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1 / 2)

第26章

对于原身不是人, 其实是妖的事实,季安栀接受良好,鬼都当过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哪怕第二天突然说她是毒液她都能接受。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行的。

小强妖之类的,她选择原地自杀。

收拾完东西, 季安栀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若真的世界毁灭,江允会去哪?

天呐,好哲学的问题。

季安栀甩甩白脑袋, 飞上床板, 悄悄给江允掖好被角, 站在被子上,寻了个舒服的去处, 也窝着睡了下来。

不一会儿, 她突然掏出传声珠。

“喂,李老道, 我们可以提供棺材杀强服务!比如,让冥界的大家看到自己的棺材里有没有小强。你知道的,小强这种生物,有一只就有无数只,谁会愿意和小强睡在一起呢~

你就说, 这服务有没有市场!”

李老道:“……, 你不赚钱谁赚钱。”

江允仍在缓慢地恢复中, 每天都要吸收庞大的灵力,周边的灵力很快就会被吸收殆尽,导致她们不日就要启程。

他时而发烧,时而清醒。

清醒的时候, 江允便捧着季安栀赶路,发烧的时候,二人便找地方藏起来,季安栀陪在他的身边。

辛勤的季老板累计已赚陪护费10050亿冥币。

再往南,气温就不那么刺骨了,雪也越来越小,甚至不下了。

这天正午,分明是艳阳高照的日子,二人进了一片森林。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重,可见度越来越低。

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腐蚀气。

江允停下脚步,偏头道:“师尊,此处有很浓厚的妖气,是冲我们来的。”

季安栀警惕地停在江允的肩膀上东张西望。

江允拿出金钵,罩下佛光。

赤光所到之处,雾气活了一般慌乱退散。

咕咚!

不知从哪掉下一只圆滚滚的小猫头鹰。

小猫头鹰抬起头,对季安栀眨巴眨巴眼睛:“大王。”

季安栀:“叫你来巡山?”

咕咚咕咚!

又掉下来两只猫头鹰。

“大王!”

“大王!”

江允仰起头:“是鸟群。”

季安栀也仰起小脑袋。

朦胧的雾气遮掩了树桠,待佛光将雾驱散,二人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小眼睛包围。

季安栀挺起圆滚滚的胸膛:“看什么看?我又不是白雪公主。”

众鸟:……

各色各样的鸟儿这才纷纷现了形,树叶似的,一只挨一只停在树梢上。

“咕咕,咕咕。”一只老鸽子叫了几声,自最高的树顶而降,落在离二人最近的枝丫上。

起初有杀气,而后忽然收敛。

“大王回来了!”

所有鸟忽然此起彼伏叫了起来。

“大王回来了!”

季安栀:?

“你别侮辱我,我不是鸽子王。”

那老鸽子站在枝丫上,恭敬地翘起一只脚,冲季安栀行礼,又乖乖献上自己的供奉:一只肥嘟嘟的金蚕。

其他鸟见状纷纷效仿,开始往季安栀面前堆虫子。

季安栀吓得一个展翅飞到了江允脑袋上:退!退!退!

尤其有一只鸟衔着一条长蜈蚣直冲她面门飞。

季安栀整只鸟都不好了,一个翻身滚进了江允手心里:“节肢动物滚!”

江允蜷起手,将季安栀完全护住,罩下结界,把虫子都打成齑粉。

那老鸽子瞪了一眼江允,朝左边九十度歪歪头,疑惑问:“阿枝大王,您不记得小的们了吗?”

阿枝?完了,是熟人!

季安栀抹了把鸟脸:“谁啊,谁是阿枝。”

那猫头鹰又冲右边九十度歪歪头:“我们绝没认错,您就是阿枝大王,是仙尊的手养小鸟!”

季安栀张开粉嘟嘟的喙:“你不要瞎讲,我是猛禽!”

“就是阿枝,就是阿枝!”

好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鸟还刁来一幅画。

画上一个白袍男子,清俊高冷,手里却有一只白白的小鸟。

证据确凿,连五层眼皮都一模一样。

季安栀顿时感到脚丫子一冷。

江允面无表情,冥冥之中却有一股戾气,黑火一样,从底下蹭蹭蹭烧上来。

“阿弥陀佛,”江允轻笑,“师尊还做过别人的,手养小鸟?”

黑历史啊!

阿枝做过手养小鸟,和她季安栀有什么关系?

但季安栀难免有点心虚。

她对原身的了解到目前为止,还趋近于零。

季安栀直接装傻:“我不道啊,它们说的鸟语,我听不懂啊。”

众鸟:?

那肥肥老鸽不依不饶:“当初大王救了那仙尊后,就跟着那仙尊跑了,我们听说他飞升,以为大王也跟着飞升了,结果大王伤痕累累地回来了。

大王怎么死的,大王都忘了吗,如今怎么还做起了这和尚的手养鸟?!”

那老鸽还生气了,浑身的羽毛都炸了,气得直肠子差点憋不住:“大王当初就是被一个老和尚一钵超度的,我们和那老和尚大战三天三夜,如今大王却跟着一个和尚,是岂不是至我们于不义?”

“至我们于不义!”

季安栀:哪里学来的人话就搁这用上了?

“若老朽没有老眼昏花的话,这小和尚手里的金钵,就是当初老和尚拿的那个!”

震惊!

阿枝是被悟心大师打死的?!

季安栀瞪大眼睛看向江允。

江允浑身一僵。

仿佛所有的气血都瞬间倒流,浇灭了戾气,浇灭了所有的复杂情绪,只剩下一盆冰冷的雪水。

从头到脚,冻得人喘不过气。

“阿弥陀佛,施主莫打诳语。”

那老鸽冷笑:“说再多遍,事实就是如此,是悟心大师,一钵超度了阿枝。”

江允心跳重重一空。

是悟心大师,超度了,阿栀。

季安栀很想说,阿枝和她阿栀其实关系不大。

但江允的手,死死捏着金钵,捏到指尖都渗出了血,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悟心大师的金钵,是玉佛门的镇派之宝,一钵出,万妖降,超度万鬼。

当年悟心大师坚持要把金钵传给江允,江允接手后,也用这钵杀了不少妖鬼人。

除了暗含佛法,这金钵还有一个江允从未用过的功能,只要灵力足够,便可回溯金钵罩过的生灵,并追寻其投胎后的灵魂。

佛家有言,于此法中,若知生者,即是知灭,若能知灭,即是知道。

悟心大师穷极一生,都在参悟轮回之道。

他的金钵,自然也是一能追溯轮回的无上法器。

只要江允想,便能验证,它们所言是否为真。

然而,他就像是僵住了,被投入了极地冰川,又从冰川上坠落,七筋八脉碎成一地冰渣。

他不想,也不敢回溯。

好像即将面对的事,比他这么多年做的所有事都困难。

他更怕季安栀问他。

是真的吗?

