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归返
在香茵满心激荡,呼吸都要凝冻了的时候,他缓缓放下手腕。
那温热的触感,仿若一块轻薄的纱,抚过她的面颊,他身上清苦的药味还有淡淡的香味钻进了她的心房,仿佛再也不会离开。
“从前眉儿在身边时,本王待她不够好。”
他声音喑哑,似自言自语,又似说与香茵听。“
“她吃尽了苦头,让本王知道要如何去怜惜一个自己心爱的人……”
“你不懂,本王怎么敢把你留在身边呢,如今知道要如何对你好,疼爱一个女子,分分秒秒,那都是因为从前待她不好习得的教训,可是本王再也没办法补偿她了。”
王爷从没有和她说过这样的话,香茵一面震惊着,一面忍不住追问姜姑娘究竟怎么了,如今又在哪里。
“她如今自有他人呵护……”顾元琛木然回答道。
“她还念着王爷吗?还对王爷有情吗?”
顾元琛默了良久,唯有死寂的沉默能戳破他给自己编造的幻想。
“不念了吧。”
他终于开口:“如今再见,唯余憎恶。”
香茵为他心痛,如今沉溺在这独属于她和王爷的夜里,不顾一切地劝解道:“那王爷又是何苦呢?太医说了,您不可再忧思身伤了!”
“嗯,是应当放下了。”
他怔怔说道,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木已成舟啊,这四个字的辛酸,偏是尝过才知其中无奈。
为什么老天爷是这样的不公平,他想要的都没有,明明是他先遇到姜眉的!明明是他们二人先互许心意!他什么都输掉了……
“嗯,你说的对,放下吧,于她于本王都是好事。”
王爷肯放下了,这是多好的事!昏暗的屋子里洒进来一点月光,月光溶在了黑夜里,只剩下昏蒙,一切都是黯淡的,香茵笑了,然后唇角颤抖起来,难以维持之后化为茫然。
是啊,王爷放下了,这与她又有何干?
她就这样反复思量着这个问题,和午后一样趴伏在顾元琛的床前睡着了。
何永春回来,看到这样的情形,也并没有感到几分惊诧,只是叫醒了香茵,给她拿了枕褥,让她到一旁的躺椅上睡着,仿佛从来如此。
第二日醒来,顾元琛的眼睛并不见多少好转,也只能继续敷药,小莹和琉桐都来他屋内陪着解闷,唱曲弹琵琶,倒也真像个风流惬意的闲散王爷了。
只是顾元琛并无言语,至多是在窗下探出手,感知阳光的灼热。
今日的天气难得不错,宗馥芬也恰好得了由头离开行宫来探望顾元琛,顺便带给了他有关姜眉的消息。
“公主请稍候片刻。”
何永春先进屋让香茵三人出来,与顾元琛说明了是宗馥芬前来,也只是得他微微颔首。
王爷还是这幅样子,何永春不免深感忧叹,带宗馥芬进了内室,出门为二人奉茶。
“你出宫来此,不怕被人觉察吗?”
“七哥,我今日出宫是以探望宗将军为由,换了布衣前来,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压低了些声音,有些焦急地说:“你可知道姜姑娘她有了身孕……是陛下的,还是——”
顾元琛轻笑了一声:“芬儿,你缘何说这样荒唐的话,她如今虽无位份,却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与本王何干?”
宗馥芬闻言一怔,大抵也料到了几分,又去观察顾元琛的神情,可是他蒙着眼,看不到他的眼睛。
“她早与本王恩断义绝,我二人再无牵连了,你若是对当日之事心有愧疚,便得了皇帝首肯,多去探望便是——”
“可是先前——”
他语气淡漠,似乎是再也不关心姜眉的事了一般:“先前我们又是胡闹什么呢,本就心知肚明,她已是后妃了。”
“是,那七哥,你是放下姜姑娘了吗?她就一点都不愿意回头吗,你有苦衷,我可以和她解释清楚的!”
“解释清楚?然后呢?”见她不答,顾元琛反问起不相干的事,“芬儿,你有没有听过东昌的曲子?”
宗馥芬埋头苦笑:“七哥忘了吗……我一直在北蛮,从未去过东昌,那里是什么样子都不曾见过。”
“……嗯,自离了燕州,我们见面也不曾好好闲叙,既然今日都得空闲,我为你弹一首曲子吧。”
“七哥!”宗馥芬激动地喊道,“你,你不怨恨我了吗?”
顾元琛摇头,抱起琉桐的琵琶,和宗馥芬坐到了院内的花石间。
一声起,忽漫沉吟,陡焉掩抑,千种离愁,万种悲哀,两人各怀心事,一曲奏罢,四下无声。
“那是石贼之乱后第一年,那夜才得知父皇已死,皇兄生死不明,我一人独立江畔,寒风侵肤,荒山寂寥,只觉得未来千难万阻,长夜不明,恐不能光复祖宗基业,报国仇家恨。”
顾元琛喃喃说道,他其实t更想把这些说给姜眉听。
“而后就听到有个渔人在江上吹起这首曲子,本王总是忘不掉……”
“很好听,七哥,那时候只有你一个人,你一定很难吧?”
