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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18692 字 1个月前

第56章 垂危

大雨滂沱,竟在燥热的夏日里育生出一丝寒凉之气。

顾元珩立在殿门前望着雨幕,身边跟着冯金。

昨夜才得知顾元琛到达行宫的消息,不待他思量,便传来敬王病势甚重的急报。

他当即派了身边所有的随行御医前往医治,晨时才得回禀,才知昨夜的情势的确是危急万分,自然,原定为敬王爷设下的庆功宴自此推迟。

行宫远不及京城宫闱,敬王所住之处并不遥远,何况身为兄长,身为天子,理当前往探望大周征剿北蛮的功臣。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场躁雨拦住了脚步。

等了许久,雨势已经小了许多,顾元珩才欲踏入连廊,迎面吹来夹着雨丝的凉风,忽然觉得喉间不适,低咳了数声。

侍女端来茶盏,他却并未饮茶,反而解了斗篷回到内殿,命人再上热茶来。

这是姜眉劝过的,要他爱惜身体,莫要贪凉。

几日未见,再想起她不常瞧见的笑颜,不免心中升起一阵暖意。

“既已等了许久,便等雨停了吧,这几日朕一直悉心养着身自,莫再落了风寒。”

“是,陛下,您方才午膳用的不多,可要再吃些点心。”

冯金命侍女端上来一盘梅干酥饼,恭敬道:“陛下,今晨便让人快马为姜t姑娘和小怜姑娘送去了,奴才瞧着这东西不算甜腻,您也应当喜欢。”

“好,你有心了。”

虽不能相见,能与她同品尝一道小食,也算是寥解思念。

“她们两人可好?小眉的身体如何了,御医怎么说?”

提起了姜眉,顾元珩眼眸间显然多了几分明快,话也多了起来。

冯金道:“陛下放心,小怜姑娘最近练的书法您昨日已经看过了,自然是很好的,有了王爷自北边带回来的草药,御医已配出数方,正为姜姑娘徐徐调养,特别是她的嗓子,奴才前日走时听她道别,已经能听懂‘慢走’二字了。”

顾元珩不由得灿然一笑,却道:“你倒是会说,倒不如说是你耳朵好了——”

他顿住,接过茶盏沉思片刻。

“先去看看敬王吧,他的事定了,其余诸事方能安稳。”

只是这雨似无休止之意,因而直至天幕已黑,时隔数月,顾元珩才得以再见顾元琛。

春庆殿内蕴着干苦的药气,顾元珩认得何永春,他是宫里的老人了,比先帝的年纪还要大,却一直陪在他这个弟弟身边。

他老了,已然是外表能看出苍苍之貌的年纪,却也可怜,这么多年了,顾元琛身边都没再能有一个何永春陪着。

御医都是在自己身边侍奉许久的,他们的诊治,自然不会有误,顾元琛没有装病。

“王爷今日可有醒来?”

顾元珩素来体恤下人,便让何永春不必奉茶,特赐他坐到一旁回话。

“陛下,王爷王爷未曾醒转,但这情形已比昨日稍好了些。”

“怎么瘦成了这样?”

他倾身为顾元琛掖紧被子,不慎触到他瘦削的肩膀,更瞧见他毫无血色的脸,不禁眉峰紧蹙。

何永春无奈摇了摇头,答道:“王爷胸口中箭,偏不巧刺透了胸甲,战事紧迫,因而一直养的不好。”

顾元珩知道他没说谎话,转头看向沉沉睡着的顾元琛。

他眼上敷着草药,蒙着一条黑绸隔阻光线。

“先前随侍琛儿身边医治的是何人?叫他来见朕!”

何永春忙跪下,答道:“陛下,王爷昨日昏睡前叮嘱过奴才,让奴才千万恳求陛下,不要治罪于随行的医师!”

顾元珩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陛下,那医师名叫鸠穆平,是从前为王爷医治寒疾的人。”

思虑片刻,顾元珩忽想到了什么,让何永春平身。

“朕不治罪于鸠穆平,可是如今敬王病重,终究是他医术不精,才延误了医治,今后朕会安排两位御医专职照料敬王,他若是能协助医治,敬王得以痊愈,尚能将功抵罪,若再有差池,朕也不会心慈放过。”

何永春替顾元琛谢过圣恩,又答了顾元珩几个问题,陪天子行至殿外。

“好生照料你们王爷——何永春,朕记得你如今七十又六了吧。”

顾元珩停住脚步,语气稍缓和了一些,看向一头白发的何永春问道。

“启禀陛下,奴才如今七十三了。”

“哦,是朕记错了——你年事已高,却还能陪伴琛儿左右,朕心甚慰,待回京之后,朕会对你重赏。”

何永春埋首答道:“奴才谢陛下隆恩,分内之事不敢邀功,只求尽心侍奉王爷左右。”

“嗯,你们才至定州,如今身边可缺人侍奉?”

何永春担忧顾元珩借此安排宫人,忙回明此事,称已经有王府中的侍从侍妾自京中前来行宫,想必不日就会到达。

顾元珩放心了一些,带人离开了,何永春跪在地上一时竟有些起不来身。

他缓缓提起衣袍,把膝盖从青砖上拔了起来,回到了沉睡不醒的顾元琛面前。

明明昨日还是暑热的天气,一场雨过后,天却凉得人手脚冰冷,四周更静得有些骇人。

风声低呜着,何永春为顾元琛擦了擦额前的汗水,低声唤了一句:“王爷。”

自是没有人回答。

他没醒来。

自幼时那次落水的时候,王爷同陛下便不再似从前一般的手足之情,冷淡了许多。

从小到大,不知有几多次,他每每想要回避,都是装病躲过了陛下的探望。

每次陛下走后,王爷他便总是低落许久,若谁扰了他的心绪,必然是要被他呵走的。

可是怎么唯独这一次,王爷是真的病倒了,他被病气缠着,被噩梦缠着,无论怎么呼唤,都醒不过来。

何永春知道,这是不仅是身子不好,也是有难愈心病,是为了姜眉、

*

“姐姐,我们能养下这只小麻雀吗,它还活着呢!”

