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道隔绝了光阴的厚重门扉, 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这门后所承载的,是跨越千年的、前人未曾言说的秘密……
个屁。
小丫头推开这扇门后, 季安栀原本期待的面容变成了疑惑, 最后变为残念。
什么玩意。
她捻起随意散落在地上的,一件缝满了五彩鲜花的内//衣, 从头到脚麻木了一瞬,果断甩腕丢开:“历史的秘密没有,倒是有维多利亚的秘密。”
一大堆布灵布灵的法宝、衣物, 以及各种武器、装备、漂亮的首饰随地乱扔, 乍一踏进去还以为进入了秀场。
季安栀想到了她妈的话——“你这是猪窝嘛?!”
“都是我的私藏。”三岁的小丫头奶声奶气说, “有些还是我从仙界那群女仙身上扒拉下来的,她们用的都是好东西, 都好看。”
她爬过成堆的衣服山, 哼哧哼哧从一堆挂着的衣服里,找出一套制服。
一拿出来, 整个衣帽间都亮了。
季安栀被闪得什么也看不见: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五彩斑斓的黑吗!
怪不得民间那些话本里什么样的冥王都有,你穿这么闪,鬼都看不出你长什么样, 换个地方直接冥界说唱。
“这是我的工作服, 我当初就是穿着这件衣服, 每天坐在冥王殿里。我当上冥王,还是在一千五百年以前。那个时候冥界还有点秩序,你知道吗,按照天庭的规定, 当了一百年冥王,是可以调走的。”
季安栀:“懂了,轮岗。”
“聪明。”小丫头收起制服,坐在箱子上,随手一抬,一根蜜糖就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落在她手上。
季安栀:“你没洗手。”
小丫头:……
小丫头乖乖用净尘咒洗了手,边吃糖边说:“冥界每十年,就必须向仙界报告一次情况,每五十年,上头会派人下来督查,满一百年调职,但是,我写了十次调职申请,半点水花没有。”
季安栀边做眼保健操边说:“懂了,不给你轮岗了,把你焊死在这个位置上。”
“上头给的话是,冥王即是冥王,鬼魂之身,如何任职其他仙官,叫我摆正自己的身份。”
“懂了,你一辈子也就是个冥王了。”
“对!”小丫头激动地跳了起来,“凭啥啊!我也是勤勤恳恳修炼的呀!凭啥就不能成仙啊!一开始召我做冥王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啊!”
季安栀抹了抹脸上小丫头喷出的糖水,心想小孩子,还是不够社会,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毒打。
天庭这点手段就把你逼急了,要是换到现代,你早报复社会了。
“所以你就叛变了,你反了,你要整顿公司,整顿领导。”
“对!仙界派谁下来我就杀谁,我一直没停,杀了一个多月。最后下来个什么青崖仙尊,好嘛,确实很厉害,我打不过,我撤了,退守冥界。”
季安栀又懂了:“你被空降的领导镇压了,你不甘心,所以你直接把自己的电脑一锅端走,不跟他们玩了。”
“对!什么天规天条,什么轮回,他们自个儿操心去,他们不愿意让我去天庭,不就是因为觉得来冥界是被贬,没有前途吗,那就让他们自己捣鼓怎么轮回去,我是不管了。我就把冥界封印了起来。
不过出了点差池,时间上,嘿嘿,好像和阳间出了点问题,变得比阳间慢了许多。
最后我千年修为,也毁于一旦,如今你也看到了,都给我整退化了,现在就剩三岁啦。”
季安栀:“所以你就是外表看似小孩,智慧也低于常人的老冥王——”
小丫头:?
“我叫左灵。”
季安栀严肃地站了起来:“老冥王,左灵。身体虽然变小,头脑一样差,什么也不知道的老冥王,真相只有一个。”
你有病啊。
左灵最终还是没骂出口,只是觉得神识恍惚好像遭到了攻击:“能别说了吗。”
季安栀突然调转话头,认真捏着下巴评价道:“我觉得你输在太宅了,一千多年宅在冥王殿,后面五百年也宅在这修罗域不出门,你知不知道在凡间,大爷都要每天出去让单杠甩自己几圈?
所以,是时候出去晒晒太阳了,要不然永远也长不高,万年幼儿园,死神幼儿。”
左灵:……
这有关联嘛?
季安栀继续输出:“你这五百年洗澡洗头吗?你有朋友吗?你该不会有抑郁症或者躁郁症吧?”
左灵:神识真的痛痛的。
“你是嘴修吗。”
季安栀突然转身就走:“走吧,我时间很紧,我还急着上位呢。”
左灵:就这么坦然吗!
装都不装一下吗!
既然时间很紧,前面说的垃圾话作用在哪?转移注意吗?
左灵一整个呆在原地。
一千五百年,见过不止千万个鬼魂,脑子有病的也不是没见过,但她头一回连话都说不出来。
原本想着震慑一下季安栀。
谁知道对方脑回路根本跟她不在一条线上。
甚至季安栀都走到门口了,她还在想刚才季安栀的那些话到底意义在哪。
感觉整个脑子都被瞬间填平,最后只剩一个字:啊???
左灵:“不是,那工作服……”
季安栀:“你自己留着吧,我才不想穿得像个数码宝贝。”
左灵:……
左灵想着把修罗域安顿一下再走,出门时就看见一群修罗正熟练地换碟片。
左灵再看季安栀,感觉如芒在背。
好恐怖的女人。
把所有人的脑子都填平了!
季安栀又从系统商城里掏出一个超市购物车:“进来,你走太慢了。”
左灵:为什么啊?侮辱我吗?