是悟心大师,杀了她吗?

你知道吗?

也许她失忆了,看上去精神就不太好的样子,所以才记不得这些。

但江允更怕她探究,更怕她知道后,是不是不会站在他这边了。

他召唤她,他禁锢了她灵魂、身体的自由。

但也仅限于此。

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加苍白,只是面容未有丝毫改变,仿佛并不在乎。

任凭周遭叽叽喳喳。

季安栀猛然展开双翅:“都给我闭嘴!”

所有鸟都安静了。

季安栀:“你说是悟心大师,那悟心大师佛法无边,就凭你这死样子,能与他大战三天三夜?瞧不起谁呢。”

众鸟咕咕后退。

老鸽眼神闪躲:“呃……那确实没有,可能就三个时辰!鸟和人对世间的感知不一样!”

“放屁,肯定是悟心大师一出手你丫的就跑了!你到处传我是被悟心大师杀死的,自己和悟心大师大战三天三夜云云,只是为了夺权罢了。

你一只鸽子,做了五百年的大王,很快活吧!

眼下你发现了我的踪迹,故作姿态率众鸟迎我,其实是堵我,在这咕咕我和我徒弟的关系,就是想要挑我的错处,让大家都攻击我。

归根结底,是因为大家对你不满,怀念老娘的统治,你怕我是回来夺权的,是与不是?!”

老鸽一脸被猜中的刻板惊讶:“嘎!”

呵,小鸽子才丁点脑子,也敢和她玩权谋。

“看来,我不在的这么多年,你们的品味,变了很多,竟捧上了这样的首领。”

众鸟惭愧!

季安栀:“但我和孩儿们之间的感情,无法替代!”

老鸽:???

季安栀飞到江允头顶,开始发表自己的“国王演讲”:“今天,我回到这里,不是一场意外,我已然死了,不过乡亲们不要担心,我的心,还惦记着乡亲们!”

众鸟大惊,有的鸟闻之落泪。

老鸽:???

不是,你们这么快就相信了?

季安栀继续声情并茂地说:“五百年前,我就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我们鸟妖能站立起来,真正实现万物生而平等!

我梦想有一天,我们的鸟孩子们将在一个不是以它们的毛色、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世界里生活!”

鸟鸟们应声高鸣。

老鸽:???

季安栀像个归国的白月光,昂着头,从江允头上飞下来,落在地上,给老鸽最后一击:“这些年,谢谢你替我照顾鸟群。

我回来了,这个位置,也该物归原主了。”

老鸽:……

老鸽心里有一万句“草泥大爷”想说。

“所以现在,我们从基础建设开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让我们,动起来!先从封建社会,进入工业社会!”

“啾啾啾!”

季安栀不由分说掏出季氏集团的传单,一鸟一份。

“来来来,大家只需要往这单子上印个脚印,我们就都还是一家鸟!”

“一家鸟!”

老鸽:???不对劲啊!不对劲啊!

他想要阻止鸟鸟们卖身,鸟鸟们瞪眼瞅他:“她和你,不一样。”

老鸽:嘎?!

季安栀翅膀扶额,深沉道:“天凉了,大家送老鸽上路吧。”

老鸽:??嘎嘎??

看了一出戏的江允,沉默不语。

方才季安栀扭转乾坤,黑白颠倒之时,他已经用灵力探查过了。

季安栀的魂魄与金钵,有关联。

季安栀确实是死在金钵之下。

江允竭力维持着外表的平静。

季安栀边嘻嘻哈哈收报名表,边把江允扯到众鸟面前:“本大王跟你们正式介绍,这位是我的弟子。

他不是和尚,他只是喜欢cos和尚。你们不要误会~”

虽然听不懂,但所有鸟为了不显得自己笨,都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原来是喜欢烤死和尚啊,所以这么穿是因为是和尚猎手吗,真帅气!”

小鸟的脑瓜子真是笨啊。

季安栀暗暗松了口气。

江允不着痕迹地,从她的翅膀下面抽出袍角:“师尊不是刚收获了新的员工,还不快去妥善安置他们,我们在此地,也不便多停留。”

季安栀“嘶”了一声,总觉得江允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好像话里有话,处处试探。

莫非,他在意悟心大师的事儿?

难道他觉得悟心大师的形象受损,所以生气?

根据季安栀从闺统那里拿到的少量关于江允的资料,江允对悟心大师是很敬重的。

看来,那老鸽踩到了咱们小坚果的逆鳞!

小孩子自己安静待着的时候最容易瞎想。

这个时候就得让他忙起来。

季安栀再次拽住江允的袈裟:“不行,你得跟我一起。”

江允一愣,想要抽出来,季安栀忽然放了手。

他心里一坠。

季安栀却飞起来,直接钻到他手心里:“飞起来好累啊,你带为师过去。”

小小的一团,窝在他的手心里。

江允的神识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从圆乎乎的鸟头,再到圆乎乎的背,一寸一寸,悄悄地梳理。

师尊……

季安栀:“出发!”

她特意放低声音:“早点结束这里的事,我们也好快些回沸雪镇。”

江允双目无神,却缓缓地,眨了两下。

“好。”

季安栀开始巡视众鸟的领地。

一大群鸟簇拥着她飞走,她边飞边“莅临指导”:“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江允:……

等把整个鸟族根据地巡视完一圈,季安栀已经累得头昏脑涨,并为其制定了新的五年计划:建设冥用工厂!

季安栀:“劳动最光荣!”

鸟妖们:“欧!”

季安栀:“小鸟能顶半边天!”

鸟妖们:“欧!”

季安栀:“鸟定胜天!”

鸟妖们:“欧!”

声望库库升。

一下子收获5120点声望,鸟妖万岁!

季安栀更积极了,顺便还帮忙清扫了周边的妖窝。

什么蛇窝蝎子窝。

甚至还有一片狼窝。

那小猫头鹰哭诉说:“我们经常被欺负,还请大王为我们做主!”

