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只有一个姜眉,任是谁也不能作比的。
香茵擦了擦眼泪,说了一番效忠追随的话,想起方才情形,喃喃道:“王爷,旁院天王殿西面的垂门,连通的是原本的‘碧云流仙’吗?”
“是,怎么了?”顾元琛问道,他还只当是香茵胆子小,未回过神来。
香茵怔怔答道:“方才那门开着,里面有人影……”
*
“小眉,你站得离池边那么近,若是不慎落水了怎么办?”
顾元珩一出三清殿便看到了姜眉倚在栏边,他少有这样责备焦急的语气。
姜眉写道:“我会水的。”
“那也要小心些,”他上前抱紧了姜眉,才算定了心神,“落水受惊染了病,或是被水草缠住了可怎么办,千万要当心!”
看他这般担忧,姜眉先是保证了自己以后在水边会多加小心,而后又在他掌心写问:
“你曾落过水?”
顾元珩神色微怔,旋即刮了刮她的鼻尖,将她揽得更紧。
“瞧你这些时日,学坏了许多……好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行至垂门前,姜眉忽然看到了牌匾上“碧荷流仙”四个字,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姜眉抬手指向匾额,默道:“写得很美。”
“……嗯,此处是观中最美的一处景致,我也极爱这题字。”
姜眉在他掌心写道:“原来我们是从后园进来的。”
“是啊,前两院人多了些,香火气又重,我担心你不舒服。”
姜眉摇了摇头,又写道:
“此处平日不常来人,对么?”
“定是你和道长提前说好了。”
顾元珩挑眉道:“哦,为何这样说呢?”
她指了指地上随处可见的青苔还有池中恣意生长的碧荷。
“谢谢你,这里很漂亮。”
“你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说罢,她主动抱了抱顾元珩,枕在他的胸口时,犹能听到他紧促的心跳声。
顾元珩回应了这个毫无防备又毫无保留的拥抱,收拢手臂,下颌抵在她发顶轻蹭。
“今日是我二人生辰,自然是要好好庆贺。”
两人进了院内,守在两旁的仆役缓缓拢上了院门,顾元琛恰行至三清殿前,只能隔着细密的花荫,从收窄至无t的缝隙中窥见一个倩袅清瘦的侧影。
眉儿?
顾元琛身形一怔,攥紧了手中的折扇。
是眉儿,是她,一定是她!
他不会忘记姜眉的,从前和她在一起爱恨纠缠的日夜他今生都不会忘。
错不了的,日日夜夜,他思念她肝肠寸断,早就将她烙印在心底了!
何永春没注意到顾元琛的失神,在一旁轻叹道:“陛下今日果然在这里。”
“啊,是陛下……那方才那位姑娘是——”
香茵不禁哑然,原来世上有这样巧的事。
何永春问:“方才什么?什么姑娘?”
香茵忙答:“就是随陛下进去的那个紫衣姑娘,方才她在三清殿外等着,帮我捞起了纱巾。”
“香茵……”
顾元琛头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却是这样冰冷,甚至压抑着海潮一般的滔天恨怒。
“你可还记她长什么样子?”他问道,目光却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是个很清冷的姑娘,杏眼细眉,很漂亮,拄着手杖,似乎是腿脚不方便,哦,她不太爱说话,笑起来也是淡淡的。”
够了。
不必再听了。
顾元琛耳畔一阵嗡鸣,寥寥数语,犹如一柄利剑刺穿了他所有理智。
“你们在此候着。”
他眼底漫上血红,向三清殿疾步而去。
闯入殿内,再入后殿,进入道士们起居之处,有人上来阻拦,也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忙向他下跪行礼,人影,声浪,皆模糊成一团迷雾,似乎是要阻止他继续向前。
可是无论是谁,无论是何事,都不能让他停下脚步。
方才的刹那之间,顾元琛更希望自己是疯了,他想要怀疑是自己的眼疾还没有好,是他看花了眼,是太想她,以至于思念入魔,瞧见了幻觉。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姜眉的模样,除非是他死了。
他的心底闪过无数个疑问,也闪过无数个谋划,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贸然进去,他还有更好的办法,他应当冷静,他应当思虑长远——
不!他做不到!
他不想等!不愿意等!他思念她至深,他今日一定要见到姜眉!
即便是皇兄要杀了他,他也不在乎。
他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亦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第59章 重逢
“小眉,这首曲子是我为你一人而奏,你今日可开心吗?”
顾元珩放下了手中的长箫,一双明丽的眸子灼灼望着她。
或许是因生辰吉日,又或是为和她衣裙相衬,楚澄今日穿了一件朱紫色的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姜眉就这样坐在他的膝头,依偎在他怀中,仰望着这张令人心悦的面容,听他奏罢一曲。
他说这是专为她吹奏的曲子。
他是个不一样的郎君,总是不经意在她面前展露出所谓“天真烂漫”的一面,不知道他是懂得还是不懂得。
说到底,只为一人的用心,天下女子哪个能不喜欢,她怎么会不开心呢?
姜眉扶着他的肩膀,笑着在他面颊上落下了一吻,望着他的眼睛哑着嗓子艰难地说:“开心。”
她在他胸膛口道:“从没有人为了我吹奏过一首曲子。”
她接过楚澄手中的长箫,轻柔抚过每一处音孔,他指尖的余温尚能感知。
姜眉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缓缓写道:
“我的嗓子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也不知能否像从前一样唱歌了。”
“只是如果今后还有机会。”
“我也想唱歌给你听。”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
“都说生辰之时要有些期望。”
“我期望今后能陪在你身边。”
知晓她写了什么后,顾元珩忙道:“好,我答应!”