小怜撑着一把专合她手大小的油伞,三步并作两步的,光脚从中庭的花池处跑回了廊檐下,摊开小手掌,把一只湿漉漉的麻雀交到姜眉的手中。

骆钰县一连几日闷热异常,焚风灼人,今日好不容易下起了绵绵细雨。

小怜还想回水里走一走,却被姜眉按住了肩膀。

她摇了摇头,示意小怜不要贪凉。

“小麻雀不是会飞吗,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燕儿笑着答道:“风急雨大,许是小麻雀飞累了。”

姜眉抓着麻雀,接过了燕儿递来的布巾,小心擦拭着,手上却晕开一丝血痕。

她扯开这麻雀的翅膀给小怜看,告诉她这麻雀断了翅膀,腿也折了,淋了雨,应当是很难活下来了。

燕儿本就怕这鸟雀,不敢接过手,也不想留它照顾。

瞧着姜眉似乎没有要留的意图,小怜又有些失落,燕儿便告诉小怜,若是想养什么东西再身边,不如趁雨停后去河边捞上些鱼,寻个瓷盆养着,放上水草,应当也很好看。

姜眉低着头给那麻雀擦拭着身体,并未说话。

“河里的小鱼也是红的吗,像是先生家里的那样?”

燕儿回道:“这倒不是呢,小怜说的是金鱼吧,这更好办了,过几日公子回来了,让人为你去买上几尾金鱼养着。”

“金鱼是金色的吗?小怜想要红的。”

“金鱼什么样的都有,红的,黑的,金的,我记得还有种是身上白的,头顶鼓鼓的,好像叫什么鹅头红——”

燕儿瞧见姜眉的手抖了一下,一时忘了要和小怜说什么,忙问姜眉:“姑娘怎么身子发抖了,是不是风吹着冷了,我扶你回去?”

姜眉回过神,看向燕儿淡淡笑了笑,在小册子上写道:“我没事,方才这小麻雀动了一下。”

“你和你们公子见识的多。”

“你竟然还知道鹅头红吗。”

她在燕儿手上写道。

燕儿道:“是啊,这鱼儿金贵的很,长得珠圆玉润的,惹人喜欢,我们公子就独喜欢这一种,听说养在屋里的还起了名字呢!”

小怜听到了一个贵字,懂事地说自己不要了,燕儿却笑着为她擦脸上的水珠,让她不要多想,她以后的好日子多着呢。

两人打闹嬉笑着,姜眉跟着笑,却也觉得累,告诉燕儿自己有些乏了,让她陪小怜玩一会儿,拄起手杖默默回到了屋里。

她寻了一个空匣子,用布巾裹紧,把那麻雀放进去,看它抖得可怜,在旁点了一支灯烛。

鹅头红……

她想起顾元琛曾经给她的那尾小鱼,想起那条鱼儿刹那间冻死在雪隙时眼睛暴突的样子,身上便不住地发冷。

不该想起他的,忘了他吧,快忘了他吧!

梦里或是清醒着的时候,她都是这样劝戒自己。

下雨时阴沉的天色遮掩了黄昏日暮,一时晚来风急,落雨加重,凉风顺着窗隙透进来,姜眉猜测或许是风寒的缘故,便去关窗。

却不想还是冷。

她给那麻雀身上又盖了一块布巾,把手伸向烛火烤了烤,定了心神,心中却不由得想一件事:

也不知道楚公子如今是否平安。

为了避免继续胡思乱想,姜眉捧了一册书卷斜倚软枕上,努力让自己读进去些字句。

身子缩成一团,拥着薄毯,又盯着那书上的字看,不多时便有了些困倦之意,想着许是胭虿散的缘故,她换了个端坐姿势,却也不知何时就闭上了眼睛。

手中一空,并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她沉沉挪动身子,却觉不知被什么绵软厚重的东西压着,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她裹住,半点也挣扎不能。

姜眉吓得猛然挺身,才发现是一条绒毯和一条被子裹盖在身上。

“小眉醒了?你可要吃些东西?”

楚澄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他掀开珠帘走到她身边,帮她拿起了掉在地上的书册。

“什么书这样无趣,叫你困乏成这样,坐t在小榻上便睡着了。”

见姜眉神色恍然,并不作答,顾元珩抚了抚她的鬓角,又道:“怎么不答话,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姜眉把手臂从暖热的被中伸了出来,抬手去触他的额发,又向内摸了摸。

“你淋雨了?”

她本想试着出声发问,却不想嗓子压着声嘶,发不出声音,只是空空念着。

“你是问我可曾淋了雨?不必担心,不过少倾在外,衣裳都不曾打湿,不碍事的。”

顾元珩把她温热的小手握在掌心,又贴在自己微凉的面颊上轻蹭了蹭。

姜眉没回答,坐起身撑开薄毯,上前抱住他,也一并裹入这温暖的方寸之间。

顾元珩左右瞧了瞧,挺身上前,离她更近了一些。

“小眉怕我冷么?那还要再靠近些才是。”

姜眉点点头。

“你怎么总是这样突然回来?”

她在楚澄的掌心缓缓写道,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只是此时此刻拥他入怀,她不能克制自己的心意问得一个答案。

或许她又是在扪心自问,为何那般思念他。

“什么叫突然,这样不好么?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顾元珩有意没给姜眉辩解的机会,将她从床上抱起,坐在了桌边。

与以往的不安和防备不同,这一次姜眉主动用手攀在他的肩上,指尖抓紧了那一片小小的衣料,仰面望着他。

桌上的菜肴尚温热者,特别是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顾元珩呈了一碗,一点点喂给姜眉喝。

“小眉,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坐着,只是今夜比以往寒凉,我只喂你喝点汤,等下便放你下来,让你好好吃东西。”

姜眉难得乖顺地配合他,点了点头,张开口饮下最后一口,遂从他腿上起来,将一旁的圆凳拉近到他身边,缓缓坐下。

顾元珩心里全是姜眉,挽着她的手吃了几口东西,很快便停了筷箸,静静观瞧着她吃东西,看她好不在乎什么淑女仪态,大口吃着饭菜,努力填饱肚子。

他一时爱不释手,又想去轻抚她的脸。

姜眉不习惯被这样摆弄,只好停下来,转过身瞧着他。

顾元珩敛神道:“吃饱了,你不再吃些了?”