“许多事都忘了,这些年只记得不甘和怨恨,反而把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他笑了笑说道:“待陛下回来,我会上表请封东昌,今后若想再见面,只怕不易,你不是和琉桐一见如故么?可以多来走动。”
宗馥芬听得心如刀绞,她无时无刻都在后悔着,爱是感同身受的痛楚,如同她今日看着顾元琛失意时的伤心。
她当时是那样愚蠢恶毒,就那样害了姜眉,也害了顾元琛,造成了如今这样不可挽回的局面。
“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莫要与我提她,她与我无关了,她是后妃,今后说不定还能做了皇后,我们心里都要有数些。”
“是。”
“另有一言劝你,本王知道你恨顾怀乐,并非是因她是我的妹妹,我为了皇家而说什么好话,我只担心你若是坚持下去,恐怕危累自身,更有甚者,危累宗氏一族”
“我明白,七哥,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顾元琛苦笑:“本王还没死呢,今日恰是你来了我说与你听,今后若想起什么,我让何永春转告你。”
“那你也要多注意身子,养好眼睛,若是要芬儿帮忙或是让宗家出力,一定要告诉芬儿!”
人走了,亦没有人回来,他就这样抱着琵琶孤零零地坐在院中,日暖如灼。
曲声再起,这一次的曲调却多了几分柔和,宛如轻声叹息。
听到身后脚步声,顾元琛不禁蹙眉问道:“何永春?可有什么要事?”
“哦,何永春?”一个声音悠然响起,满是嘲弄,“他现在恐怕是不能回答您的话了。”
顾元琛当下周身一震,记忆裹挟着他拼命想要放下想要忘记的有关姜眉的情愫涌入脑海之中!
这个声音他不会忘记的,是他,纪凌错!
“敬王爷,别来无恙啊。”
顾元琛声音骤沉:“你把何永春怎么了?”
纪凌错冷笑了一声:“怎么了,王爷怕了?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没想到敬王爷你还有害怕的时候。”
“你究竟把何永春怎么样了!你杀了他?”
“一个老太监而已,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他生不如死,杀了他?哼,我嫌脏了我的剑!”
“不过啊,我倒是也有个问题要问,怎么几日不见,敬王爷却成了一个瞎子?当真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啊!”
顾元琛知道这人牙尖嘴利,却又年轻气盛沉不住气,反唇相讥道:“自然是不如你,官司缠身,又遭追杀,还敢闯入我府中卖弄威风,只是不知……你奸杀宰相夫人的罪名洗脱了吗?”
下一秒,他便觉得颈处一寒,显然纪凌错的剑已经搭在了他的颈侧。
“少恶心我,是不是你谋算陷害,却也难说呢,我只问你——阿姐如今在哪里!”
“你方才都没有动手,此刻也不会动手。”
纪凌错长眉微蹙,手腕一挑,便刺破了顾元琛的肩膀,鲜血汩汩流出,沁入了琵琶板面的雕花之中。
“不会死,却不代表不痛,你是不是忘了洪英了?我再问你一遍,阿姐现在在哪里?”
纪凌错的心狠手辣,顾元琛是知道的,他放下琵琶扶住了肩头,却忽然仰面大笑起来。
“你想见她,眉儿就一定想见你吗?你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吧?”
顾元琛忍着痛,却颇有些怜悯地问道:当日眉儿选的人是谁,她不愿和谁走,后来是谁日夜陪在她身边,这才过了多久,你忘了?”
话音才落毕,纪凌错的长剑便又刺深了一分,顾元琛闷哼一声,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甚至因为纪凌错的暴怒,有了几分扭曲的快意。
“顾元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日你是用阿姐两个妹妹的消息威胁阿姐,强迫她留在你身边!她被逼无奈才向你妥协的。”
“借口。”
顾元琛听他语速愈快,便更加胜券在握,嘲弄愈深。
“看来是本王说中了——你果真是不知道眉儿为什么不愿和你离开,她可曾是坐在本王怀中,抱着本王亲口说过的,你只是她的师弟,她只不过可怜你,勉强给你个依靠罢了。”
“她的欢喜忧愁,身与心,本王哪一寸不熟知?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此质问?”
“厚颜无耻!”纪凌错怒骂道,顾元琛能感知到他的心绪已经被扰乱,知道姜眉是纪凌错的死穴,便直戳他的痛处。
更何况,自己说的本就是事实。
他和姜眉什么都已有过,他才是姜眉的心上人,皇兄趁虚而入用了些不知名的下作手段骗走她也就罢了!这纪凌错又算是什么东西?
皇兄都不配,纪凌错这贱人竟敢在他王府上与他叫嚣!
“王爷……你!怎么是你,快来——”
两人本僵持着,谁也不会让步,却不想何永春来院中寻顾元琛,被纪凌错当场擒住。
“想让这死太监活命就说话!阿姐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你来晚了,若是早些来,尚还能见到她,现在不可能了……她如今在行宫中。”
顾元琛平静地回答,心中却苦不堪言。
“她如今是陛下的妃子了。”
“你!”
纪凌错顿觉气血上涌,强忍住了杀意痛声质问:“顾元琛,你还究竟是不是人!”
“你竟然逼阿姐去委身皇帝?阿姐她为了救你……她不惜和周云反目,还再染上了胭虿散……你非但不感激她,还将她送给皇帝?你究竟还有没有良心!”
“哦,看来你知道的很多啊,只是她做这些甘之如饴,你倒是替她不平起来了。”
第67章 冷落
甘之如饴。
顾元琛从牙关里咬出这四个字,用这样绝情的字眼去讲,不惜是贬低她,曲解她。
因为恨,宁愿剖了自己的心口,忍痛也要说这四个字。
他就是恨,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姜眉就那样心甘情愿投入他皇兄的怀抱,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都不容他讲,便将他弃之如敝履……
她明知道自己有多厌恶自己的皇兄的!