两人各思及心中难言之隐,都不由得都鼻尖酸涩,拥吻在一起。
毕竟如今还是白天,又在道观之中,即便是情到浓时,也不能毫无顾忌,故而顾元珩只是“浅尝辄止”而已。
他微微喘息着,握紧姜眉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一定可以的,小眉。”
“既然你喜欢我的曲子,不如就赏我几颗葡萄,我再为你吹另一支曲子好不好?”
姜眉难得笑意不减,正欲起身去取食盒,却被他轻轻拉回怀中。
“不急,”顾元珩低头,鼻尖在她颈侧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带着几分戏谑,“我忽然觉得这生意亏了些,你再付我些‘赏钱’罢。”
话音未落,温存的吻再次落下,比方才更深、更缠绵几分,姜眉闭上眼,沉溺于这片刻的温存,直到他依依不舍地放开。
虽是晨起才恩爱过了一次,可见她对自己笑,顾元珩便忍耐不住欢恋之心。
“够了么。”
姜眉缓缓写道,他蹙着眉摇头,仍是觉得不满足,却没再吻她,只是贴近她的额头柔声道:“余下的,小眉夜里再付足吧。”
姜眉轻打了他胸口一下,红着脸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裙裾与鬓发。
恰是此时,微风习习,吹舞着一池茂盛的碧荷摇曳生姿,在淙淙花影之间,一抹朱红之色霎时间刺入她的眼中。
顾元琛阴沉的面容亦在花色之中若隐若现。
就算是死了,轮回转世,她也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张面容的。
姜眉悚然一惊,手中的葡萄滚落在地,她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面上血色尽褪。
顾元琛怎么会在这里呢,怎么还会遇到他?
顾元珩忙放下手中的茶起身搀扶,旋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朱红色的身影隐在交错的花叶间,他的弟弟顾元琛正坐在池边的大石上,静静望着水面,似是心有所思。
“……没事的,小眉别怕,许是游人迷了方向,一时误入了这间院子。”
他的目光冷了几分,可是对姜眉说话时仍是温润如玉,顾元琛的突然闯入显然是搅扰了他的思绪。
“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过去瞧瞧是怎么回事,也好他让他离开,很快我就回来了。”
姜眉抓紧他的手臂,几近于哀求的神色,希望他不要过去。
那可是顾元琛!不可以的,楚澄这样的人,怎么是他那样阴鸷狠厉又权势滔天之人的对手。
她不能失去楚澄,姜眉希望自己可以带着他逃走,离开这里,可是顾元琛的脸反复印刻在她的脑海中,将她拖回那些拼命想要忘却的记忆中去,她的手霎时间变得冰凉麻木。
“没事,不要怕,我向你保证,很快就回来了。”
顾元珩抱了抱姜眉,转身从院边的栈廊行至池塘对岸,借着花丛和垂柳的掩映,绕行至顾元琛的身后。
“琛儿。”
终于等到了这愠怒疏离的一声呼唤……
顾元琛闭上了眼睛,亦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
他装作十分惊讶的模样,转过身看向顾元珩,愣了一下,才上前跪地行礼。
“臣弟参见皇兄……皇兄为何在这里,臣弟以为皇兄还在行宫之中。”
顾元珩没有立即让他平身,而是绕过了顾元琛,坐在了方才他坐下的位置。
坐在这里望向对岸,隔着石桥和荷花,是窥不见他和姜眉的所在的,见顾元琛的神色,也不似是在说谎。
“你病体未愈,不好生将养,跑来此处做什么?”
“多谢皇兄关怀,臣弟已经好多了……今日毕竟是生辰之日,久病床上颇觉得无趣,瞧了几个月的塞外之景,便想趁着夏日未尽,带姬妾来此处赏景。”
顾元珩看着他面色青白没有血色,的确是不大好,又想起他在外征战辛苦,一身病痛,终究是心软,让他平身了。
“你眼睛才养好,便不要站在太阳下面晒着了,随朕来廊下说话。”
顾元琛失神落魄地跟在顾元珩的身后,脑海中反复回映着那刺眼的一幕——她就坐在皇兄膝头,拥吻缠绵,亲昵无间!
究竟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他的身边,她为何会与他如此欢爱?
凭什么她和自己在一起时,从未像今日这般笑过?
是不是他本不该追来此处……他为什么要来看这一幕!
“敬王……你在想什么?”
见顾元琛脚步有些虚浮,人也低迷着,已在廊下坐定的顾元珩沉声问道,目光如炬,审视着他神色变化。
顾元琛提起衣袍缓缓跪下,低声道:“皇兄若问,臣弟不敢隐瞒……此处毕竟是皇嫂生前居所,这几日臣弟病中,思及幼时多蒙皇嫂照拂,一时伤怀,便想来此处略作思悼。”
顾元珩的语气依旧冷硬,沉声道:“是吗,难得你有这番心意,可是除却观中道士,朕从不曾准允任何人前来此处!难道你真的不知吗?”
“臣弟知罪……今日生辰,一时百感交集,又心有侥幸,以为皇兄t正在行宫之中。”
“请皇兄责罚。”
青苔爬满湿滑的砖石,又似是生生扎进了顾元琛的膝上,将他定在原地,没有半分挣扎的办法。
他失了以往的骄傲,跋扈,言语之间也不再有与天子暗中较量的意气!
究竟是为什么?
那是明明是他的眉儿!
他还记得那是与姜眉分别前夜,边塞朔风侵骨,冷月寂寂,两人相拥而眠,听得大帐外北境肃肃荒凉之音,姜眉从梦中惊醒,抱紧他的身体,最终却安抚着他应当早些入眠……
他不能流泪,却觉得心在滴血。
那可是他心爱的人!凭什么抢走他最心爱之人!
*
“罚你?”