姜眉指了指他洁净如新的碟盘,还有一口未动的米饭。

“不能浪费粮食。”

她在桌上写道,其实是因为不想自己吃饭时,楚澄就坐在一旁,目光灼灼瞧着她。

“是,我知错了。”

顾元珩笑着捧起碗,吃了一小口米饭,却愈发品嚼出甘甜之味。

“你没有错,我不是教训你的意思。”

姜眉还想继续写,楚澄却握紧她的手掌,浅浅扣按在了桌上。

“小眉,任是看着你吃东西也好,或是你坐在我身边,我都好安心一些。”

“今日我遇了些不顺心的事。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的语气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似乎两人不是几日不曾见面,而是隔了数年虚度的岁月。

姜眉不知道这所谓好好看看是什么,因而不察这丝意味,只是落在他闲和温暖的目光中,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一些。

“其实今日归来,是仓促安排……我实在无心旁物。”

“我好想你,小眉。”

他站起身,上前轻轻拥着姜眉,让她能枕在自己的小腹上,轻抚她的额发,颈侧。

姜眉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好,便回应了这个拥抱,她环紧楚澄的腰,在他后背轻轻拍打。

他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那就不仅希望他平安,也希望他没有烦恼。

环上腰际的手,让顾元珩刹那间从回忆中醒来,甚至下意识想要退开,随即他看到姜眉发间的簪子,意识到她在安抚自己。

他定了定神,在姜眉看不见的地方,隐去了眼底的悲色,转而一如既往温润地笑着。

“我的确没什么胃口,可是我和小眉保证,不会浪费粮食的。”

“车马劳顿,身上也沾了尘泥之气,我去净室沐浴,很快就会回来。”

他转身便要离开,却觉自己的手被她握住了。

“怎么,小眉还想和我一同沐浴吗?”

姜眉回想起上一次两人一同沐浴之事,不禁红了耳根,却还是翻过他的掌心,认真写问道:“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小眉。”

他望着姜眉的眼睛灿然一笑,越是这样笑着,便越是被她头上那枚发簪刺得心底虚怯。

“这个,你还一直带着么?”

姜眉抬手去触那发簪,嗫着唇垂下了头。

她很喜欢这簪子,是他送的,便也一直戴着。

若不是楚公子提醒,她已经要忘掉了。

月到天心,一束月色透进屋内,四周恰是寂静之时,屋堂便溺在月色的湖水里,这刹那间的羞怯惊慌,扫起阵阵涟漪,不断撞进他的心里。

“嗯。”

“你很喜欢么?”

姜眉浅浅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写:“喜欢,这是你送的,也很漂亮。”

“我没有用过这样漂亮的簪子。”

“从前都是乌木的。”

她用指尖写,又指了指乌木打的桌案。

“是我戴着不好看么?”

顾元珩情难自禁,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

“不必这样说,你无需妆点便是最美的。”

他称要沐浴,出了屋门,却立在院里,步伐有些沉。

楚澄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姜眉起先等着,后来怕等不到,便预备睡下了,阖目却更觉心中烦闷,便点了灯看书。

听到轻轻的叩门声,她放下书册,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托着烛火去开门,门外楚澄站在月色中,长身玉立,面上有些舒懒的笑意。

“我不过才走了一时,怎么这门都反拨上了,是不想我来?”

他离开可不是一时,姜眉的确以为他不来了。

“哦,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不然一会儿小眉睡下了,我可就真的进不来了。”

她没管顾这戏谑的意味,只是点了点头,如实相告,顺便想迎他进来,反被楚澄拉入怀中,吹灭了她手中的烛火。

她轻讶一声,攀紧他的肩头。

“别怕,我在呢。”

姜眉被抱去了他的房间,此前她从没到过这里,却很快喜欢上了这里冷松一般的青青香味。

这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不常在这里睡,只恐少了些人气,若是冷了,你告诉我。”

姜眉仰面趟在他的床上,贴紧他灼热的胸膛,似乎并不觉得寒凉了。

夜深了,灯亦灭了。

想要。

想要把这一时欢愉变为一样永久的东西,能叫人看得清,摸得到,想抓住这迷乱和缠绵。

顾元珩分开了她的腿,欺身压下,捧着她的脸亲吻。

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冰凉的发簪,便抓住拔了下来,细软的青丝随即落下,抚弄着他的胸膛。

小蛇一样缠绕着,勾抵着,她面上一层薄薄的红晕火一样烧着他的心。

就这样不露笑意直直望着他,却有眸如春水之情。

情动之时,唤着她的名字,她亦用低吟回应,便一声声唤着,哀求着,相拥着,纠缠在一起,抵死一般的缠绵,纵是死在这一时,也是今生今世的成全。

“小眉,怎么忽然落眼泪了,可是累了?”

他放开了被高架在自己肩头的小腿,为她擦拭眼泪,今日的她如此妩媚,又如此惹人怜惜。

姜眉缓缓摇头,她不知。

这一时的欢好,她自是喜欢的,身与心都贪恋,她不知为何会忽然在被楚公子亲吻时落泪。

只是忽而心中有些难言的酸楚罢了。

全都忘却罢。

夜深了,灯亦灭了。

何永春想点起灯烛,手却颤抖不停,难以维系这一丝光亮,直至旁人协助,才照亮一张青白的脸。

顾元琛粗重喘息着,口中咳出来乌红的血,一针针刺下,一勺勺腥涩的汤药灌入喉中,或许便这样口申吟着,痛苦地辗转反侧,直至长睡不醒。

他不甘心,他总觉得遗憾,努力想要抓住什么一样的,他昏昏沉沉地问何永春:“找到眉儿了吗?”