他恨顾元珩,恨纪凌错,他恨所有阻碍他和眉儿的人,他只想报复,竭尽所能,不惜一切报复他们!
“你,你说什么,你给我闭嘴!”
纪凌错已然是怒不可遏,他不许别人这样羞辱他的阿姐,他一直在心中笃信着,即便阿姐不喜欢自己,也不会对顾元琛或天子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怎知她不是甘之如饴?”
顾元琛看不见,但是他能在脑海里想象到纪凌错那张年轻骄傲的脸,那副自以为对姜眉有几分情意就可以罔顾一切的模样,不由得怒上心头。
他不管不顾地说出了一件至今没有告诉姜眉的事——
“纪凌错,难道你真的以为眉儿盼着见到你吗?想想清楚吧,想想为什么当日她不肯同你走,因为她厌恶你啊!你是褚盛的儿子,明白吗?你是褚盛和一个江湖女子生的野种,他把你留在了身边养着,不曾与你相认罢了!”
“你是她今生今世最恨之人的亲生儿子,你的身上流着褚盛的血,眉儿只要看到你的脸,就看到那个禽兽不如,毁了她一生的褚盛!”
“她根本就不想见到你,只要看到你她就会觉得恶心,你是她最恨的人,还不懂吗?”
顾元琛讥讽着纪凌错,却又字字句句像是在对自己嘲弄一般。
“你若是……还有三分知趣,便不要去打搅她!”
关于纪凌错的身世,是前些时日围剿窨楼残部时偶然得知。
顾元珩不曾告诉姜眉。
或许是害怕如今的她根本不会相信自己,又或是怕她更绝望。
可是至少纪凌错的沉默他听得见。
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样酣畅,顾元琛微仰起下巴。
可是这沉默显然与他设想的不同,他不由得心头一凛,想到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你知道?”
纪凌错的唇抖着,甚至有些失了血色,发青白的模样,他手中的剑亦颤抖着。
并非惶恐,也无怨恨,连质疑都没有,而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我知道,知道了又如何呢?”他声音冰冷,怨怒地质问道,“顾元琛,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说我不配见到阿姐,那你呢?”
“你是怎么对她的?”
当日没能救出阿姐,又见她一身伤痕,纪凌错日夜悔恨自己无能,消弭数日才强打起精神。
思想顾元琛阴毒,纪凌t错认为此奸王必是拿捏了阿姐的软肋,便查起她两位妹妹的线索,却一时疏忽为人利用,被扣上奸杀宰相夫人的罪名,自此命悬一线,日日奔流亡匿。
其时颓然失意,身负重伤,若非偶然遇周云相救,只怕今生今世都与姜眉无缘重逢,却更闻噩耗,他得知姜眉再中胭虿散,还委身顾元琛,对其舍命相救。
他不在乎阿姐究竟爱谁,但是他要亲口听阿姐说,也要护她一世周全。
他固然怀疑不解,却也只相信姜眉,他只要阿姐幸福……
可是顾元琛没有给她幸福。
纪凌错顶着江湖朝堂的明枪暗箭来到定州,乔装改扮接近敬王府,心想哪怕只是远远见到她一面也好。
可是数日窥探,姜眉根本就不在这里,仿佛她从未出现在顾元琛府上一般。
他心知自己再也等不了了,哪怕是死在顾元琛府邸,哪怕是与他同归于尽,他也一定要知道阿姐的下落!
“周云什么都和我说了,她说阿姐对你舍命相救……你配吗顾元琛?我不许你那样说她,你对她无情也无义,我早就来了,这些日子我本想看一眼她平安无虞便走,可我见不到她!我却只看到你和你的姬妾寻欢作乐!”
顾元琛仰着脸,紧咬着牙关,强撑着最后一丝孤傲面对纪凌错,吃着自己的种下的苦果,肩膀上的伤不住地流血。
何永春见纪凌错分神,连忙跑到顾元琛身边搀扶着。
“顾元琛,我没想到你会如此狠心!阿姐她对你有情有义……你,你竟然能把真心待自己的人拱手送与他人。”
“我没有!”
顾元琛怒喊道,声音却散在风里,溺进了刺目的日光中。
“本王没有……”
他小声呢喃着,颓然垂眸的时候,噙在眼眶里的泪水和药膏混在一起,即使阖目,也刺烧得眼睛生疼。
纪凌错怒道:“你没有?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天子还会从你的身边抢女人?难道阿姐会心甘情愿去侍奉那狗皇帝,到你们那阴朽不见天日的皇宫里去?”
“我会救阿姐出来!”
“是她自己遇到陛下的,与本王无关!”顾元琛心知纪凌错的性子,压下心中悲痛,威胁道,“她如今……在宫中很是受宠,或许不日便会被册封为嫔妃,你如今还是自身难保,再敢擅闯宫闱?只会害她与你一同万劫不复!”
纪凌错显然不会听他所言,只冷笑道:“记住你说的话,敬王爷,你我之间的恩怨并非仅此而已,我还会再来,甚至取你首级!”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囊,丢在了地上,收了剑翻上墙头离开了。
何永春来不及去捡,慌忙起身喊人,却被顾元琛拉住了。
此事绝不能声张,更不要说是去请御医,让人大动干戈搜捕纪凌错。
“是我没有留住她,是我负了她。”
顾元琛呆坐在原处,朝着纪凌错方才站立的方向轻声叙念,这是他不能启齿的答案。
何永春检查了他肩上的伤口,甚是心疼,劝解道:“王爷,老奴瞧伤得有点重,还是找人来看看吧,至少也要缝起来,这天气还没转凉呢,若是伤口化脓了,伤了肌骨该如何是好?”