季安栀其实不是故意的。
但她觉得既然是前冥王,肯定很厉害,她打不过,只能说垃圾话转移对方注意力,顺便攻击一下对方的神识,然后把对方套走。
结果很成功,对方智商不高的样子。
直到进入她的购物车,整个娃都是浑浑噩噩的。
再走在修罗域的路上,季安栀觉得这里当真就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不良灵魂聚集地,她脑袋里很快就有了修罗域的整改计划,直接一个冥界传音珠打给薛老秘。
“喂,薛老秘,修罗们不是好战吗,后面搞个冥界大乱斗怎么样,所有在凡间犯了事儿,却得了好死的魂魄,下来以后,先不着急丢进十八层地狱,先丢进修罗域参加大乱斗,修罗们没有处死权,不会把鬼魂揍到魂飞魄散。就叫……冥界创造101,101个人,最后只晋级7个人。
再设计一个赛道,把这7个人丢进去,跑到终点的,可以进入地狱,享受地狱的责罚,最后轮回,剩下的,丢回去,继续大乱斗。
啊?你问赛道上有没有障碍?当然有了,刀叉剑戟之类的,否则你以为跑操啊。
后面这段就叫,男魂女魂向前冲~”
左灵抱着腿坐在购物车里瑟瑟发抖:你是什么魔鬼啊!
她承认她刚出修罗域时,脑子回过事儿来了,还想着再在路上戏耍戏耍这女人的,但现在完全歇了这份心思。
这个女人很恐怖啊!
季安栀挂了传音珠,眼神一降。
左灵猛地打了个寒噤。
季安栀:呵,小孩子,真是容易冷。
她微笑着拿出一条毛毯,像个托尼一样,把左灵的脖子围了一圈,系好。
被勒地脖子通红的左灵,被围成了个雪糕筒路障,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十八层地狱是个深渊洞,入口在一座火山的岩浆瀑布下,只要跳进岩浆,就是第一层地狱。
但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因为冥界封印,没有新的鬼魂,刑法到期的鬼早就放干净了。
二人只需要绕过岩浆瀑布,抵达冥王殿即可。
越往北,天空便愈发殷红,像有人在云上泼了一盆血。
如柱的高山乌压压尽是黑土,山巅直冲云霄。血色的天空下,黑云滚滚如狼烟,卷成螺旋状,将山顶高不可窥的巍峨建筑围了一圈又一圈。
一群群玄鸟先是盘旋,继而纷纷落在山上的枯枝上,好奇地往这里张望。
那高耸的楼宇正门上,挂有一金色的牌匾。
冥王殿。
季安栀锐评:“以后这里要叫,冥界中央办事处,不要搞这些封//建主义。”
左灵:……
她跳下购物车,腿软地趑趄了一下,系着小毯子,像个倒着的可爱多:“就是这里,进了这道门,你就要接受天道的审视,过了天道问心那关,你就是冥王了,但你可能永远都只能是冥王了。”
季安栀:“问心?”
左灵:“天道会变成你最恐惧的东西,让你心生退缩之意。”
她顿了顿,又问:“我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你当真要接手吗?我能问问你,为何要当冥王吗?”
季安栀:“为了让别人投胎成猪?”
左灵:……
我就多余问。
她双手贴在大门上,使出最后的灵力,打破了大门的封印。
高近十米的朱红大门沉重地腾挪,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仙帝一开始就是仙帝吗?”季安栀突然笑道,“冥王就得永远是冥王吗。”
左灵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季安栀已经进了门。
她凝望着季安栀逐渐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突然,一闪亮亮的东西从殿里被季安栀抛了过来。
她抬手接住,展开手一看。
是个红色的蝴蝶结领结。
左灵:?
什么意思啊?
这什么意思啊?!
轰!
季安栀进门后,冥王殿的门最终缓缓合上。
周围一片漆黑,恍惚中,好似有很多眼睛正盯着她。
变成她最恐惧的东西吗?
季安栀眉头一皱:“该不会是小强吧。”
Yue,天道脏了。
天道:……
寂静中,忽然有脚步声。
“季安栀。”
有人在喊她。
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人发麻。
季安栀转过身,竟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死亡那天的自己。
季安栀心头忽然一跳:啊,原来她一直害怕的,是这个啊。
“季安栀,你从小就在竞争力很强的学校,还记得那个时候,身边全是一些‘我根本没复习’,第二天考试喊着‘我没考好怎么办’,结果成绩一出来还继续凡尔赛的同学吗。”
“她”对季安栀笑笑,继续说。
“还记得,小时候老师说女孩子学英语最好了所以你坚定要学好英语,最后却怎么也学不好,被大家说‘女孩子学英语有这么难吗’的时候吗。”
“上学时,总有同学的家长们贿赂老师,实习时同事又是老板的亲戚,想要考公务员,身边人却告诉你没有关系就别考了。”
“你还记得实习期间,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闷头大哭,对社会绝望的自己吗。”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于是一向乖巧的你在实习汇报会上痛批所有人,最后出门却被意外身亡。
长这么大,你做成了哪些事?又有哪件事,靠你自己就可以做成的?”
“她”忽然收敛笑容,严肃地问她:“那你觉得眼下这件事,你真的能做好吗?就算你做了,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咔嚓。
白光一闪。
幻象猛地一眨眼,又缓缓瞪大眼睛:?
咔嚓。
白光又一闪。
季安栀举着留影珠:
“那个,你能转过来吗,我没想到还有人会COS我,我如今身价果然不一样了哈。”
幻象:?
“你的正面、侧面、背面,能都让我看看吗?嚯,你这捏的挺精致啊。”
幻象面色逐渐狰狞:“季安栀,我说的话,你有没有认真听!”
认真听!
真听!
听!
