定都会喜欢,何况越是不一样的,才越是陛下独一份的心意——奴才离开前,姜姑娘还用那翡翠步摇挽着发呢。”

顾元珩眼眸微动,恍然道:“是吗?那簪子……不过是旧物罢了,朕许诺会给她更好的,走得匆忙,却也忘了带回来。”

“叫工匠去做吧。”

他按了按眉心,又道:“还有一事——朕记得有一位御厨很会做素膳,用豆腐做出的素菜与荤菜相差无几?”

冯金仔细思虑后答道:“陛下说的可是刘瑞?去岁陛下圣体违和时,常用他做得素膳,奴才这便去看看他可在行宫,若在,便让他到小宅去伺候。”

侍奉多年,无需顾元珩多言,冯金自然会把事情办得全然妥帖。

两人正言谈间,前去为敬王顾元琛送信的密探亦回到行宫求见。

顾元琛似乎病得极重,承使亲眼看到他身边的老太监何永春丢了一条带血的帕子,甚至听闻他还患上了眼疾。

“眼疾?”顾元珩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看不出是担忧还是疑虑。

“北边天风凛冽,战事焦急,落下些病根也是常情……只是……竟至于此么?”

他心下疑虑,又不免担忧,最终只是责备顾元琛身边之人照顾太过不周。

“卑职亦只是听说——似乎是因为此次北征时,王爷麾下十数名心腹私卫尽数殉国,都是手下的得力干将。故而一时之间王爷悲过度伤,加之苏叶操劳,才有了眼疾,只是如今已要痊愈了。”

“嗯。”

顾元珩不置可否,密探微微抬头,看向天子在案上轻扣的指节,又慌忙垂首。

悲痛过度?

顾元珩一时无法想到自己的弟弟还能有这样一面,尸山血海他都闯过了,会因为几个护卫的死就一病至此?

倒是病得恰是时候。

“还有呢?”

“还有便是……卑职未能亲见王爷……王爷正病得厉害,卑职也不敢肯定——”

正值暑时,兴泰殿亦铺着毯子,言罢却顿觉一股寒意自膝间流向面门。

“嗒”的一声轻响,指节叩击案面,不轻不重,远不及殿外的蝉鸣之音,密探却心头一震,霎时间细密的汗珠沁在额心。

他不知是说错了话,还是恰说出了天子的心声,正欲请罪,顾元珩淡淡道:“退下吧,你辛苦了,去领份绿豆汤解暑吧”

“……他身子自幼不好,也算不得什么过错。”

密探慌忙谢恩,恨不能将整张面容埋进地上,由冯金领到了殿门前,匆匆离开。

方才密探所禀显然触动了陛下的心事,因而冯金并未一同离开,反而是回到了天子身边。

“陛下,王爷吉人天相,您……也莫要过于担心了。”

顾元珩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殿外灼热的日头下,有些恍惚。

忧心?许是有些的吧。

昔年父皇七子,皇城陷落之时,大哥与五弟六弟命丧蛮夷刀下,三弟元琅侥幸活命却神志残损如孩童;四弟元琪忍辱负重,亦落得一身伤病,如今身在朔阳无心政事……

算来算去,而今能站在自己身旁,亦能站在自己对面的,竟只剩下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更何况,太后是抚育他多年,待他恩重如山的养母,顾元珩心知自己对顾元琛的血肉亲情。

可是那又如何,皇家最不重要的就是亲情。

他此次灭国北蛮建立功勋,声势便臻顶峰,那些血羽军将士更是只知王爷,不知天子,叫他这天子如何不防?

冯金小心翼翼为顾元珩拨动冰盘前的风扇,又叫来小侍臣让人去粘走檐下聒噪的鸣蝉,只想为他扫除些烦扰,便叫人把早已备好的冷食呈了进来。

“陛下,这玫瑰冷元子恰适消暑,奴才方才让人备下的,一时事多,险些耽误了,您已劳累了许久,不妨用些,歇息片刻。”

顾元珩本已打开一本呈折,闻言接过,用瓷勺在碗中拨弄了几下,静看糯白的圆子在醉红的汤汁间沉浮,不禁又想起儿时之事。

“父皇早年虽昏聩,可晚年时也是十分体恤我们,”他忽然开口,回忆起往昔之事,唇角含着笑意,“记得幼时酷暑难耐,他怜惜我们读书辛苦,总会赐下这冷元子,琛儿和璟儿那时年纪小,喜欢这甜凉的东西,每每吃完自己那份,嘴上不说,却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几个兄长……”

而后,便尽是皇城陷落那日沉痛的记忆了。

“可惜,时移世易。”

他顿了顿,眼底暖光不见,唯余沉思。

冯金笑着劝慰道:“奴才这时还不曾侍奉陛下呢,今日才知道,那不如过几日宴饮,奴才命人也为王爷备上一道。”

“不必了,他早就不喜欢这东西了,身子不好,更不能吃生冷之物。”

顾元珩心底冷笑,只怕如今野心勃勃的顾元琛,再不会满足于这孩童口腹之欲了。

他想要的,怕是皇位。

“陛下对王爷关怀备至,王爷知道了,也一定会高兴的。”

顾元珩却冷哼道:“会吗?朕的这点关怀,送到他面前,他只怕要多思量几分,朕是否别有用心了。

越是试图用往昔温情说服自己,心底便愈发猜忌不安。

“他既然病着,宴饮又本当是为他庆功之时,朕若是再安排了些旁余的事让他扫兴,是否有些不配这‘兄长’之名了?”

顾元珩挥了挥手,让冯金退下,兴泰殿御内重归寂静,他从暗格中取出一道还未曾加盖玉玺的圣旨。

这是他早已拟好却迟迟未发的,册封敬王顾元琛就藩东昌的诏书。

此次顾元琛灭国,实乃家国之幸,于情于理,都该厚赏,顾元珩本有意让他就此交出兵权,远离京城是非,前往他心心念念的东昌就藩,好好做他的敬王爷安享富贵。

可是……东昌。

那可是复国前大周的南都,是他顾元琛一手经营的根基之地,民心依附,旧部遍布。

不可,今时不同往日,不可如此草率。

顾元珩提起朱笔,饱含浓墨的笔锋粗重勾勒而过,原本圣旨上的字迹在赤红的晕染之下模糊不清,再无人知道这圣旨写了什么。

他用力加重了些,笔毫到了“顾元琛”三字时却干了,却留下几道血一般的鲜红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