顾元珩声藏悲色,怅然道:“今日误闯之过,本是小事,并无什么惩罚你的道理,可既然你来了这不该来的地方,说着什么思悼的话,这些年的积怨,朕便不得不问——”
顾元琛茫然抬起头,直面天子之怒。
“素心当年从你脚下站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进池中,沉湖而亡,你既然说对她深表思悼,便也敢看着她生前居住之所,说当日她被逼自尽与你无关,你自己问心无愧吗?”
沉默少倾,顾元琛迎上天子恨火炽烈的目光,平静说道:“臣弟问心无愧。”
“原来皇兄仍旧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呢?臣弟今日也可以禀明皇兄,臣弟对她问心无愧,对皇兄亦然——”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蔑笑,却依旧悲痛地说道:“皇嫂自幼时起侍奉在臣弟身边,对臣弟百般照料,从前先帝在时,臣弟的确有过封王立身后对她厚待,纳她为侧妃的念头,只是当时年幼,尚不曾向她提及,便遭石贼之乱……”
“彼时皇室宗族之人尚且杳无音信,不知踪迹,何况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奴婢?臣弟便以为她早已罹难——那时臣弟甚至以为皇兄与父皇双双殉国,便更不知她后来得以侍奉皇兄之事。”
顾元珩神色一冷,不悦道:“她本是母后身边的仆婢,并非你一人之仆,你怎能——罢了,这也并非你的过错。”
顾元琛顿了顿,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怨恨,轻笑道:“是,是臣弟思虑不周,一事失言了——至于当年她与皇兄失散,流落至东昌,臣弟知晓她与陛下已有夫妻之实后,便以兄嫂之礼相待,不曾有过非分之想。”
“不曾有过非分之想?是吗?”
顾元珩眸光锐利如刀,仍是不依饶地质问道:“那恨呢,你不曾心生怨恨吗?”
“既然陛下发问,臣弟愿认一个‘恨’字,臣弟是恨,恨她本为臣弟的人,却最终背叛臣弟!可这恨与恨却有不同!若皇兄怀疑是臣弟走漏了她自流民营中被寻回的消息,致使她为众臣所指,最终只能自裁以得周全,这番罪过,臣弟却定不能认!”
好恨啊,他如今心中只有恨,昔年旧人的影子和姜眉交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神魂散灭,他只余下满腔的恨意!
都是骗子,骗了他一腔真心,只把他当狗一般耍弄,最终还投向旁人!
他就是恨,恨当年刘素心欺骗背叛,恨自己当年为何没有亲手结果了她!这么多年了,他的遗憾一丝未减!
姜眉,还有姜眉……他更恨姜眉!
明明是他先遇到了她,明明是他们挺过生死危难,她怎能在他心急如焚,肝肠寸断,为她几近疯魔之时和他最恨的皇兄在一起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恨,恨得这一腔的血都要烧干了,烧尽了,唯余周身刺骨的寒意。
他放不下,这一次,他必然要报复,他不会再给自己徒留任何遗憾了。
报复!他要报复!
“不是你做的……”顾元珩喃喃念道,心中尽是哀然。
“不曾,臣弟从未做过。”
“好,你肯坦言,总是好事。”
顾元珩阖目,复又睁开,言语之间带着帝王的威压:“可是你这所谓怨恨,实属无稽之谈,你不该怨恨先皇后。”
顾元琛只在心底冷笑,他忽然心底起了恶念,不若等一日,把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让自己的好皇兄知道刘素心的面目,知道他缅怀了多年的亡妻究竟是什么人……也未尝不是一出好戏呢。
“是臣弟失言了,臣弟只是不甘罢了。”
“不甘?”顾元珩眼底怒意复现,“顾元琛!朕不想训斥你,可是着不甘二字岂能从你口中说出?前些年朕身子不佳,对你宽容放纵了许多,你当真是愈发地跋扈了!你怎能——”
顾元珩没有再说下去,如今他惦念着姜眉,不愿坏了好心情,让一向心思敏感的她有所察觉,为他担忧。
“罢了……你是朕的弟弟,既愿意坦言,朕不予也不该深究。”
他长叹一声,默了许久,望着清风之中顾元琛单薄的身影,语气终是缓了下来。
“你起来吧,今日意外见你在此,朕心情不佳,有些话说得重了。”
“今后你若欲吊唁,不要来此,烧送些经书为她祈福便是。”
“臣弟遵命……”
顾元琛缓缓起身,久跪在于冰冷的石板上,膝头刺痛,却不及心中悲苦万一。
“为何今日皇兄一人在此,臣弟听闻这几日来定州城郊并不安宁,有流寇作乱,皇兄身边可还有侍奉之人吗,冯金在哪里?”
“这些无需你操心。”
“是。”
顾元珩转身欲走,却又打量了顾元琛一番,试探道:“过几日,朕会带一位女子回行宫,她与你皇嫂的相貌颇有几分相似,你见到了也不必惊讶,前尘往事,今后不必再提。”
顾元琛指尖骤然掐入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
“臣弟明白……这女子可是宗室之人?”
“朕自有安排,心儿去后,后位空悬,朕无子嗣,朝局难免动荡,前些年朕过得浑浑噩噩,糊涂不堪,不该沉湎旧情之中,险而荒废朝政,如今也是时候为将来做打算了。”
顾元琛觉得一阵血气上涌,只得强行咽下,木然呢喃道:“本应如此,那臣弟便恭贺皇兄喜得佳人。”
“敬王,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身边几个姬妾也无名无分,终究不好——今你平定北境,立下汗马功劳,也是时候为你寻一个可心的良人,朕知道你不喜宗室之女,可是你是大周的敬王,不能没有王妃,王妃之位更不能草率而定。”
王妃……
这是顾元琛梦中的情形,是他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
他的良人只能是姜眉,她会成为他的敬王妃,他们一起离开扰攘波诡的皇城,一起到南方宜人之地,白首偕□□度余生。
可如今这一切都幻灭如烟尘,化为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极尽嘲讽之意。
他甚至要听天子的“安排”!