季安栀在一声声大王中迷失了自己,翅膀一挥:“走!”

大伙浩浩荡荡又跑到狼妖的领地。

狼妖领地的门口,守门的是个狗妖。

有小猫头鹰疑惑:“狗怎么能和狼混一起。”

季安栀:“都是狗当然混一起。”

小猫头鹰又问:“可大王是鬼,怎么不和鬼混。”

季安栀:“我这不是正和你们鬼混吗。”

江允:……

区区筑基狼妖,不在话下。

季安栀一个静瓶就能把它们控住,然后关门放鸟。

忙碌了一整天。

等季安栀精疲力竭地回到它们给自己安置的地方,整只鸟都蔫吧了。

然而,这是什么啊。

一棵树???

那小猫头鹰笑道:“大王,我们这里一家只有一窝,没有多余的空了,嘿嘿,都挤不下了,虽然我们也很想和大王贴贴,但是之前老鸽子都是有自己的窝的,鸟鸟们都喜欢自己筑巢,我们就像,大王肯定也喜欢,就给大王选了一棵最大的树!

大王加油!”

季安栀:靠!

鸟喜欢筑巢。

但她第一次做鸟啊。

季安栀整个鸟变成了液体,瘫了下来。

累了。

孙悟空是怎么忍受那么多猴孩子的。

她想到江允浑身是伤,而且刚被触碰逆鳞,搞不好要大开杀戒,又只好拖着疲惫的脚丫子,勉强把自己撑起来,自己动手。

然而,季安栀当人的时候动手能力为0,当鸟了筑巢能力也为0。

半个时辰过去,她连鸟窝的基底都没有打出来,风一吹就散架了。

额啊啊啊啊!

该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啊!

季安栀气呼呼地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用脚咔咔咔咔踩。

“师尊。”

季安栀整只鸟一僵,回过头。

江允立在月光下,温笑地望着她:“我来吧。”

忙碌了一天的季安栀,看到这样的场景,确认他发自内心想要帮忙,便颇为欣慰。

满脑子都是“妈妈,洗脚”。

呜呜呜,徒儿孝顺了。

她好像感觉自己能和悟心大师放在一块提了,至少大魔头没有朝她撒气。

季安栀难得有点成就感,忙顺杆爬了好几丈,把自己的高端豪华五星级鸟窝设计图拿给他:“按照这个建,谢谢。”

江允:……

须臾,江允笑道:“好。”

季安栀总觉得哪里不对。

叫她莫名有点心虚。

鸟妖建造鸟窝,与寻常鸟无异,只需要打好鸟窝的基础,再用灵力凝合,就能变成外表是普通鸟窝,一进结界就是豪宅的漂亮大别墅。

心虚的、用忙碌故意岔开了一整天话题的季安栀,闷头帮江允挑树枝,江允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为她筑巢。

嗯……

不对劲。

季安栀抬头看着圆圆的满月,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吗,晚上了。

这个点少男少女都该开始抑郁了。

季安栀探出试探的脚,往江允身边跳了两下:“徒儿,你没事吧。”

季安栀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没事就吃溜溜梅。”

江允:?

梅子干……

他缓慢地咀嚼着。

今日满月。

他的神识最为敏感。

告诉他这是梅子,是甜丝丝、酸酸的。

“多谢师尊。”

说罢,江建筑工继续埋头工作。

阿这……

季安栀有点爪麻。

一人一鸟安安静静把鸟窝造好。

忙到半夜。

最后,江允一道佛印打下去,整个鸟屋面貌一新。

季安栀跳进去,背着翅膀巡视一圈,望着内里华丽又简约的装潢,跳不出一点儿刺,深得她心。

“小坚果,我们把这个鸟窝带走吧!”

既然原身是鸟妖,那肯定还是有用的。

江允只心不在焉道:“好。”

小孩子。

莫非到了青春叛逆期?

季安栀长叹,飞出来鸟窝,冲边上的树枝拍拍翅膀:“来,坐。”

孩子长大了,需要促膝长谈了。

江允顿了顿,方在她身边坐下。

季安栀也啪叽坐在他身边,望着天上的星星,沐浴着奶油样的月光,整只鸟都平静下来。

“悟心大师是你不可触碰的逆鳞……”

“师尊!”江允深吸一口气,打断她的垃圾话,他无奈地揉揉额角,“师尊,不会因此讨厌我?”

季安栀一愣。

啊,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点啊。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江允心中,也许她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高那么一丢丢。

“江允,你知不知道,人死以后,进入冥界,会继承轮回的记忆。”

“徒儿在一些经书里读到过。”

“所以人死后,并非只有当世的记忆。

薛老头,就是我的邻居,跟我说他有一世当过猪。不过你知道吗,只有生生世世是畜生道的灵魂,回到冥界才是畜生。

比如我,做了好几辈子牛马,可能死后就是牛马。”

江允:……

“师尊又在说徒儿听不懂的话了。”

“继续说薛老头,他之所以看上了隔壁王婆,是因为他和王婆有六世都是夫妻,虽然六世都合离了。”

季安栀顿了顿,“所以就算,我是阿枝,那不过是我的一世,我不在乎那些。我可是冥王啊,我有很多事儿要做。

比如,帮你渡这三界。”

江允睁大眼睛,仿佛想用这双废了的眼眸,看清她的模样。

他的神识不由自主漫漶出来,一圈一圈,围绕着她小小的身躯,却又不敢太过贴进,只是虚虚地绕着,揽着。

“江允,这世间一切讲究一个缘,若你我理念不和,便走不到一路去,哪怕做朋友,也要讲究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何况是师徒。

虽然这师徒关系是我讨巧骗来的。”

“师尊。”江允有些慌乱地打断她的话。

季安栀转过头,冲他一笑:“我不在意的,就算我真的是阿枝,仙尊独自飞升,徒留我一人,我伤痕累累落入凡间,遇到悟心大师,悟心大师将我超度,也是救了我。总而言之,没有足够的证据,并不能证明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但师尊知道,师尊无条件信任你是真的。”

无条件信任……他?

江允只觉得莹莹月光漏了一段,被他藏在了心里。

“师尊当真,如此想?”