整座大殿都充满了幻象的回音。
季安栀这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传音珠:“听了,但是没意思。你说的这些都已是过去,你问我能不能做好,能改变什么。
做好做不好,有什么关系?改变不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我做得开心才最重要。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千金难买我开心。”
幻象卡了壳,张大嘴看着她。
到底是怎样的世界,养出了她这种癫狂人格。
“人生就好比穿衣服,今天我心情不好穿黑色,你爹今日宜办丧,明日我心情好就五颜六色,今天天气真好。”
幻象: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我现在就很棒,我现在做的就是最好的事。
我怎么样,都是最好的样子。”
季安栀伸出手,虚虚点向幻象的鼻尖:“所以,不接受评判,滚。”
悬灯镇。
苏旎只觉得手边的茶水猛然一震,她眼眸流转,忙跳下长榻,走到窗前,望着冥王殿的方向。
上百只玄鸟引吭高歌,冲天空飞去,巨大的七彩光束,自殷红的楼宇瀑布般倾泻而下。
苏旎红唇紧抿,忽然噗嗤笑了:“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街上、工地里、冥界的各个角落,其他众鬼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抬头朝冥王殿看。
薛老秘手里还捧着新鲜的彼岸花束,方才还嬉皮笑脸地和王婆说话,这下猛然收起笑脸,严肃地回过头。
左灵就立在冥王殿外,她抬起头,看着天道的光好像很愤怒似的,强行穿破她的封印。
“哼,那种人,一看就是没有心魔的样子,怎么可能过不了天道问心这关。”她把蝴蝶结收起来,从肚兜里掏出一根糖,美滋滋舔了起来。
“青崖仙尊,你有难咯,哈哈哈哈。”
*
蓬莱山。
突然地震了。
万灵台上,每日都有上千名内门在此吸纳天地灵气。
彼时所有弟子都奇怪的互相看看。
很快,这波余震就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鸟群惊飞,也没有灵力波动,仿佛只是单纯的地震。
王扬之也在一众弟子之间。
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都怪掌门!
三年前,郭千匆匆把融了江允神识的灵偶交给王扬之,便兀自闭关去了,但他根本没考虑到,这个计划在落实上有太多的问题。
首先,江允是十三岁的神识,神识断出来就不会长大!
永远的十三岁!
其次,江允是个瞎子啊瞎子!
这么多年,三位大能与江允斗天斗地,却忘了最基本的一件事:江允根本就是个五感不通的废物啊!
他即便找回两个根器,也就耳朵和嗅觉是正常的,眼睛根本就是瞎的啊。
郭掌门临走前还很帅气的说:“为师已然参透了江允的心思。”
个屁啊!
人家江允根本没见过女鬼的长相,安排的弟子跟他多次偶遇他都根本看不见。
百疏一密,百疏一密啊!
不过,经过这几日的沉思,再加上熟读人间情爱话本,王扬之悟了。
那女鬼自称是冥王,把江允耍得团团转,应该年纪很大,手腕很丰富,所以,应该是个老女人。
他便进一步猜到,江允应该是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女子。
俗话说得好,高手在民间,美女也都在民间。
他早前是眼界窄了,非要在那些修者名册上找女子,实际上,他应该走访人间或周边,亲自找一个符合江允口味的,气质较为独特的女子。
思及此,王扬之迅速站起来,自信满满地离开了万灵台。
蓬莱山。
弟子屋舍外。
有一个屋舍单独而立,距离其他的弟子屋舍更远。
十三岁的江允一身蓬莱弟子统一的白衫,未着其他首饰。
初冬,却恰恰轮到他负责浣洗所有弟子的衣衫。
那些弟子服都是无法用净尘咒洗净的,才勉强送到当值的弟子那里洗,极为难洗。
几天下来,洗得手生满了疮。
今日一早,还有师兄“失手”打翻了他刚洗干净的衣物。
江允并不在意。
常常有人找他的麻烦,他已经习惯。
性本恶罢了,他不介意把这些丑态都记录下来,再卖给需要的人。
蓬莱山的弟子资源竞争很激烈,会有人专门买这些回去,找适当的机会告发一波,把对手当做自己的垫脚石。
这便是人性。
而他赚取的灵石,可以用来修炼。
江允忙完这些,用灵力探着路,寻到一棵大树,三两下爬上,坐在树干上。
“今日,可吃过东西了?”他轻声问。
葳蕤树丛中,探出一只翅膀受了伤的小喜鹊,小喜鹊虚弱地啾啾几声,窝在精致的小窝里。
窝是江允做的,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做鸟窝的,只是本能地做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仙麦馒头,耐心地撕碎,放在它身边:“吃吧。”
“啾啾。”
“我不饿。”
小喜鹊这才吃起来。
江允微微偏过头,听着声音,忽然觉得手有些痒。
指腹痒,手心也很痒。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寻找它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摸了摸小喜鹊的头。
江允的记忆很混乱,三年前,他醒来的时候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王扬之说他是蓬莱山的外门弟子,因为一次历练意外坠崖,伤到了脑子,所以什么也记不清了,不过他有功劳,所以门派决定破例把他收为内门弟子。
这次破例,让江允成为众矢之的。
外门弟子嫉妒他,内门弟子看不起他。
甚至有人质疑,说从没听说有江允这号弟子,质疑他是走了王扬之的关系,才进入门派,并且进了内门。
江允通常只当没听到。
江允是个瞎的,王扬之只说是他先天灵根残缺才如此,他尝不出味道,残月的日子里,他还会突然失去声音,甚至有时候会失去触觉,只能靠灵力支撑身体运转,像个活死人一般。
所以师门内,更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认为他不能算是个人。
偶尔江允经过食堂,还能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那个残废又来了。”
“养这种人干什么,不懂,真浪费资源。”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看他的时候,目光都充满了厌恶,鄙视。
江允也不在乎,甚至不想叫他们师兄师姐,他觉得他们不配。
就连王扬之每次靠近,江允都觉得骨子里生出浓烈的厌恶,甚至杀意。
但是很快,这点杀意又被蔑视取代。
王扬之不配让他犯错。
江允的法力很低,很多蓬莱山的法术他都无法使用,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个身子好像是个假的,什么也做不了,就连灵力都是用一颗灵石才能使出来一点。
三年,他已然接受了自己是个废物的事实。
只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以前不是这样的。
甚至他有自己的师尊。
每每一想到师尊这个词,江允就会放空,极力地想要回想起什么,但却总是失败。
偶尔,他也会羡慕别的弟子有自己的师父,他却没有。
王扬之只说他是外门上来的,还没到选师父的时候。
但已经三年了,他还没有师父。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听到了鬼魂两个字。
“听说了吗,最近清除鬼魂的历练变少了。”
“为何,鬼魂都安分了?”
“不是安分了,是不见了。”
鬼魂。
人死就会变成鬼魂。
江允忽然一怔。
江允去了蓬莱山的藏经阁。
虽说是内门,但他还是被拦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你没有资格进藏经阁。”
“为何?”江允不解,“我也是内门弟子,为何不能进藏经阁。”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那弟子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还不滚?”