顾元琛只听见自己麻木地说道:“……陛下此前所赐陈氏,聪慧识得大体,出身清白之家,臣弟此前有心纳她为侧妃,若陛下赐婚,便是她吧。”
“她?是那个姓陈的女子?”
顾元珩没想到顾元琛会提起这个人,更没想到他会应允立王妃一事。
“真是胡闹!她的身世干净,朕自是知晓,可朕若是赐婚堂堂王爷和一平民之女,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让世人以为朕苛待于你?”
顾元琛强聚起最后一丝气力,答道:“想来皇兄当年力排众议立后,如今寻得佳人,都不曾在意她们是否为宗室之女……还望皇兄体谅,将来臣弟有心做个闲散王爷,不愿迎娶宗室之女。”
顾元珩凝视他片刻,最终轻叹了一声。
“罢了,若你心意已决……便依你罢,朕不想你为难,只是她不能以平民之身嫁入王府,明年除夕宫宴前,你自想好办法,定好婚事,莫要再让朕与太后为你担忧。”
“……臣弟遵命。”
遵命,呵呵。
他是皇帝,他是王爷,他是君,他是臣。
他只能领命。
是他顾元琛无能,当年没能夺得皇位,如今受制于人,被人夺爱!
谁也怨恨不得,都是他自己没有狠心决心,识人不清,为人蒙蔽!
都是他的错,如今他便这样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吧!谁也怨恨不得!
顾元珩看他犹有些失魂落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做安抚。
“今日本是你我的生辰之日,这几日多生变故,否则我们本当庆贺一番的。”
顾元琛却抬起头,莞尔道:“良辰好景不尽,总会寻得一个好时机。”
言毕,他恭敬行礼,自山石后低矮的暗门离开了。
这阴暗的小道时,与他多年前刘素心沉湖自尽那夜,他来见她最后一面时别无二致。
相谈之言他至今记得。
“我知道t王爷恨我,是我负你在先……可是我心中只认定陛下一人,我不后悔。”
顾元琛不想再回忆难过的事,便又想起姜眉。
可是想到姜眉,他就想起她对他皇兄献笑,依偎在他怀中,他的心便被凌迟炮烙,苦不堪言!
他就知道,他和姜眉的缘分从没有尽,即便如今是成了孽缘。
眼睁睁看着她和顾元珩恩爱,他做不到,他怎能心甘?
*
顾元琛离去后,青源观住持惶恐请罪,顾元珩则当即革去其职,并命人命人将那处暗门彻底封死。
他定了定神,回到姜眉身边,将尚有些惊魂不定的人揽在怀中,也是拂去他心头的杂乱思绪。
他熟悉自己这个弟弟,顾元琛今日的确古怪,先皇后之事本是兄弟间心照不宣的禁忌,今日忽然旧事重提,不免让顾元珩心绪不定。
他柔声安抚道:“好了,已经没事了,方才那人是不小心迷了路走错了的,他也只顾着赏荷,没有瞧见我们。”
姜眉不敢相信,她方才分明就看到了顾元琛满腔幽怨,死死盯着自己。
她在顾元珩掌心急急写道:“他是谁,你知道吗?”
顾元珩抚过她的面颊,柔声道:“怎么忽然心事重重的,莫非你认识他吗?我也不知他是何人,方才交谈几句,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姜眉忙垂眸写道:
“我也不认识。”
“只是突然瞧见一个人。”
“有些被吓到了。”
“不怕,想来你是多日不出门,见了生人有些不适应,如今过了午时,天有些凉了,我们再在园中走走,便叫上小怜回去,可好?”
他语气愈发温和,握紧她的手道:“今晚我留下陪你。”
姜眉心神不宁,任由顾元珩挽着她的手,带她走走停停。
那绝对是顾元琛没有错,她不会忘记他,也绝不可能错认他的模样。
他是因自己找来了?他为什么不承认他的身份,他是不是盯上了楚公子呢?
一想到这里,姜眉心如油烹,她想要告诉楚澄一定要万分小心,可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自己一滩泥泞的不堪过往。
或许是她心中留了几分自私和怯懦,她贪恋楚澄的温柔,贪恋他的笑容,不愿开口。
可是总是要有代价的,她不堪的过去,怎么能藏得住呢。
她更想楚公子平安。
小怜今日玩得尽兴,将采撷的荷花与莲蓬悉数塞到了姜眉手中。
她借着低头去嗅香气,将一滴眼泪留在了花叶之间,与清露混流在一起。
归途马车上,顾元珩挽着姜眉的手温声问小怜:“告诉爹爹,今日可开心吗?”
“当然开心啦,小怜很开心,今天是爹爹的生辰,哦,也是娘亲的,爹爹和娘亲今日开心吗?”
“爹爹与你一样开心。”
顾元珩爱怜地轻抚小怜的额头,转而看向姜眉,含情的双目望着她,仿佛这一刹那的光景缥缈起来,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久别重逢,仿佛这是当年的延续,他的爱妻爱女,他本应当美满的余生。
姜眉愣了一下,躲了他的目光,随即飞快地点了点头。
他很开心,他说今日良辰好景,心情甚好。
姜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般舒朗笑容。
或许她本就不该打扰他的生活,他这样正直清净的人,不该去面对顾元琛。
或许姜眉这个一身是非的人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
马车微晃,姜眉不似来时与小怜同坐,反倚在了楚澄身侧。
她与小怜交谈了几句,便半枕在他的手臂上,闭上双眼养神。
顾元珩问她是否是累了,她没有否认,只将他的手臂搂得更紧。
在小怜面前,或离开那小院后,她从未如此依赖过他。
小怜本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知道自己的“爹爹”和“娘亲”这些日子正柔情蜜意着,吃了几口点心,便说要到另一辆车上寻燕儿姐姐去。
车内只余二人,顾元珩调整坐姿,方便让姜眉枕在自己怀中,方欲开口,她却忽然抬眼,张开双臂从身后抱紧了他。
她鲜少如此主动,顾元珩刹那间陷入错愕,却只是握住她覆在自己腹上的指尖,柔声问:“怎么了,可是觉得坐车颠簸,身上不舒服?我让他们停下?”