“那也要忍着,如今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我们,纪凌错既来,也不会只是为了眉儿的事,他如今活着比死了更重要。”
他被搀扶着回到屋里,脱了玄色的外袍,才见内里寝衣尽被染红,几乎已经是个血人了,香茵几人吓得面无血色,在一旁小声啜泣。
也就只有清洗上药时顾元琛那岿然不动的身形能让人稍稍安心一些。
“不行啊王爷,还是要缝的,哪怕是从外面请一个郎中呢?”
却非是他感不到痛,这伤口再深又如何,能比他心中肝肠寸断吗?
何永春为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顾元琛推开他的手,念了香茵的名字。
“王爷!”香茵颤抖着回话,“您……您就让何公公去请郎中吧,您伤得太重了!”
“不用,你喜欢做女红是不是?你来缝。”
小莹已经捂住眼睛不敢看了,一向爱笑的她如今是当真为顾元琛担忧起来,琉桐的女红虽不错,只是这些时日身子不好,手上总是无力,似乎也只有香茵最合适了。
何永春备下了麻药,又拿来了长针和线,香茵捻着针在烛火燎过,可是才看见顾元琛肩上皮肉外翻,深见白骨的伤口,她便怕得哭出了声来,她下不去手,只能感同身受地与网页一起痛着。
听着她的抽泣声,顾元琛忽想起那日姜眉帮自己拔箭的情形。
那时她满面血珠,握着那没入他胸口的箭,静静凝望着他,神色专注,不见半分犹疑。
复隔了几日的夜晚,姜眉以为他睡着了,在他身边轻抚着他的伤口,小声啜泣着。
明明当时她不曾哭过一声,就连眉都不曾紧蹙过。
他恍惚地笑了笑,一时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轻抚香茵的额发,轻声道:“你哭什么……”
他身边再没有眉儿了。
“你只当缝补衣服便好,已经用了麻药,本王自不会喊痛。”
香茵又试了试,可是身子和手一同颤抖起来,她做不到!
好在何永春让人找来了鸠穆平,虽然回到定州之后顾元琛已经不再用他,却也难得算是个可信的人。
虽目不能视,可顾元琛心知来人是谁,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忍受着。
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流泪,只是知道眼睛痛,头也很痛。
记得先前姜眉和他说过的,身子痛得厉害的时候,反而是没有知觉了,只剩下了头痛难忍。
香茵见他唇瓣颤抖着,得了鸠穆平示意,上前为顾元琛小心揉按额角。
“……好了?”
“王爷!您先不要动,肩上的伤虽不算大,却是伤得很深,还需静养,若无要事,还是莫要劳动为好。”
鸠穆平擦净手上的血,羞愧地说道:“还有……王爷的眼睛,草民看过了御医的方子,也留了自己的方子,去了药性相克的药材,已经留给何公公了,若是没有旁的吩咐,草民便告退了。”
“不必走了……留下吧,从前的事已经都过去了。”
何永春拉了鸠穆平一把,才没让他忘记行礼谢恩。
被喂了些汤药和红枣羹,身边也静了下来,顾元琛强撑着气力让何永春打开纪凌错留下的锦囊。
内里有一张金色的签符,背后的名字虽然被涂抹过,却仍能辨别出后两个字。
书礼。
这是有人买赵书礼性命的窨楼金签。
所以,这便是纪凌错当日曾接下的签子?他是接了这个签子之后出事的。
当日是有人要他去杀赵书礼?而非是赵书礼的夫人?
顾元琛一时想不通,无论如何,一个久在后宅的丞相夫人被人奸杀乃是事实,这件事牵扯复杂,犹甚于他目前所知,甚至纪凌错所为何图亦有待商榷。
思虑再三,如今身边没了康义也没了梁胜,终究是无人可用,只好先让洪英前来定州。
万幸自那日之后,府中归于平静,纪凌错未再现身,顾元琛静养了几日,等来了洪英自京城前来,何永春也算安心了不少,只是想到纪凌错的凶悍,思及从前康义和梁胜都在的时候,不免慨叹。
*
这些时日,姜眉亦在寝宫安养,终等来了顾元珩将归的消息。
为解相思,他特意派快马将一支乌木梅花簪先行送回行宫,交与姜眉手中,还亲笔修书,尽诉思念之情。
姜眉握着这发簪,略得了片刻依凭,而后又是惶惑不安地等待。
终于秋分这日,她午睡醒来,燕儿擦着眼泪告诉她,陛下已经回来了。
顾元珩不在的时日,姜眉是受了不少委屈的,她自己能懂的委屈被她藏在心里,从不说出口,不愿给旁人添半点麻烦。
她不懂的那些,燕儿便帮她记在心里,只想着等陛下回来。
只是就这样盼了又盼,直至月色寥落,顾元珩却不来见过她一面。
姜眉固执地等到了夜深时,她只是想要亲口把有身孕之事说与他听。
因为先前顾元珩总是说他命中福薄,无有子嗣。
这个孩子也是她唯一的骨肉,姜眉希望顾元珩能为此容悦。
可是,他不来见。
燕儿苦心劝她,说已经过了半日余,皇嗣之事事关重大,太医一定早就禀报了陛下,陛下舟车劳顿,想必今日休整好了,明日便来看她。
这才让姜眉放下心事,由燕儿陪着,先t行睡下了。
燕儿不想骗姜眉,徒让她伤心。
陛下才回行宫便处理政事,午后看望了太后娘娘,派人去敬王府探望病中的敬王爷,甚至公主殿下也见过,还让冯公公代为看望小怜。
却只是独独不肯见姜姑娘罢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姜眉惴惴不安的模样,心底忽然没来由的生出了恐惧,守在姜眉身边,便是近半夜过去。
天色昏沉的时候,燕儿听见脚步声惊醒,来人自然是天子。
一别多日,又经风雨,顾元珩的面上消瘦了不少,朝中事务繁杂,许是劳累了多时,至夜深仍未安眠。
他神色疲惫,并未见得多少喜悦。
“参见陛下。”
燕儿跪下拜见,见天子只是懒懒地抬手,便也不敢说姜眉等了他许久的事。
“你怎么在此守夜?”