江允不走,只立在远处。
他身上阴冷的气息,把两个弟子吓得怔住。
最后还是王扬之出面,看门弟子才放他入内。
然而蓬莱山藏书浩瀚,也没有多少关于冥界的书。
只有这一本《冥府记》。
这是一本民间小说,说冥王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丑陋却威严,还讲了冥王手下有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讲了他们是怎么管理冥界鬼魂的。
此书还记载,世上有招魂幡,可以召唤鬼魂。
招魂幡。
江允不停地默念着这三个字。
招魂幡。
“师弟,你又在喂鸟了?”
江允回过神,冷淡地点点头:“詹樱师姐。”
詹樱是江允的同门师姐,一身白裙,人如其名,貌若粉樱。
她立在树下,抬起头,树影婆娑间,冬日的光斑落在少年人昳丽的面容上,挥洒出点点金色的光晕。
詹樱不由晃了神。
少年极美,美得叫人失语,却也美得很遥远,很疏离。他一身白袍,长发规规矩矩束起,唇红齿白,眉眼无神,琥珀色的眼眸发白,眉心却有一点艳红,增添了几分佛性。
微风吹拂,带了点少年身上的檀香气,这气味比普通的檀香更为清冽,也多了点淡淡的甜腥。
詹樱还记得三年前,郭千把她叫到殿中,跟她说江允是她命中的情劫,若她能与江允结为道侣,她便算是渡了这情劫,日后定会修为飞涨,蓬莱山的多宝阁将会为她敞开。
多宝阁里的仙品法宝,有的就连长老都摸不着。
若是能得一样本命法宝,飞升有望。
詹樱当即应下。
结果出门一看,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
十八岁的詹樱:……
然后詹樱等了三年,已经二十一了,想着对方十六也不是不可以,结果这家伙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
詹樱:……
詹樱觉得掌门脑子有坑。
江允法力不高,性格封闭,是个残废,时不时变成植物人,世俗的欲望也很低,跟个和尚似的,唯一优点就是长得好看。
没必要,真没必要。
她不至于非得找这样不合适的小崽子。
詹樱想了想,觉得掌门那天一定是喝酒了,几个菜啊喝成那样。
但事关她的劫难,她也不能太随便了,况且掌门闭关至今不出她也没机会问,就只能先硬着头皮关心关心对方。
詹樱尝试着努力了几次,果断放弃了。
聊不了一点!
如今,詹樱都是带着上下学点卯的心态,隔几天来看看江允。
比如现在,她问出的话就像石沉大海,除了礼貌问好外,没得到江允一个字的回复。
尴尬如影随形。
詹樱觉得自己脚趾好麻。
“詹师姐,你接过除鬼的历练么。”
她忽然听江允问她。
詹樱一愣:“接过,怎么了,你想要接历练赚灵石?”
“我听说鬼门会在鬼节这日大开,我等修道之人,当日是否能看见鬼魂?”
虽然和异性难得有话题,却是聊死人让詹樱有点不快,但她还是老老实实说。
“师弟,鬼门几百年没开过了。那些书都是骗人的,人死后,魂魄不会进入所谓的冥界,会在这世上游荡,师姐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世间没有冥界。”
江允不再回复了。
詹樱忽然有些懊恼:“师弟是想起了自己已故的亲人?若是思念,也不必等鬼节,可以思念时就为其祭奠一番,鬼魂会得到你的好意的。”
“是吗?那我应该祭奠什么?”
“纸钱啊,叠点金银元宝什么的,都可以,只要在烧纸时,写对对方的名字即可。”
名字?
江允不记得了。
他咬紧下唇,觉得手心又麻又胀。
名字……
他突然想到一种花。
很香很香的花。
“栀子花。”
“栀?”詹樱有点后悔今天来找江允了,只能硬着头皮仰着头尬聊。
“嗯。还有小鸟。”
“嗯?”
“毛茸茸的小鸟。”
詹樱:……
你亲人叫知了吗?
詹樱选择沉默,并仗着江允看不见,偷偷离开。
聊毛啊,聊不了一点,代沟十万八千里宽。
等她离开,江允捧起小喜鹊,忽然觉得这手感熟悉又陌生。
他好像想起来了。
Ji
An
栀
但是前两个字具体是哪两个字?
他摸索着回到房中。
凭借印象摸到房里的书柜,拿出灵力字典。
他开始一页一页翻。
集?继?纪?
