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听仙乐耳暂明。
季安栀差点就要感动哭了。
谁懂啊,熊孩子突然变成了二十四孝好徒弟。
季安栀:“那就勉强再来一倍?”
江允展出一泓微笑:“好。”
冬日的阳光金灿灿的,金粉似的落在他莹白的面容上,那昳丽地过分的眉眼就像在雪地里盛开的金昙,与寒冷的气候格格不入,生命短暂又脆弱。
很难想象,这样好看的花是开在怎样的淤泥里。
季安栀忽然敛了笑。
哎。
孩子太懂事,往往更让人心里难受。
江允本人,何时如此小心翼翼过。
都是走到哪杀到哪。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为师有些事需要去探查一番,会在太阳下山前回来。”
季安栀袖口一紧,原是江允轻轻揪住了她的袖子。
他薄唇紧抿,须臾方道:“师尊……徒儿方才说错了什么吗?”
季安栀一愣。
“徒儿惹师尊不快了?徒儿知错了,不该直呼师尊的名讳。”他断断续续说着,顿了顿,又思考了一下方才的行为,“徒儿也不该多嘴,问师尊那么多话,师尊莫气。”
季安栀睁大眼睛。
兴许是在示弱吧,兴许这是一种以退为进,但季安栀还是为自己听到的看到的感到震惊。
她拂开江允的手,想看看这家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却被他惊慌地反手抓住手腕:“师尊?”
他太紧张了,以至于整只手都把她的手包住,生怕她离开似的。
季安栀只觉得手背酥酥麻麻的,低头一看,他的手上横亘着各种伤疤,虎口甚至整个裂开。
也许世间万物就是如此,江允那万窟之貌,不曾有一块好肉,看多了季安栀也习惯了。但再看这本该完好的皮肤,却层层伤疤,只觉心愈发冷了。
好一个正道蓬莱,竟敢欺负大魔头!
“别怕,我不离开,我只是出去调查一下蓬莱山的情况,”她抬起手,让他的手背轻轻贴在她的脸上,“我还在这儿,我是想救你出去。”
“出去,和师尊一起吗?”
“嗯,我们一起。”
“好,我等师尊回来。”
季安栀放了手,江允留恋地多牵了一会儿才松开,只是神识像是藕丝,粘连在她的手背上。
他触碰过的地方,她的手,她的袖口,她的脸颊,都标记一般被蹭上了一缕缕斩不断的藕丝。
季安栀变换成一只小白鸟,绕着江允啾啾了两声,方飞走了。
一根白羽晃晃悠悠飘下来,江允接住它,指腹轻轻地,摸索着。
空落落的躯壳仿佛瞬间被填满了。
何时方能日落啊。
*
季安栀啾啾绕着蓬莱山飞了一圈,降落在弟子专门打坐的万灵台边。
她将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礼貌”向对方深入了解一下蓬莱山。
透红的圆眼睛提溜着,在众多良莠不齐的蓬莱弟子中,发现了一个盘靓条顺的女弟子。
那女弟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万灵台下来,进入了藏经阁。
季安栀一个俯冲跟了上去。
虽然季安栀已经是冥王了,但天道有自己的规定,冥王不该没事来阳间,所以制约也是有的。
季安栀得尽量避开太阳,还要避开阳气剩的地方。
比如那万灵台上,弟子们阳气就忒充足了点。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不过江允没关系,江允的阳气在季安栀眼里就像个小太阳,但季安栀身体里有他的心头血,不仅不会觉得他烫,还会觉得他暖呼呼的。
季安栀鸟鸟祟祟跟着那女弟子飞到藏经阁的一个小高阁上。
她扒拉着窗栏,歪头盯着她。
当上冥王后,她手上有三大神器。
生死簿、孼镜、阴律。
其中孼镜可窥生前罪孽,看尽三生三世。
季安栀变回人形,闪到一架书柜旁,举起孼镜对着那女弟子轻轻一照。
孼镜像手机一样放起了视频。
季安栀拐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调大音量。
镜子里是一片眼熟的森林。
啊咧,这不是鸟妖们住的地方吗。
不远处,瘦弱的少女立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旁边站着个老和尚。
季安栀把镜头移过去,一眼认出了老和尚手里的金钵。
悟心大师?
季安栀震惊:缘,妙不可言。
“阿弥陀佛,时日无多,百日内,冥界就会被封印,施主考虑地如何了?”
“我愿去冥界,”阿枝戚戚然笑了,“我本就时日无多,只是不知大师先前承诺我的,可还算数。”
“施主的尘缘是施主的拖累,贫僧渡化施主亦是功德一件,既然施主有所求,贫僧必当尽力而为。五百年后,贫僧自会为施主准备一个新的身份,静待施主轮回。”
“可你说冥界即将被封印,我又如何轮回。”
“阿弥陀佛,凡尘缘法,宿命相通,届时自有定数。”
“好,悟心大师,我相信你,”阿枝点点头,“希望到了五百年后,我可以亲眼见证他的陨落。”
季安栀收起孼镜。
原来……
悟心大师五百年前就那么老!
这么老还走遍天下,真是老当益壮。
季安栀真心实意地感叹。
看来阿枝果真是自愿被超度的,她与悟心大师有一个交易。
“早上好,你在找什么?”
詹樱闻言偏过头,却被眼前人狠狠震慑住,怎么也挪不开。
那人逆着光,突然出现在她身旁,天降般,一身赤红的长裙,发丝银白,眉眼娇俏,却神采飞扬,充满了生命力。
像一朵最红最美的花。
“我……我在找一个师弟的入门资料,很奇怪,应该就在这儿的,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嗅到那人身上冷冷的气息,不由地频频用余光瞥向她。
“江允吗,他不是蓬莱山的人,自然找不到。”季安栀冲她眨眨眼,“那是我徒弟啊,你们郭掌门从我身边偷走的。”
詹樱:?
“天哪,郭掌门是个人贩子?!”
几乎没有犹豫,詹樱马上就接受了这样离谱的设定。
谁懂啊,郭掌门看上去就很道貌岸然啊,还整天拉郎配,不是喝多了是什么?
“我就知道,他那天说的肯定都是骗我的,想让我想办法留下江允罢了。我就说嘛,江允那样脾性阴鸷的小孩,一看就不是蓬莱山人,而且一个蓬莱弟子却不能出蓬莱山,想想都有问题吧!还用多宝阁诱惑我,臭不要脸!”
季安栀眼睛一亮:“什么是多宝阁?”
詹樱:“有很多法宝的阁楼?很多,很多。”
季安栀又和詹樱闲聊了几句。
詹樱也不知道为什么,与季安栀一见如故,和盘托出。
告诉她蓬莱山的海底有十八层地牢,掌门抓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都会关进去:“但那里的法阵很繁杂,都是蓬莱上古的法阵。”
她抽出一本法阵秘籍,递给季安栀:“给你,这是禁书,不过我是今天的管理员,我有可以以权谋私。”
“谢啦姐妹,你真好,”季安栀毫不犹豫掏出一份传单,“我们公司正好在校招,你有没有兴趣看看,顺便召集一些你觉得人品还不错的姐妹一起?”