“不……”
她哑声吐出一个字。
这些日子,楚澄为她请来的郎中一直为她调配治嗓子的药,如今她已经能清晰地说出好几个单字了。
“好,若你有心事,定要告诉。”
他没追问缘由,只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
“今日的天气甚好,可是你只是吹了吹晚风,手却已经这样凉,不知是不是衣服有些单薄了……我很心疼你,小眉。”
“从前有些时日,我也身子虚弱无力,心中总有积郁之气,后来就安养好了,你也一定可以的。”
他语气中满是怜惜:“有时我想,不知是什么人这般心狠,伤你这样重,你如今和我们才相见时真的不一样了。”
姜眉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直,他转过身轻揉着她的鬓角笑道:“那时你像只小刺猬,任谁也不能靠近。”
顾元珩顿了顿,手背抚过她的面颊,认真地问道:“小眉,你今日开心吗?”
她应声作答,眼泪便顺着他的虎口淌进他的掌心中。
“怎么哭了?小眉?”他心头一紧,“告诉我,究竟何事?”
“你是当真相信。”
“将来有一天我的身子会好起来。”
“还是说这话让我开心?”
她在他掌心写道。
顾元珩身形一颤,便不再犹豫地说:“相信,并且一定要信。”
姜眉擦净眼泪,莞尔一笑,继续写:
“老天呢。”
“老天也会信吗?”
楚顾元珩犹豫了,他是皇帝,皇帝是天子,可是他比谁都清楚天地不仁这四个字,他左右不得天意。
姜眉抬起手腕,给顾元珩瞧了瞧自己的手。
“方才你抱着我的时候,说我这几日胖了。”
顾元珩眨了眨眼睛,温声道:“不是吗,我却是不曾撒谎的。”
“我知道你不会对我撒谎的。”
“因为你是不一样的。”
姜眉抹了抹眼泪,伸出纤细的手掌比在他面前,玉似的皮肤那样白细,却透不出几分血色,胭虿散的红纹而今已化为了淡淡的粉色,深埋肌肤之下,这表示她今生都逃脱不开此药了。
“这些日子你一直给我补身体。”
“我知道自己胖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在他掌心写道“可是你看我的手,还是这样的枯槁。”
“我不懂医术,可是我记得从前。”
“从前我的手不是这样的。”
“我也觉得现在的力气不如从前了。”
“先前我也看过郎中的,他的医术很精妙。”
“他早就告诉过我,我余下的日子并不多了。”
“小眉,你为何——”
姜眉摇头,打断了楚澄的话。
“我之前说会留在你身边。”
“可是如果我不能兑现这个承诺了。”
“你会伤心吗?”
顾元珩急切道:“伤心与否乃是我的事,我却只担忧你为何离开,可是有什么隐情,有什么人为难你吗?小眉,难道你不想过安定富足的生活吗,不愿陪我共度余生吗?”
她怎么会不想呢。
可是安定二字,早就与她无关了,她不能留在楚澄身边。
姜眉答写:“昨夜你告诉我,你已经很多年不曾好好过生辰之日了。”
“所以今日你很开心对吗?”
“你说还有许多未竟之事都不能留下遗憾。”
“我要离开也是为了这样一件事。”
“我不剩下多少日子了。”
“我不想空留遗憾。”
“这件事只能我自己来做。”
“若是我因此离开你会怨恨我吗?”
顾元珩忙道:“不可!我们之间何谈怨恨二字呢!你想做的事,我——”
他正欲开口,忽然听得前面的马车中燕儿和小怜的惊呼声,紧接着,一支锋利的羽箭便刺破前帘射入厢舆内。
霎时间,便是如疾风骤雨一般的利箭密集地射向前后两辆马车。
“有刺客!护驾!”
冯金嘶声高呼。
亦有几个低沉的声音急忙喊道:“护驾,西南树上,拿下刺客!”
冯金扶着中箭后鲜血直流的右臂,掀开帘子查看顾元珩的状况,万幸虽有几支箭穿透木板,车内二人却没有受伤。
“陛下,您——”
情急之中,冯金叫错了称呼,却来不及掩饰,只能扶更靠近帐帘的顾元珩下车。
才探出半个身子,又一阵箭雨从东边袭来,方才冯金欲抢马缰,故而这一次的箭,便都是冲着马身前去。
顾元珩侥幸只被一箭擦过手臂,却来不及抓紧姜眉的手,便被受惊吃痛的马儿甩落一旁,顿觉头晕目眩,再低头看,惊觉方才的弩箭之上涂有剧毒。
“t小眉,快趴下!”
他忧心尚留在马车中的姜眉,急忙呼喊,只是话音才毕,第三次箭雨便漫天袭来。
显而易见,刺客只要他的性命。
关心则乱,这一声呼喊,林中疾行的黑影便都向着顾元珩和冯金的方向去了,其后拼命追跟的则是暗中护驾的御卫。
可是这些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特有一队人拖住救驾御卫的脚步,余三两精锐一刻不停地奔向无力反抗的两人。
偏是差出了不过十步的距离,便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冷月,冷剑,寒光赫赫,冯金被林间闪烁的刀剑迷住了眼,千钧一发,只得弓起身子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陛下。
可是他却没有一命呜呼。
利刃血肉交融的声音在耳畔炸响,他回过神来,自己竟然还活着?