他并未行至小榻边看望姜眉,反是坐在了一旁书案前,翻看姜眉平时用来书写的小册子和她抄写的诗集。
“启禀陛下,娘子以为您晚上会来,便想着晚些再睡,奴婢陪着她,一时也睡着了。”
“……嗯,”看着姜眉抄写诗集写下的簪花小字,他眸光微动,声音也柔和了些许,“这些时日太后可有为难,各司掌监可有怠慢?”
“没有,只是请陛下责罚,是奴婢等看护不周,前些时日让娘子不慎落水了。”
顾元珩颔首,语气平淡:“这些事朕都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朕瞧着侍奉小怜的人不大合适,这孩子和你很亲近,明日起你便先去小怜那边吧——她身子弱,此番时日你照顾着也辛苦。”
燕儿有些愕然,她并不觉得辛苦,平日里只要得了闲,对小怜也是寸步不离的,陛下为何忽然要这样安排……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一句,“姜姑娘心思细腻,一惯忍耐,若是骤然换了旁人,只怕……”
在天子淡漠的视线下,燕儿不敢说,最终只道:“奴婢遵命”
“朕非是怪你做得不好……”顾元珩似是觉察了燕儿的惊诧,喃喃道,“朕打算将小怜记在敏王名下,此一来是以郡主的身份留在身边,免去朝臣议论,二来可以留她在身边,自以公主之尊优待。”
“小怜定会很欢喜的,今晨她还说想您了,想去探望陛下,又怕陛下忙碌,这孩子已经懂事多了,不像刚来行宫的时候那样胆怯。”
顾元珩面上有了几分笑意,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奴婢还有一事禀告。”
“说吧。”
“娘子……她有了身孕。”
“朕知道。”
顾元珩轻声道。
燕儿想起姜眉睡前那痴痴等待的模样,忽然有些心酸。
“是,前些日子因胎像不稳,心绪不定,娘子一直都闷闷不乐的,也是得知了陛下快回来,心情好了许多,嗓子也养好了不少,一直想着能亲口告诉陛下她有了身孕的事。”
燕儿顿了顿,额角的汗珠砸落在地上,愈发小声的说道:“娘子不懂,奴婢也劝她了,太医一定早就告诉陛下了。”
“你是担心朕会扫她的兴吗?”
他沉声问道,吓得燕儿跪地请罪,她不懂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陛下今日如此不快。
默然片刻,顾元珩终是说道:“……罢了,朕并无责备之意,你想的很周到,定是每日用心照料她的。”
燕儿定了心神,又问:“那奴婢服侍陛下更衣?”
“不必,你下去歇着吧。”
燕儿不敢再说什么,默默退下了。
内殿终于只剩他一人,顾元珩仍坐在案前翻看姜眉的东西,从纸页间窥着她的一颦一笑。
转而目光瞥向一旁,瞧见此前送给姜眉的三支簪子被并排放在一起,眼里的温柔便顿时消散了。
他挑出那支旧步摇改成的碧玉簪,摩挲着原来垂挂流苏的地方,将其攥紧在掌心,便又忆起了许多往昔之事,今日太后对他所言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这天下并没有什么巧合的事,哀家知道陛下思念先皇后,可是终归先皇后已死,无人可替,此女来历不明,陛下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是旁人别有用心,巧妙安排?”
“哀家不知陛下是如何遇见此女,可是哀家知道,敬王多年来一直对先皇后之事耿耿于怀,如今他战功赫赫,在朝堂上与陛下两相抗衡,大有分庭抗礼之意,陛下难道就真的无半点设防,不担心此女是敬王有意安排的细作?”
“陛下若是思念先皇后,寻千百个相似的女子放在后宫,哀家都无可置喙,可却不该有一人因其所谓容貌相似,蒙承了自己不该得的恩宠。”
“一个被天子猜忌冷落的皇子何其痛苦,当年之事尚可鉴也……难道陛下已然忘了?一意孤行,就不怕将来后悔吗?”