季安栀只觉得江允慢慢变矮了。

不,是她慢慢变回了原型。

原来,月圆之夜,她就恢复了。

她转过头,与他平视,笑道:“何止不在乎,甚至可以为了你,我和悟心大师在地府当场握手言和,称兄道弟!

哈哈哈哈哈!”

季安栀干笑两声,发现江允没有任何表情,忙收了笑。

尴尬。

她扣扣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所以,别想那么多了,为师不怪你,不会因此不理你的。”

不怪他。

江允呼吸一窒。

季安栀只觉整个人忽然被拽着往前一倾。

一个暖和的,带着温度的,瘦削的手,捧着她的手背,让她的手心紧紧贴在他的脸上。

拂过他的脸,所触之处,没有幻象那般无暇,处处都是崎岖的血洞。

他却小心地、一点一点、轻轻贴着她冰冷刺骨的手心,不怕她的冷,只是怕自己的脸不平整,那些死去的枯骨,会搁到她。

他的神识悄悄的、密不透风地将两人紧紧包裹住。

她的每一丝鬼气,都被他保护、掠夺,不泄露分毫。

手心的血,蹭在了她的手背上,顺着她纤细苍白的手腕,一路蜿蜒探入她的袖口,向下,再向下。

就连打在她手心里的呼吸,都是炙热的。

季安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允时,他小小一只,立在荒原之中,擦去脸上的血的模样。

当时看只觉他狠厉。

如今再想,是有多少是硬撑呢。

她扪心自问,自己活多少年,能为了一个念头,一条路走到黑。

她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没这个心性。

“师尊。”

“嗯?”

“师尊。”

“嗯。”

“师尊。”

这次收回的根器,让江允能真的听见声音了。

这一晚,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真正的本音。

好好听。

哪怕她只回他一个字。

但只有这样,尤觉不够。

“师尊,多唤我几声吧。”——

作者有话说:于此法中,若知生者,即是知灭,若能知灭,即是知道。

出自法句经。

第27章

冬夜的晚风很凉, 他的手和脸却都很烫。

“小坚果,你发烧了。”她手向上,贴在他的额头, 确定他的温度高得离谱。

江允只字不语, 只是默默透过神识“看”她。

然后就被季安栀强行灌了一口退烧药。

儿童版。

甜丝丝粘糊糊的。

柑橘味。

江允:……

好在鸟儿们给她找的这树极大,江允用灵力给她筑的鸟窝也极大, 进去后足足有十平米,够两个人将就一晚的:“快进来,好好睡一觉, 我们明儿想办法出发。”

江允极慢、极慢地吞咽下那口退烧药, 直到鼻腔再也感受不到它的气味, 才走进她的小木屋。

季安栀找了个角落,扯了一些布来给他铺好床:“快睡。”

等江允躺下, 季安栀要起身, 江允却手心向下一压,轻轻压住血线, 不让她离开:“师尊,今晚不哄我了吗。”

季安栀:?

生病的小孩子真麻烦啊。

季安栀坐过去,嘿嘿笑道:

“那好,我给你讲个美好的睡前故事。

有一天,你工作做的好好的, 突然传音珠响了, 原来是人事的全员消息;‘明天起, 全面取消打卡,实行永久弹性工作制’!”

季安栀收起了狰狞的鬼脸,清清嗓子:“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日子还挺好的, 甚至可以安心地睡觉了~”

江允:……

江允翻了个身,背对她,不想再看她。

等江允的气息安稳下来,季安栀拿出鸟妖们后来贡献的羽毛,丢进炼炉里。

她要炼一顶暖和的帽子。

这种不含灵力的东西,炼化起来很快。

不一会儿,系统就响了。

【恭喜你获得:一顶普普通通的鸟绒帽】

季安栀把帽子掏出来,倾身为江允戴上:“晚安。”

她出了门。

几息后,江允的神识,默默地,把那顶帽子,向下扯了扯。

季安栀飘出大树,来到一猫头鹰的树洞,敲了敲树桩:“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那小猫头鹰探了半个鸟头出来:“大王,你变回人啦。”

“别瞎套近乎,你多大了?”

“小的六百岁。”

季安栀:我去,不愧是妖,寿命这么长。

小猫头鹰歪歪头:“大王知道的呀,妖怪一般要修炼好几百年才能生出灵智,再修炼好几百年,才能化成人形,像大王这样整日跟在仙尊身边,百年不到就化成人形的,已是稀世罕见。”

季安栀:怪不得今日打周边的妖跟虐菜似的,原来大家修炼这么难啊。

如此一来,江允的根器确实是让人趋之若鹜的法宝,那兔狲妖不过吞了一个根器,便少修五百年。

“我是想问你,仙尊是怎么回事?悟心大师又是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说出来,我自有判断。”

她放低声音:“我满意的话,就升你当副厂长。”

“遵命!”小猫头鹰积极跳出来冲季安栀行礼,“小的一定一五一十交代!厂子以后就是我家,厂子的未来,就是小的的未来!厂子的灰吸起来都是香的!”

季安栀:……

小猫头鹰开始摇头晃脑说起来:“大王就是在这儿出生的,六百年前,大王还是一只普普通的小白鸟,修炼有那么一点天赋。

在剥松子大赛里英勇夺魁,成为大王。”

季安栀:突然觉得嘴好痛。

“后来有一天,天外飞来一个高高的两脚兽,她们说那是修士。修士受了重伤,大王就将灵力赠给他,他借着大王的灵力恢复以后,就说要带大王走。

那个修士长得白白净净,没什么毛,只有头顶有黑色的长毛,特!别!丑!但她们那说在修士中算顶顶好看的。”

“她们?是谁啊。”

“奥,是以前村头喜欢对高两脚兽唱歌的三个鸟奶奶,后来都被烤了。”

季安栀:地狱笑话。

季安栀无法控制地思绪一偏:能怎好?