詹樱:?
季安栀没急着回去,她先是跳下海,在海里游了一圈。
果真看见山体深处有一个金色的阵法。
阵法的复杂程度,与苏旎被封印的小房子里的阵法同宗同脉。
这回她可不敢轻易上手。
上岸后,她直奔多宝阁。
郭千,你偷我的人,我拿你点法宝不过分吧。
她为此还向詹樱多要了几个乾坤袋,并承诺如果有好看的武器给她带一把。
季安栀修为提升以后,很快体会到做大魔头的乐趣。
她和江允从前一般,一掌直接轰开了多宝阁的法门,大喇喇闯了进去。
呜呼!0元购!
所见即所得,季安栀一路扫荡过去,管它什么法器选人的规矩,也不管有没有用,统统都捞走
但把这里掏空了太显眼也不行,她把最里头的看上去最好的法宝全都掏空了,外头的破烂还留着,并大方地给他们留了好几份大礼。
做完这些,季安栀哼着曲儿出来了,再反手一轰,把门焊回原位。
多宝阁在蓬莱山也算是一个秘境历练场地,里头的流速和外头不同,越贪心,流速越快,曾经还出现过一个弟子进去五个时辰,出来发现已经老了十岁的奇事。
季安栀就是个贪心鬼。
她以为自己只进去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黢黑。
丸辣,说好了要和小坚果一起吃晚餐的!
季安栀扛着已经塞成麻袋的乾坤袋,心虚地飞回屋子,先把乾坤袋放在窗棂上,整只鸟假装路过,木屋的厨房里咕嘟咕嘟烧着火。
三年没动过的灶台在今日第一次用起来,就是为了给饭菜保温。
季安栀心虚死了,她悄咪咪落在卧室的房檐上,低头冲窗户里头看。
里屋一片黑暗,只有门口点着两盏灵灯。
江允本来就看不见,也用不着点灯,门口的灯,是给季安栀点的,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昏黄的灵灯光线微弱,只能隐约透过门窗照到他认真投入的侧颜上,描出温柔的金边。他默默低头叠着纸,指腹翻转间,很快就有新奇的东西在他手中活灵活现。
叠完了,他又耐心地为它们上色。
他看不见,于是把每个颜色标了号,以“常识”去给每个色块上色。
季安栀一眼扫过去,发现满桌都是纸物,全在她白天里列的清单里。
天呐,小坚果,师尊真的要感动了。
季安栀抽了抽鼻子。
“师尊,怎么不进来。”
季安栀一个机灵,下意识用翅膀挡住自己的脸,假装自己只是一只路过的无辜小鸟。
须臾,方有些心虚地飞到桌上。
哪怕她变成鸟以后,身形小得可怜,如今这桌上也没有她下脚的地方。
她只能盘旋一圈,轻轻落在他头顶上,蹲下来。
“师尊回来了,我还以为……师尊唬我的。”
“啾啾!”才没有!
她落在他手背上,狠狠啄了他一下:你胡说什么啊,不要毁为师声誉好不好,为师才不会骗人!
理直气壮,完全忘了是自己迟到这件事,也忘了现在都凌晨了,谁还吃晚饭啊。
江允不说话,只是翻开手,十分熟练地让季安栀落在他的手心里。
指节跟着蜷起,像要把她藏起来。
他指腹上沾了红色的颜料,小心翼翼揉过季安栀的白毛,把那些雪白的毛都染成了粉色。
他的手法太过于熟练,以至于被布满稀碎伤口的指腹轻轻挠着羽管的季安栀,恨不得发出呼噜声。
天呐,这三年你是去进修了盲人按摩吗?
季安栀不由抬起头,示意他头顶再来点,脖子后面再掐掐。
江允一点点耐心地挠过去,摸到了新长出来的羽管,就耐心地帮她掐一掐。
时光静静地,江允恍惚了一瞬,只觉整个人都被温暖的气息包裹。
那些丝一样的神识,从小白鸟的身上一根根飘出来,偷偷传递着信息。
“原来师尊今日去见詹樱师姐了啊。”
“嗯?师尊缺那么多乾坤袋么,徒儿也有的。”
“师尊还下了海?用了烘干术么,染了风寒就不好了。嗯……羽毛都是干的。”
“下次出门,可以带我一起么。”
季安栀满意地“啾啾”了一声。
等等,不对劲。
等反应过来,季安栀觉得自己掉进了陷阱,一个让她师尊威严尽失的陷阱!
她一个翻身,脱离了开来,没注意到身后粘着那样多,那样密集的藕丝。
她变回鬼魂的状态,背对着江允倒挂在房梁上,气呼呼地往江允脸上轻轻拍了个书册:“快研究研究这阵法图,小屁孩别问东问西的。”
江允拿下贴在脸上的书。
鼻尖蹭到了她的发,阴凉凉的。
他的藕丝密密麻麻伸出来,在空气中肆意地探索着,最终勾勒出她的轮廓。
“师尊,这个图是什么意思,能帮我看看吗。”
“嗯?”
季安栀像个蝙蝠,一整个转过来,却没想到他离得这么近。
鼻尖竟无意间蹭到他的。
冰凉凉的,一瞬间的触感。
她轰然一怔,忙退开,几缕肉眼可见的藕丝,缠缠绵绵连着她的鼻尖,怎么也扯不断。
这,这都什么啊?
季安栀吓一跳。
“师尊,别动,我帮你。”
季安栀倒吊着,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巴和弯弯的,似乎是勾起的唇角。
江允靠近她,忽然倾身,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地,认真地、一点一点地蹭过她的鼻尖。
短短一日的等待度日如年,将那些隐秘的情绪填满了一洞洞藕孔。千丝暗度,他却偏要一截一截掰扯开来,一根一根,与她连粘不休。
“师尊,下次早点回来。
别让徒儿等太久,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十三岁的江允戏份就结束了,我们要救小坚果了![狗头]
第34章
蓬莱村。
李京岸坐在渔船上, 像每一个成熟的老渔夫那样,紧紧盯着撒出去的网,手里捧着季安栀赐给他的书《老人与海》。
李京岸:他哪里和这本书沾边了?老人吗?
不一会儿, 网兜晃了晃, 像被什么东西扯了几下,他忙熟练地收网。
网里面是那只五百多年的老鳖。
今儿一早, 季安栀传音过来,让他们探一探蓬莱山海底地牢的各个入口先踩个点。
“咱们不是有个老鳖吗,养鳖千日用鳖一时啊!”
五百年就修炼成人的老鳖, 这等资质, 放到哪里都能是一方霸主, 然而,在听到这样无礼的要求时, 却不顾颜面地挣扎了起来。
李京岸看惯了, 也没放心上,就把它抛了下去。
等抛下去没多久, 他忽然想起来。
鳖是淡水鳖啊!