“啪——”
年久失修,这些时日又常被姜眉拿在手中轻抚,偏是这样巧,顾元珩拿在手里的时候,那枚碧玉簪上的坠玉忽然掉落在桌上,摔碎成了两瓣。
顾元珩扫去脑中完全思绪,走上前用手指拨开纱帐,缓缓坐下。
姜眉抱着被子蜷缩在角落里,即使在睡梦里,她的眉心也蕴着化不开的轻愁。
或许是在睡梦中觉察到了什么,她的身子抖了一下,侧过身,面容便浸在了冷冽的月光中。
恍惚间,顾元珩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了,好像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他失神探出手,试图去抚姜眉的脸,手指却停在了半空,最终下移,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这是先前他曾经无数次轻抚过的地方,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总是让他的心格外怜惜,他把心底的遗憾和哀挽毫无保留地弥补在她的身上。
她有了身孕,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顾元珩曾在无数个日夜中憧憬过,期待过的情形。
只是她是姜眉,不是他梦里日夜期念的那个人,不是吗?
感受到了小腹传来的温热触感,姜眉一时惊醒,她都分不清自己是否是在梦中,直到触碰到顾元珩的身体,触摸到她日夜期盼的温暖。
“是你来了?”
她声如蚊蚋,却难得怀着喜悦,起身紧紧抱着顾元珩。
这些时日来她担惊受怕,懊悔不已,一心盼望着他回到身边。
衷情难诉,便没有觉察身前人的冷淡。
“朕本想看看小眉,却不想把你吵醒了……”
姜眉湿着眼眶摇头,仍是主动抱紧了他。
这些时日,她是为顾元珩担忧着的,如今他平安归来,她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我很想陛下。”
她擦干眼泪,用尚湿漉的手指在他掌心珍重地写着。
她从前反复告诫自己,不可以再痴痴傻傻地付出真心了,不然一定会后悔的。
只是她也不过二十岁,她也想做一个寻常女子,也会思念依恋一个人。
她想顾元珩,想把自己失而复得的做一个母亲的惊喜告诉这个全心信赖的人。
她便没有犹豫地说了,想他。
顾元珩的反应却出奇平淡,甚至听到她吐露出想念之语后有些冷漠。
他在她后背轻拍抚了几下,扶她重新躺下,看着姜眉满目期待的神色,俯下身亲吻她,却不再似从前那般柔情呵护。
她有些惊诧,却还是温顺地默默承受了。
顾元珩在她颈侧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吻痕,忽然低哑地问道:“你是真心思念朕么?”
她低喘着,微微颔首,还不曾回答。便又被他堵住了口,衣裙也被他解开了,只剩下肚兜和亵裤堪堪遮蔽着身体。
他没有怜惜,欺身压下,却不触碰她的身体,似乎是有意躲避与她亲密接触,只是恩赏一般粗暴地吻她,似是确认着什么,又像是惩罚着什么。
今日是怎么了,从前……陛下他不是这样的。
夜里寒凉,姜眉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扯过寝衣遮住自己的小腹。
“是啊,我梦到过你。”
她沙哑着回答,努力向他笑着,试图驱散他眼中的积郁。
见他又是一言不发,盯着她失神,姜眉便握住他的手抵在自己喉前,小声念道:
“你才离开就遇刺了?”
“可曾受过伤?”
“之后还有没有事?”
他的确是心情不好,许是为了朝政之事繁忙吧。
此时或许不是好时机,可以明日再告诉他自己有了身孕的事,姜眉心想。
她言毕,顾元珩的手却似被灼了一下,瞬间收回,眸光一冷,将视线移至她衣不蔽体的身子上。
“朕并无大碍……你怎会知道此事的?”
她认真地答道:
“燕儿告诉我的。”
“有时候,也会听到旁人闲话。”
“是么?好……”
他t鲜少用这样质疑的语气,姜眉提起精神,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顾元珩,确认无疑,便更不解他今夜的疏离,只心想他或许是太累了。
她抬手欲为他宽衣,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衣袍,顾元珩却骤然起身,腰间的玉佩打在她的腕骨上,留下一片浅浅的红痕。
“你好生休养着,朕明早下朝后再来看你……你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了,要以自己为重。”
姜眉的手停在了半空,像是被人无故掌掴了一般愣在原地。
良久,直到夜里凉薄的空气冻得她身子颤抖起来,她才想起瑟缩回到被中,却自此一夜无眠。
第68章 怀疑
第二日直至午后,顾元珩都不曾来探望姜眉,就连燕儿也不常在她身边。
姜眉若是想去见小怜,想出去走动,都要和一个自己不曾见过的面生宫女一一说明。
她不似燕儿,弄不懂自己的意思,并且总是要事事问个分明。
姜眉本就是不喜麻烦的性格,几次下来,便打消了念头。
从前顾元珩总是得了空便来看望她,姜眉从未像如今一样体尝等他的滋味,当真是生生消磨人的精气。
他不来见,姜眉便在心中重重忧思。
或许是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又为难不能与自己说明,对不对?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顾元琛怀恨在心,和他说了什么!
若这些都不是,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他厌弃么?
他若是不来,又要怎样和他说明孩子的事呢?
就这样忧思着,期盼着,将至黄昏时,姜眉才等来了燕儿和小怜。
她如释重负,眼底添了几分光亮。
可是还没留一炷香的时间,燕儿便无奈地说要走了。
她说陛下不准允小怜来见,是为不要打扰姜眉养胎。
姜眉当时有些难过,转念想或许是自己太娇气了,从前风里来雨里去,也不要这样金贵的。
听人说过,女子生育是极为不易的,可是她终究不是金枝玉叶的妃子,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本不需要这样多照料呵护,便决定了明日要多多出门走动。
定了这件事,长夜却还未过去,又是一夜辗转反侧,总算熬过了凉薄的夜晚。
天光微亮,她在担忧之中沉沉睡去,来叫醒她的宫女却瞧见床榻上的血污,失声惊呼。
正因此,顾元珩才派冯金代他来看望安慰。
陪姜眉说了一会儿话,冯金劝解她不必太过担忧,便匆匆回去复命,告知姜眉落红是因为安胎不足,已经命侍奉之人多加小心
“她没事就好,孩子呢?”