每一次,都好像有个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字。
让人莫名地焦躁。
他把所有的可能排列组合,写满了一屋子的纸。
三个字,竟然能有成百上千种可能。
没关系。
他可以一个一个试。
他开始亲手叠元宝,少了他觉得拿不出手,于是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叠,叠大量的金银元宝,还叠一些其他的有趣的东西。
屋舍、小鸟、小猫,能叠的都叠。
仿佛能叠出全世界。
詹樱过了一个月再来找他时,整个人惊呆在门口。
满屋子都是纸钱。
江允的指腹早就叠破了,却入了魔似的,不吃不喝一直叠一直叠,这边叠着,那边用灵火一簇一簇地烧。
那些熊熊的灵火,把他的面容照地愈发阴冷、偏执。
而四面的墙壁上,贴了满墙的名字,全是“XX栀”这样的排列组合。
每烧一个,他就直接用指腹上的血划掉一个。
詹樱目瞪口呆。
“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转身就跑。
她去找王扬之,说江允疯了。
王扬之听后先是一愣,又冷笑道:“不用管他,他能找到才怪了。”
江允的灵力有限,灵力用空了好几十次。
终于在隆冬时节,把所有的名字都试了一遍。
等他回过神来,外头的雪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
江允抬起手,感受着雪花落在自己的手心、结疤的指尖瞬间融化,却只觉得怅然若失。
烧了又如何,不会有人回应他。
他也永远不可能确认,她到底叫什么。
意识到这点,他只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整个胸口都被挖空了。
他默念着那三个字,一遍一遍,仿佛想要找到最顺口的叫法。
却始终找不到。
就好像他很少当她的面,叫过她的名字。
又也许只是他的妄想。
他强烈思念着的,不过是他想象中的一个人。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曾与他熟稔亲昵。
无尽的孤独是这四四方方的窗棂,把少年的背影框在了冰冷的木屋里。
灵火燃烧的灰烬飘散着落了地。
冥王殿内。
苍白细瘦的手轻轻抬起,接到了这三年里的第一次回音。
【季安栀,蓬莱山下雪了。】
第32章
又过了一周, 这天,外头下着小雪。
蓬莱山因海拔极高,气温几乎跌破了零点。
许多修为低下的修士都得添衣服用灵碳。
更别提十八层地牢了。
只是这天, 沉寂了三年的地牢忽然强烈震动了一下。
满是血腥的牢内。
江允艰难地睁开眼。
仿佛即便隔着层层结界。
他也感受到, 那一缕不寻常的鬼气。
师尊……
师尊……
师尊……
詹樱是被一阵低语吵醒的。
不知道为何,这几天晚上睡觉, 总能听见有可怕的低语回荡,她有时候趴下来贴着地板,能隐约听见低语似乎是从地底传来的。
害怕。
她忽然想到那令人不放心的江师弟的处境, 犹豫片刻, 还是提着一包热乎的包子去找他:“江师弟, 今日望乡节,你要不要给你的, 额, 死去的亲人,烧点东西。”
今天是轮到江允扫雪的日子。
然而前几日的弟子们就像是休假似的, 根本没扫,堆积多日的雪堆不曾处理,愈发厚重难清理,只等着他今日来做。
外头冰天雪地,江允却被管事告知, 必须在今日把雪都处理干净, 否则要扣他的弟子分, 罚他禁闭。
处理积雪对修仙之人来说并不难,只需用点法术即可,但江允的灵力有限,总得亲自上手。
在外头待一天, 一双手就冻得疮口破裂,流出细细密密的血。
他不在乎似的,继续闷头清理着积雪。
像个机器。
唯有詹樱的话叫他手上动作一顿。
他忽然抬起头,语气里竟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委屈。
“詹师姐,我未能想起她的姓名。”
少年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衫,长发披着,白润如玉的面庞与冰雪几乎相容,只有那双手被冻得红得发紫。
本是十分没有活人感的场景。
却因了这句话尾音的微微哽咽,让她有种他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詹樱怔愣了一瞬。
那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他的父母,亦或是师长?
如此重要的人,若忘了,确实让人揪心。
詹樱:“没关系,别急,总会想起来的。对了,我近日负责管理弟子档案,不如这样,趁管事的不在,我偷偷帮你查查你的家世可好。”
“多谢詹师姐。”
天哪,江允谢她了。
詹樱感觉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不,不用谢。”她受宠若惊地轻咳几声,把热包子放在他的窗台上,顺手用法术帮他多铲了一点雪,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詹樱又回过头。
他依然立在原地,像平原上孤独的一棵松木。
詹樱却从他瘦削的身影中,看出了几分自责。
江允的灵力不够,灵火也不够,可见这个冬天他会有多难熬,但每每望过去,他却神色如常淡漠,像寺庙里的扫地僧一般。
只在提及那人时,方有几分动容。
詹樱默默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肉包子,啃了一口,摇摇头。
不,不像松木,像无家可归的野草啊。
当夜,雪下得越来越大,迷蒙了所有的光影。
江允挂念着屋外的小喜鹊。
冬日来临的时候,他尝试让小喜鹊住在屋里,小喜鹊不愿意,眼下外头极冷,他只好把屋里所有暖和的灵碳打包好,都放到小喜鹊的窝周围。
江允说不上多喜欢小鸟。
但每每轻轻揉着小喜鹊的头,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酥痒的麻意从指腹传达到心脉,却尤觉不够。
总觉得手感上,有差别。
越上手,越失落。
他确认小喜鹊窝内的温度适宜,这才回到屋子里,才发现自己的臂膀已经冻僵了。
屋外的雪被他铲地干净,天黑前管事的来巡视了一圈,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也没给他多发点灵碳。
为了烧祭品,江允把屋子里的灵石都用完了,如今只剩手头的这三颗。
三颗灵石,足够他分出神识,去蓬莱山外的蓬莱村看看。
看看那所谓的望乡节,可能只是饮鸩止渴。
江允的双脚上被下了禁令,不可以离开蓬莱山,他隐约有猜到自己与别的弟子不同,只是懒得细想,并不关心。
眼下,他合衣躺下,捏碎三颗灵石,神识飞出了蓬莱山。
蓬莱山在蓬莱岛上,而蓬莱村,则是绕着蓬莱岛一圈建设的渔村,是一些外门弟子、散修居住的地方,十分热闹,也很喜欢过节。
江允的神识很隐秘,也很微弱,几乎不会被修士察觉。
望乡节是死去的亲人回来探亲的日子,在修仙界是喜庆的节日,就连冥币都是红色的。
家家户户将染好的冥币洒在家门口,求祖宗保佑子孙,或是帮家里的老人在九泉之下,提前打点打点,也可以打发街边无家可归的野鬼,安抚野鬼的心。
漫天的红冥纸于纷纷扬扬的白雪交错着。
江允看不见,只觉得一直有东西簌簌落下。
他仿佛就是那个无家可归的野鬼。
江允试图寻找一点熟悉的鬼魂的痕迹。
街道两旁,偶尔会飘过一些隐隐约约的鬼体。
却不是他想要找的那个人。
他几乎要飘到神识能到达的极限距离。
他如此找,和无头苍蝇有何不同。
“江允?你们快来看,是谁偷跑出来了。”
几个内门弟子双眼一亮,纷纷围了过来。
弟子们身上带着暖炉和各种法咒,甫一靠近,气温是暖了,人心却是凉薄的。
“江允,你神识出逃,王师叔知道吗?若我们告诉王师叔,可有你好受的。”
众人大笑。
“如果你帮我值日三天,我就大发慈悲不告诉王师叔。”
“对对对,而且你这神识强度也太低了,咱们轻易就能把你捏碎,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修士的神识很容易受伤,若并非十分强大,很少有修士会擅自把神识放出来。
江允当没听见,侧身离开。
刷!