老鳖为了生存,还是努力完成了任务,上岸后,奄奄一息地用爪子把地牢的入口位置标了个清清楚楚。
李老道:“哎,做鳖不易啊。”
地牢共有八个入口, 对应了八卦阵的八个方位。
季安栀:“好复杂, 听不懂, 你就说硬闯哪个能通到第十八层。”
李老道:“都不行,根据江……道友提供的法阵解析图,必须八个封印同时打开。”
季安栀:“啧,最烦这些解密了, 直接乱杀不好吗。”
李老道:?
季安栀挂了传音珠。
好累,都怪凤凰男,非要炫技。
“师尊,用早膳了。”
季安栀忙转身:“来了。”
江允已经贴心地用祭祀的形式把早餐准备好。
让季安栀明明死了,却有活着的感觉。
“哇,这还是我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吃早饭。”
“是吗,”江允满意地笑了,“第一次么。”
季安栀没注意到他在意的点,不客气地用起餐来。
这些都是江允一大早去食堂准备的。
天知道他突然出现在食堂的那一刻,震惊了多少蓬莱弟子。
江允很少用餐,大家都以为他辟谷了,辟地很彻底。
即便偶尔管事的用“不能吃饭”威胁他,甚至偷懒不给他发餐牌,江允也不在意,更不曾踏入食堂。
今早却每样都拿了一个。
江允把不同口味的早餐按照方位摆好,通过耳边细微的风声,判断季安栀都吃了些什么。
“原来师尊喜欢咸甜口的。”
季安栀:“咸甜口万岁。”
江允不禁勾起唇,又压下,可惜,他尝不出。
季安栀忽然用筷子指着江允的鼻尖:“那么问题来了,豆腐脑吃咸的还是甜的?”
江允皱起眉头:“嗯……”
季安栀:“答案就是,我不喜欢豆腐脑。”
江允:……
他忽然噗嗤笑了。
他不由想,也许甜口的食物,入口便是他当下的感觉。
咚咚咚。
江允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边,季安栀好奇地端着碗凑过来,他拦下她,一把扯过季安栀的手腕,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
很可能是来找他麻烦的师兄们。
他不想让季安栀看见这些。
那一瞬,江允几乎生了杀心。
“谁。”
“江师弟,季道友在否。”
是詹樱。
江允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季安栀低头一看,手腕都被他抓红了。
她心头生起尖锐的,难以察觉的疼,像抽血的时候,只用针扎一下指尖。
短暂,容易遗忘,当时却很疼。
“找我的。”季安栀放下碗筷,揉揉江允的脑门,把他推到后面去,“恶毒姐妹茶话会,善良的小男孩不要偷听哦。”
江允:……
他的神识隐蔽地绕了詹樱一圈,确认她只是一个人来的,身上也没有带脏东西,也没有被其他人追踪。
詹樱很识趣地没进屋,只是拿了一叠报名表。
“我不方便进去,就在门口与你说罢。”
“好啊。”季安栀三下五除二擦完嘴角,亲昵地挽着詹樱的手臂。
“其实在蓬莱山修习这么多年,修炼资源却总被第一部 分人垄断,很多弟子都想出去闯闯。我身边的姐妹们都希望可以深入了解一下你说的季氏集团。”
“好哒,我们集团,那是正规的集团,是三界生产冥用物品的唯一公司,如今在阳间是起步阶段,正是缺人的时候,你现在进来,干得好,还能分红呢~”
江允听着季安栀熟练地画饼,从地上画到屋顶上,最后拽着詹樱坐到了树桠上。
无奈地摇摇头。
他不是没有察觉,季安栀来蓬莱山的目的。
这两日的梦,让他想起了许多事。
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半的神识,还有另一半,正被郭千关在某个地方。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他想,那个自己,可能比他更难熬。
一想到这里,他竟隐隐有些愉悦。
他要为师尊整理好可能用到的物品。
师尊是个鬼魂,往后若需要在阳间常待,需要许多物什。
他提前预支了这个月的灵石,还把最近叠的许多衣物都一一放好,师尊喜欢穿裙子,他叠了很多裙子,从箱子里选出一把遮阳效果最好的伞。
他想到书中有提到,鬼体在人界需要阳气,否则难以维持。
除非修炼出一个身体。
但修炼身体是十分高级的仙法,修炼世家通常都将这种仙法私藏,不会捐给各门派。
他知道谁有相关的东西。
江允与季安栀简单打了声招呼,出了门。
季安栀看着江允挎着乾坤袋离开,幻视初中生春游。
有点子可爱。
万灵台边,分布着无数小平台,由各门派弟子单独打坐用。西边最静谧的平台上,两个修士在此打坐。
“好几日未见王师叔了,前日望乡节遇到江允出逃的事儿,至今没能找到机会参他一参。”
“这几日着实无聊,明日是不是又轮到江允值日了?”
“确实如此,”一人睁开眼,笑道,“不如我们再去搜集一些脏衣服,叫那些弟子们多洗几件。”
“甚好,别叫他轻轻松松过去,你去。”
“好嘞表兄。”那人应了声,忙屁颠颠去了。
这两人是修仙世家的仙N代,家里堆的资源,送来的蓬莱山,靠着吞天地灵宝,快速提高修为。
年长一些的修士继续打坐,想着明儿怎么欺负江允。
忽觉背后冷嗖嗖的,刮过一道阴风。
“张师兄。”
他猛地回过头,江允逆着光,立在他的身后,温和的笑脸陷在阴影中。
“江允?你来做什么。”
“听闻张师兄藏书丰富,特来一借。”
“呵,前日在村中伤了我的神识,还没找你算账,”他冷笑着起身,忽然拔出佩剑,“你还敢找上门,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
江允温温笑:“张师兄借,还是不借?”
半个时辰后,另一个弟子笑着御剑回来。
“我叫他们多准备了一些脏衣服,这次定叫……”
话头被他生生掐断在嘴里,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万分的脸。
原本洁白光亮的打坐台上,溅满了鲜血。
“师兄……师兄?!”
太阳西斜。
季安栀算算时间,觉得该出发了。
她做完了校招,让李老道作为“厂长”,带人先去熟悉熟悉工厂的情况。
其实是先把她看中的人手都送出去。
毕竟她们再也回不到蓬莱山了。
她拿起传音珠:“都准备好了吗?”
李老道:“确定今晚就行动吗?”
“兵贵神速,等郭千反应过来,召玄阳剑宗和玉佛寺来帮忙,那就是苦战。”季安栀挑挑眉,“记得把周边的无辜修士都安顿好。”
李老道:“你准备如何做?”
“你怎么能这么直白的问领导呢,领导要知道怎么做还要你吗?”
李道长:?
“开玩笑的。”季安栀掏出那本蓬莱上古阵法图,“根据江允的解释,蓬莱山地牢的阵法是一换一的死阵,且会自行恢复,我们炸开地牢后,需要在阵法自行恢复前,找到江允,并把与江允差不多灵力的物什放进去,极限一换一。”
李老道:“我听说邪种修为不低,你从哪里找和他灵力差不多的东西。”
“不找,我们把整个蓬莱山都扔进去,是它赚了。”
李老道:??
季安栀做了个翻转的动作:“把整个蓬莱,塞进去,你没看过哆啦A梦吗,四次元口袋你不知道吗,能整个翻过来。”
李老道:???