御卫将他扶起,惊魂未定之余,冯金看向自己身边的树木,断剑斜斜没入其中,地上则掉落了半截箭身沾血的弩箭。
“陛下,这……”
弩箭上所涂的毒药想来毒性不浅,虽只是擦伤皮肉,顾元珩已然双目昏昏。
他强撑着余力想要起身去看姜眉是否受伤,却只看到一只纤瘦的手,沾满鲜血地掐在了马车的窗檐上,微微颤抖着收回。
一具刺客的尸体被人从车内踢出,姜眉跳下马车,踉跄了一步,重重地喘息着,扶着车辕坐下调息,面色惨白。
“小眉,你……你还好吗?”
方才刺客闯进了马车里,撞上了姜眉,举刀要砍,被她用射入马车内的弩箭了结了。
她的体力和反应大不如前,险些眼睁睁看着楚澄遇难。
楚澄……
惊魂未定,姜眉只觉得双腿失了知觉,而后才想起“楚澄”。
她多想自己是慌乱之中听错了,可是她骗不了自己。
方才冯金对他喊的,分明是“陛下”二字。
第60章 陛下
顾元珩服了解毒的丹药,暂无性命之忧,一行人匆匆上了马车,在御卫护送下离去,小怜和燕儿皆受了惊,与姜眉围坐在同一辆马车内,疾行匆匆,三人都不知道这是要去往何处。
燕儿见姜眉久默不语,以为她同是受惊,久久不语,便先安抚小怜睡下。
姜眉却强行把小怜从燕儿的怀中接过来,抱在怀里,紧紧地抱住。
她保护不了自己,但是至少还可以保护小怜,因为她感到自己此刻沦陷于莫大的恐惧。
陛下,他是陛下?那些是御卫……
怎么会呢?他是楚澄啊,是楚公子!
他怎么会是当今的陛下呢,他怎么能是顾元琛的皇兄?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留在身边?为什么要救她?
所以,清源观里身穿红衣的那人就是顾元琛!
是因为这世上从来没有楚澄,从来都是当今的陛下顾元珩,所以顾元琛才没有做出过分的事,原来是这样……
她怎么没有认出呢,之前在顾元琛的王府,她不是听过陛下的声音吗,为什么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
思绪纷乱如麻,姜眉已经不知道要想什么好了,她强逼自己定了心神,确认了小怜已经熟睡,抬手拍了拍燕儿的肩膀,面色凝重,满目戒备。
“怎么了姑娘?唉,你别想着方才的事了,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公子,他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姜眉不答,仍是冷冷看着她,看得燕儿有些心虚。
燕儿赔笑着,又继续解释道:“公子平日里乐善好施,又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是有一些仇家的,因而也常带着人在身边保护的……”
姜眉却忽然抓过她的手,掰开她的手指飞快写道:“你很喜欢小怜的对吗?”
“我,小怜?我当然疼小怜了,姑娘……你可别吓我啊,到底怎么了。”
姜眉无声默念了三个字:“那就好。”
她郑重地写道:
“希望你好好对待小怜。”
“若是不能,就把她回到大伯大娘那里。”
“她若是问我去哪里了,你就说我死了。”
“姑娘!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你去哪里?”
燕儿想要抽回手,却根本奈何姜眉不得,被她死死攥住。
“我知道你也不能和我说实话。”
“我不怪你,你是个好人。”
“请你不要拦我。”
她将顾元珩给她的钗环镯钏一并摘了下来,顿了顿,竟然将那件罗裙也一并脱下来,只留一件里衣,用遗留车中的断箭挽发。
这些都是顾元珩给她的,她悉数交还了燕儿收好,便探出身让车夫停了马车,一刻不停起身离开。
“诶,姑娘!”
燕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来不及阻拦,便看着姜眉往马车行驶相反的方向走去,万幸她的呼喊声被冯金发现,架马将人拦了下来,却也只是让姜眉微微停住了脚步。
才对上姜眉的目光,便是心中了然。
冯金只怪自己方才乱了分寸,想来她是听见了自己如何称呼陛下。
这几日相处久了,险些都忘了这女子的脾性如何刚烈倔强,想来她也不是恐惧要走的……她这一走,便是下定了决心的。
陛下如今虽无性命之忧,却还未苏醒,若是醒来了不见人,又要如何是好呢,虽是因为她这张脸……不可,一定要想办法拦着!
“娘子,你等等啊!”
几人拒马围着姜眉,她停了脚步。
目光自冯金起始,姜眉向四周冷冷看了一圈,竟骇得马匹逡巡后退。
冯金也被她这更为凶狠无情的目光吓了一跳。
回过神,他连忙下马,虽知姜眉决心,仍开口劝道:“姜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啊!如今这夜深人静,荒乡野岭的,你一个人要到哪里去呢?”
姜眉静静听他说完了话,绕过了他,便又一步步执拗地向夜色深处走去。
“姜娘子!我知道你如今心中有惑亦有怨,可是你想想这些日子来我们相处,我是什么样的人,公子他……陛下他是如何宽厚?你真的半点不晓吗?你若决意要走,我们必不能强留,可若是不告而别,也未免让人心寒吧!”
“娘子不妨扪心自问,倘若不是陛下,是旁人,有这样一人对你百般照料,不惜心血,不惜财物,你也能做到一走了之吗!”
冯金一时心急,说话的语气难免重了一些,却见姜眉霎时黯淡了神色,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之事,眉宇间的决绝也被折断。
“并非是我要阻拦娘子,还请您想想陛下,莫要这般不告而别!总要说个缘由才是,若你执意离开,陛下怎会强留?”
