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色沉酽,天空似被浓墨染过,难觅月影,直到那一声婴儿啼哭响彻整个殿内,乌云消去,皎洁的月光穿透云层,落在帝王微微颤抖的龙袍上。
捏着板指的手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松开。
几息后,接生嬷嬷从产房走出来,怀中还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笑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贵妃娘娘平安诞下小皇子!”
话音落,周围的宫婢们皆跪在地上,贺喜:“恭喜陛下喜得皇嗣!”
“赏,”
裴争唇角缓动,没看襁褓中的皇子,而是吩咐嬷嬷抱着孩子同他进殿见沈念。
他快步绕过隔帘,见榻上的沈念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唇瓣上留着贝齿咬过的痕迹,已渗出血迹,额头上泛出细密的汗珠,仿若下一刻就要消散了。
见状,他走上前坐在她身侧,唤了一声,“卿卿?”
闻声,榻上的沈念撩开沉重的眼皮,她累到连睁开眼都要费好大一番力,瞧着那男人坐在她身侧,肉眼可见的心情大好,身后的嬷嬷正抱着她刚刚诞下的孩子。
裴争吩咐道:“把孩子给娘娘看一眼。”
听到帝王吩咐,嬷嬷抱着孩子凑上前,小心翼翼打开襁褓,沈念没忍住,终是看过去,襁褓只揭开一点,能看到那孩子肌肤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小的一团缩在襁褓里,吮吸手指安稳睡着。
丑丑的一团。
没想到刚出生的孩子回会这样丑。
只一眼,沈念收回目光,接着那男人又吩咐嬷嬷抱走。
“是男孩么?”
她多问了一句,仅仅是出于好奇,因为这孩子在她肚子里时十分闹腾,尤其是七八个月时,总是闹得她无法入睡,在肚子里翻了天,那时她便猜测肚子里的一定是个调皮的混小子。
裴争盯着她,唇角扯动,声音罕见的柔,“卿卿为朕诞下的是小皇子,朕已给他起好名字,单一个昱字。”
“裴昱,”
沈念倚靠在那里,没说话,昱儿,裴昱,倒是个好名字,寓意也好。
只是……
她垂下眼睫。
随后,那男人忽地靠过来,沈念顿时心口起伏,想推开他,奈何身子没力气,只能任着他吻向她的额间,鼻尖……再到唇瓣,从轻吻转变为唇齿交缠,一点一点将滚烫的气息喂进她嘴里。
沈念因刚刚生产,身子累极,被他吻着,更不舒服,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厌恶,最后实在受不住她咬了一口他的舌尖,那男人才放过她。
裴争低笑一声,抚着她的头,“卿卿,过几日同朕回宫好不好?嗯?”
沈念立马回绝:“不要,我不想回去。”
她怎么能回去?
她还要逃啊。
听到小姑娘的拒绝,裴争敛去方才柔和,冷下脸,替她掖了掖被角,眼神悠悠停在她身上,“嘶……卿卿不愿意同朕回宫?”
“那朕也不逼你,毕竟你才给朕生下孩子。”
沈念抬眸望向他,目光微微一顿,他何时转了性,竟这般好心?不再逼她了?
她不信。
果然片刻后,那男人又开了口:“朕今日会把昱儿抱回宫,等你何时回去,再去见昱儿,否则——”
他停顿片刻,没继续说下去。
沈念勾勾唇,笑了笑。
原来……
原来他是想用孩子逼她回宫。
想到这里,她有些恼,双手攥紧拳头,“否则你就不让我看孩子么?”
不让看就不看,她对这个孩子又没有太多的感情,她早该知道他根本没那么好心,这次变了花样,是想让她彻底屈服,跟他回宫,再次成为笼中雀。
一个孩子不够,他是不是还要逼她生一个?
“卿卿回宫才能看孩子啊。”裴争抚摸上她微肿的唇瓣,声音冷若冰霜,“答应跟朕回宫,才能见昱儿。”
她推开他的手,再度开口:
“我不看。”
被一次次拒绝,男人鲜见地有些恼,起身吩咐:“都仔细伺候着,照顾好娘娘!”
旋即他又吩咐嬷嬷抱着孩子跟他回宫。
嬷嬷转身离开殿内时,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几口气,怀中的小皇子毕竟是刚出生的孩子,一口娘亲的奶水都没喝上,就被强行抱走,这么点的孩子,怎么能同娘亲分离x?当真是可怜。
听完男人的吩咐声,沈念靠着仅余的力气转过身,不再看向裴争和孩子。
后,殿门被推开,殿内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沈念揪着锦枕劝自己,那孩子不过是被逼着生下的,她早晚要逃,日后孩子也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什么关系都不会有,
她不爱,不会爱……
然,就在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襁褓中的小裴昱,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感知到马上与娘亲分离,竟哇哇哇地大哭起来。
殿外婴儿的啼哭声传来,沈念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那哭声也化作刀子扎入她的心,闷闷地疼。
不知哪里来得念头,驱使着她起身下榻,但因她身子虚弱,没走两步,便双腿发软倒下去,腰肢不小心磕到桌角,打翻了案上的热茶淋在腿上,似针扎入肌肤,灼热感哗地铺开。
一旁的宫女赶忙上前扶起地上的她,可是她怎么也起不来。不知是哪里的疼只一瞬间便钻入心尖,如同万蚁蚀心。
殿外啼哭依旧,沈念揪住衣角,最终没忍住疼,晶莹剔透的泪水从眼眶滚落,落在衣襟,手背……水痕深重。
起初她只当那孩子是一个莫须有的东西,被迫生下,更多次想流掉他,可眼下她为什么会难过呢?
那个孩子同她没关系啊。
沈念,不能哭,
没出息,不准哭。
*
裴争在听到殿内小姑娘的哭声后,脚步一顿,他没听错,那是沈念在哭,她明明也是舍不得孩子,为何就不能向他低头?