她拍拍李老道的肩:“李道长,世间的一切也不需要都了解,毕竟我们差了好几千年的知识差,你只要知道,我们是大恶人啊,当然是一路杀过去,片甲不留。
啊,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老头,我给你一炷香时间驱赶弟子,你看够吗?”
李道长出汗了:“我是够,但你的修为还……”
“嘘嘘嘘,江允回来了,挂了。”
李道长:怎么搞的好像我们有奸情一样!
夕阳的余晖金灿灿的,几乎要把江允镀成金色。
他披着鲜红的晚霞,踏着鎏金而来。
手上虽然用净尘咒洗净,却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过家家要结束了。
季安栀叹口气。
江允把乾坤袋递给她:“师尊,这里面都是你离开蓬莱山后,能用到的东西。”
季安栀:“你去哪了?”
他又拿出一本书:“徒儿曾读到过,鬼魂若想要在阳间正常行走,需得有人身,这是一套修炼人身的仙法,师尊务必带回冥界修炼。”
人身?
季安栀拿过来一看,匆匆翻了一眼:“徒儿,答应我,我们是大恶人,大恶人邪修堕魔才是王道,修什么仙,你又不是修仙者,以后不要这么不务正业。”
江允睫毛轻颤,温声道:“师尊没有人身,会拖累我们的大业。”
季安栀中箭:……
好熟悉的讽刺感!
“好好好,胆子大了蛐蛐为师。”她怒而收起这本书,“高低搞出个身体来给你看!”
叮。
传音珠传来苏旖的声音:“詹樱等人已经离开蓬莱山。”
季安栀:“收到收到,木偶木偶,继续保持联系!”
她又换了个人:“黑皮黑皮,收到请回复。”
李老道:我不是很想回复。
几秒钟后,李老道丧气地说:“黑皮收到,已经撤离蓬莱村的居民。”
季安栀满意地放下传音珠:“徒儿,一会儿为师要搞事情,你先进为师的识海里待一会儿如何?”
江允愣了愣:“师尊,我是一缕神识。”
“我知道啊,所以我把你放进识海里,有什么问题吗。”
江允:……
他紧紧捏着袍角。
把对方的神识放进自己的识海,是十分亲密的行为。
哪怕他只是一半神识。
“好,师尊,好。”
季安栀歪头笑了:“怎么,紧张啦,你怕和自己见面吗?”
“不怕。”
他不是在为这个紧张。
因为他知道,那个自己现在一定发了疯似的嫉妒他。
蓬莱山的灵鸟们收到季安栀的消息,由小喜鹊带领着,排好队形纷纷向四周飞离。
一声声清越的长啸中,是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平静。
季安栀抬头望着天,忽然问:“痛吗?”
江允倏然一怔。
痛吗?
问他今夜杀了人的这双手痛吗,还是问他这三年来的孤苦,还是……
问他三年总共十八次被人为炼化,死而复生炼狱不如的苦。
江允不知道哪个更痛,有时候,他触觉全失,并不觉得痛,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无论是心脏还是筋脉,都是麻木的。
这些不过是当年玉佛门里,断魂抽骨的沧海一粟,他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只是这一刻,她站在他面前,柔声问他痛不痛。
“痛……”
他眼眶陡然湿润润的,
“师尊,好痛……”
*
三年,郭千都将自己关在蓬莱山的灵气密室里闭关,却始终未能摆脱怨气,且似乎因为心魔作祟,他总能梦到苏旎。
那个看尽了他最开始落魄模样、那个狠心舍下他精心准备的一切的苏旎。
这三年来,怨气愈发嚣张厚重,如自燃的黑火,几乎要吞没他的封印,蔓延他整个半身。
无论他耗费了多少修为,都无济于事。
轰隆!
郭千陡然睁开眼。
疯狂的灵力波动从密室的石门外溢入。
江允有异!
星空被压城的乌云遮蔽,月光也被藏起,压抑的黑悄无声息地包裹蓬莱山。
到处找师兄的蓬莱弟子觉得不太对劲。
以往夜晚,蓬莱山再寂静也会有虫鸟的叫声,今夜却落针可闻,连一点风都没有,树枝像是被浇上了蜡,全都诡异地凝固了。
他抬头一看,眼瞳具颤。
海水竟飞起来了!
海平面上,季安栀飞在空中。
她抽出一根红丝绦,把银发随意地束起来。
属于冥王的,鬼泣森森的灵力强行把整片海水抬升,她要淹没整个蓬莱山,把蓬莱山藏进海底,塞进八卦阵中。
子夜,阴气最剩之时,适合百鬼夜行。
那些季安栀走过的地方,纷纷突现阵法,千万鬼魂与修罗自地底爬升,裹挟着阵阵阴气。
有正在喝水的弟子,发现茶杯里的茶温度骤然下降。
整个蓬莱山都乱了。
弟子们慌不择路。
秦娘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套蓬莱山的弟子服,大喊道:“哎呀,跑得慢的乌龟王八蛋都要死在这里的哦,快跑快跑~”
一个弟子本来听了话,想要讨好世家子弟教训教训江允,抱了一大堆脏衣服出门,眼下也吓得两腿战战,抛下所有脏衣服要逃,一转身,却被四个修罗挡住去路。
那四个修罗……好生恐怖,竟长着奇怪形状的四色的触角!
“丁丁~”
“迪西~”
“拉拉~”
“波~”
“说,你、好!”
“啊!鬼啊!”
“哈哈哈!”一三岁小丫头坐在一三米高,头上戴着彩虹小马假法的修罗肩上狂笑,“都出来玩!”
她可可爱爱地把自己的钻石糖果戒指取下来,陡然面露狰狞:“挑长老打,一个老东西也别放过!”
好些个长老这才匆匆出山。
“这些传送阵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全是蓬莱村里出来的。”
“不好,邪种要逃!”
混乱中,一道白光自山间投射而出。
巨大的威压像一柄天剑,从天空中直直冲着季安栀落下。
季安栀硬抗下这威压,轻笑:“哟,凤凰男,终于出山了?出山就出山,还搞什么排场啊,我还以为神龙斗士来了呢。”
“是你?!”郭千看清季安栀的样貌,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怒从心头起,抬手便是一个致命的灵力阵。
当初还要被江允拽着躲闪的季安栀,如今已能安然面对,直接抬手一挡,所有的灵柱霎时间凝固在空中:“不好意思,我不准备和你打,层次太低。”
“什么?”
混着血的狂风中,她悠悠然掏出生死簿,凌乱的发丝虚掩住她血红的双眸:“郭千,你强行延迟他人退休时间,罪大恶极。
本殿赐你,不得好死!”
一道墨印定生死。
一辈子修仙追逐的长生,在生死簿上不过寥寥几笔寿数罢了。
她呕心沥血,做上这冥王之位,为的不就是今天?!