“大王跟着去了,每十年大王都会回来看我们。再后来,又有一天,大王说仙尊要飞升了,准备与仙尊一起飞升,来与我们告别。”

“这还能一块儿?”季安栀疑惑,“飞升还能拖家带口啊。”

“不能,要靠自己,大王当年为了救仙尊,还去隔壁蛇妖领地偷灵泉,被蛇妖咬残了翅膀,伤了根骨,即便有万般灵药,也无法治愈,所以大王自然是没能飞升成功。”

“我懂了,那仙尊是个拖油瓶,结果他飞升了,我掉下来了。”季安栀啧啧翻了半个白眼。

“后来大王回来了,又拿了剥松子大赛冠军,又做了大王。”

季安栀:……

小猫头鹰长叹口气:“直到五百年前,一个和尚经过此处,他说他是从北边的寺庙过来的,说要见大王,大王你就去了,与他说了几句话,就再也没回来。

和你一块去的老鸽子,自己回来了,说你被打死了,然后因为他是第二名,所以他成大王了。”

季安栀:“答应我,以后不要那么草率地决定谁是大王好吗。”

也就是说,阿枝有可能真是死在悟心大师的金钵之下,但这之间却不一定有仇恨,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鸟知道。

嘿。

季安栀忽然想起来,整个故事里,少了一个人。

听松哪去了?

不是说那家伙当初是和她一起死下去的吗?她俩又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怎么完全没有鸟提到他。

季安栀又问了几句,确定没有鸟知道听松是什么东西,便作罢。

等她又叮嘱几句,并发给小猫头鹰一个“副厂长”的胸牌,把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好,才回到自己的鸟窝外,等天亮。

季安栀回去后没多久,江允就醒了。

他把季安栀给的帽子收好,再不拿出来。

在季安栀的建议下,江允在此处下了个定位的符咒,日后还可以再过来。

当日,季安栀离开,所有鸟都列好队,在天空中盘旋着、高吟着送她。

如果没有一只鸟飞着飞着忽然撞上树的话。

季安栀:这个族群能活到现在就是个奇迹。

然而走之前,许多鸟又把自己藏起来过冬的食物砸向季安栀和江允。

季安栀下意识护住江允的头:“快跑!”

逃到一半,季安栀难免有些道心不稳。

这群鸟都是活生生的,虽然笨,却也可爱,若是世界毁灭……

但季安栀只有一点点动摇。

说白了这整个世界只是系统的一个项目,也许这些都是假的。

季安栀看向江允:“你怎么不戴我送你的帽子,脑袋着凉会变笨的,万一你也要靠剥松果做决定了怎么办?”

江允:?

*

蓬莱山。

玄天瀑布如银河自万里无云的天边倾泻而下,山坡边,坐落一雅致的四角凉亭。

亭内正中央,一方灵力棋盘悬空着。

两个白衣人对坐,以灵力为子对弈。

棋盘的另外两侧,各坐着一个和尚,和一个白胡子老头。

四人之中,唯有下棋的年轻白衣男子,是真身,其他具是神识。

白胡子老头正是玄阳剑宗的宗主,眼下愁容满面如老树桩,不停捋着胡须。

捋着捋着,一根银色的胡须戚戚然落了地。

其他三人俱是一愣。

宗主长叹一口气:“愁啊。”

与他面对面而坐的云衲住持慈眉善目,脖挂珠串,笑问:“宗主竟为我门佛子一事,如此发愁?”

“邪种一事,我尚且不愁,既然诸位都有法子应对,我还愁什么,只是我那坐下大弟子,不省心啊。”

“哦?”对弈的二人中,年纪尚轻的、真身出面的那位修者疑惑,“李道友被那江允打坏了肉身?”

“这倒不是……”宗主又叹了口气,“我那徒儿……好像喜欢老头。”

众人:?

“我原也不信,于是差了灵符跟踪她,可谁知她前不久出山,去了个什么沸雪镇,你们猜怎么着,她去找一个老头了!

与之甚是熟稔,相谈甚欢!”

众人:?

“咳咳,李道友……好品味……”

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那年长一些的白袍人一挥手,撤了棋盘:“罢了,事已至此,我们四人在此干等也无用,那江允已然拿回第二个根器,其他根器没有那么好拿,他不会再贸然行动,正是我们插手的时机。”

年轻的白袍人忙起身:“师尊说的是。”

云衲住持笑了:“郭掌门,这是要亲去捉拿江允?”

玄阳剑宗宗主叹道:“如今他气候未成,我等对付他,自是易如反掌,只是也怕下手重了,碎了他的金身,这度可不好拿捏。”

郭千点点头:“佛法过于刚正,剑法又过于锋利,我蓬莱擅长法阵奇术,最是以柔克刚,更适合对付他,待我明年出关,就由我就将他捉回蓬莱,助他尽快镀金身吧。”

玄阳剑宗宗主:“只是这金身要经过九九八十一日淬炼,方成一道,他如今拿回根器,也才成两道,要再淬至少五道,才能镀成。说来惭愧,早前我玄阳剑宗将其捉拿淬炼,一道也没淬成,反而丢了招魂幡,据闻他召唤出冥界冥王,恐更难对付。”

郭千轻笑,拂袖而去。

“招魂幡又如何,毁了便是。”

*

季安栀与江允一路同行。

当年江允循着根器的气息,从沸雪镇一路走到遂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去的时候,路途遥远,偶尔休息一会儿,也不知疲惫,只中途岔了一次路,寻了一座玉山。

与季安栀同行,却处处不同。

季安栀是个不得闲的,手上不得闲,嘴上也不得闲,总有很多垃圾话要说,忍受不了气口似的。

偶尔还会突然吟诗作对起来,感慨这个感慨那个。

有时候到一个地方,就要把鬼都聚集在一起,发传单忽悠鬼签字。

开了一家又一家分公司,怒赚上千员工与上千声望。

最后一路下来,季安栀声望达到了8150点。

季安栀:“哎,我真不想发财了。”

江允:……

二人一起走,休息的时间长,走起路来却也快。

江允的灵力和血都不要钱似的,也任凭季安栀取用。

只是如此一来,他恢复速度慢了许多。

“无妨。”他只道,“师尊开心就好。”

从冬日走到初春,再走到初夏,江允抽条一般,个子长得飞起。

等回到沸雪镇,江允已经十二岁多了。

并且可以和季安栀平视了。

季安栀:“我还是喜欢小坚果,高坚果要多费很多阳光。”

江允:“师尊又在说笑了。”

季安栀最近觉得没什么意思,无论她说什么话,江允都可以面不改色接下去,少了几分乐趣。

二人一回到沸雪镇,季安栀远远地就瞅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沸雪镇的高桥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季安栀:??

李昇杉?