难道她还要他低声下气求她回去?
只要她顺着他,说一句愿意回去,
他一定会让她亲自带着昱儿。
自她怀孕以来,他对她让步太多,
这次,休想。
最后,裴争转身想接过孩子。
身后的嬷嬷忽地愣住,这……眼前的帝王他竟要亲自抱孩子?
“陛下,婴儿娇弱……”
“给朕,”
裴争睨着嬷嬷,冷下声音。
嬷嬷倒吸一口凉气,没敢再拦,只小心翼翼将孩子送到帝王手中。
裴争接过昱儿后,学着方才嬷嬷的样子抱着,生怕他掉在地上,稳稳拖住他后,他转身进了车舆,将昱儿放进早已备好的摇篮中。
小裴昱自从被裴争抱在怀中倒越发安稳起来,即使把他放在摇篮中,也未哭闹,只张着两个小手想抓什么。
见状,裴争伸出手,昱儿当即攥住,呵呵笑起来,他轻轻挑眉一笑。
因刚刚哭过,小裴昱的眼里还含着几滴泪,可怜巴巴的,眉眼之处像极了沈念,倒是同她哭起来很像。
思及此,他唤一声,“昱儿,”
接着,又轻轻摸了摸一下昱儿小小的手指,俯身凑近,还带着一股奶香。
甜甜的,让他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柔情。
小昱儿这般可爱,他不信沈念可以忍住一直不见自己的孩子,最后她一定会向他低头,一定会。
……
转眼又过了七日,这段时日沈念一直乖乖吃药调养身子,毕竟再有几日就是逃跑的日子,若是不把身子养好,如何逃?
这日她刚刚喝完药,躺在榻上歇息,帝王又来了,她没想搭理他,倚在榻上一动没动。
把他当做空气,
来便来,走就走。
裴争进殿后瞧见榻上的小姑娘气色好了不少,又从宫女口中得知,她近来很听话,喝药,吃饭都乖乖的,她没动,他也不恼,毕竟再已对她的无礼司空见惯。
她不叫他陛下,也不自称臣妾,
他对她真是百般容忍。
他走近后,坐到榻上,看着沈念这般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怜惜之情,他不想忍,也忍不住,俯身渐渐靠近。
沈念见他要吻过来,心中翻涌,捂住嘴之余,又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咬牙骂道:“流氓,别碰我!”
许是被她打习惯了,裴争早已预判她要做什么,伸哪只手,当即攥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巴掌落下。
他冷嗤一声,继续俯身压过来,半眯眼眸,抚着她的侧脸,“骂朕是流氓?生完孩子就不让碰了?”
“忘记自己是朕的女人了?要朕帮你回忆回忆么?嗯?”
而后沈念的双手被他控制住,力量完全不敌,挣扎之余,他再次靠近吻上她的唇,罕见地这次很温柔,只是单纯的吻。
吻罢,沈念推开他的肩膀,再度开口骂:“混蛋,滚开。”
裴争没恼,只低声闷笑,而后缓缓道:“这七日昱儿胖了不少,样貌同你很像,特别是眉眼间。”
提到昱儿,沈念心跳漏了半拍,只是还未等她回过神,那男人又问:“卿卿,想清楚了么?”
她垂下眼帘,明白对方问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她愿不愿意回宫,她怎么能愿意呢?
还有不出五日,她就要离开了啊。
沈念别过头,态度明确:“我,不回去。”
死也不回去,
她一定要逃出去。
“好啊,好得很,你不回去就休想看昱儿一眼。”裴争睨她一眼,转身离去,行到门槛时,继续道:“这几日朕不会来,你若是想清楚了,就派宫女告诉朕。”
“沈念,别不识趣。”
沈念没说话,反正她都要离开了。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正如他所说,他这几日因筹备立后大典不会前来,倒是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准备。
孟绥最后一次给她诊脉,便是在计划逃跑的前一日,他偷偷说了很多安排,沈念一一记在心中。
三日后,到了计划的日子,
白日里沈念焦急等着夜幕降临,心口却一直在阵阵发慌。
第52章
立后大典这日,沈念心口一直发慌,她害怕裴争会对他们的计划有所察觉,若是这次不能逃出去……那么等着她的就只有更痛苦的折磨。
白日里,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她强迫自己看话本打发时间,亦或是躺在榻上,可无论怎么样,她都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恨不得快点到夜里,再快点……
若是那男人一时兴起来找她,怎么办?恐怕这次不逃,她就永远逃不出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夜幕降临,没出差错,终于有机会逃了。
……
入夜后,沈念以要歇息为由屏退殿内所有宫女,而后她快速换上前几日孟绥为她备好的宫女衣物,拿出藏在锦枕下的火折子。
孟绥说,她需要放一场大火烧别院,而他则会替她善后,备一具和她体型相似的女尸营造她葬身火海的假象。
这样任裴争如何敏锐,也会认为她死了,不会再去抓她,她不会再次落入他的股掌。
起初沈念也怕这中间会出什么披露,让裴争起疑心,不过孟绥再三对她保证,此计划天衣无缝。
沈念攥着火折子,眼睛变得朦胧起来,也想了很多很多。
她同裴争相识于一场意外,那时的她不过是因为一时心软才出手相救,却不料共同中情蛊,若是早知如此,她定然不会救他,任凭他如何恳求,都不会。
她不是圣母,更厌恶那些所谓的见死不救便是恶毒的言论,她的心是软,可救人更要确保自己万无一失,若是出手相救会让她自己丢了性命,那么她会选择见死不救。
所以她后悔,后悔那日招惹上裴争,她永远不会忘记,他是如何把她当做一个玩物玩弄于股掌。道观,汤池,皇宫……他一直都在逼她,逼她同他行男女之事,逼她对他屈服,还逼她生下昱儿。
昱儿……
那个不被她期待的孩子。
可终究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
生产那日,仅见了一眼,眉眼间有她的影子,此生或许再也不会见到他。
无论如何,她都要逃。
思虑清楚后,沈念拿起火折子,靠近床榻上的帐帘,毫不犹豫点燃,扔出去。
霎时间,熊熊大火燃起,烟雾缭绕,她f用帕子掩住口鼻,却仍被呛得连连咳嗽,直到火势越来越大,殿外的宫女有所察觉,当即躁动起来。
“快!快去救火!娘娘还在殿内!快去!”