郭千瞪大双眼,竟动弹不得。
季安栀双眼透红,深红的鬼火自她的周身烧灼起来,如海啸龙吟。
下一瞬,不容质疑的天道裹挟着冥王泼天的鬼气,在海上横亘出一道审判的刀痕,锁魂的铁链伴随无尽的威压从天际线一路凭空砸过来,仿若空中横空倾轧出一道无形天堑。
郭千还想挣扎,将尽数修为迸发而出。
只是那修为在天道的规则下,也不过沧海一粟。
这当然不是没有代价的,凭借季安栀的资历和修为,强行剥夺一个数百年修者的寿数,会遭到强烈的反噬。
但她不怕。
今日必要他死。
直到威压度过,她的手方颤抖着收起来,不让人看见。
郭千再睁开眼,竟在一眼熟的正房中。
面前一身红衣的苏旎熟稔地抽了一口烟,轻笑着转过身:“郭千,欢迎来到地府。”
与此同时,蓬莱山的东侧,一道剑气劈开无形的灵风,直冲季安栀面门而去。
是玄阳剑宗忘虚宗主的神识!
躲闪间,另一道剑气随风划过,季安栀只觉后脖子一紧,被人扯到了一长剑上。
“准备好了吗!”李昇杉一道剑气劈开了海平面,“跳!”
季安栀随着她的剑风一跃而下。
忘虚宗主差点气得七窍流血:“李昇杉,你反了天了!”
李昇杉回过头,欣然凝出剑气:“师父,我约你切磋你老是不应,我怀疑你退步了,眼下正是好时机,考考你是不是老当益壮。”
忘虚宗主恨不得原地去世:“这个节骨眼你来考我?!”
天空响起了梵音,是云衲住持的神识也赶到了。
季安栀不再关心上头的战事,飞速冲向封印之处。
封印一旦打开,争分夺秒!
李道长骑着老鳖游过来,早已把江允解析出来的对抗符咒,贴上八个地牢门。
指尖流转,八个大门轰地一声,被炸了个稀巴烂。
季安栀随着奔涌入地牢的水流一跃而入。
地牢密密麻麻,上下左右,简直就是一个立体迷宫。
完了,是她最不擅长的领域!
该死的,江允,在哪里,师尊的修为是花架子,撑不了多久的!
“江允,吱个声啊!”
另一边,十八层地牢深处。
金刚铁链的阵法牵一发而动全身,穿透了江允所有的筋脉。
他忽然感受到强烈又熟悉的灵力波动。
他的双眼早就被血粘住,但此时却奋力地想要睁开,以至于生生扯破了眼皮。
仅仅是神识稍稍离体,全身的金刚锁链便发力,将他死死扣在这牢中,每一处旋转带来的痛都刻骨铭心。
此刻江允只是动了想要离开的念头,浑身的血便如柱般,顺着金色的锁链一股股流下来。
他闷哼一声,却咬着牙,固执地牵动了锁链。
外头的灵力波及到了此处,整座地牢颤了三颤。
他一个不支,哐当倒在地上。
复又站起。
“师尊……”
“师尊……”
季安栀冥冥之中听到了回应,就好像她和江允的那根血线始终没有断干净似的。
江允,坚持住!
鬼魂受伤是不会流血的,但她感觉得到灵力的流逝,整个鬼都要虚脱了。
她能看见外头的封印在一点点自我修复。
快快快!
她只觉得如果有身体,此刻一定满头大汗。
余光却瞥见两个蓬莱山的管事,正试图用新的法术封印地牢向下的各个入口,也试图把她也封在里面!
该死。
她本来不想杀人的,但是那群人把她们往死里整。
“正好,新的冥府也需要刷业绩!”
她手中灵力瞬时凝成一根长满了倒刺的长鞭,挥舞间,鞭头擦过修士的面门,却倏然从柔软的长鞭化为利刃,锋利地刮过那人的颈脖。
那管事的先是轻蔑,后只觉头颅落地,茫然无措。
冥王叫你三更死,你敢多留到五更?
季安栀被溅了一脸血,也不敢多做停留。
身后传来薛老秘的声音:“白丫头你去,我们给你垫后!”
季安栀想说她其实灵力已经有点透支了。
她暗暗打开小坚果给的乾坤袋,捏着那里头脆弱的灵石,无畏地向下,向下,再向下。
头顶上,大音希声,梵音阵阵。
是云衲住持的大悲咒!
佛音镇魂。
季安栀狠狠踉跄了一下,忙传令:“坚持不住的回冥界,别被超度了!”
地牢的最下层。
金刚锁链被大悲咒又加重了一层法力,压得江允胸腔几乎要炸裂开来。
然而江允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
她会带他离开这里。
就在今天。
他的神识承受着撕裂的痛意,竟生生冲破了金刚锁链的枷锁。
倒灌的海水跌跌撞撞冲进了牢笼,一道鲜红的鬼气将倾斜的牢门封印炸了个粉碎。
季安栀一跃而下,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刹那间,所有的神识凝成数千万根根茎扑过去,稳稳接住了她轻飘飘的魂体。
这一跃,对他来说,却犹如雷霆万钧之重。
季安栀捏碎了灵石,灵力如石沉大海,汇入他的丹田。
金刚铁链上的血肉也在这一瞬间彻底炸开。
江允以她带来的熹微灵力,自废四肢筋脉,硬生生脱离了这铁链。
几乎是神识触碰到季安栀的同一刻,她识海内的另一半江允的神识,和那金莲莲托,瞬间归位。
轰隆!
腥红的灵力炸开了这昏暗不见天日的牢笼。
二人双双入海。
咸涩的海水里,江允狼狈的、不受控制的、已经不成形状的四肢无助地捞了一下。
大悲咒的金光从海平面上照下来,到了她身边,却散做温柔的光晕,恍惚描摹出她的容颜。
她抓住他的胳膊,拉进,虚弱地抬手刮了刮他残破的鼻尖。
【小坚果,辛苦了。】
江允只觉万籁俱寂。
心里只有一道声音。
他不能让她被抓住。
他要带她离开。
一道梵音法咒破水而入。
他紧紧搂住季安栀的腰,另一手稳稳护住她的脑袋。
无形的血线冲破了阴阳两界的束缚,无数的藕丝拧成一根斩不断的链接,将二人死死连粘。
他奔涌而出的血再一次为她提供无限的阳气,她的修为,她的灵力,这一次终于反哺到他的身上。
海平面上,云衲住持已经祭出悟心大师的金钵,却无论如何也捉不到江允。
老和尚急地都上火了。
却见波涛汹涌的海浪忽然一滞。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海底鹰隼般飞上天空,裹挟着吞噬万物的邪气,狂轰乱炸般直冲云霄。
海水随着这股力扭转向上,竟将整座蓬莱山罩起、淹没。
季安栀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向上,向上。
箍着她腰间的手好紧,紧地她闷咳了两声,吐出几口海水。
云层渐稀,月光渐明。
月光竟也有刺眼的一天。
她睁开眼,抬手挡住一些光。
江允一点一点,用法力幻化样貌。
那可怖的崎岖的血肉,渐渐变成无瑕的琼玉。
在她视线清晰后,完成画皮。
他忽然低下头,鼻尖轻轻落在她的颈窝,神识的藕丝轻轻洒落,任凭清风明月将他的青丝与她的银丝缠绵交接。
轻轻地,叹一口气。
闷闷地问她:
“师尊,怎么才来……”
第35章
“郭千, 强行延迟他人退休可是死罪,你可知罪!”