她似是去意渐消,冯金便带着人上了马车,本想让她见一见如今顾元珩的憔悴模样,想着九五之尊的天子为了她一女子如此,她应当会心软,不再犯傻。
却不想顾元珩已经醒了,扶着手臂静静望着她。
“陛下……奴才只是——”
“朕明白,下去吧。”
姜眉坐在远离顾元珩的地方,默了片刻,扶膝便要跪下向他行礼。
车内狭窄,顾元珩想去扶她,却慢了一步,指尖划过她的衣袖,眼角便有些酸楚,心口一阵又一阵的闷痛。
她仰起脸望着“楚澄”,怔怔默念道:“陛下。”
“你当真要这样称呼我吗?”
姜眉点了点头,看向他受伤的手臂,目光黯淡下去。
“小眉,我并非是有意隐瞒身份,最初只是见你防备心重,不想吓到了你,让你疏远我……可最终还是让你心有嫌隙了。”
面对姜眉,他一直都口称“我”,不愿说一个“朕”出口。
“这一时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什么话都不及言明,你方才便说要走……”
他伸手去握姜眉的指尖,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
更令他心寒的是,姜眉想起她现在面对的是陛下,又似是强忍着压抑着将手放回原处,任他触碰。
“小眉……不要这样!你可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要走吗?你要去做你心中未竟之事?我不能阻拦。你要去多久,这一去,会否能再回来?”
顾元珩说得动情,就像先前数次同枕同眠的夜里,姜眉因病痛辗转难眠,他将她拥在怀里,柔声安慰。
“我与你,是云泥之别。”
姜眉在小桌上缓缓写道,马车内灯烛微光惨淡,却独照亮她面上泪痕无数。
她过去的一切,已然是不堪言说了,与楚澄都无颜细细说明,更不要说是顾元珩。
他是天子。
“小眉,你这样说,莫不是要伤透了我的心吗?我并非是有意欺瞒,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与你言明!”
他握住姜眉的手,见她并不抗拒,便细细摩挲起来。
“我只是一介草民。”
“身份低贱,你是天子。”
她是真的怕了t,与顾元琛纠缠不清已然是糊涂大错,落得那样的结局,是她心有妄想,咎由自取。
顾元珩揉着她的手缓缓道:“石贼之乱时,我身受重伤,不能自理,还要隐姓埋名,躲避追杀,那时我不再是太子,只是国破家亡的一介草民。”
“小眉,你还记得你今日同我说过什么吗?不是说你喜欢楚澄吗?你不是答应他要好生养病,今后养好了身体,唱歌给他听吗?”
“我就是楚澄啊!你好好想想,这些日子我们如何朝夕相处,如何倾诉衷情,除却隐瞒身份,我对你何时有过欺骗啊!”
她听着这字字衷情,想到了心底的依恋,更多的,却是想到了从前过往。
与顾元琛的过往。
“小眉,你留下来好不好,至少让我为你好好医治身体,我并非完人,我有私心,更有私情,我做不到放任你走,看着你再忍受病痛之苦,你留下来吧,答应我,可好?”
他一连问了许多话,可是姜眉的嗓子坏了,不能一一回答,即便是她能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留在陛下的身边,然后呢?”
她在顾元珩掌心飞快写道,写不尽前路迷惘。
顾元珩心中大喜,忙小心翼翼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柔声道:“自然是同从前一样。”
姜眉正想着从前是什么样,她跟在楚澄的身边究竟是开怀还是沉郁,顾元珩便又说道:“小眉,你若愿意同我相伴余生,我便向你许诺,绝不会让你经受一分一毫的难处,我知道你怕什么……”
他的声色忽然平添了几分哽咽,似乎是已经经历了千难万阻。
“小眉,你留在我身边,待时日长久,我慢慢为你正立身份,楚澄对你许的诺言便是朕对你的诺言……”
之后的话,姜眉有些听不清了,眼泪流进了耳中,将他的话语蒙上了一层纱。
她想起顾元琛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深信不疑过。
这些话总是这样承诺着,让她希望着,却又远远在天上,就像从前也有许多男人惋惜地捧起她的脸,说着相似的话,可怜她……
她小声啜泣起来。
顾元珩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温声道:“不要哭小眉,我知道这样多少是委屈了你……这一时情急,我险些忘了,方才是你救了我,你武艺高强,能护好自己,我便安心了。”
“你这样好,我若说些保护庇佑的话,反而是屈折你了。”
姜眉去擦眼泪,却仍是觉得目眩,不待她反应,便口吐出黑血。
胭虿散虽是毒药,却也是万中出一的秘药,服用它的人,不会因其他的毒药伤及性命,略微经受些折磨,体内便能将异毒自行排出。
她这才感到自己脚腕处的刺痛,被繁复的罗裙掩着,满心思绪,不曾发现脚腕被弩箭刺伤了,如今伤口已经黑紫肿胀。
“小眉,你怎么也受伤了,这箭明明……”
而后的字,她逐渐听不清了,冷与热交替着,真情假意,假情真意,一切都是迷乱的混沌。
她喜欢这位楚公子。
她多想楚澄就是楚澄,可是好像不能如此了。
就像从前她把褚盛当做师父,他却强夺她的贞洁,逼她做不愿做的事,用胭虿散逼迫她,她再也不是她了。
而后褚盛逼她与阿错行房……在那之前,阿错就是阿错,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希望,他把她当成是最好的阿姐,可是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不仅不再是她了,也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躯壳活在世上。
她想找到妹妹,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个理由也破灭了,而后顾元琛说爱她,想要和她相伴余生,她想给自己换一个新的念头。
她又得到了什么呢?是谎言,是她可笑的一厢情愿,她太高看自己了。
为何总是如此,她想要什么美好的,都是留不住的,是她太奢求了吗?
姜眉深陷着,窒息着,坠落着,直至落入到一双臂弯之中,落入一个足够有温度的怀抱中,一个声音急切地呼喊着,她的心突跳着,身体颤抖着。
她被抱起来,感受着他的步伐,每一步都是坚定有力的,他被泪水打湿的脸贴在她的额心,在四周寂静无声时,为她轻声抽息着。
“不要睡!我在呢,我不能让你走!”