顾元琛没有得到回答,他其实也知道,不会再有回答了。

他咳着血,突兀笑了一声,随后朗声大笑起来,藏起了那滴眼泪。

长夜漫漫,好不难耐。

云雨初歇,情意却未散,顾元珩从身后抱着姜眉,唇瓣在她颈喉摩挲。

她转过身来,在他身前低低嘤咛着,他听着她的吐息入眠。

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是似乎世上再也没有似此时此刻更好的光阴,值得他一生一世都去留恋。

“t……小眉。”

他叫着她的名字,握紧了那枚发簪,他想如何要对姜眉更好一些。

长夜漫漫,好不难耐。

御医终于能收了针,为顾元琛缠好纱布,眉心前还有斑斑的血迹渗出。

金阴的拂晓之光划破天际,他犹觉惊魂未定,擦了擦面上的冷汗,颤抖着手接过了何永春递来的茶。

“也是老天有眼,王爷总算是挺过来了。”

第57章 和解

敬王爷这一场来势汹汹的恶疾惊动了行宫上下,北伐功臣甫归定州行宫,入住不过须臾,便险些被这没来由的顽疾夺了性命,怎不生出流言蜚语。

这样的话,自然也烧到了徐太后的耳朵里。

夏至前夜,三更才过,她便已了无睡意。这是天子与敬王顾的生辰,也是她永生永世难忘之日,她这一世的荣辱,似乎都因二十余年前那个夏至之日波澜翻覆。

侍人向她禀报起敬王病危的消息,她便更是坐立难安,恨,却又不想为这孽障多添思虑半分。

就这样坐着等到了清晨之时,本已经有了些许困意,徐太后却等来了自己的“女儿”,长丽公主,自然了,这不是留在京城中的“宗馥芬”。

宗馥芬是跟随顾元琛一起回到定州的,两人却都不曾面见太后,徐太后本就不甚在意,以为她不知礼数,如今一声母后万安,却让她一时失神。

徐太后与顾怀乐没想到宗馥芬居然能在北蛮活下来,这本没有什么值得在意,只是若细纠当年过责,顾怀乐的确难辞其咎,而今宗赴将军又是龙武卫军统帅,宗家誓死效忠陛下,因而徐太后试着让自己接受面前这位“女儿”。

当年顾元琛落水,即便她做得不留半分尾巴,先帝却称她为了争宠不惜杀子,故而再度冷落,顾元琛交给了兰夫人抚养,她的封后之路,自那时起便断送了。

故而徐太后对这宗家幼女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幼时依赖在顾元琛身边,与他结伴玩闹。

只因兰夫人有心扶持养子夺嫡,为宗馥芬与顾元琛定下婚约。

此番方觉光阴如流水,原来已经过去数年之久。

想到这里,徐太后心底不免觉得痛快,还好,终究是自己的皇儿登临帝位,自己成了太后。

什么兰夫人,什么名门世家,如今笑到最后的,不还是当年那个出身低微被所有人都瞧不起的徐妃吗?

宗馥芬依礼寒暄数句,旋即敛襟跪倒。

“儿臣多年陷身北蛮,未能在母后膝下尽孝,亦未尽公主之责,为皇兄、王兄分忧,深感惭愧。”

她旋即叩首一拜,额际触地,却不禁多了一丝笑意。

“你这是——”

徐太后不知她要做什么。

“宗赴将军之女宗馥芬,当年不顾生死,救儿臣于水火,遭受北蛮佞贼百般折磨,儿臣倍感惭愧,更闻其多年来陪伴母后膝下,便请愿母后认其为义女,封其为长敬公主,儿臣愿以姐妹相待。”

她如此恭敬,徐太后便更不知如何回答,散了身边的人,叫人平身。

“芬儿——哀家记得,从前敬王是这样唤你的吧,好孩子,不必拘泥礼数……你能这样想有心了,如今没有旁人在侧,你不必自称公主。唉,也该是哀家向你道谢,你这些年也受苦了,只是你,你让怀乐再得公主之名,就不觉得这些年——”

宗馥芬莞尔一笑,打断了她的话:“母后言重了,此乃儿臣分内之事,有些荣华,非是福薄之人可享的。”

徐太后总觉得她有些古怪,可是这份疑虑并未在心中停留太久。

顾怀乐一直不能以公主之名入宫,母女二人若想见面有诸多不易,如今看来这宗馥芬很是懂事,借此机会再抬一抬宗氏一族,多一位公主也无妨。

见她神色微动,宗馥芬继续说道:“若是母后同意,儿臣便告知皇兄此事,皇兄与王兄二人的生辰宴后,让礼部早早做下准备。”

太后卫讶:“你已同陛下说了此事?”

“自然要得母后准允,这几日不曾来见母后,还望母后海涵。”

她的话与她眼底的笑意一样不漏破绽,又让人捉摸不透。

“无碍,你已经很懂事了,”徐太后语气转淡,讥讽道,“敬王回来多日,未有一日来见过哀家。”

宗馥芬眸色一动,闪过悲凉之色,抬眼仍是笑意。

“母后还不知道吗,王兄病得极重,前几日夜里,险些就要——儿臣过会儿便要去看望王兄,母后可要同往?”

“不必。”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提及之人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仆役。

“哀家怎会不知他病了,偏是这个时候,岂不是让陛下无故遭人非议!真是好大的功绩!不过……你若要去看望,便让喜俊同你一起吧。”

“是,儿臣告退。”

宗馥芬说出这句话,只觉齿冷,她也不愿在这凉薄自私之人面前再演戏下去,更不理会喜俊和其余几个捧着补品的宫人。

*

先前几次来探望顾元琛,都是被拦在春庆殿外,唯有一次,是何永春出来,与她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或许是因今日跟着太后的人,宗馥芬得以见到了顾元琛,却只能隔着摇曳的珠帘与纱帐望着他。

他正慵懒侧卧在小榻上看着北蛮疆域图,身边有个女子侍奉着,为他扇风纳凉,观其衣着不失丽色,许是他的侍妾。

那日他说的话已经很明了了,宗馥芬心知二人再无可能,只是见到如此情形,还是不免有些心痛。

那侍妾见她入内,起身行礼,柔柔道:“见过公主。”

“你要见本王。”顾元琛见人走近,抬眸看了一眼,余音中只剩凉薄。

“是,有些话想同王兄说,这位是——”

“陛下赏赐的,不是外人。”

宗馥芬便直言道:“可是这些话只想说与王兄一人听。”

方才何永春说“长丽公主”前来时,香茵已经觉察到有些不对,当下便放了纨扇快步离开。

顾元琛盯着宗馥芬瞧了瞧,垂下眸子。

“你说罢。”

他的口吻很是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是愤怒和恨意都没有。

乌厌术石为了泄愤,为了折辱,把她当犬豸一般训役了这么多年,她连打骂都习以为常了,却怕极了这样不动声色的轻蔑。

宗馥芬的声音一如先前那般暗哑,低声问道:“王兄……您的身子好些了吗,眼睛可还好?”

顾元琛嗤笑了一声:“好些了,见不到不想见的人,自然好得很快,你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便去行宫中走也好,回去找你父兄也罢,再不济便去搅缠着陛下,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本王先前是如何对你说的?”