郭千被五花大绑丢进一公堂模样的地方,他艰难直起身, 根本听不懂上头在说什么:这是什么罪?他从未听说过!
“吾乃蓬莱山掌门, 尔等凭何审我?!”
修仙一途,本就是为长生不老, 而长生一途,究其根本便是为了脱离冥界规则的掌控,超越生死, 江允一出生就达到的境界, 却是千万人苦修不得的。
如今他已然修炼数百年, 好不容易走到大乘期大圆满,长生已不再遥远。
如今, 却被那女鬼一纸夺了寿命?!
上头秦芳菲猛敲惊堂木:“你还不认罪?那杀害并封印发妻苏旎之罪, 你可认?”
郭千冷笑:“什么时候尔等鼠辈也能来审我了,此案当年北周遂城京兆府已审过, 何须再审?!”
秦芳菲掏出阴律:“不好意思,根据季氏集团公司管理办法第六十七条第四点,所有鬼魂进入冥界都需要在阴阳滞留处重新审判阳间罪责,若对判决结果不服可以上诉,但若上诉后仍维持原判, 则罪加一等!”
郭千气急:“让冥王来见我!”
“你算什么东西, 进了冥界, 还想见冥王,你好大的脸。”秦芳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一根判决板扔了出去,“认罪态度太差, 来鬼,直接把他拖入修罗域!”
郭千大惊,他一身修为,几百年来何曾受过如此屈辱,如今入了冥界竟被打回原形。
他挣扎无果,大喊着要上诉。
朝堂尽头,坐着的苏旎悠悠然从凳子底下掏出一枚小章,往纸上一盖:“上诉驳回,罪加一等~
把他丢进修罗域吧。”
郭千目眦尽裂:“苏旎,苏旎!”
一个三头身的萝卜头鬼差从后方跳出来,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放肆,竟敢直呼苏大人的名讳!”
郭千被一个大比兜打得鼻血横飞,脑瓜子嗡嗡响。
他狂笑了数声。
那女鬼太过天真,她这冥王又能做得了几时,莫非她真以为她和江允是一条船上的?那江允终究要将这三界毁灭殆尽,连冥界也不会留!
但他刚准备张口,那萝卜头又反手从另一边甩了他一巴掌:“闭嘴,话怎恁多。”
郭千:……
等郭千回过神,已经被送进修罗域刚建好的大乱斗现场。
这是个场地十分宽广,类似斗兽场的地方,到处都是死魂的痕迹,地上的怨气呛得鬼流眼泪。
此地当真不是地狱吗?!
好几个三米高的好战修罗正立在两边,跃跃欲试地活动筋骨,就等哨声一响,马上收拾新人。
郭千看了眼门口的告示牌,得知输了会死,赢了却要入地狱。
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魔鬼惩罚!
他脑子急速转动,没关系,他实战经验丰富,若苟得足够久,也许就能一直待在乱斗场里,或可有一线生机。
然而上头观众台,苏旎忽然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大喇叭:“你一票,我一票,明天郭千就出道~
想看堂堂蓬莱山郭掌门玩男魂女魂向前冲的朋友们绝对不能错过哦~快投出你手上珍贵的一票吧~”
“苏旎!你这毒妇,当真要置我于死地!”他眼红的指着她,“你当真不念一点旧情,要叫我魂飞魄散?”
苏旎大笑:“念啊,我真想每天都能看到你。
我要把你,钉死在十八层地狱里~”
*
玉佛门。
云衲住持的神识已然回归。
整座蓬莱山被封印入海一事,惊世骇俗,若非亲眼所见,难以置信,以至于消息传到玉佛门的时候,其他僧人只当是笑话,听听便算了。
只有云衲住持知道,这都是真的。
江允!
他深吸一口气,念了数十遍心经方压下心中的魔障。
云衲住持攥着佛珠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方缓缓离开禅房,乘着月色来到玉佛塔下。
玉佛塔共一百零八层,高耸入云,是三界唯一通天的金佛塔,据说这佛塔的顶端是天界佛门的入口。
无数佛修自玉佛塔内修成金身,成就三明六通,最终立地成佛,自塔顶而出,进入上界。
这玉佛塔,是千万代佛修佛法的结晶。
然而就是这样本应无瑕的佛塔,中层却破了个窗户。
多年前,第一次将江允捉拿回玉佛门时,他们将他扔进了这玉佛塔,指望他能在里头修身养性,渡化金身,谁知最后一样根器也在这玉佛塔中脱落,反倒毁了他。
江允便是从那一层破窗而出的。
云衲住持踱步至佛塔之下,拿起扫帚,一层一层沿着外围扫上去,最终停留在第七层。
他敲敲窗户,第七层的琉璃窗内,出现一个女子的剪影。
“阿弥陀佛,淑月长老,如今蓬莱山已倒,江允已收回三样根器,你若再不说出那江允的弱处,我等寻不到压制他的方法,这三界恐要遭难!”
“善哉善哉,”那女修冷笑,“我等已是不人不鬼,云衲住持若要与我等论佛心,便是下策了,这几年下来,我等的佛心早已泯灭。
如今还能听住持您念句‘阿弥陀佛’,当真可笑。”
“阿弥陀佛,佛塔若倒,尔等亦魂飞魄散。”
“哼,玉佛塔一百零八层,有无间地狱在其中,当年你撺掇众师兄把江允抓回来,让他一层一层趟过,指望他进一次佛塔便能渡化金身,世间哪有此等好事。
那江允小孩一个,对红尘俗世一知半解,悟心师兄暴毙后,他就像一卷白纸,在这塔里浑浑噩噩。
能悟出什么道?
如今我与众师兄,都被你关在玉佛塔,你在修仙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却还来威胁我们?
我亦不打诳语,只道不知。”
“阿弥陀佛,师妹妄言。”
“与你装几句阿弥陀佛,你便真以为我放下了?反正我等下不了冥界,上不达天听,自生自灭了。”
“师妹,悟心师兄死前的叮嘱你都忘了吗?”