姜眉觉得好累,她睡着了,说来也是可笑,这个混沌的梦,反而让她不再疲惫。
再醒来的时候,姜眉换了一身衣裳,身下的床褥,身上的被子,都是一样滑软,暖和,不知是多金贵的料子。
她不知身在何处,只觉穹顶高阔,顾元琛王府的正殿还要高,瞧起来让人目眩。
燕儿见她醒了,满心欢喜,连忙去外殿禀告顾元珩,他不知道从哪扇屏风还是雕花门后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片人,到她面前,那一大片人又忙忙碌碌跪在了地上。
似乎是郎中的人给她诊脉,可是那谨小慎微的样子,又不像郎中。
楚澄似乎不是这样行事的。
可是眼前的人又分明就是楚澄。
瞧他精神不振,面容憔悴的模样,姜眉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想要张口,眼泪却先流出来。
“你别怕,小眉——都退下。”
他挥退了众人:“你莫要生气,也莫要怪我,你中了毒,我不能让你——”
姜眉不回答,也不再听,手臂缓缓环在了他的腰上,眼泪在他胸前擦拭无痕。
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反让顾元珩失了神。
“小眉……你不怪我?”
姜眉不知道如何回应,她身上没有一丝气力,最终写问道:
“我在哪里?”
“此处是行宫中的玉芙殿。”
见姜眉沉沉颔首,顾元珩笑了,却又不免心疼。
只是他想,姜眉应当不会离开了,今后应当也不会。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至姜眉沉沉睡去,恰好似他一生一世都拥紧了她一般。
*
自清源观归来,顾元琛没有再回行宫,反是倒了行宫外的王府入住,便是一言不发,独自静坐在窗前,生将手里的词集翻得光洁如镜。
渴了懂得要茶水,饿了也嘱咐何永春为他准备点心瓜果,看着倒是没什么不好的,何永春心中忧虑,却也不能打扰。
直至夜深,急报忽至——就在不久前,陛下遇刺了。
顾元珩手中的书应声掉落,缓缓转过头,低声问道:“死了吗?”
这话问得奇怪,满屋一时皆寂,前来答复的人也哽住。
王爷怎会这样问?陛下若是真的遇刺身亡那还了得!莫不是王爷另有深意?
“不,不曾,陛下只是受了些轻伤,消息捂得紧,弟兄们也是才刚探得。”
“他身边的人有事吗?”
“这,属下打探得并不详尽……似乎是冯总管伤了手臂。”
“本王说的不是他!”顾元琛怒道,“皇兄不是采撷野芳,近日来宠幸了一个嫠妇,今日还带着她去清源观赏玩了,那女子呢?”
“啊?这……属下无能,属下等不知道有此事,可是的确是没有旁人受伤了。”
顾元琛低声骂道:“合该一起去死!”
他素来阴晴不定,手下之人也习惯了,可是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待何永春递上了茶,又小心道:“王爷,陛下遇刺非同小可,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栽赃王爷,可就——”
“那又如何?”顾元琛截断他,眸色阴鸷,“本王就不曾遇刺过吗?”
眼见又要提起姜眉,何永春连忙插科打诨,让人出去,转头却瞧见顾元珩将盖在身上的绣褥抓得如乱如丝麻。
“王爷,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顾元珩用掌心把眼泪狠狠地向上托抹去,低声只道了一个字:“恨。”
“本王就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绝不放过她。”
何永春只当他是今日去了清源观,想起了从前之事,又因着姜眉的事心中烦闷,只怪自己没有拦着些。
“是,咱们关起屋门说话,奴才也咒她,她若是死了,咒她在地下也不得安宁,咒她投不了好胎!她若是活着,那也不得善终!”
顾元琛沉默了,何永春当下便住了口,问起明日的安排。
他没有回应,脸上的泪痕化作火灼后的瘢疤,深深烙印,心里的恶念生了芽枝,把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刺穿出无数孔洞。
良久,他才幽幽开口,轻声问道:“若是她心有旁人了呢?”
“旁人?那也落不到好!”何永春立刻啐道,“天下人除了王爷,谁还能待她这样好,就那个愣头青臭小子?他也是自身难保,也是不中用的!给不了她安宁!”
顾元琛转过头哀然看着何永春,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动。
“若那旁人是皇帝,是t本王的皇兄呢?”
洪永春骇然一惊,手中的茶水落了地,在朱红的毯子上泼出了一滩血,窗子陡然被吹开,灯烛扑簌,像是垂死一般的模样。
明白了。
都明白了。
总算是知道王爷为何会是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了,可是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这么巧?
他心念:莫不是老天爷种下的冤孽!
“这……”
顾元琛忽笑了一声,脸上悲凉神色竟在瞬间敛去,柔声问道:“前些时日,缙陵因旱灾起了一干贼匪叛乱,已攻下了两城,皇兄是否已拟妥派何人前去镇压?”
何永春一时跟不上这思绪,这些时日接踵而来的风波,一桩比一桩骇人,他这把老骨头承受不住,还为姜眉去到了陛下身边震惊着。
他定了定神,答道:“确有此事……听闻,是虎武卫军的袁戍岳,陛下新提拔上来的,也是个能人。”
“不成。”顾元琛轻声打断,唇角含笑,“龙武卫尚不堪用,新建的虎武卫更是难当大任……免不得又要劳动血羽军,如何让本王安心呢?”
“何况,不是觉得本王灭北蛮后功高盖主么?”
他微微倾身,似是想用手去追烛光的暖热,却不顾自己说话的语气何等冰冷渗人。
“需得让皇兄躬亲才是,他若是不走……”
“本王又如何再去见我的眉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