宗馥芬鼓足勇气,话未出口,眼泪先流了下来。

“对不起!那日是我做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辩解说自己有什么苦衷,芬儿真的好后悔啊!”

她声泪齐下:“七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会信了乌厌术石的话……我明明那么恨他,我当真恨不能将他剔骨剥皮……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你说的对,我太蠢了。”

离开乌厌术石的这些日子,宗馥芬能切实地感受到自己是作为一个人活在世上的。

再不会有人日夜折磨她,羞辱她,她可以完完整整地穿着衣服,安然入睡,她不会因为夜里听到风吹草动,就要如惊弓之鸟一般,伏低身子跪在床榻角落瑟瑟发抖,担心被鞭打,炮烙。

故而她才能够去想许多事,那日顾元琛的话如利刃一般高悬在她头顶,她后悔,悔不当初,她在梦里反复想起姜眉的面容,是她害了姜眉,害了那个与她一同深陷泥沼之时,拖着残破的身躯给予她安抚与信念的女子。

宗馥芬不懂,她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顾元琛一时沉默,他手指微蜷,想起那夜掌掴她那一下,终是开了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却仍是冷漠。

“那日本王盛怒之下失了分寸,打了你一掌,便就是了结吧。”

“不……七哥,你打醒了我,”她拼命摇头,泪水潸然而下,“我不该那样说姜姑娘,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恨我,不愿意见我,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今后我不会再来打扰,请你受芬儿一拜,今后余生,芬儿都会为这过错赎罪的。”

待她起身,顾元珩悠闲说道:“皇家欠你的,欠你们宗氏一族的,总会给你补回来,你的婚事,本王和t陛下都会尽心,你不必担心,更不必同我说这些。”

“我要说!我要说……难道就不能是愧疚吗?”

顾元琛未答,任由她说下去。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病得这样厉害,是因为那个叫姜眉的姑娘,对不对?我这几日总是想起她……”

宗馥芬崩溃地哭喊道:“我想起她,她说不出话,浑身都是伤,却安慰我,她和我说‘王爷一定会来救你的’……我日日夜夜梦到她,父亲和嫂嫂说我好了许多,可是……我却突然想明白了,是姜姑娘把我从那地狱里救出来了,我,我……我却害了她!”

顾元琛遥遥听着,想起姜眉要动身前往北蛮时的坚决之色,心似被人攥紧揉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眉儿,总是那样懂事,那样坚强,可是却被那般辜负了……

都是他的错。

“那日你说我同顾怀乐一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变成她,我当日只是——”

“没什么只是,就当是恨本王吧。”

顾元珩起身,淡淡说道,已是不愿再做纠缠。

他自觉愧对宗馥芬,想到她的过往,觉得她可怜,可是只要想到姜眉,这些哀怜就不复存在了,只觉喉咙便似是被灌了铜丸铁水一般刺痛。

“当年许予婚约之事,并非母妃一人之过,本王亦难辞其咎,你受了乌厌术石多年折辱摧残,被他诱骗,做了错事,也是情有可悯——”

“不!我没有在恨你!”

“哦,看来这些日子你是真的活得像个人了……”

顾元琛就此止住,没有再说一句过分的话。

“好了,你不必再提眉儿了……这些年在北蛮你蒙受了多少苦楚,本王知道,这些事本不该让你来承受。”

他垂眸轻喃:“今后,便是兄妹了,想来陛下也对你说过这样的话了。”

宗馥芬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听到他这样冷薄不掺杂一丝一情愫的声音,还是不由得小声啜泣起来。

忆起幼时青梅竹马之眷眷思情,阴差阳错,白驹过隙,竟然已经是这样的结局了。

“是,长丽明白了,”她抹去眼泪,试图留下几分体面,“王兄也要多保重身体,长丽不会忘记王兄恩德,今后一定会尽心竭力帮助王兄。”

她转身要走,顾元琛却叫住了她。

“你要为顾怀乐请封的事,本王知道了,你当真要这么做?”

“王兄莫要说笑,”她回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才是顾怀乐,要被册封公主的,是宗馥芬。”

“……好,”他深深看她一眼,“看来你已经有了决断,或许我二人所想不同,本王倒是认为,如今你成了真正的长丽公主,便很好了。”

宗馥芬擦净泪痕,笑道:“长丽是在为真正的宗馥芬请封,是为了心中不平,也是为了帮助王兄。”

见顾元琛蹙眉不解,她又道:“方才我前去拜见了母后。”

“当真是凉薄至极,怪不得会养出一个只会背叛的女儿。”

“你想要做什么?”顾元琛忽然觉察,眼前的宗馥芬的确是变了。

他又细细回想一番她方才的言语,心头一凛,看向她的目光中不再是厌恶与淡漠,反多了几分不忍。

“王兄,我们都是可怜人,被凉薄之人伤尽了,却恨错了人,互相害难着,你只好好养身子便是,我要做的事,是为了我自己,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我绝不牵连你!”

“我亦愧对姜姑娘,我欠她一命,今后我会日日为她诵经祈福——”

顾元琛打断了她的话,漫然道:“不必,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宗馥芬双眸震颤,猛上前一步,“那姑娘她在哪儿?我能见她一面吗!”

“她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是因为那日我害了她的缘故吗!”她急切地追问,语无伦次,“这都是我的错……她在哪儿,我去和她解释清楚,我向她磕头,赔罪!”

“非因此故,她不是这样的性子,是我伤了她的心,她对我有误会,那日偏又见到我二人交谈亲密,一时误解了……总之,她已经起誓恩断义绝,与我此生不复相见了。”

“这是什么话!明明就是误会啊,王兄为何不去让人找她!我来找,我告诉父兄,让宗家的人去找!”

顾元琛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这是我二人之间的事,你说的是,我们各自有一番因果,何苦再多牵涉。”

“好……还有一事,明日是王兄你的生辰,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生辰之日,若是皇兄明日不设宴,我也便不来打扰你了。”

“嗯,去吧。”

顾元琛缓缓躺下,阖上双眼,眉宇间尽是痛苦。

何永春送走了宗馥芬,回到了他身边道:“王爷,奴才瞧着她是真心悔过了,只是方才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要做什么?”