“来人快去宫里禀告陛下!”
听到殿外宫女的躁动声后,知他们全部都赶去救火,她没耽搁,趁乱从后门跑出去,看到早已等候多时的车舆,毫不犹豫走上去。
宋淮之坐在车舆上等着她,见到她的身影,将她拥入怀中,喜极而泣,“卿卿!你终于出来了。”
沈念的身子怕到发抖,显然是怕到极点,感受到郎君的怀抱,才好一点,“淮之,我们快走!”
她不想再待下去,只x想快点离开。
见沈念上了车舆,孟绥派人偷偷将另一具女尸扔进火海后,当即返回,扬长而去。
*
这边,皇宫太极殿。
今夜的风很大,支摘窗被吹得砰砰作响,裴争吩咐宫女加了炭火后,靠在椅子上看着方才礼部送来的婚服,而小裴昱则在一旁的榻上张手玩着什么。
一大一小,
一个在案前,一个在榻上。
他盯着喜服,竟在脑海中想象出,沈念穿着喜服的模样,这时他又想起,她的确穿过,不过那夜不是为他穿的。
而是她为宋淮之那个草包,还有那件绣着宋淮之名字的肚兜,当夜用完后便被他烧毁。
不得不承认,大红色很衬沈念,穿上喜服,她肌肤衬得更加莹白,勾勒出的纤纤腰肢,盈盈不堪一握,哪哪都软软的,尤是身前沟壑分明,那两团雪白,更是手感极佳。
沈念就像一味毒药,一旦染上便食髓知味,永远不会放过,只想,也只能同她一人做那些亲密之事。
此前他对于男女之事从来是淡淡的,不屑一顾,更觉得恶心,可有些事一旦尝到滋味,譬如同沈念行男女之事,他做不够,像上了瘾。
想到这里,他心底泛起一股不知名的燥热和冲动窜遍全身,他这是想沈念了么?
不,不可能,
他怎么会想她?
正这时,软榻上的小裴昱突然咿咿呀呀起来。闻声,他望过去,见小昱儿在榻上伸出手想抓纱帐上的流苏,因为揪不到,气得将身上的襁褓踹下去,小拳头不断晃动着。
无论如何也没放弃,又犟又倔。
见状,裴争唇角缓动,看着小昱儿自己在那里玩,不哭不闹,奶娘同他说这孩子能吃能睡,不过性子倔得很,很明显随了他娘亲。
这么久了,沈念竟还在同他犟,还不愿意回宫,不愿意回来见昱儿。那可是她亲生的孩子,世人皆道,没有哪个母亲可以舍下孩子,莫要说还是才刚出生的婴孩,所以他坚信,沈念迟早会忍不住,迟早会回宫见孩子。
不过,她真是痴傻,若是在立后大典之前,同他说她愿意回来,他说不定会放弃立后,后宫之中只有她一个人。
只是……
她实在不识趣。
他刚抬步要去逗咿咿呀呀的昱儿,这时殿外的长戈忽地急匆匆进殿,禀告:
“陛下,大事不好了!”
“别院的宫女传来消息,说……说别院走水,贵妃娘娘已葬身火海!”
“什么?”
裴争心口猛地一滞,似被针扎了一样疼,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耳畔只有嗡嗡的声音。
缓了几息,他咬着牙,眸色猩红,“给朕再说一遍!”
帝王眼下与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无异,额上青筋暴起,骤然阴鸷至极。
长戈自幼跟在帝王身侧,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忐忑重复道:“陛下,贵妃娘娘已葬身火海!烧得面目全非了!”
话音刚落,榻上的小裴昱在一瞬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就像是感知到自己的娘亲出了事而难过。
霎那间,他的呼吸从平静变得急促,最后就像是有一只大手紧紧扼制住他的心脏,令他无法呼吸。
接着,他大步要前去,却被长戈拦住,“陛下!已经晚了,娘娘她……她是自己放火烧的……”
闻言,裴争眸色越发可怕,声音狠辣,
“闭嘴,给朕闭嘴!”
怎会?怎么会?
他不信,
沈念明明是那般惜命之人,当初为了活命,连女子最重要的清白,都可以不顾,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放火烧死自己?
她不会死,不会…
都在骗他,竟然敢骗他。
裴争还要上前,殿中的宫女侍卫皆跪在地上,“陛下!万万不可!”
他抬脚踹开身前的太监,声音冷到极致,“都给朕滚开!”
“滚!”
见他们仍是不让,裴争回头抽出案前的佩剑,“没听到么?都给朕滚开!”
在抽出佩剑那一瞬间,他不小心划伤自己的手掌,血在一滴一滴往下流,染红了龙袍,可他却似感觉不到疼。
他要去找沈念,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是看到她的尸身,他也要问一问,为何要死?怎么敢死?
他给她的不够多么?
贵妃之位,专宠,放走沈家,
一桩桩一件件,他做的还不够么?
他们之间还有孩子啊,
昱儿才出生半个月。
她什么都不顾了么?
到底为什么?沈念……
殿内的宫女和太监见陛下杀红了眼,他们不敢再拦,皆退在一旁。
“陛下息怒!”