塔内人沉默了一瞬。
方极长得叹了口气,不情愿道:“你以悟心师兄要挟我,怎想不到悟心师兄对江允,同样重要。
江允终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当年悟心师兄以佛像上的金莲子为他做珠串,他却不要,最终舍了那金莲,换了悟心师兄的舍利。
你可曾想过,以江允的性格,为何不能在玉佛塔内渡佛身。”
云衲住持捻着白眉沉思了一阵。
“阿弥陀佛,既如此,若能处死那冥王,江允必然一蹶不振。”
“如今那女鬼当真已是冥王,尔等区区修仙界,如何处死她。”
“修仙界是仙界的根基,五百年前,青崖仙尊将上任冥王打退至冥界,那冥王迫不得已自封了冥界,如今,不过是再来一遍又有何难。
她推倒了蓬莱山,罪责已成。”
而玄阳剑宗,作为这一千年来唯一出过一个仙尊的门派,或许可以利用起来。
只是一想到忘虚宗主和他那个行踪莫测的大弟子,云衲住持就觉得头疼。
看来还是要从玄阳剑宗的命门——万花阁入手。
*
季安栀陷入了昏迷。
她的神识统统都缩进了识海,整个魂体昏昏沉沉的,意识混沌。
那晚还不等江允对她说第二句话,她已然昏死在他怀中,脸上甚至还沾着蓬莱某个管事的血。
这几日,江允好似抱着她,走过了许多地方。
好像还给她擦了脸。
孝顺。
等季安栀在识海里醒来时,竟发现自己蜷缩在草地上,怀里多出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
白雪皑皑的栀子花林,多出一朵金灿灿的金莲,着实突兀。
季安栀只当是自己识海里长出来的,打了个哈欠,把香香的金莲搂进怀里,脑袋搁在莲叶上,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警告,警告,毁灭率上升0.3%】
季安栀瞬间活了。
她打开系统。
系统界面在识海中是完整显现的。
经过她的造作与今早突如其来的上升,毁灭率终于又涨上了50大关,停在了55.2%,也就是说,她把整个蓬莱埋入水底的功绩算至少5%!
出息了!
人在得意时就会做梦,季安栀开始梦凭她自己徒手毁灭世界。
她把自己想象成哥斯拉,走到哪里毁灭到哪里。
哈哈哈哈!
现实中,季安栀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彻底醒了。
季安栀艰难地睁开眼睛,感觉到鬼体轻地不像话,好像随时都会飘走似的。
这是她被天道反噬的结果,修为受损,需要大量的灵力修补。
就像重感冒,必须多睡觉。
她慢慢坐起来,抬手遮住亮烈的阳光,等适应了才勉强视物。
这是个干净整洁的屋子,中央有一八仙桌,桌上有个通体透白的瓷瓶,放了一大束新鲜的栀子花,尚且滴着露水,散发出霸道的香气。浓烈又清甜的香气中,还夹着更加清冽又熟悉的檀香。
季安栀微微歪过头,视线穿过一团团青绿与雪白,落在那少年身上。
将近十七岁的少年已褪去稚气,一身赤色滚金的长袍,光鲜靓丽,让季安栀想到鬼门关的那片鲜红的彼岸花。
他再也不是秃头的小和尚了,三年青丝如瀑,用藕丝拧成绳,随意束起。
他坐在窗边的塌上,一只手藏起了什么后,又自然地放在膝盖上,露出手腕上季安栀送的栀子花环,另一只手竖起,腕间一圈圈缠着一串不知从哪找来的108菩提珠串。
相比他早前用的那串,这串没有法力,只是普通的佛珠,呈赤红色,很衬少年鲜妍的唇。
那张美得令人失语的面庞带着温温的笑意,仿若绚烂的晚霞,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他琥珀色的眸子反射淡淡的金。
仍是趺坐念经的姿势,姿态间却多了几分肆意。
以季安栀的修为,已能看到他背后骇人的滔天杀孽。
但她丝毫不怕,甚至觉得很安全,马上又困了。
“师尊醒了。”
季安栀打了个哈欠,又懒洋洋躺下来:“小坚果,我们在哪?”
“北周往南,一个叫藓庭的国家。”
“小坚果,外头怎么吵吵闹闹的,大家赶着投胎吗。”
“快到花朝节了。”
她声音懒洋洋的,每唤他一声,便如羽毛轻挠,叫他心底里生出无限的痒意,却怎么也挠不到。
他兀自推着数珠。
“小坚果,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玉佛门,拿第四个根器,但我们要在此停留两日。”
“哦……”
你可真是有问必答,人形《十万个为什么》呢。
季安栀因为修为不稳,整个鬼魂昏昏沉沉的,眼看又要昏过去。
几息后,她竟再无声音,真的又睡了。
江允敛眸,唇边喁喁念经,默默推了一圈数珠。
醒来统共三句话。
没有一句关心他。
不过只唤了他三声罢了。
他轻笑一声。
当真是一句经都念不下去了。
楼下的小二来敲门,在他的手敲下来前,江允便开了门,凉声问:“何事。”
小二被他凉薄的声线冻得一哆嗦,也跟着压低声音,堆笑道:“明儿花朝节,女皇陛下派人在街上散花,这不,小的看二位贵客是外地人,特来邀请贵客去挑些花,捣些颜料来,明儿也上街玩玩,图个吉利。”
江允“嗯”了一声,想到季安栀是喜欢凑热闹的,便出了门。
门很快关上,没让小二看到里头情况。
但小二是知道的,这古怪的少年人说自己是和尚,蓄发的瞎和尚抱着个白发女子住一间房,爆炸新闻。
要不是这和尚气质凌厉看着不好惹,他还真憋不住想说出去。
“对了,前几日,大师要我找的针线,不知大师用着可顺手。”
“嗯,勉强可用。”
季安栀又睡了一会儿,才被一道冷风吹醒。
鬼魂之体不会睡觉,准确说是昏迷。
她下意识裹紧自己的小毯子,甫一睁开眼,就看到听松教导主任一样立在窗边。
“我去,你鬼啊!”
听松:……我本来就是鬼啊。
“阿枝,情况紧急,我不得不上来找你一趟。我能感应到,青崖仙尊可能要下凡了,不过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你的时间尚且没有那么紧迫,你最好早做打算!”
季安栀嘟囔着:“青崖仙尊哪位仁兄?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松皱眉:“阿枝,清醒点,你是青崖仙尊的小鸟,青崖仙尊下凡,定会找你的。”
季安栀:“这什么金丝雀的梗,怪古早的,难不成他要把我囚//禁起来强制爱。”
听风:???
“阿枝!你把蓬莱山整个封印,这事儿天庭不会坐视不理,肯定要问你的罪的。”听松拽起她的肩膀,“青崖这次也是来镇压冥界的,你最好尽早找个地方躲起来,暂时不要回冥界。”
季安栀勉强打起精神,揉揉脸:“听松,你怎么长毛了?”
听松一愣。
他低眼一瞧,瞳孔骤缩。
整个屋子里,密密麻麻,布满了藕丝。
连粘不断地藕丝不知何时,粘了他全身,尤其是他衣袍上栀子花的绣纹,被藕丝侵蚀了。
他悚然深吸一口气:“你与那邪种待在一起要小心,阿枝,待你清醒过来,你便知道事情的严重了,记住,无论如何,远离玄阳剑宗。”
季安栀挠挠脸,脑子难得清醒过来:“你是怎么上来的,你闯了人家的坟头?你私闯民坟,回去领罚哈。”
听松:……
说不通,根本说不通。
江允是怎么整天和她待在一起,还能畅通无阻地对话的?