一弟子忽然亮出符篆。
灵力如火舌,灼过他的手腕。
江允低头再看,手已经被灼化了大半。
神识的痛直达心底,寻常人彼时早就疼得抽回神识,闭关养伤了。
然而江允无动于衷,他只是冷冷地掀起眼帘,无神的眼眸撇过来,穿过皮囊,直视他的灵魂。
那弟子只觉神识深处阵痛了一下,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他勉强撑住,忙拽着小伙伴们:“晦气,快走吧快走吧,别被小人盯上。”
“是是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感觉到江允的怒意,那些人一溜烟全跑了。
纷纷扬扬的红与白穿过他,被伤到的手正刺麻作痛。
周遭一瞬间又冷清下来。
江允转头欲走。
“喵?”
他一愣。
好像有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兔狲忽然停在他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腿脚,像是能看见他似的。
“喵嗷呜!”
它忽然冲着他大叫。
江允皱着眉,往回走,它却紧跟着他,横拦在他的脚边。
是有灵智的妖么。
他竖起手,准备给它一点教训。
耳边忽然刮过一阵刺骨的凉风。
不是单纯温度上的阴冷,而是鬼气森森,直逼人脊梁骨的冷。
江允神思一震。
熹微的窸窸窣窣声。
他伸出手,却不经意撩到了对方的裙角。
分明阴凉,手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回一缩,但又探出来,轻轻地抓住了对方的裙裾。
想要努力捕捉她的身影。
对方似乎正弯腰把兔狲抱了起来。
“江润生,三年了,你还好意思回复我,怎么,终于想起自己的账号密码了?”
江允的心重重一跳。
“江润生,为师问你话呢,今日哑巴限定?”
“你……”
江允紧紧攥着她的裙角,却感觉到灵力的流逝。
他在消散。
他慌乱地攥着她,无意间触碰到她的长发。
那一瞬间,像是触电般,他猛然缩回手。
江允再回过神,神识已经归位。
他想要起身离开屋子,却因为冻僵了,一抬腿,整个人噗通跌倒在地上。
神识的伤后知后觉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方才说“为师”。
是他的师尊。
他的师尊啊。
*
那头季安栀看着突然消失的江允,一头雾水。
季安栀:丸辣,孩子傻了!
一别傻三年!
兔狲在她怀里瞪圆眼睛,仰起小脸冲她喵了一声。
“不急,我们一会儿就去找你大师兄。”
季安栀总觉得江允有些古怪。
而且他怎么有头发了啊!
她得先了解了解情况。
季安栀决定先去和李老道等人汇合。
且说季安栀当上冥王以后,就一个字:爽!
人物界面的“精神领袖鬼”已经变成了“冥王”。
她的身份堪称跨越阶级式的抬升。
从冥王殿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冥界都在她的观察之下,她已经成了冥界的唯一主宰。
天道委任的下一秒,人物面板的数据也迎来了爆炸式的提升。
【恭喜你,获得新身份:冥王】
【现有人物属性全部X2】
【季安栀
等级:冥王(鬼中鬼)
体质:1060
攻击力:1000
法力:2960
炼器:2
炼丹:0
画符:0
医术:160
……】
季安栀唯一后悔的就是,这波受益的只有医术,而炼器只点了1!其他都是0!
错亿!
她抱着兔狲飘进一豪华酒楼。
天知道她今早上刚试着从冥界爬出来的时候,在海边看到李老道顶着一张黑黢黢的脸数鱼的那种错愕。
她让李老道潜伏在蓬莱村,归来已经是渔夫,出演老人与海。
季安栀:钓鱼佬你谁啊。
李老道也很委屈,这边全是渔民,想要打入只能加入,别说,他还真悟到了几分打渔的乐趣。
季安栀寻了个靠窗的位置,无意间瞥见裙角被江允攥住的地方还皱皱的。
啧,小屁孩这三年过得不好。
一想到这里,季安栀就莫名有些不快。
想找人发火。
刚坐下没多久,那头忽然来了个青年,脸上堆着笑,上赶着往她的枪口上撞。
更奇怪的是,那青年身上竟带了个根器。
季安栀挠挠兔狲的下巴:“顺丰快递来咯。”
此人正是王扬之。
且说王扬之决定自己物色女子后,打算先从最近的蓬莱村找起,话本里的许多貌美女子,不都是从小地方出来的?
这不,就给他找到了!
这女修一进酒楼,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头罕见的雪发,姿态懒散潇洒。今日这望乡鬼节,很少有女子出门,她却一身赤红的裙裳,厉鬼一般,看着就不好惹!
偏生长相看着娇俏,年纪又小,发髻散漫,看过来的时候,黝黑的眸子泛着淡淡的红,叫人移不开眼。
王扬之心跳狠狠加快了几拍。
就是她了。
对散修来说,能进蓬莱山是偌大的殊荣。
蓬莱弟子在蓬莱村,可以横着走。
王扬之做了决定便起身,昂着高傲的头颅走过来:“这位道友,可愿入我蓬莱?”
季安栀轻笑。
不好意思,你撞上老娘了。
老娘现在都是扫荡着走的。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干活了。”
兔狲忽然跳下来,一巴掌结结实实打过去。
王扬之只觉得腹部一痛。
紧接着一股大力直冲面门,整个人被打得飞了起来,后背哐哐撞通五六面墙只在眨眼之间。
王扬之缓过神来时,整片后背都僵住了,他大怒:“你可知我是谁?”
谁知那肥嘟嘟的兔狲紧接着飞扑而来,一脚垫踹上他的额头。
这妖的修为竟如此之高!
王扬之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打不过想遛的时候,头顶忽然降下黑压压的鬼气。
季安栀苍白的手隔空攥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狠狠向下一砸。
王扬之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王扬之勉强有了点意识。
他艰难地睁开眼,只觉眼前的光亮得刺眼。
他惊恐地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四肢都被固定住,动弹不得。低头看见自己只着里衣,被大字型固定在一长床上,躺在一黑区区的四方牢房中。
“来来来,大家看过来~”季安栀一套防疫套装把自己裹成大白。
“你们看,这就是根器。”他指着王扬之丹田的位置。
王扬之惊恐地挣扎了好几下,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他身边围了一圈奇奇怪怪的人。
老渔夫,女扮男装的女子,一只兔狲,还有……李昇杉?!