无人再拦,裴争大步冲出殿外,然而就在他走到门槛时,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头疼欲裂,接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
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闷闷的疼,到最后,他身子晃了晃,再也无法支撑身子,向后倒了去。
裴争晕倒后,长戈当即传了太医,说他只是因急血攻心,休息一夜便安然无恙。
长戈松了口气,夜里照顾帝王时,听他迷迷糊糊说着什么话,凑近后才听清,他在唤“卿卿”二字。
……
“卿卿!”
裴争是伴着噩梦醒来的,他梦到沈念当着他的面跳入火海,而他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被火吞噬。
清醒过来已是次日辰时,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沈念的尸身何在?
长戈忐忑回应:“陛下,娘娘的尸身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具空壳。”
“在别院未做处理,在等陛下决断。”
裴争捏住手中的玉板指,冷声,“给朕抬入宫。”
长戈看不透帝王眼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不得不照做,“是……”
随后,又想起今日是立后大典,他不得不上前提醒,“陛下,今日的立后大典,可要一一”
他想问,还要不要继续举行。
贵妃娘娘去世,他估摸着陛下再无什么心思立皇后吧。真是可怜了刚出生的小皇子,就这样没了娘亲。
“要不要属下告知他们一一”
裴争冷嗤一声,死死盯着眼前的婚服,眸底情绪晦暗不明,“立后大典,当然要举行啊,这怎么能推迟?”
见帝王在笑,长戈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说出的话颤颤巍巍的,“是!属下遵旨。”
长戈退下后,裴争忽地又笑出声,带着几分癫狂,“沈念,你不是寻死么?好啊,就算是死,朕也不会放过你。”
第53章
举行立后大典时,正值沈念出京城,按原计划他们此时早已逃出京城,然而没想到她因尚在月子里,身子忽感不适,又吐又发高热,他们只能停下车舆找地方歇息。
她恨自己身子不争气,更怕出什么差错,坚持要逃,却被孟绥拦下来,吃药歇息一夜后,才恢复精力。
次日出城时,她同宋淮之坐在车舆内,孟绥亲自送他们二人出城,路过朱雀大街时,见每一处都挂着红色纱帐,百姓们也在议论着立后。
这时沈念才想起今日是裴争的立后大典,往日痛苦不堪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人在车舆中,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她紧紧咬住唇,在心底无数次劝说自己已经逃出来了,这不是梦,她真的逃出来了,日后与裴争再无关系,可尽管如此,她的身子还是止不住发抖,眼里酝酿出两团泪水。
她还在怕。
见小姑娘缩在角落里,肩膀微微颤抖,就像是一只被暴风雨摧残的花朵,再无生机与活力,这还是他的卿卿么?
宋淮之紧紧地抿着唇,小心翼翼上前攥住她的手,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
冰凉的手掌感知到温热,沈念抬眸看向身前的郎君,见他眼眶泛红,她心中的酸涩再也忍不住,低头啜泣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滚落,无声无息。
她从前是一个极不喜哭的人,任凭伤如何疼,任凭江氏如何责骂,她都不会哭,她想,就算她哭了,又有何人会心疼呢?
然而自从招惹裴争后,她却变得爱哭起来,每一次的心痛都犹如被万千刀剑扎入心脏,疼到无法呼吸,泪水自然而然滑落。
哭了一阵后,她没了力气,最后只能靠在宋淮之的肩膀上。
……
孟绥此人讲义气,怕出意外,亲自送他们出城门,还准备了足够的银两。
包袱递过来,宋淮之看清楚里面是什么时,又送回孟绥手中,“孟兄这使不得,我们已受你大恩,怎还能收下这么多银两?”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孟绥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一瞬,又立刻收回,对着宋淮之笑道:“你同沈姑娘的路还长,钱财于我来说乃身外之物,快收下,想让人家姑娘跟你吃苦么x?”
听他如此说,宋淮之才收下银两,“那多谢孟兄。”
他可以吃苦,可沈念不行。
沈念望向孟绥,也道了声谢,“多谢孟太医照顾。”
最后她还想开口说话,却只动了动嘴唇,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她不知道此事该如何开口。
孟绥是个极聪慧的,当即明白她在担忧什么,也知她要说什么,再度开口:“沈姑娘放心,我定当竭力相助。”
一语落,沈念知道,他懂了她的意思,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想托他多多照顾昱儿,
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
尽管再不喜,也会有几分牵挂。
这也是她能尽的,最后一点当娘亲的责任。
说了一会儿后,她同宋淮之才坐上车舆,扬长而去。
车舆内,宋淮之再次攥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唇角一点点扬起,柔声问道:“卿卿,我们去哪里?”
沈念想了想:“我们去江南吧,淮之。”
江南,一个她又爱又恨的地方。
六岁之前,她是在那里长大的,同娘亲美好的回忆也都在那里,当然也有痛苦的回忆,想来想去,她还是念着那处,念着与娘亲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好,卿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皇宫,太极殿。
明明整个皇宫都挂着喜庆的红色纱帐,却处处透露着阴森,守在殿外的两个宫女站在一起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宫女拎着灯笼,瑟瑟发抖,“姐姐,你说陛下……他是不是疯了?”
不止她这么想,今日好多宫女太监都在传,陛下已神志不清。
另一个宫女当即伸出手捂住她的嘴,拍了拍她的额头,“你,你莫要胡说!不想要命了?敢议论陛下?”
其实她们二人都清楚,今夜本是立后大典,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洞房花烛夜,守婚房这好差事,是她们特意求掌事嬷嬷才得到的,新人入帐,讨彩头领赏钱。
那可是比一年俸禄还多得多。
可是谁能想到,陛下临近婚礼开始,竟将皇后的人选换了人,换人也就罢了,换的竟然还是一个死人!