她怎么在这儿。

季安栀扯着江允往旁边的树桩躲,竖起耳朵偷听。

李昇杉:“沸雪镇窑厂多,但传统的窑厂都是靠烧煤炭、高油脂松木提高火炉温度,成本高昂。我探得,沸雪镇下有一条灵脉,从这里蜿蜒到那里,只需分些工人出来,开发这条灵脉,耗费几颗灵石就能点燃高温灵火。

也能给沸雪镇带来新的进项。”

季安栀扒拉着江允的头顶,惊得合不拢嘴。

那头李京岸沉默了一瞬,接道:“所以你为什么在这。”

李昇杉有理有据:“我为你验证了你与自家公子的血缘关系,很遗憾的通知你,那不是你亲生的,为表歉意,我为你提供一点建设性建议。”

李京岸:他嗯啊的就没有儿子!能不能不要再为他无中生子了!

这女修是榆木脑袋吗?!

“她说得对!”季安栀飞出来,扯走李京岸手上的沸雪镇地图,“还不快让我的二弟子带人下去挖灵脉!”

李老道:阎王回来了,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一会觉得解脱了,一会儿又觉得即将跳入另一个深渊巨坑。

李昇杉一脸从容淡定:“你回来了。”

季安栀:“你怎么又来了。”

李昇杉一偏头,看见了江允。

江允未幻化,一身袈裟立在季安栀身后,没把她放在眼里。

李昇杉面无表情说:“我对你和你弟弟的身份有些质疑,还有一些别的疑问,所以我过来盯着你们,我还欠李镇长一个人情。

而且我料到邪种会回来,干脆在这里等他,不过现在不行了,我打不过他了,所以不打算和他硬碰硬,打算找机会暗害他。”

李老道:“你没必要在当事人面前这么诚实。”

季安栀一转头:“嚯,李老道,你年轻了,恭喜你从老头变成中年油腻男了。”

李老道:?

季安栀掏出一颗留声珠,送给李老道。

李老道:“这是?”

季安栀:“由年轻的你倾情出演的爱情动作片。”

李老道:???

李老道:“所以,我皇兄当真死了?”

季安栀一脸“你丫竟然还是个皇子”的震惊表情。

李老道扶额。

李老道只好和盘托出:“其实我是北周当今圣上的双胞胎弟弟。”

季安栀:“你们坐过一辆大巴车?”

李老道咬牙切齿:“先听我讲完。”

季安栀摊手:你说你说。

“当年,是我在莲花池内发现了根器,在你们找到之前,我也不知那就是根器,以为只是一片有灵力的金荷叶。因为我自小有灵根,可以使用根器的法力,便利用根器,打造皇兄是天命之人的假象,助皇兄登上了皇位。皇兄虽然人品不佳,做皇帝的能力在一众皇子中,确为佼佼者。

我本人,则于政治着实没什么兴趣,为了脱离皇家,我把根器留给了他。”

季安栀欲言又止,怕李老道一把年纪了发飙把自己气死,又闭嘴了。

“临走前,蓬莱山的人下凡,为我们降下了仙兵,说是为了保护法宝。后来说我根骨不错,想收我为徒,被我拒绝了。”

李昇杉:“你是对的,你的根骨也没有很好,去了也是外门。”

李老道:“你也闭嘴!”

众人:……

季安栀偷偷偏头朝江允说悄悄话:“看到没徒儿,比中年男人更恐怖的,是处于更年期的中年单身男人。”

江允:“确实如此。”

李老道:……

李老道继续咬牙切齿说:“后来蓬莱的人给了我一份藏宝图,说与我有缘,就赠给我,说能找到厉害的法器。

我跟着藏宝图找去了长坪村,后来的事儿,你都知道了。不过我现在看开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沸雪镇这样闲云野鹤的生活。”

季安栀:“奥,基建种田才是你的爱。”

季安栀接手了那份所谓的藏宝图,藏宝图上显示现在宝藏就在沸雪镇:“好家伙,这是对你的GPS定位啊。”

江允接过图,轻蔑地笑了:“既如此,师尊先拿着这图,日后我们可幻化成他的模样进入蓬莱。”

李昇杉:“对了,我来此,还有一件要事,是要处理一只恶魂,名曰秦娘。

但镇长说秦娘是你的人,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季安栀秒变严肃脸:“秦娘?那不行,她是我的员工,她犯了什么事儿,我们季氏集团保她。”

“秦娘活着的时候是北周有名的歌姬,因为卖身一事与一位公子起了冲突,她便将那位公子推下楼阁,然而那公子并未死,她便多次下楼,将人扯上楼,又多次推下。如此反复多次,那公子的血和头发黏在楼梯上,此案之惊悚,前所未有。

后来秦娘逃离,死在了这山上。”

季安栀:“懂了,你要用秦娘刷绩点毕业,不如这样,我告诉你几个恶鬼,你把那些抓了得了,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欺压鱼肉百姓几十年的贪官,三个,能不能抵一个秦娘。”

李昇杉默默盯着季安栀,须臾,方点头:“可。”

她又顿了顿,道:“季小姐,当真可亲可爱。”

所有人:?

季安栀猛的后退一步。

江允默默把季安栀往身边扯了扯,冷冷瞥着李昇杉。

处理完这些事,季安栀决定去看看秦娘,然后就和江允说再见,回冥界。

江允也要去。

二人往黑黢黢的山上去,李昇杉目送着二人,转头问李老道:“邪种生来就是邪种吗,正邪又由谁来定义。

比如你,无意间促成了遂城的事,你是正道,还是邪道呢?”

李老道:?“说事就说事,能不能不要把我拿出来拉踩。”

季安栀和江允入了山。

秦娘能存在两百多年,必是有人供奉,第一次见秦娘的时候,季安栀便瞧见秦娘家门口的墓碑上,有新鲜的花。

好巧不巧,这次二人去了,发现门口有个小和尚,正将一束花放在秦娘的墓碑前,还烧了不少纸钱,刚准备离开。

季安栀一手拎住小和尚的后领,把他扯进了一处灌木丛。

“嘿,小和尚,你是哪里人,为何要特意到这个地方来祭拜这女子?”

小和尚原本被一头白发的季安栀吓了一跳,一看江允也是个和尚,就不那么怕了。

“阿弥陀佛,我是沸雪镇外凌空寺的僧人,我们寺庙每年都要有人过来祭拜这位女施主的。也是恰逢今日排到了我。”

“为何呀?”