“母子无忧,只是娘子身子的确不好,喝了安神汤,反胸闷干呕……陛下,娘子见您一面,心里或许踏实些,她……乎是有话想同您说。”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只闻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
“……奴才一时失言,陛下息怒。”
“你年纪大了,朕不会罚你板子,到外面去吧。”
“是,谢陛下开恩。”
冯金轻叹一声,跪到了殿外,直至一个时辰后敬王奉召面圣,才得赦免,重新入内侍奉。
*
宫人皆被屏退,正如当日和与太后对峙一般的场景,只是这次殿阶之上的人换做了陛下和冯金。
何永春暗中捏了一把汗,更忧心王爷眼疾未愈,若是再似寒疾一般落成病根,该如何是好呢。
殿门闭合之音尚未散尽,顾元珩已免了礼,命顾元琛平身落座。
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最终落在了他蒙眼的纱布上。
“朕记得你初至行宫时便因眼疾大病一场,御医曾道已无大碍,究竟怎么了,何以你与太后争执一番,便至今未愈,累及太后亦多日卧床不起?”
天子既然如此发问,便不是关心病情了。
顾元琛便从容答道:“太后疑心臣弟在皇兄身边安插细作,想必是受小人挑唆,臣弟自是不甘蒙冤,为自己争辩了几句罢了。”
眼罢,他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细作?”顾元珩紧盯着他,眉峰微挑。
“并无什么细作,”他端起半温的茶抿了一口,轻声叹息道,“想来是因太后娘娘不满皇兄此前带回行宫的女子。记得皇兄曾言,她与先皇后容貌相似。太后得知后勃然大怒,这才召臣弟问罪。”
顾元珩不露声色,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顾元琛,仔细回味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竟然是为了这等事?朕的后宫家事,原是叫你们这般费心,只是朕不解,太后为何疑心于你?此事与你有何相干?”
“自臣弟记事起,太后便视臣弟与母妃为眼中,自不知是为何故,或许是当年先帝更宠爱母妃吧……”顾元琛道,声色中有些不屑的意味。
“只是,如今成王败寇……她已做了太后安享晚年,却依旧针对臣弟,便更无从揣测了。”
顾元珩怒火骤起,却朗声笑道:“成王败寇?好啊!说的真好,好一个成王败寇啊!这些年你心中一直装着这四个字,对吗?”
面对天子雷霆之怒,顾元琛竟帝笑了一声,略整了衣袍,平静说道:“皇兄不要多心,臣弟只是对太后不满罢了。”
他觉得身子变得很沉,在刹那之间,更觉身心俱疲,想要一走了之,可是他似乎永远都做不成那个一走了之的人。
他不能走,他心知自己是为姜眉之事被天子召入宫中,他也必须要为姜眉留下。
“入春以来,朝中暗流涌动,臣弟觉察似有人暗结珠胎,屡屡挑拨,意图搅扰朝政,此前臣弟遇刺,皇兄遇刺,再至此与先皇后容貌相似的乡野女子,恐怕皆是有意为之……皇兄可是也对此心怀疑虑?”
他所言之事,顾元珩自然了然于胸,可是如今在盛怒之下来看,不过都是巧言答辩罢了。
“是啊,你倒是勤勉,只要有朝堂之上有半点风吹草动,你都不忘上书陈情一番,撇清关系。”
“臣弟只是诉说实情,避免旁人曲解罢了。”
“呵,看来依你之见,是朕昏聩,受人狐媚不辨忠良,更不念手足之情了?”
顾元珩声量不高,威压却瞬间笼罩大殿。
陛下从未如此咄咄逼人,冯金与何永春也觉察出事态不对,提袍跪在了殿阶下,顾元琛却依旧坐在一旁,身形恍惚,全然不顾天子之怒。
或许他自己都不觉察,他是有意要逼迫天子将怒气悉数发泄在自己身上的……
“臣弟绝无此意。”
顾元琛按了按眉心缓解眼痛,续道:昔年皇兄与先皇后伉俪情深,而后阴阳两隔,臣弟亦为此深感惋惜。如今皇兄觅得相似之人以慰相思,只要其身家清白,便并不不妥。若真有细作,就发落个干净,臣弟不过是为了皇兄考量,希望为皇兄分忧。”
他仰起脸,循着声音的方向面对顾元珩。
隔着层层布巾,隔着天子与王爷的距离,顾元珩无论如何都看不透他这个弟弟此时的神色,他的唇瓣不由得颤抖起来,按在桌案上的手青筋凸暴。
“为朕分忧?顾元琛!你只当今日朕召你进宫是为了同你说笑吗?”
顾元珩怒将一个茶盏掼碎在地,碎片四溅,厉声命顾元琛跪下回话,冯金和何永春慌忙退出内殿。
顾元琛起身,没了何永春的搀扶,他孤身一人陷入了黑暗和混沌之中,直到踩到摔碎的茶盏,才后退一步,提袍跪下。
“现在只有朕与你了。”
“……臣弟不明白。”天子的声音自他头顶压下,冰冷刺骨。
“朕才出定州便遇歹人行刺,偏生是你府中出来的旧人!天下还有这等巧合!”