眼下那棺材还在太极殿放着……那场面说不出的骇人,因陛下此举,太后被气得住进道观,大臣们以死相劝都没拦得住陛下。
“早知道不来了……姐姐,我怎么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说罢,两个小宫女拎着灯笼向一旁照去,丝毫没注意到,身侧何时多出了两个人。
正当回头时,她们尖叫一声,见眼前之人身着龙袍,身后跟着太监总管,这不是陛下又是谁。
他们赶紧跪在地上,“奴婢见过陛下!”
裴争睨着眼前的两个宫女,踢开脚边的灯笼,声音冷得像冰,“下去,领罚。”
“是,陛下,奴婢遵旨。”
两个宫女不敢再过多停留,赶紧退下,眼下那帝王就像是要吃人的厉鬼,谁敢停留?
接着,裴争推开殿门走进去,殿中停着喜棺,他缓步走过去推开盖子,只见一具穿着喜服的尸体躺在里面,身上蒙着一块白布。
他想伸出手却最终只停留在半空,攥紧拳头,双眸猩红,声音低哑至极,
“沈念,你给朕起来,给朕起来……朕准你死了么?”
说罢,殿内又陷入寂静,根本无人应答。
他对着尸身,继续道:
“你为何要死?朕对你不够好么?你想要什么,朕不都答应你了?”
“给你贵妃之位,放过沈家,你还要朕如何?”
“沈念,你真狠心,扔下昱儿,他才出生半个月。”
“说话啊!给朕说话!”
裴争自幼不懂什么是悲哀,他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那位父皇教给他最多的便是,无心无情,以江山为重,尤其是女人,不值得付出过多的精力。
身为帝王,不能爱,
他对她的,是爱么?
看着那具尸身,他仿若失去全身的力气,语气狠辣,
“沈念,你给朕起来!!”
一旁的姚元德见帝王大有一副疯癫的模样,赶紧劝说道:
“陛下,娘娘已经去了……请陛下节哀。”
“陛下想想小皇子啊,小皇子刚没了娘亲,陛下可莫要伤心过度!”
裴争踹了一脚姚元德,“闭嘴!给朕闭嘴,她没死,她没死,你想死么?”
……
姚元德登时向后滚了两圈,随后捡起地上拂尘,伏在地上,求饶:“陛下息怒啊!陛下!”
“滚!都给朕滚!”
见帝王动了杀心,姚元德连滚带爬出了殿,这时殿内只剩下裴争一人,他望着棺材内的尸体,伸出手却什么都碰不到,只剩下空壳。
沈念死了,
她真的死了。
为了摆脱他,她不惜放火烧死自己。
想到这里,他忽地嗤笑一声,摩挲着喜棺上的红纱帐,眸色幽深,“沈念,你死了也休想摆脱朕……朕会给你皇后之位,让你入皇陵,与朕永生永世纠缠在一起,好不好?”
“想离开朕,不可能。”
“你永远属于朕,永远。”
说罢,裴争坐在地上,感受到心口在微微泛着疼,“卿卿,朕永远不会放过你。”
他陪了沈念一整夜,次日天蒙蒙亮时,才推开太极殿的门走出去,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脚,随后冷冷吩咐道:“葬了吧。”
眼下的帝王面色苍白,那双眼眸浑浊不堪,透露着深深的疲惫,就连声音也低沉而微弱,好似大病初愈。
姚元德问:“娘娘……她葬在何处?”
历来还没有哪位皇帝立一个死人为后,自然不知这位娘娘该葬在何处。
裴争捏着玉板指,直视着他,咬着牙:“自然是皇陵啊。”
“她要永生永世都同朕在一起,死……算什么?”
说罢,他要大步离去,而就在这时忽觉头重脚轻,晕眩不已。
帝王晕倒昏迷十日,期间发狂五次,嘴里唤了卿卿无数次。
而这时的沈念,早已同宋淮之逃到江南,开启新的生活。
*
眨眼已是江南三月,一阵杏花微雨后,青石板路上水光潋滟,春风吹过,杨柳摇曳,一派生机勃勃。
街道不远处,一家医馆门前,人来人往。
“王大娘,你也来这回春堂瞧病啊,哪不舒服?”
“哎,这不是老毛病,听说沈姑娘能治,我也来试试。”
“大娘算是找对人,这位沈姑娘的医术高明嘞。”
这时,顺着长长的队伍往前,可以瞧见一位姑娘坐在堂前为人细细诊脉,只见这位姑娘一袭碧色罗裙,梳着妇人髻。
一缕阳光映入堂内,落在她身上,更衬得她清丽脱俗,好似碧落荷叶上的一滴露珠,美得动人,像坠入凡间的仙子。
无论一旁的人如何说,都仿若听不到似的,只专心诊脉。
这是沈念来江南的第三年。
刚来时,他们寻了这处县邑安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渡日,来了不久,沈念有幸拜了一位老医者为师,且她在医术一点即通,不过一年便已学有所成,出师后拿着当年孟绥给的银两,开了这家回春堂。
生意还算不错,白日里她为人诊脉,宋淮之为她打下手,采药,抓药……都是他的活。
眼下日子安稳,听不到京城中的一点消息,已是莫大的知足。
待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已是傍晚。
沈念坐久了未免腰酸,当即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片刻后,她回头望去,看着身后抓药的郎君忙忙碌碌,目光悄悄亮起来。
这时宋淮之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果然对上她的视线,弯起唇角,“卿卿,看我做什么?”