“不清楚,应当是报复吧,由她去吧。”

何永春点了点头,又道:“王爷,方才太后身边的喜俊掌事是跟着公主一起来的,为您送来了补品。”

“照例取一份分给小莹她们,余下的分下去吧,你已写信告知洪英了吗?”

“洪英他已经知道了,您放心王爷,您身子好起来,大家在京中也都心安了。”

何永春顿了顿,犹豫道:“其实,您那夜病得厉害的时候,太后身边也派人来看望过您。”

顾元琛莞尔:“哦,是吗?我没死,不能如她的愿了。”

“不提她,不提她!昨日陛下也来看望过您,只是您说谁都不想见,奴才说您喝过了药睡着,陛下便没有近前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顾元琛冷笑一声,问起那日让人去查顾元珩整日在行宫外做些什么,可有眉目。

何永春道:“此事不好说,只能探明陛下仍在微服私访,有时也会带着几位大人。”

“还是为了那苏威的事,查了这么久?皇兄当真是细致啊!”

“苏威的案子应当是查完了,王爷您也知道,石贼残部被您歼灭,复国还都之后,有许多北蛮的遗民逃离京城,却又不愿再回北蛮吃风沙,就在改名换姓,在定州居住下了。”

“知道,如此说来,陛下是在想今后如今治理北蛮?”他语气稍缓,“倒也算是当务之急,本王只好奇他留在那骆钰县做什么,可探明了?”

何永春便答:“只听说陛下在那里救治收留了一位幼女和一个年轻女子,二人是以母女相称的。”

第58章 生辰

“哦,怎么还是个嫠妇?”

听到母女二字,顾元琛思及过往,不禁露出一丝嘲弄的意味。

何永春颔首:“陛下的心思却也难说,只知是个年轻女子,体弱多病,御医和宫人随侍着,冯金也不时往那边走动,近日来那宅子护卫森严,便有些不好探听消息了。”

顾元珩垂眸嗤笑:“他倒是悠闲自在,会寻逍遥,便是要此推了明日的生辰之宴?”

“应当是的,”何永春答道,“唉,陛下先前为了催逼王爷回朝,那般急迫,如今却——”

“呵,若是如此,本王倒也要亲眼瞧瞧看看,究竟是何等绝色,能让皇兄如此魂牵梦萦。”

何永春不免劝劝阻:“王爷,奴才想……陛下如此珍视这母女,若是咱们贸然前去被陛下发现……岂不是无故落得口实?”

“是这样,”他笑道,“故而本王一定要做,皇兄又能如何!”

他如今只有满心愤恨,还会在乎天子几句训斥?

“便是让他心生不满,左右是被本王发现了他在民间采撷野芳,以皇兄那一惯姿态,就算是心中恼怒,也不会声张,难道还要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治罪本王吗?到时候闹大了,反不是本王的笑话!”

他心意已决,故而何永春不再劝阻,问起明日作何安排。

“骆钰县城郊凌河有一青源观伴水而建,观中的荷花清雅,如今正是盛放之时……就去那里!”

何永春一时语塞,片刻后低声劝道:“王爷,可这里也是先皇后殁了的地方啊……”

“她在那里死的?”顾元琛像是才想起一般,随即竟低笑起来,笑声满是快意,“本王都忘了,这才好呢,便更是个好地方!皇兄他一定会去的,若是遇不到,便也进上两炷香去,好生回想回想当年刘素心死后本王心中何等痛快!”

何永春知道王爷这是赌气,而今大病初愈,不想让王爷心情不佳,便不再多说什么。

“奴才为您准备身常服?还是素净一些吗?”

自t姜眉离开,顾元琛再未穿过一次鲜丽颜色,何永春只是惯例一句,却不想王爷要他备一身朱红色的。

他不喜欢自己的生辰之日,可是今年的夏至不同。

总归是他曾经日夜期盼过,想要与眉儿一同度过的日子。

果然夏至这日,冯金早早前来探望,言陛下龙体欠佳,却仍挂念顾元琛,只盼他早日养好身体,将来好择一良日,为他和血羽军并龙武卫军众将庆贺战功。

冯金言罢,目光向内殿瞧了一眼。

何永春应对得滴水不漏,假意回头看了一眼散在地上的衣裙:“冯公公忘了?这是先前陛下赏给王爷的姬妾陈氏——‘三千’佳丽,王爷给她改了名字,依照本家姓氏不变,如今唤作香茵。”

冯金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难掩讶异:“王爷身边无人,陛下亦因太后耳提明面,忧思王爷的婚事,当日将此女赏给王爷也是无奈,不想她竟能得了王爷几分垂怜——这女虽非出身世家,却也是京城清白人家教养出来,若是王爷宠爱,便让陛下指为侧妃,如何?”

何永春忙赔笑回阻:“王爷心思不定,府中莺莺燕燕众多,今日爱这个,明日疼那个,我们这些下人,怎敢揣度主子的心意,还是等王爷自己挑选意中人吧。”

冯金碰了个软钉子,又探问顾元琛今日行程,何永春只推说不知。

见不到人,又问不出什么,冯金与何永春闲叙了几句便离开了。

内殿里,听闻人声已远,香茵缓缓坐起身来,身上的衣裙皆在,妆发整洁。

“王爷,人走了……妾身服侍您更衣吗?”

她柔声唤道,见顾元琛仍是背对着自己,便抬手伸向他的被角。

“不必了,有他们在侍奉着,劳累你做什么,难为你这样早起,去用早膳吧。”

香茵连忙缩回了手,低下头看着方才自己睡过的地方。

“是。”

“等等。”

顾元琛叫住了她,声音有些才睡起时的慵懒与嘶哑,与方才她被带来,头一回允许与他“同寝”时一般,没有一丝温度,凉薄如雪屑。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淡然的目光,这样冷的一个人,偏偏看向一个人的目光没有寒意。

香茵听到他喉间轻笑了一声,微微侧目看向她。

“本王不曾打骂你,也不曾让你缺衣少食,为何总是这么怕本王?”

香茵垂眸答道:“妾身入王府已有数月,从前一直不得见您,心中敬畏……您离京时更是日夜忧思,这几日才得以近身侍奉,一时失态了。”

“撒谎。”

顾元琛轻哼了一声,倒也不为难她,让她不必多心,与琉桐小莹一般,无需拘礼。

“会骑马么,可能一人驭马?”