他拍拍额头:“阿枝……我不希望你有事。”
说罢,他一挥手,季安栀便又昏过去,飘走一段,听松又折回来,将自己的灵力给了季安栀一半,方匆匆离开。
季安栀感觉这段时间浑浑噩噩的,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脑子里全是浆糊。
她迷迷糊糊好像感觉到江允回来了。
拎了几桶香香的五颜六色的东西。
他走近她,从她身上又提走了什么。
好像提走了听松留下来的法力。
他又牵起她的手。
更加刚强的、浓缩的灵力自他的手心传递给她,流过她的手心手背。
她霎时间觉得浑身精神了许多,灵力游走也舒畅许多。
“师尊,以后不要随随便便接受外人的灵力。”
季安栀:我说是他非要给我的你信吗。
而且听松是副总,不算外人。
又不知道睡了多久,季安栀终于觉得精力充沛了。
这天,她伸了个懒腰,猛地飘下床,上蹿下跳。
“小坚果!我觉得我活过来了!我现在可以隔山打牛,武松打虎!”
江允依旧坐在塌上,他看似不经意地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冲她温笑:“师尊好些了?”
季安栀点点头,好奇地拎起桌上的颜料嗅了嗅,小狗似的:“这是什么?”
“是花瓣做的颜料,店小二送我们的,今日是藓庭一年一度的花朝节。”
“花朝节!”季安栀兴奋地推开窗户往外看。
道路两旁摆满了各色商家的插花,大家几乎把自己压箱底插花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有些花堆得特别高,超过了三层楼。
过往行人的身上也都用各色颜料绘制着花瓣的图案,大家都提着花篮。
街上各色花香扑面而来。
这就是香雪海吧。
季安栀感到一阵凌冽的檀香靠近,十分锐利地劈开了其他香气。
江允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抬手帮她撑起窗户,气息轻轻落在她的头顶:“花朝节是藓庭春日最大的节日,这天女皇陛下的皇宫会向百姓敞开,所有百姓都会带着最美的花朝见女皇。”
“女皇陛下?”季安栀双眼一亮,“我听穷鬼区一个来自藓庭的鬼说过,藓庭世世代代都是以女子为皇,皇家的庭院里供养着一颗罕见的宝物,那宝物能源源不断散发出暖气,让宫廷里四季如春,百花盛开。”
“那是至阳珠,我今日会将其取来。”
“我们不是只是路过这里吗?要那小太阳做什么,你又不是后羿。”
“师尊即便已成冥王,若想要有肉身,在人间长存,至阳珠必不可少。”
季安栀眉头一皱,直起身子:“江允,你说什么呢,我不需要在人间长存。阳气不够我就回冥界待一阵子,没必要这么麻烦。”
项目一结束就直接跑路了,还管什么肉身。
他合上窗户,耐心地笑道:“嗯,就当是我需要好了,今晚我会走一趟,师尊就留在屋内。”
季安栀满头问号:“江允,我们现在的要务是拿回你所有的根器。”
江允偏过头:“师尊修为增进,那滴心头血已不能支撑师尊在阳间的活动,师尊待如何。”
季安栀:“很简单,吸几个凡人的阳气便是。”
“不允。”
空气陡然静了一瞬。
季安栀疑惑地看向江允。
他手中数珠默默转了几颗,唇角笑意锐减,却仍勉强维持着面上的温笑:“凡人阳气,太过浑浊,师尊如何吸得。”
季安栀:“其实我不挑食。”
“师尊挑食。”
季安栀:……
“那这样,你香香,我吸你的。”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季安栀简直要抓耳挠腮了,到底怎么了嘛!
小坚果长大了怎么变奇怪了!
江允:“师尊如何吸我阳气。”
季安栀回忆了一番,之前江允可以通过招魂幡形成的血线,把阳气和血一起渡给她。再早前,她取过一次沸雪镇镇长的阳气,但那是直接杀了镇长。
现在要问她怎么取活人阳气,她还真不知道。
她干脆摆烂,阴阳怪气他:“好好好,你会,江老师请赐教~”
江允眉目一沉,他倏然咬破手指,递到她面前。
“师尊,请用。”
季安栀瞪大眼睛。
修长洁白的指腹上,渗出新鲜的血,血里头冒出一股股带着莲花香的阳气。
她不自觉吞咽了一番。
但……难道要她凑上去喝吗?
她又不是吸血鬼。
季安栀忙别过脸:“算,算了,不,不合礼数,我突然觉得我需要至阳珠了,我和你一起去。”
江允挑眉,唇角微微压下来,有几分得逞,也隐隐有几分失望。
被咬破的手指垂在身侧,暗暗捻了捻,血逐渐变干,发粘,变成陈旧的深红色。
季安栀懵懵看着明显有情绪的江允,不由感叹:天呐,这就是青春期嘛。叛逆和情绪化简直都写在脸上,怼到她面前了。
哎,孩子长大了。
但哄应该还是好哄吧。
“江允,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变戏法似的,忽然变出一颗珠子,塞进他手心里:“我答应过你,要赔给你的。”
江允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是一颗佛珠。
乍一触碰,他便认出,这是季安栀识海里那颗金栀子树的枝干雕刻而成。
识海里的每一样物什,都是神识的幻化,极为私密。
她竟给了他。
“就当是花朝节礼物吧,为师的动手能力你也是知道的,作为一只鸟王连巢都不会筑,但你不许嫌弃。”
怎么会嫌弃。
怎么会嫌弃……
江允细细摩挲着那珠子,恨不得把这珠子揉进自己的识海里,又生怕太用力,把这脆弱的木珠给磨碎了。
小小的珠子,散发着只属于她的气息。
他的每一根藕丝、根茎,都不听话地贴上来,疯狂汲取上面的气息和灵力。
他用藕丝把这颗珠子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放进衣领里。
季安栀总觉得放在那里不太对……
“师尊,闭眼。”
季安栀愣愣地闭上眼。
修为到了她这个地步,闭眼也可以把神识唤出来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她没有,内心有一点点瑟缩。
江允把每次季安栀醒来都藏起的东西拿出来。
季安栀只觉得自己的发簪被他拆了下来。
窸窸窣窣,他炙热的指腹伸入她银色的发间,轻轻划过她的头皮。
痒痒的,热热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温度了。
少年身上清冽的檀香混合着莲花的香气。
他长高了。
他的发垂下来,会轻轻略过她的鬓角,他的下巴会时不时蹭过她的发顶。
季安栀眼睛不安分地睁开眨了两下,睫毛扫到了他的咽喉。
她捕捉到他明显的喉结上下跳动了一下。
她陡然意识到,江允真的长大了。
不是小孩子了。
“好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头上多出的赤色发带。
很难想象出上千个穿越者前仆后继没能搞定的大魔头,每天为她护法的时候,趺坐在窗台边的塌上,就着阳光,凭指腹摸索着,用针勾着神识的藕丝,一针一针,绣出一条栀子花纹的发带。
季安栀震惊到失声。
他的声音轻轻地,压抑着,炙热地拂过她的碎发,忽然问起不相关的事。
“师尊,你和那日来的男鬼,是什么关系。”
“他就是你的那位前男友吗。”
“师尊,他为你束过发吗?”
季安栀:?
他的手划过她的发尾,轻轻勾起她的发丝。
压低声音,冷厉地,却一字一句放软了,带着乞求的尾音和晦涩,落在她的耳廓:
“我不想师尊与他再见面,师尊若是疼我,就答应我吧,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江允:一个优秀的前任就应该挂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