她微垂着眼,“辛苦你了,淮之。”
这三年,若不是他伴在她身侧,她可能会活不下去。
宋淮之抓完最后一副药后,快步过来将她拦腰抱起,吻向她的额间:“累了,我抱你回房歇息。”
就这样,沈念被抱进屋内,郎君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然而就在他松手时,她忽地攥住他的袖口没让他离开,小声开口:“淮之,我想再试试。”
第54章
“淮之,我想再试试。”
沈念忍不住红了脸,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试试”二字几乎是从唇边溢出去的。
从京城逃出后,她与宋淮之来到江南,以夫妻名义相处避免了许多麻烦,实际此前若没有裴争,他们二人也本该是夫妻。
她原以为宋淮之会嫌弃她,毕竟她曾被裴争……可令她没想到的是,他说他愿意,只是怕她不愿。
沈念当然愿意成为他的妻子,只是他们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因为她患了一种怪病,只要宋淮之碰她,x她就会恐惧到窒息。
在一起做什么都行,唯独不能做男女之事,她想自己大抵是有了阴影。
见小姑娘红了耳根,低着头轻轻地攥着他的袖口,声音微糯,宋淮之顿时懂她话的意思,凝视着她,唇角泛起温柔,“卿卿,真的可以么?”
其实三年前他们曾有过一次尝试,只不过当时宋淮之才倾身过去想吻,她就已怕到极致,全身抖得厉害。
自那之后,宋淮之再也不敢轻易碰她。
沈念咬着唇瓣,应声:“淮之,试试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怪病好没好,可不可以做那事,只能试试,这三年,她实在太对不起宋淮之。
话音落,她欲吻过去,怎料郎君率先靠过来扣住她的后脑,覆上她的唇,先是在唇边徘徊,试探她的反应,沈念紧紧揪住衣角,承受着他温柔的吻,竟没那么害怕了。
宋淮之感受到她的接受后,吻缓缓深入,像是克制,却又渴望万分,当不满足于吻时,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腰肢,试图将她压在身下,更进一步。
然而就在此时,感受到腰间触及那双炙热的温度,脑海中想起某些痛苦的回忆,那股惧意霎时间蔓延全身,她的胸口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无法呼吸。
出于身体的本能,沈念当即推开郎君的肩膀,抵触着他的靠近,“淮之,莫要靠近,我怕……”
她的声音破碎而细碎,胸口起起伏伏,不停地大口呼吸着。
见状,宋淮之拉开距离,不敢再靠近她半分,心底泛几丝心疼,唇瓣用力抿了抿,“没事卿卿,别怕,我不碰你,你别怕,好不好?我不碰你。”
此刻,小姑娘就像是一只被暴雨淋透、瑟瑟发抖的雏鸟,可怜又脆弱。
平复几息后,她的身子终于不再发抖,抬眸望向宋淮之,她低垂着眼眸,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对不起淮之,我还是不能——”
她还是不能和他行男女之事,
她还是害怕。
“这又不怪你,”宋淮之没敢伸手碰她,只坐在她身侧,柔声安慰:“卿卿,你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眼下不是已经比此前好多了么?我们都会好好的。”
沈念唇瓣微颤,欲言又止。
郎君说的没错,她刚到江南时,根本不能同他有任何亲密接触,莫要说亲她了,就是牵她的手,都会浑身发抖,窒息……自从有了这怪病后,宋淮之毫无怨言,小心翼翼地照顾她,带她慢慢走出阴影。
现在可以吻,可以抱,以后一定会慢慢走出来,与他做一对寻常夫妻。
她一定会好的。
“淮之我——”
可她还是觉得对不起他,
心底的那份愧疚像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宋淮之打断她的话,缓步走到案前拿出湿帕,轻轻擦去她额间的汗珠,语气平缓:“卿卿,莫要多说其他的,只要能陪在你身侧,等多久我都愿意。”
擦拭后,他又温声补充一句:
“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去街市给你买桂花糕,你最爱吃的。”
沈念轻轻“嗯”了一声,乖乖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郎君替她掖被角。
三年来,他少了些许稚气,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素色白衣,玉冠束发,唇畔的笑依旧温柔如清风。
她同郎君在一起,虽没有热烈的悸动,但却温馨平淡,总是让她心里暖暖的。
宋淮之看着她乖乖躺下后,便出了屋子去堂前抓药。
……
次日,沈念起身时,宋淮之已不在房中,她想着他定是买桂花糕去了,今日回春堂歇业,她便打算在家里安心等着郎君回来。
*
另一边,小巷的车舆里。
今日是帝王来江南的第五日。
裴争端坐在车内,不停地搓着玉扳指,眸底郁郁沉沉的,“宫里有什么消息?”
长戈躬身应道:“陛下,前朝倒是无事,不过小殿下那里有些棘手。”
“何事?”
帝王突然抬眸,眉头紧锁,言语中带着几分急切。
长戈如实回禀:“陛下,宫人传来消息,小殿下要娘亲已闹腾好几日,打碎了好些东西,至今仍未消停。”
“宫人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提到娘亲二字,裴争先是垂下眼睫,而后抬眸直直地逼视着一旁的长戈,冷声道:“都是废物么?连一个三岁孩子都看不住?”
“昱儿若是出了事,都给朕去死。”
帝王点漆的眸子里带着些许寒意,长戈倒吸一口凉气,宫中那位小殿下从幼被帝王捧在手心里长大,尚在襁褓中就被封为太子,谁敢有半分忤逆?
“是,陛下,属下这便传信告知宫人,务必看护好小殿下。”
无形之中的压迫让车舆内的气氛愈发凝滞,长戈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试探性开口:
“陛下口渴么?不如下去喝盏茶?”
三年来,帝王情绪愈发不稳定,周身的戾气难以压制,他只好提出去喝盏茶,缓缓。
帝王轻轻“嗯”了一声,跟着长戈下了车舆,随后,他们寻了一处茶肆,要了一壶茶水。
此次出行本是微服私访,只为调查怀王乱党,但实际上裴争有私心,他想到江南瞧瞧。
小二端来茶水后,长戈在一旁侍立,轻声问道:“陛下,我们何时回京?”