救我!李道友!
王扬之疯狂挣扎。
李昇杉突然抬手。
王扬之一喜。
她却缓缓帮他合上了眼睛:“安息吧。”
王扬之:?!
全场唯一非洲人李老道开口问:“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季安栀:“金灿灿的,你看不见吗?啧,你这三年尽钓鱼了啊?真是不努力惹!”
李老道:?
李昇杉:“但是李镇长是全村每次出海收获最少的……”
李老道惊叫:“别说了!”
苏旖:“他是不是醒了。”
季安栀拍拍他的胸口:“嗨,你好。我们准备嘎你的腰子了,设备有限,没有麻醉,你忍忍哦~”
王扬之大惊!
救命,救命啊!
就是这么突然,一个根器就到手了。
季安栀血淋淋的双手高举出一个金闪闪的莲花托:“噔噔噔噔~”
所有人:“哇哦!”
李昇杉若有所思,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苏旖:“可是这要放哪呢。”
季安栀:“只能先放进我的识海了,要净化一段时日。”
李老道:“那他怎么办。”
李昇杉:“这是一个劳动力,不能浪费。”
李老道:?
季安栀:“大师姐说得对,我有个绝妙的想法。”
李老道感觉不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季安栀:“我们先把他关起来,让他固定每周给蓬莱山发消息报平安,然后让他用传音珠给所有认识的人发传音,推销我们沸雪镇工厂生产的冥用产品!不配合就不给饭吃,想逃跑就抽他的灵根,怎么样?”
李昇杉&苏旖:“甚好。”
李老道:你们都是什么魔鬼啊!
季安栀:“这告诉我们,不该是自己的,就别拿~
好啦,我要去救江允了,可能要花点时间,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等等,”李昇杉从王扬之身上摘下弟子腰牌递给季安栀,“用这个你就可以进入蓬莱。”
季安栀冲她抛了个飞吻:“谢谢大师姐。”
李昇杉脸红了。
李老道:?
望着季安栀哼着歌出门的背影,李老道僵硬地转过头:“我方才便想问了,你为何在此。”
李昇杉瞬间正色:“师父让我滚出门派,他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叫我入红尘,体会人生真谛,悟自己的道。
师父说的没错,我方才便有所体悟。
被生挖元婴都能好好活着,生命果真伟大啊,我们应该敬重每一条生命。”
李老道:???
李老道欲言又止。
蓬莱山有郭千布下的护山结界。
外人不能轻易闯入,但办法还是有的。
这三年,她安排手下的鬼围绕蓬莱山建造革命根据地,直接把蓬莱山给包围了。
每天晚上就干一件事,挖结界。
就像一块玻璃总有最脆弱的一个点,结界也有。
季安栀把这项工作命名为:挖结界工,每人每天就挖那么一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累计三年,终于挖出了一条缝。
对魂体来说,一条缝足以。
季安栀大大方方进了蓬莱山。
郭凤凰男虽然闭关了,蓬莱山里却还有众多长老,不可掉以轻心。
季安栀压下修为和气息,准备先找江允,走一步看一步。
这蓬莱山真不错,要是能烧给她就好了~
季安栀走到一偏僻角落,拿出丑陋的喇叭,呼唤所有的小鸟。
“请蓬莱山的小鸟在听到广播后,速来后山集合~
集合过程中请保持队形,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蓬莱山多的是有灵智的鸟。
虽然很不情愿,但众鸟乍一听到这声音,纷纷好奇互瞅,上赶着热闹朝这里飞来。
须臾,这不起眼的小角落竟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仙家鸟。什么仙鹤、朱雀,纷纷矜贵地拍打着翅膀,昂着高傲的头颅聚集在此。
大家来了定睛一看,什么呀,怎么是只白毛小鸟。
再一看,她竟身负天道,显然是个大官。
从轻蔑到谄媚,只用花了一秒钟。
开屏的开屏,搔首弄姿的搔首弄姿。
雄鸟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不让谁。
季安栀:……
“肃静!”季安栀拿出鸟王的气势来,“我在找一个人,谁能提供最有用的线索,谁就是这蓬莱山的新大王。”
季安栀刚想说她要找个小和尚,又想到方才见到的江允,话风一转:“我要找个长相十分好看的蓬莱弟子,他眉心有一点痣,十三岁左右,瘦高,是个瞎子,偶尔是个哑巴,或者根本不能动。”
所有鸟:?那还是人吗。
鸦雀无声。
“啾啾。”
众鸟齐齐回过身。
一只小小的、没有开智的肥喜鹊淹没在众多华光万丈的仙鸟中,小心翼翼探出头。
“啾啾。”
季安栀伸出手,小喜鹊乖乖飞到她冰冷的手指上,虽然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努力用头亲昵地蹭了蹭:“啾啾啾!”
众仙鹤傻眼:我以后该不会要叫这玩意大王了吧!
*
季安栀跟着激动的小喜鹊,穿过层层云海,最终来到了一个十分偏僻简陋的弟子房。
奇怪,为什么江允会成为蓬莱山的弟子?
又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是十三岁的样子。
而且方才见面,他好像不记得自己了。
屋子很小,不像别的弟子,会在周围种些花花草草,精心装扮,这里的主人就像是个租客,懒得摆弄一分。
季安栀疑惑地推开屋门,只觉寒气逼人。
“江允!”
江允倒在地上,显然是被冻着了。
屋内的气温比之屋外竟更冷些。
季安栀如今修为不低,只一眼就看出这不是真的江允,只是江允的一半神识。
这是一个和苏旖很像的木偶人。
她马上就理解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郭千是看了多少深夜古早韩剧啊。
死凤凰男手段是阴险哈。
她捞起冷冰冰的少年,把他放上床,指尖轻弹,三两下便点燃了四周的炭盆。
正如江允从前所说,她的火和他的火,都是世间温度最高的火,只需一簇,就能温暖整个屋子。
且如今她修为很高,灵力也够,不需燃料灵火就能燃烧很久。
小喜鹊乖乖地飞下来,寻了个温暖的地方窝着。
“哎,”季安栀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小坚果,三年没有烧供奉来,为师很心痛啊。”
想想她这得损失多少供奉啊!