小和尚瞧着只有十岁,和初见的小坚果一样矮,季安栀难免更加耐心。说话声音也低,笑眯眯的。

江允的神识不经意般,一遍又一遍掠过季安栀,又凉凉扫过小和尚,手里的数珠默默朝前推了几颗。

“师父说,是曾有高僧云游至此,为我寺佛像重塑金身,免费讲佛,要求便是让我们每年要来祭拜这秦娘子。

多亏了那高僧,救我寺于水火,后来也保佑我寺香火鼎盛。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好好好谢谢你,去吧。”季安栀揉了揉小和尚的头,放小和尚走了。

光滑的脑门,摸起来软软的,圆滚滚的。

但和尚与和尚的脑门又有不同,江允的脑门就是头包脸,骨相优越,摸起来不膈手,能顺流地摸下去。

小和尚的脑门顶略有点三角形的感觉。

季安栀满脑子都是脑门,江允见她不说话,先行判断:“应是师父。”

季安栀:“我也猜如此。”

但悟心大师为何要做这一切,为江允铺这么长一条路。

就连秦娘他都算到了。

传言悟心大师是玉佛门上一任佛子,早早就开了宿命通,悟地又是轮回道。

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头好痒,感觉要脱发了。

“师尊要收那小和尚为外室?”

季安栀:0帧起手你说啥呢???

“师尊说过,喜欢才能做外室。师尊对那小和尚温柔耐心,莫非喜欢这样的。”

季安栀:?

“我图他牙没长齐,图他年纪小啥也不会,图他秃吗?”

江允:……

秃也是扣分项吗。

江允微微皱眉,想着蓄发也不是不行。

佛家并非要求必须剃度。

额间忽然一凉。

季安栀趁他愣神,无影手似的piapiapia,给他脸上、额头上、手背上,贴了好几个小星星。

“好啦,别想那么多了。这是我这一路上做的,小星星贴纸,好看吧!在我们那,表现好的小朋友不仅有花,还有小星星。”

季安栀才不会说,她研发灵力贴纸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卖遗像大头贴呢。

她看他不反抗,给他贴了一脸,噗嗤笑出声:“好啦,再多就不值钱了。”

说罢,她忽然正色起来,清清嗓子:

“辛苦啦,江允,这一路上,你已经表现得很棒啦。”

江允眼睫狠狠一颤。

他微微敛目,摸了摸额心的小星星,又默了默手背、脸颊上的。

他看不见,但那些小星星,有五个角,应该是亮闪闪的。

每一颗都是对他的肯定。

“所以这些,都是师尊对徒儿感情的量化吗。”

季安栀愣住。

江允:“一、二、三……三十六颗,

师尊的心里又总共能装下多少颗星呢。”——

作者有话说:这下连每一句垃圾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了。

发烧了,本来想日三,日着日着,又是六千字[菜狗]本章的虫过明儿白天捉,我钻被窝了

第28章

江允在把她的心量化, 从而计算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不要啊,不要用这么恐怖的词形容我们之间高尚的师徒情义啊!

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季安栀不由眼前一黑。

黑完又莫名想起他从前的每一句试探,仿佛又回到了最初。

无尽的话中有话, 里三层外三层, 只是最近他变得更有耐心,隐藏的更好。

哼, 不愧是大魔头。

为了大业,她是不会露馅的。

“为师只会给你发小星星,所以不管为师的心里有多少小星星, 都是给你留的, 徒儿尽可放心。”

“徒儿并未不放心。”江允一颗一颗, 收起星星,慢条斯理地贴在她与他通信的卷轴上。

面容却发自内心地温和了许多。

像一道涓涓细流, 轻轻地冲刷走蛮荒的恶臭与凌乱, 江允突然觉得这崎岖的、肮脏的躯壳,也有好处了。

至少有地方可以接受她的小星星, 可以任凭她想贴在什么地方,就贴在什么地方。

“师尊奖励我,那我定不会让师尊失望。”

季安栀:没关系,我只要每天看着系统上的毁灭率我就知道你在努力。

季安栀见了秦娘一面,说自己已经打通了遂城和沸雪城一路来的经营线, 人手不够。

秦娘真是个识时务的妙人, 都不等季安栀给她画饼, 她先给自己画起了饼,颠颠地就自荐起来:“虽然奴家与大人比,那是一个天一个地,但是奴家若能有幸帮到大人, 那真是投胎富贵人家也不换,三生有幸~大人手底下的事儿,那定是顶了天的大事儿,我等小鬼若能参与一份,当真功德无量。”

得力员工喜加一。

回沸雪镇的路上,季安栀不由感叹,这生活可太有盼头了。

她决定与江允告别,回冥界看看她的鬼门关传送带建立地怎么样了。

“好啦,我再留在这里也不利于你养伤,等你恢复地差不多了,准备去寻找下一个根器的时候再召我吧。”

季安栀故作不舍:“聚散终有别,后会亦有期!”

【搞事情:您从不判点好的,已触发

你的方圆一公里内,即将发生矛盾】

季安栀:?

【恭喜!世界毁灭率下降1%】

【恭喜!世界毁灭率下降2%】

【恭喜!世界毁灭率下降5%】

…………

等等等等!

季安栀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维持在98.3的毁灭率极速下降,而且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江允疑惑地偏头:“师尊?”

【结算中……】

【当前世界毁灭率68.3,恭喜宿主获得300系统点数,请宿主再接再厉!】

“江允,江允!”季安栀慌乱地撅住他的衣领,“你丫的不想毁灭世界了吗!”

江允怔愣了一瞬:“徒儿的想法并无不同。”

那毁灭率好好的怎么下降了?

季安栀和江允均面色一凛。

季安栀:江允危!

威压。

极强的威压自遥远的天际而来,所到之处,云层溃散。

季安栀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允一手揽住她的腰,猛地向后一跃。

一阵罡风自天际线凶悍地刮下来,先是足以把人刮出血印的风刃排山倒海般,将方才二人所站的区域连树带草铲地一根不落,再是破空的巨响接踵而至,震破了人的耳膜。

若季安栀有肉//体,此时早已被吹得七窍流血。

季安栀:老娘的地皮!

她默认沸雪镇周围至少十公里都是她的。

天边亮起一道闪瞎鬼眼的白光,季安栀恨不得掏出墨镜。

光圈中,缓缓飞来一个白袍男子。

那人样貌清俊,一头青丝简单挽起,瞧着不过中年模样,却双手背在身后,神情严肃。

季安栀:“谁啊,好装的出场!”