眼下已在江南耽搁多日,怀王一事已调查清楚,若是再不回去,京中怕是要出大乱子。
裴争神色莫辨,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淡淡说了一句:“明日,明日归京。”
“是,属下遵命。”
歇息片刻后,裴争在案上扔下银两便要离开,而就在这时,身前的摊位却忽然传来熟悉的人声。
“大娘,给我来一包桂花糕。”
“宋公子又来给你家娘子买桂花糕啊,真是一个体贴的好夫君呢!”
闻言,裴争撩开眼皮望过去,那声音熟悉,身影亦熟悉,看清楚后才知道那男子是宋淮之。
他居然也来了江南。
听他们的交谈中提到娘子……他竟娶妻了?
这时,他忽地冷嗤一声,此前不是说非沈念不娶,如今才不过三年光景,就另娶他人了?
草包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听罢,他要起身离开,耳畔却又响起他们的交谈声。
“我家娘子喜欢,我做夫君的该对她好。”
“哎呦,沈姑娘真是有福气,能嫁给你这么一个郎君。”
沈姑娘——
裴争目光微沉,他的娘子姓沈?是巧合么?还是……
不对,沈念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
但她有没有一丝可能,还活着呢?
这般想着,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待宋淮之付钱离开后,快步走到摊位前,冷声问:“她,叫什么?”
突然冒出一个神色冷峻的男子,说着没来由的话,摊主傻了眼,不解问:“公子,你说什么?”
“方才那个男人的娘子,叫什么?”
帝王疾言厉色,是因为他觉得已经埋藏在心里许久的东西,再次有了希望,快要呼之欲出,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就连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摊主笑了一声,缓缓道:“公子说的是方才宋公子啊,不过我并不知道他娘子叫什么,此前倒是听过宋公子叫她卿卿,姓沈,具体名讳倒是不清楚。”
姓沈,
沈卿卿……
沈念,好得很啊,沈念。
帝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冷极冷,霎时间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从平静变得急促,心中忽地似炸开什么,一股痛钻入脑中,只觉头晕目眩,快要晕倒
这时的长戈上前扶住帝王,“陛下!可还好?”
上次见帝王这般模样还是沈姑娘离世。
裴争眸色越发猩红,咬着后槽牙吩咐:“跟上,给朕抓住他。”
眼下他心中已猜到大概,世上有同名同姓之人不稀奇,可哪里有那么巧合?宋淮之的妻子,也叫沈卿卿?
事实就是,沈念根本没有死,他要弄清楚,她怎么敢?
在骗他,
竟在骗他。
说罢,长戈跟上宋淮之的步子。
而这时的宋淮之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跟着一个人,当他走进无人的小巷时,长戈上前打晕他。
郎君手上的桂花糕散落一地,摔得不成形状。
……
无人的暗巷,此时天色已晚。
宋淮之被绑到此处按跪在地上,因头上蒙着黑布,根本看不清,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何人将他绑来此处。
“你们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绑架?”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这时身侧长戈听从命令,将宋淮之头上的黑布取下。
眼前没了遮挡,宋淮之这才看清眼前站着一个人,身影极为熟悉,待他回过头。
宋淮之大吃一惊,怎么也x没想到眼下的人是当今圣上——裴争。
第55章
暮色将至,余晖透过云层落在帝王身上,他的面容半浸暗影,半浴残光,仿佛一只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冲破牢笼。
他微微眯起眸子,盯着宋淮之,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怎么不记得朕?不知道行礼?是活腻了么?”
三年未见,帝王周身那股隐隐的压迫更让人瑟瑟发抖,森然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
缓过神后,宋淮之规矩行礼,“草民见过陛下。”
因心中对沈念关切,帝王懒得同宋淮之多说,走过去时俯身揪住他的衣襟,声音狠辣,“告诉朕,沈念是不是还活着?嗯?她在哪里?告诉朕!”
三年,他念了那女人三年,
乍得她未死的消息,他恨不得下一刻就让她出现在眼前。
闻言,宋淮之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一片空白,万万没想到帝王竟然知道沈念还活着。
不行,他绝对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出她在何处。
随后,他竭力掩饰着面色的慌乱,当即回话:“草民不知陛下的话是什么意思,草民的未婚妻早在三年前死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死了?”裴争“呵”了一声,用力将眼前的宋淮之推倒在地,并抬脚踩住他的胳膊,咬着后槽牙:“朕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宋淮之你以为你不说,朕就查不她在哪里?”
“你傻,也当朕傻么?”
的确,他乃是一手遮天的帝王,心中已然确信沈念还活着,他就必然查得到,任何人都跑不掉。
“宋淮之,你竟然敢带朕的女人跑?想死么?”
说罢,他脚下越来越用力,想要把宋淮之的胳膊踩断,骨头碾碎。
手臂上剧烈的疼痛袭来,宋淮之面容狰狞,痛苦地呻吟着,却仍不忘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苦苦哀求:“不要裴争!我求你不要去打扰她,三年了,她好不容易才忘记曾经的痛苦,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去找她,她真的会受不住,真的会死……”
“裴争,你为何不愿放过她?你是陛下啊,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何要缠着卿卿不放?”
“我求你,你杀了我,来杀我,放过她吧,有什么都冲我来……不要去找她,不要……”
三年前,他带着沈念刚逃出来时,她就像是一朵残破的娇花,夜里无数次做噩梦唤着的都是裴争的名字,醒来后止不住地流泪,浑身抖得厉害。
那段日子,小姑娘精神恍惚,整个人骨瘦如柴,是他精心爱护,一点点带她走出来,忘记那些痛苦,可眼下又要被那个道貌岸然的帝王揭开伤疤。
她真的会死。
裴争松开脚,后退半步,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冷嗤一声,“你在教朕做事么?痛苦?哪里痛苦?她与朕在一起,分明是欢愉的。”
“朕爱卿卿,卿卿也一定爱朕。”
“你又有什么资格求朕?”
他认定沈念爱他,不然为何同他在榻上时,会那般沉沦?