山啊,美男侍从啊,各种别墅啊~
季安栀如数家珍,纷纷记录在案,只等他苏醒一并给他。
顺便抱怨她现在还很生气哦。
床上的少年一头黑发披散着,修长的睫毛被明明灭灭的灵火照耀,投下扇形的阴影。
季安栀眼睫轻颤,柔声道:
“小坚果,谢谢你邀我来看雪。”
她欲起身,手腕忽然被一双满是冻疮的手紧紧握住。
江允醒了。
她一直絮叨自己的损失,他很难不醒。
这无奈的感觉似曾相识,让人好生怀念,又好生……
思念。
他抓着她的手腕,仿佛抓住了唯一的那根稻草,因为太用力,手上的创痕又裂开了。
那些冻疮在温暖的室内,奇痒难耐,却丝丝缕缕都在提醒他,他正清醒着,这些都是真的。
她的手腕分明冰冷,却灼地他手心发痛。
几百上千张字条,他清楚的记得每一条的内容。
“季安栀。”
他坚定又沙哑地再次唤出她的名字:“季安栀。”
“涨胆子了,敢直接喊名字了。”
江允紧抿唇,不再说话。
手却攥地更紧了,手不由向下,小拇指的指腹隐秘地,放在最接近她掌心的位置。
好像这样,他就能离她更近些似的。
“小孩子身体健康要排在第一位,都几点了,快睡觉吧。”她倾身,忽然往他的手腕上戴了什么。
冰凉凉的,又软又滑,脆弱又短暂的生命。
江允嗅到了扑鼻的花香。
蓬莱山没有这种花,但他几乎是立刻就分辨出了。
是栀子花。
他想要摸摸那花,却不敢放手,生怕这是一场梦。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整颗心都揪起来,拽着上上下下。
却又不间断地,把那些虚空一样的缝隙,一点点填满。
“为什么,要给我栀子花?”
季安栀一愣。
她忽然伸手,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
“因为你表现得很好啊。
小坚果,你真棒。
奖励你一朵小白花。”
第33章
江允做了个美梦, 但美梦都是虚假的、易碎的。
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是十三岁的江允,发现自己还在这片黑暗的地牢时。
三年不曾被摇撼过的高墙, 却在这一瞬, 几乎要被那些无尽的黑暗压垮。
他想起多年前他走出玉佛门一百零八层佛塔,第一次彻底变成万窟之貌的时候。
即便是那时, 他也没觉得多疼,多难熬。
可一旦知道她就在这附近,每分每秒, 都变得极为煎熬, 像是慢刀割肉。
尤其是梦醒后, 他仿佛感觉识海里的烈焰燃烧地愈发狂妄,毒辣灼热, 燎过他整个胸膛。
是嫉妒的烈焰。
他嫉妒那个神识先遇到她, 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吞噬了理智。
粘腻的血已经干透, 距离上一次王扬之人为助他镀金身,还是一周前,他却出于某种阴暗的心思,将它们归拢在这四四方方的牢狱内。
他等她……
等她出现,看见他这般模样……
期待她的降临。
期待她可怜他, 心疼他, 安抚他。
期待到整颗心脏, 像要爆炸。
……
江允醒了,胸腔的钝痛伴随着苏醒散去。
耳边还残留着低语。
他难得不想醒来,只是在黑暗的思绪里,闷着头把那些被打碎的美梦碎片一一拼凑。
空气中, 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不是梦。
江允睁开眼,摩挲着床头起身,却倏然触碰到一双冰冷的手。
他蓦地收回,肢体像是有记忆般,想起了昨夜神识被灼烧的痛,也想起了手腕上纯白的栀子花。
那是她给他的奖励。
他试探性地偏头,想捕捉她的声音:“季安栀?”
迎来一顿轻敲:“叫师尊!没大没小。”
“师尊。”
念出这两个字,江允忽然觉得整个人麻麻的。
好像第一次做人,不知道手脚要放到何处了,仿佛浑身的筋脉都不知道怎么动了。
又好像一股暖流冲刷了所有的创面,浑身都泛起丝丝麻麻的痛快的痒意。
他不禁舔了舔唇角。
一杯水递到他的脸边:“口渴了吧,小孩子多喝水。”
江允双手乖乖接过,不着痕迹地嗅了嗅。
好像是某种果汁。
他喝了一口,尝不出味道。
却不知道怎么,整个胸腔都酸涩起来。
师尊给的东西,必然是甜的吧。
外头雪停了,金色的晨阳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能量,大大方方罩下一片鎏金,季安栀避开阳光,立在屋檐下,往门口撒灵麦。
季安栀:“一大波雄鸟正在袭来!”
江允:……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群灵鸟颠颠地飞过来,凑上来吃,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展示嘹亮清越的歌喉,还有绝美的羽毛。
小喜鹊则窝在窗台上,独享属于自己的那碗早饭。
江允默默推开房门,很少使用灵力的他,大方地朝地上洒了一圈灵火,把那群雄鸟驱赶地嗷嗷乱叫,四散逃离。
季安栀:“不愧是你,小坚果,你进化了,有攻击性了。”
江允没来由地觉得这熟悉的无语感很亲切。
“师尊唤我什么?”
“小坚果~虽然你进化成高坚果了,还超进化成攻击坚果了,但你在为师心中,永远都是小坚果~”
他细细咂摸着这三个字。
小坚果。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师尊是鬼魂吗?”
“是啊~”
“师尊这样在阳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师尊很厉害的~”
“师尊需要什么,阳气?灵力?月光?我为师尊多寻来些。”
“不用~”
“师尊缺什么吗,师尊尽管说,徒儿给师尊烧。”
季安栀惊诧地张大嘴巴。
天呐,小坚果怎么变成碎嘴子男妈妈了!
欧,多么贴心!
季安栀忙把早就准备好的祭品单递给他:“给你给你。”
从前的江允拿到祭品单还会讽刺她是穷鬼,如今的江允拿到祭品单,只略略看了一眼,便偏头问:“只需要这些吗?”
只、需、要、这、些、吗?