“是郭千,师尊你先走。”

然而郭千没有给江允机会,方才那道破空的法力不仅仅是给他们下马威,还压制住了方圆百里内的所有阵法,招魂幡召唤的链接也在阵法之中,被强行定格,让江允无法随时放她回去。

郭千身后万阵升天,无数灵力幻化成尖锐的灵锥,轰隆隆自天而降。

江允一把扯住季安栀极速躲避,眼看迎头砸来一灵力锥,他蓦地祭出禅杖,禅杖顶部生生挡下一高塔般的灵锥。

咔嚓,禅杖的一头,四钴十二环生生碎了一环。

“大乘期大能?!”底下布下结界,竭力从余波中保护镇子的李老道大骇,“是来捉拿江允的?”

李昇杉点点头:“现在好像是我暗杀江允的好时机。”

李老道:……

你能不说出来吗。

李昇杉面无表情,从容淡定:“不过江允如今,连大乘期大能的一击都能抵挡,我还是先静观其变。”

李老道:“房子塌了,你能不能先不说话,来搭把手。”

李昇杉搭了把手,忽然转头对李老道说:“你不觉得如果你当初入了蓬莱,穿这身白衣服会很丑吗,很显老。”

李老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你说话都不看场合吗?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大乘期一击几近移山瀚海,方才已是郭千为底下凡人着想,手下留情。

江允躲开所有的攻击,落在远处山头,然而大乘期的威压将他的筋脉全都狠狠压制住,胸腔的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只能勉强单膝跪着。

“邪种江允,还不快束手就擒。”

郭千声如洪钟,缓缓自天边而来。

季安栀是鬼魂,受威压的影响较小,她把江允拽起来,怒瞪郭千。

怪不得毁灭率下降了,正道老不死的来抓小魔头了,若是小魔头被抓走,定会被压制一阵子,实力下降,毁灭世界的进程只能再拖延,毁灭率能不降吗!

这对季安栀来说,就是延迟退休!

谁能忍!

“老男人你懂什么?你们修仙界连别人有个梦想都不行吗,有梦想谁都了不起,你凭什么对别人的梦想指手画脚,你又为这世道做出过什么贡献!”

季安栀指着郭千鼻子大骂,“他不是毁灭世界,是渡化,你文盲吗?”

郭千唇角一抽,冷笑道:“江允,你好歹也是邪种,竟分辨不出,你召唤出来的鬼魂灵力熹微,根本不是冥王吗?”

季安栀心头一个咯噔。

说话就说话,揭人家马甲干嘛,素质忒差。

她心虚地瞥向江允。

她一手架着江允的胳膊,江允半个身子微微靠在她身上,唇角轻蔑地勾起:“我知道。”

江允:“但她会是。”

季安栀呼吸一窒。

“哼,可笑,”郭千冷笑,“那便由我送你们一程!”

他微一扬手,身后便如花开千瓣,涌现出无数灵力凝成的白手,呈即将下压之势。

该死,该死!

季安栀抽出那根凤凰金簪:“如果我出这个,搁下如何应对?!”

那金簪势如破竹,利剑一般破空飞去。

郭千眉头一皱,万千灵手下压下来,却打不碎这小小金簪。

五百多年的怨气在此刻化成锋利的针尖,如一根自带导航的箭矢,穿破一只又一只灵手,只手不让。

郭千面色愈发难看,徒手迎了上去。

金簪直直穿过他的手心,停在正中,所有的怨气一触即发,如触手一般缠上他的血脉,汲取他的每一滴血。

就是现在!

季安栀祈祷“嘴像浸了毒”能发挥作用,大喊道:“被你辜负的苏小姐,被你封在冥界五百多年,这就是正道所为吗!”

别提什么苏旎做了血梳杀了你全家什么的,反正在姐们儿这儿你就是个负心汉!

“原来你还留了这一手。”郭千冷笑。

“啊对,我是留了你一手。”

季安栀:快起效啊快起效啊!

她哐哐往技能上砸点数升级。

【嘴像浸了毒2级:说话时有概率触发神识攻击,有极极低概率埋下心魔的种子】

【嘴像浸了毒3级:说话时小概率触发神识攻击,有极低概率埋下心魔的种子】

【嘴像浸了毒4级:说话时10%的概率触发神识攻击,1%的概率埋下心魔的种子】

靠,花了150点升到四级,你跟我说概率和抽一个SSR一样,系统你到底行不行啊!

她说话可是单抽啊!

郭千:……

“她是如何对你说的。”

“你就是个渣男,这不用多辩吧!”

郭千:“当年郭家与苏家联姻,我为了家族利益,不仅要娶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还要为了讨好苏家,讨好她,事事迁就,事事以她的喜好为准,就连她喜欢什么颜色,我也迫于家族压力,只能穿那个颜色,谁知婚后,她大发雷霆,竟然要合离。”

“那你不就是感情骗子吗,假的就是假的,成婚以后也不会当真,苏小姐觉得你欺骗了他要合离,何错之有?!”

“合离?郭家为此付出甚多,岂是她说合离便可合离?我们不过对外称她心绪不宁,有疯癫的迹象,权宜之计罢了,想与她好好聊聊,谁知她竟不知从哪里找来邪法入邪,屠了郭家满门,掠走我郭家全数家产!

我将其封印,她却在冥界为我上香,折损我的寿命,我与她不过是一丘之貉,如今她竟要你来讨说法,着实可笑!”

季安栀目移:“那你还做苏小姐的木头人手办,你变态!”

【恭喜你,种下第三颗心魔】

哈?木头人手办竟然是杀伤力最强的吗!

郭千徒手拔出那枚怨气缠身的凤凰金簪:“无论如何,今日也算给了你们一个交代。”

狂风骤雨般的灵力倾巢而下,季安栀只觉浑身都被灼得疼。

江允从方才季安栀与郭千对峙起,便一直在默念经文,如今恰巧念完最后一段,他禅杖没地,一道红光冲天,洒下半圆形的结界。

季安栀:“江允,现在我回不去,能不能拿招魂幡招鬼。”

江允:“可以,不过灵力有限,召不了多少。”

“一个就行,”季安栀狡黠一笑,“召苏旎!”

季安栀:系统,激活第三颗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