她一定是爱他的。
眼下,帝王站在那里,是上位者的姿态,逼得人喘不过气,而宋淮之躺在地上,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一个居高临下,一个烂在泥里。
裴争根本不屑宋淮之的性命,此时在他眼中,只有沈念,但也绝不会放过。
竟拐走他的女人,三年,
他忍不了。
最后,他神色冷淡,语气戏谑,
“长戈,动宫刑。”
听帝王此令,长戈先是一愣,而后步步靠近宋淮之,然,就在他要动手时,宋淮之忽地从地上爬起来闷声笑着。
良久后,他以一种极为鄙视的语言,毫不示弱盯着帝王,几近一字一句道:“裴争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你真的懂什么是爱么?”
什么是爱——
听到宋淮之提到爱,裴争眼睛微微眯起,闪过几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他在想,什么是爱。
他不懂么?
可他不这么认为,与沈念相处,他对她多加包容,处处让步,在床笫间给尽她欢愉,又在她假死后给皇后之位。
他已经给她足够多的爱了。
这时,宋淮之见帝王低垂着眼眸,似陷入沉思,他忽然觉得真的很可笑,再度开口讽刺:“你就是一个怪物,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根本不懂爱。”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的勇气,或许是出于对卿卿的爱,他想若是眼下有机会,他定然拿剑杀了帝王。
一阵凉风吹过,帝王脸色越来越冷,眸色也越来越幽深,他狠下声音,“闭嘴,给朕闭嘴!”
他是爱沈念的,
他懂,他的爱就是爱。
他懂,任何人都不能质疑。
随后,他又补充道:“我们之间有个孩子,你不配。”
宋淮之不配,更没有资格评判。
说罢,裴争便要转身离去,这时的长戈却不知自己该不该行动,问道:“陛下,属下还要……”
他还要用宫刑么?
“把他抓回去。”
话音落,他头也没回便走了,只听着身后传来宋淮之的哀求。
*
裴争为了寻沈念的下落,掷下重金,才从一个贪财的摊主口中,打探出沈念的消息,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原来三年前,她同宋淮之来到江南,以夫妻名义开了家药馆,名叫回春堂。
路人好心,还以为他要去找沈念瞧病,主动提出引路,在半个时辰后,到了回春堂。
裴争缓步走进去,却见堂内并没有人,继续往里面走,瞧见一间屋子,门并没有锁,而是留有一条缝隙,就像特意给什么人留着。
透过这条缝隙,他屏息向屋里望去,目光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是沈念,的的确确是她。
他捏住手指,仔细打量着,三年光景,她眼下梳着一头妇人髻,青丝挽在身后,露出颈间莹白的肌肤,身上仍穿着她最喜欢的碧绿色纱裙,轻纱随她的动作飘动,雪嫩肌肤若隐若现。
她正俯身在榻前收拾东西,腰间的衣带松松系着,纤纤腰肢不堪一握,她比此前丰腴了些许,更添几分成熟的风韵,瞧着愈发温婉,却也愈发勾人。
三年不见,
看来在江南她同那个草包在一起生活的很好。
想到这里,心中的怒意再也忍不住,裴争向前半步,不小心触碰到一旁的门,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闻声,屋内的沈念没回头,她只当是宋淮之回来,今日回春堂好不容易歇息,她才有机会在家里收拾,把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回春堂平日里忙,她同宋淮之两个人忙起来没时间,家里已乱得不成样子。
听到声响后,她好奇问道:“淮之,你今日怎回来这么晚?”
平日里,他去街市都是快去快回,今日倒稀奇,去了这么久。
不过她没多想,只当他逛了一会儿街市,只顾着收拾榻上的旧衣物。
裴争没答话,知道沈念已经把他当做宋淮之。
沈念笑着开口:“你瞧,今日我把屋里收拾一遍,从衣柜中整理出好多旧衣物,不能穿的回头你陪我送去慈幼局,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衣物。
语气轻快,笑的开心,越发显得眉目娟秀动人。
裴争脸色沉下来,紧紧抿着唇,
此前,她从未对他笑过。
这时,沈念想解开身上的罗裙,试试另一件衣物还能不能穿,却不料身后的衣带像是打了死结,任凭她如何拉扯,也解不开。
慌乱之际,她急唤了一声,“淮之,你快过来帮我,把衣物解开。”
解衣物——
他们之间已是这般亲密。
裴争没说话,眸底晦暗不明,却冷得瘆人。
“快点……淮之。”
“它怎么解不开?”
随着她的催促,裴争大步走上前,站在她身后,解开打结的衣带,并顺手把她里衣的带子也解开了,用力一拽。
一瞬间,“哗啦”一声,小姑娘的衣物尽数落在地上,身上只剩下一件不能遮挡分毫的里衣。
凉意袭来,沈念没忍住打了一个寒战,宋淮之怎么把她衣带都解开了?
她回过头,“淮之!你做什么?”
然而,就在她看清身后之人时,瞬间僵在原地,噩梦中的人,正逼视着他,神色不虞,冰凉的目光似要将她刺穿。
裴争,
竟然是裴争……
他怎会来?她是在做梦么?
沈念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是疼的。
看来不是梦,是真的,裴争来了,来抓她了。
他竟然又出现。
时隔三年,他们再次相见了,恍若隔世x。
他还是那般阴沉,深不见底的眼眸好似一张大网将她禁锢,往日痛苦的回忆浮现,沈念瞬间红了眼眶,身体止不住发抖。
反应过来后,她下意识想要逃,却不料那男人像是算准了,当即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身后墙壁上,不容她逃脱半点。
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沈念使劲挣扎着,他的触碰很让她恶心,奋力抵抗,“你放开我!裴争你放开我!”
“你还要跑去哪里?”裴争双眸猩红,语气带着几分疯魔,问道:“为什么?卿卿,三年前,你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离开朕?”
“回答朕,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