香茵切切地摇了摇头。

“那便与小莹同乘一骑,去吧。”

“……是,妾身遵命,”她迟疑一瞬,终是忍不住轻声问,“王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顾元琛没回答,浅笑了一下,转身更衣。

香茵起身去捡拾自己带来的衣裙,无意间瞥见了王爷半露的紧实胸膛,一时心头一震,绞紧了手中的裙衫。

偏殿内,小莹与琉桐已等候多时了,香茵性子温吞,回了几句问候,便埋头用着早膳。

小莹却按耐不住,得知了今日能去赏荷花,没吃几口便拉着琉桐说笑着。

香茵终是忍耐不住,小声道:“小莹姐姐,香茵不会骑马,王爷吩咐,让我与姐姐同骑。”

“你也不会?放心!我的骑术很好!”小莹浑不在意,“还有啊,你可不要叫我姐姐,我的年纪比你小呢。”

“是……不过,琉桐姐姐也不会骑马吗?不如我和王爷说,只带你们二人便是了。”

小莹没觉察出她话中酸涩,爽快道:“这你放心,琉桐自然有王爷带着。”

香茵心下一沉,本以为王爷终于愿意接纳她,原是不愿与她再多半分亲近……

“姐姐,你是从王爷寝殿来的吗?王爷召你侍寝了?”

香茵苦笑着摇了摇头,琉桐听出了香茵的试探,却安慰她莫要难过,并告知了二人的身份,香茵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小莹抢过话来:“只把我们当做是门客便好了,只不过我们不出谋划策,平日里为王爷弹唱解闷罢了。”

香茵赧然道谢。

“你莫要因此难过,”琉桐柔声道,“你虽是陛下所赐,但只要心向王爷,王爷必会护你周全。将来若有机会,陛下忘了你,或许王爷还会为你寻个好归宿,不辜负你的大好年华。”

香茵仍是苦笑。

若是从前,她盼不能早日离开,日日落泪哀叹自己将这样红颜老死敬王府中,或是哪日被王爷想起,磋磨而死。

直至小莹琉桐自南方归来,与她一同前来行宫,香茵第一次得见王爷的真容,甚至得以在他身边侍奉,那般龙章凤姿的人……

那时,香茵一颗心便系了上去了。

王爷是如此心善的人,即便是平日里的性情冷了些,想来也是有苦衷的,做王爷的侍妾,有什么不好呢?

“谢谢你们,将来但凭王爷决断。”

小莹心直口快,叹道:“不必谢,我们都是姐妹,唉!可惜你这样漂亮可爱,王爷却也不喜欢,看起来他真的只喜欢姜姐姐啊!”

琉桐忙塞给她口中一块点心,这才止了她的嘴巴,香茵却将这“姜姐姐”记在了心中。

这女子是王爷的喜爱之人,便是和她自己不同,和小莹与琉桐都不一样的人了?

她是谁,又去了哪里?

*

燕儿举着小镜,好让姜眉能前后看清所戴的发饰,妆案上排开一套新的钗环,皆是楚澄赠她的生辰之礼物,并一袭新裁的罗裙。

“姑娘,不如您自己挑一支吧。我看这几支你戴着都好看,若我一时走了眼选的不好,岂不扫了您和公子的兴?”

她说着,替姜眉取下试戴的蝶翅银篦,与其余几支并排放好。

姜眉也拿不定主意,最终只选了一根最清素的银簪。

“姑娘就只要这个?”

“今日要骑马,还是当心些,若是弄丢了不免可惜。”

她在桌边书写,也是向燕儿解释一个缘由。

燕儿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忙道:“公子给姑娘准备的这身衣裳好看,发饰简单些也是应当的”

端详了一番姜眉的面容,最终燕儿也只是为她遮盖了疤痕,又为她唇上擦了一点点胭脂,恰提了气色。

多一分则过于艳丽,少一分又觉得太过素雅。

姜眉睁开眼,忽有些认不出镜子中的自己。

褚盛还在这世上的时候,她没得选,她恨胭脂水粉。

这两年来,她有意让自己忘却从前的一切,故而从不在意容貌穿着。

“多好看呢,”燕儿轻声叹道,“以后我也常为姑娘梳妆好不好,我就是做这个的,姑娘总是不好意思让我伺候,若是哪一日让公子瞧见了,燕儿的月例怎么挣呢?”

姜眉腼腆笑了笑,还不答,身后便响起了楚澄含笑的声音。

“说起什么这样开心,可是在议论我吗?”

燕儿连忙起身,把姜眉身边的位子让给了顾元珩。

被燕儿梳了一个隋云髻,把平日里一直坠在肩头的发辫也梳了上去,姜眉多有些不适应,担心弄散了发髻,转头时也慢了一些。

顾元珩扶着她的肩,将人轻轻按回原处。

“别动,让我仔细瞧瞧。”

他将目光投向镜中,静静望着姜眉的眼睛,半晌,才缓缓挪开视线。

“这可奇怪了,”他故作困惑,颇有些宠溺地说道,“小眉怎么不见了,这镜中的美人是谁?”

说着,他顺势把姜眉揽在怀里。

四目相对,顾元珩努力掩饰着自己眼底翻涌的情愫。

燕儿见两人亲昵,立即退了出去,细心关好了门。

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姜眉才欲启唇询问,便被他低头吻住,咬在她薄涂了一层胭脂的唇上。

“难得见你用些脂粉。”

他柔声道,温热的气息吐在姜眉颊侧。

温存过后,便用指腹将她唇上的颜色擦得更淡了一些,胭脂的嫣色化为了她面上的红晕。

顾元珩用手背抚了抚她的脸蛋,柔声道:“这下找到你了。”

姜眉低下头写道:“我知道自己只是普通的相貌,你不必这样哄我开心。”

“哦,”他挑眉道,“就不许我由衷欣赏吗?自然,你若不喜我夸奖你的容貌,那我便夸奖夸奖别的——”

他侧身,指了指桌上的两道清淡小菜,还有冒着热气的两碗长寿面。

“做这些累吗?今日是不是早起了?”