“此事臣弟不是早已修书禀明么?他虽曾为臣弟所用,可是最终被驱离王府,其后受何人驱遣,为何行刺皇兄,臣弟不知。”
顾元珩步下玉阶,于方才顾元珩落座之处停留,望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沉声道:“为了查他,朕的人用了不少力气,也查到了你府上不干不净的事,从前你府上一位仆婢说,你豢养过一个哑女——”
顾元琛呼吸一滞,努力保持着身形,挺直脊背。
“那仆婢说,你对那女子乃是精心照料,百般呵护,甚至不许无关之人近前。”
顾元琛似是不解,问道:“是有此人,那又如何?”
“她是何许人也,要你如此保护,还不许让外人得见?”
“去岁冬,臣弟曾在京城外遇刺,日行刺之人虽为臣弟擒获诛杀,却不曾捉住其同伙,查明此哑女乃是那同伙的亲妹,故而将其囚于王府,乃是以此女为饵之意。”
“哦,是吗?那她如今何在?”
“仍在王府。”
顾元t珩沉思片刻,又问:“那同伙可曾擒获?”
“不曾。”
顾元珩冷笑道:“你一向精明,算无遗策,怎么在此事上失了手?”
“并非是臣弟无能,皇兄可还记得赵相之妻于相府被歹人奸杀,此案至今未破?”
顾元珩不禁蹙眉,默了片刻道:“……记得。”
“此案疑似此人所为,亡命之徒,无暇顾及亲眷,便不再出现。”
“倒是能自圆其说,”顾元珩语带讥讽,“照此说来,皆是朕多疑,冤枉你了?可你府上那老仆还说,你本欲杀那哑女,最终却只施以严刑,而后还给了她不少治伤的名贵药物,特别是愈伤疗痕的药膏,是因此女另有他用——”
顾元珩回忆起与姜眉初见,回想起两人在小宅中的相知相伴,耳鬓厮磨的过往,心底却一阵阵倍感寒凉。
他不信,可是至今纠察出的桩桩件件,无一不在他耳边喧嚣:姜眉是细作,她是别有用意来到他身边的!
“确是用刑审问过,亦延医诊治……可是卑贱之人用名贵药物却是无稽之谈。”
顾元琛仍是唇角含笑,语中却多了些讥讽,是讥讽他皇兄和刘素心的。
“有些东西,在旁人看来是无价之宝,在臣弟眼里却无异于敝帚自珍……留她一命,是因她有用,臣弟的护卫康义因这两个刺客而死,臣弟早已盟誓,要为他报仇雪恨!”
他微侧过身,午时刺目的阳光打亮了他半侧身子,照亮了他蒙着纱布的眼睛,带来了除却黑暗以外的鲜红色。
依照天子的语气,只怕这一关没有那么好过了……
呵,真是可笑,他如今究竟在做什么啊,他不是恨姜眉吗?
不如就将一切都说出口吧,左右她现在一心向着皇兄,还有了子嗣,不若让天子杀了他这个王爷罢了,他累了,他的心魂随着姜眉去了一块,再也弥补不全了。
他好恨啊。
顾元琛觉得双目刺痛,可是无暇顾及,他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仰面反问起天子——
“臣弟想知道,陛下为什么质疑臣弟豢养此女另有他用,是以为臣弟要将她安插在陛下身边做细作吗?陛下若要如此猜问,那请恕臣弟不得不对先皇后不敬了。”
“你想说什么?”
“说心中之怨。”
“你心中有怨?只怕你怨恨之人是朕吧?与先皇后何干?”
顾元琛掩面清咳几声,放松了身形,随后冷笑着回忆道:“刘素心幼时曾侍奉臣弟左右,此事陛下、太后与臣弟皆心知肚明,却多年来讳莫如深,只当是从未有过,为何?”
顾元珩侧目,望向烟气幽幽的香炉,默了片刻才答:“自是为了避嫌……当年她身陷乱军之事已然害苦了她。”
“仅此而已吗?那就请陛下饶恕臣不敬之罪吧,在陛下心中,先皇后白璧无瑕,可是在臣眼中,此女却是心机深重,不择手段——”
顾元珩双目震颤,怒道:“你住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污蔑她!”
“污蔑?臣弟为何污蔑?难道说明实情便是污蔑么?明明陛下已经排除万难立她为后,只是让她至清源观静修一年,她却仍旧要沉湖自尽,陛下就不想知道实情吗?”
沉默便是答案。
顾元琛继续说道:“当年刘氏流落至东昌,得太后旨意接近臣弟,是以昔日旧情恩义之名……也只怪臣弟瞎了眼,不辨忠奸,就让她留在身边,得以日日刺探军情,传递消息。”
顾元珩拍案起身,骂道:“你一派胡言!那年是朕被叛徒出卖,不幸被逆党围困,与她失散,她为叛军所虏,才流亡至东昌的,你不要以为幼时她曾侍奉过你,你便可以对她妄加揣测,你跟本不知其中实情!”
“是啊,她至东昌,先面见太后,得了太后授意,又为了陛下登基一统天下,便不惜清誉,在臣弟身边做了细作为奴为婢——陛下恕罪,那时臣弟当真不知啊,思念她多年,几时料想到她曾救陛下于水火之中,与陛下结为了恩爱夫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