“可是你也来得很早。”

姜眉换换写t道。

顾元珩掩不住喜爱,抱起姜眉坐到了桌边,捧着她的脸便又是一阵亲吮,这下不需胭脂妆点,她的唇已然是红润饱胀了。

“竟不知你会下厨,怎么想起做这些的。”

姜眉只回答,大抵是觉得他什么都不缺,今日又是他的生辰,她依稀记得年幼时的生辰,母亲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吃。

“今日是你的生辰。”

“你为我做了许多。”

“我也只能做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顾元珩心头涌着暖流,微微颔首:“这样用心的生辰之礼,我已有许多年不曾收到了。”

姜眉垂下眼眸呢喃:

“不就是一碗面。”

“是一碗面,却是心意,只是我更喜欢另一样礼物。”

言毕,他抬手指了指桌上另一碗素面。

楚澄轻轻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便是,你也好好记得,今日亦是你的生辰。”

“小眉,这些日子我最开心的,便是看到你更珍惜自己。”

姜眉终于笑了,却还是那一惯凄柔的浅笑,却足以将顾元珩心底的自持烧烫净了。

他将人抱得更稳了一些,缠绵吮吻,比之此前温柔,多了些凭心凭欲的流连,直至吻得人喉间溢出嘤咛,面上再不见忧愁之色才放开。

一根银丝牵连在两人唇瓣间,被姜眉的喘息带得微微轻颤,被他用指腹勾去。

他总是如此的,用这一番深情诱着,做着让人心涩的事,一双眼眸沉沉望着,便叫人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姜眉气息未稳,小手抵覆在他胸口,哑声求道:

“不行,还是白天……”

“等等面要凉了。”

知道她是担心白天,顾元珩却只提到面,将她放倒在自己怀里,唇瓣抵磨在她耳畔叹道:“情正热着,你却只担心面会凉,嗯?”

他的手覆在腰后,烫得惊人,本已被他撩拨得有些情动,这一声带着气音的“嗯”更是直钻心窍,姜眉攀紧了他的手臂,闭上眼陷溺在他怀中。

足尖时而点触在地上,时而随着双腿被高抱举起,她只能抱紧他的臂膀,任他揉着发顶安抚,又不知疲累地送她神智直攀巫山。

顾元珩低声喘着,哄抱着有些失神的人安抚,总觉得自己方才说早了。

失而复得。

姜眉才是上天恩赐的最好的礼物。

*

时值夏至的时候,老天却好似格外垂怜,今日既非入夏以来连日燥热的天气,亦不似前几日来阴雨连绵,凉风侵骨。

青源观内的荷花开得正盛,却不能采摘,偏小怜喜欢戏水,又喜欢小花小草的,燕儿和冯金便带着她到观外的凌河边畔。

姜眉受不住殿内香火气,独自坐在殿外石凳上等候楚澄求签,一时也觉得乏味,便挪用了几分心情,瞧了瞧池塘中池塘的碧色荷花。

正出神时,一条藕荷色的纱巾逐水漂流而来,竟也不曾被荷花的枝杆挂停了去,手边恰放着手杖,姜眉便将其捞了起来。

一女子匆匆寻来,见到她便怯怯行礼:“姑娘,这纱巾是我的,多谢姑娘帮我捞起。”

香茵的纱巾不慎被风吹落水中,恐脏污了这清净之地,逐水寻来,便看到有一清瘦女子将其从池中捞起,忙上前道谢。

对方似乎不善言语,闻言只是浅浅颔首,将纱巾递环给她。

香茵不再打扰,回到了旁院,看到顾元琛依旧盯着香炉升腾的青烟失神,默默回到了他的身边。

“去哪儿了?”

他并未转身,懒懒问道。

“王爷赏赐妾身的纱巾方才被风吹进水中了,妾身去捡。”

顾元转过身,瞥见她湿漉的手,不禁蹙眉:“一条纱巾罢了,你一人跑走,若是落水了怎么办?”

香茵埋头答道:“一来是想王爷赏赐的东西不该丢,二来是觉得这观中清幽,凡俗的东西,莫要沾染了这水中的碧荷。”

他忽然笑了笑,轻声叹道:“这一池的水,又哪里不染凡尘了。”

顾元琛命何永春带她去寻乘船游河的小莹和琉桐,香茵却面露难色:“王爷,妾身幼时不慎落水……自那以后便不敢乘船,王爷若想清静,妾身避至别院去。”

“哦,不必了,你想在何处便在何处,本王不需什么清静。”

香茵抬眼看向顾元琛,瞧着他的侧颜,便仿佛他清朗的笑声仍在耳畔,鼓起勇气问道:“那嫔妾可否问问王爷,为何这一池的水,并非不染凡尘吗?”

“想知道?”他执扇点了点对面石凳,“过来坐罢。何永春,你也坐。”

香茵坐下,又忙着斟茶,顾元琛问她入观时可曾见过了门口的题诗。

“读过了,是写青源观的四院之景。”

“如今却只有三院可供游赏,‘碧荷流仙’那院如今已封上了,只有观中道士可以进出。”

“王爷也不能进去吗?”

顾元琛摇了摇头。

香茵并非愚钝之人,垂首道:“那妾身便不问了。”

敬王顾元琛之上,便是当今的陛下了。

顾元琛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似是在缅怀往昔:“那院子景致极美,池中的碧荷盛放,池边更有一处清静的小楼,成宣太后曾在此清修,后来……便是刘皇后。”

香茵心里一紧,怎么忽然提到了先皇后?

坊间一直传闻,三年前先皇后并非病故,更不是死在行宫之中,莫非——

一瞬间,骨血生寒,香茵面色也白了几分,顾元琛却丝毫不觉,继续冷冷说道:“四处院子的水系联通,一处脏了,别的院子自然也干净不得,本王瞧见这水就觉得恶心。”

“王爷……”

顾元琛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淡淡道:“怎么,怕了?”

“妾身不怕,但是……那毕竟是先皇后娘娘,若是陛下知道我们如此议论——”

顾元琛打断道:“眼下我们三人闲话,陛下怎么知道,让本王想想,莫非……你会去告密?”

不明白王爷为何忽然发难自己,香茵急得有了哭腔,可是顾元珩却不让她开口。

“你的底细,本王早已查明,一句打趣的话也受不住?先前不就和你说过,本王的人,胆色须大些。”

他在心底轻叹了一声。将香茵带来定州,本是怕天子问起不好回答,并无他意,直到那日顾元琛夜里辗转难眠,在月下散步,忽然瞧见了香茵抱膝坐在池边,望着游鱼默默哭泣,让他想起了姜眉。

可是她不是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